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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生命-神授的权杖 第一部(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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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败仗
  

  十月十三日,盖亚军前锋渡过亚伦河,并在没有遭受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很快进入鲁安尼亚境内。作为先锋的,是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军团长班克罗夫特·凯将军亲自统帅的四千精兵。他的目的,是从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两城间作大胆穿插,然后在汉威森林附近接应主力部队的到来。
  在其后,是第二军团长凯恩·伊维特统帅的主力八千人;最后是由帝国近卫骑士团和皇帝禁卫军中的精锐四千人,以及第三军团两千人卫护的以金·斯沃皇帝为首的最高指挥部。
  帝国近卫骑士团军团长一职长时间空缺,最终还是由斯沃亲自下诏,召回了原军团长列文·玛特男爵担任这一重要职务。可是,相比奥古斯特王时代,近卫骑士团的地位已经大大下降了,许多职能被以沙斯路亚军为主力的皇帝禁卫军所代替。皇帝禁卫军军团长的宝座,自卡休·喀尼亚斯拉在皇帝加冕典礼上被刺杀以后,也一直空缺着——终究,没有人可以代替老骑士的位置。现在,禁卫军的实际权力,掌握在其编下的风骑兵军团副军团长乔·邦德诺手中。
  风骑兵军团,是由原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组建的轻骑兵部队扩编而成的,现在总兵力八百,是创建时期的八倍。希格蒙德以客卿身份担任军团长,但很少直接处理军团内部事务,乔·邦德诺因此才成为风骑兵军团,甚至整个皇帝禁卫军中,最有权势的军官。
  此役,以枢相达昂·南肯和皇家卫队第三军团长温迪·胡德尼留守帝都,斯沃、玛特、希格蒙德、邦德诺等全部出阵,组成了强大的最高指挥部,和严密快速的军事反应系统。
  
  鲁安尼亚的边防军队数量很少,装备也差,缺乏训练,简直好象民兵一样,凯所部,很快就突破了边境线,深入鲁安尼亚境内。虽然命令要他快速挺进,但求战心切的凯,还是故意在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两城中间的平原地带驻留了整整五天。他希望可以诱出守城敌军,并在主力赶来之前就将其击溃。可惜,鲁安尼亚的贵族们似乎完全缺乏作战的勇气,竟然继续按兵不动。
  凯大失所望,但同时也讪笑着松了一口气。“也许等咱们拿下荷里尼斯,那帮家伙还在家里蒙头大睡吧。”他这样对自己的副官和参谋们说道。
  既然诱敌不成,那就依照原定计划,大踏步地前进。他估计沿途顶多还会遭遇十几个哨所,大约几百名装备极差的敌军,二十一日左右,就可以顺利赶到汉威森林。
  但是,二十一日早晨,他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狙击。
  敌军来自汉威森林或更东的方向,总兵力不足一千,以骑士和护卫步兵为主。在盖亚军和汉威森林中间,横亘着一道宽阔的高地,敌人就从高地上突然猛冲下来,直插凯的本队。当时,盖亚军刚刚从梦中醒来,正在收拾宿营用具,准备整列继续前进,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手不及。
  凯急忙调动两翼已经完成整列的部队向中央增援,同时收拢部下,缓缓后退。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退到了一个名叫列林顿的小村庄中。敌人紧追不舍,并且似乎兵力有增多的现象。凯将骑士和步兵分为三队,中间用弓箭兵联系,布列在村庄北侧,严阵以待。
  但是,这一仗他又战败了。失败的原因,是凯及其所部轻敌所致。他们看不起鲁安尼亚的军队,认为那不过一批乌合之众,无论装备、训练,还是部队间的配合,战术的运用,都远不是盖亚帝国军队的对手。鲁安尼亚是魔法师的故乡,可是五、六十年前的“七玫瑰之战”,盖亚虽然战败,实力未损,鲁安尼亚却损失了数名元素魔法师,和百余名见习魔法师——魔法师的培养和成长,恐怕是所有职业中最为艰难,也是最受制于个人天赋的,五十年是人的一生,而五十年却很难恢复一个受损的魔法师集群的整体水平。
  并且,凯有两名玛丽艾尔女王的女官作为向导,她们同时也是女王亲卫队的成员。就盖亚军看来,只要抬出鲁安尼亚女王的旗号,肯定能够瓦解敌人的绝大多数抵抗。他们以“讨逆军”自诩,所到村庄,搜掠物资,横行无忌,总以为鲁安尼亚人可以凭藉对女王的崇敬而容忍这批嚣张的客人。
  但是,荷里尼斯封锁了女王出奔的消息,而另以傀儡假代之,这使鲁安尼亚人完全无法分辨真伪。况且,当自己的财产甚至是生命遭受威胁的时候,只要女王不屹立在盖亚军前,任谁也会想到反抗的。当凯布阵于列林顿村北的时候,敌军已经增加到了三千余人,多出来的,就都是附近村庄的农民。这些原本性格淳朴温和的鲁安尼亚人,仿佛突然间被水系魔法控制了精神,改变了性情一般,发疯一样挥舞着并不精良的武器,冲入敌军的阵列。盖亚方伤亡惨重,全线崩溃。鲁安尼亚军的指挥者挺着骑枪在乱军中奔驰,大叫着凯的名字,向敌人主将挑战。但是,凯已经丧失了战斗的勇气,他在亲信保护下拼命奔跑,一直逃到靠近边境线才勒住战马。
  陆陆续续归队的,只有不到三千名士兵,以及那两位作为向导的鲁安尼亚侍从女官,她们服饰整齐,武器俱在,和丢盔卸甲、狼狈不堪的盖亚兵正形成鲜明对比。凯不由得迁怒于她们,撇嘴讽刺道:“两位小姐很从容啊,你们真的有参加战斗吗?还是同胞突然间爆发出来的强大威力,连你们自己也感到害怕,因此没敢拔出武器,而直接逃回来了呢?”
  “对不起,将军,”其中一名女官冷着脸回答,“鲁安尼亚人是不会向自己同胞挥舞刀剑的。”
  凯更加愤怒了,他怀疑这名女官是故意在影射讽刺自己。因为他能升迁到今日的地位,靠的就是在盖亚内战中所建立起来的赫赫功勋。他“当”地一声抽出了配剑。
  “您想干什么,将军阁下?”另一名女官迈上一步,拦在同伴的面前,“现在尽快把战败的消息报告给盖亚皇帝,不是最重要的吗?!”凯被她剑一般的目光震慑住了,手中依然握着长剑,开口高叫道:“这我当然知道,不需要你来教训我!”
  “可以了,凯。”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凯转过头来,看到的是第二军团长凯恩·伊维特,那个蓄着漂亮小胡子、铠甲华丽的同僚。
  “我受命接替你的指挥,凯,”伊维特面无表情地说道,“而你,立刻前往御前请罪吧。”凯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但他随即镇定下来,插剑还鞘,对伊维特深施一礼。转过身去,他隐约听见伊维特说道:“如果是我,就在村中布阵……”

  斯库里组建的魔法兵部队,到此战役仍然主要负责情报侦察和传送任务,这使斯沃可以准确及时地掌握前线的状况,以最快速度剥夺了凯的指挥权。
  凯回到御前的时候,伊维特已经整束好前军,和自己原本指挥的皇家卫队第二军团合流,重新推进到汉威森林附近。而敌人,仿佛水汽蒸发似的,已经全部不见了。
  斯沃同意了伊维特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为求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而暂缓进军的请求,转过头来处理凯的问题。凯单膝跪地,微微抬头望向自己的皇帝——皇帝的脸上,与往常不同,竟然一点表情也没有,这使凯隐隐感觉到,情况不妙。
  “班克罗夫特,你知罪吗?”听到皇帝仍然称呼自己的名字而非姓氏,凯暗中舒了一口气,不禁为自己刚才心中泛起的无名危机感而感到好笑。他低下头:“是的,臣有负陛下所托,打了败仗……”
  “原因呢?”斯沃依然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淡淡问道。“臣轻敌,”凯诚恳地回答,“臣小看了鲁安尼亚人的战斗力。鲁安尼亚的边防军战斗力极弱,臣因此滋生了骄傲情绪。出兵前,陛下曾告诫过臣要谨慎行事,但是臣没有往心里去。骄傲自满,过于轻视敌人,是用兵的大忌,臣这仗实在败得很不应该。”
  “就这些?”“还有,布阵列林顿村北,三个团队间联系不够紧密,使敌人可以集中力量先突破我右翼。后撤的时候,进入村中屋群间,难以快速重新编组,是臣考虑不周。部队训练不足,应付劣势的整合能力不够,致使撤退时狼狈不堪,这也是臣治军无方。”“还有呢?”
  凯的额头有冷汗渗出。在回来的路上,他冷静地分析了自己失败的原因,想好了应对之言。在他的想象中,皇帝会因为初战失利而大发雷霆,但随即在自己诚恳地请罪并客观分析败因以后冷静下来,将他转入统帅本部,就失利的弥补和今后用兵的法则问题,和他进行反复的探讨。可惜,情况和他设想的完全不同。作为一名臣子,最害怕不是犯错,而是不知道皇帝所认定的真正错误何在。
  凯并不认为斯沃皇帝懂得多少军事,但在皇帝身边有玛特、希格蒙德和邦德诺,对于前两者的战术运用能力,因为在内战中交过手,他是深为钦服的,而后者的军事能力,他也有相当程度的认同。在他想来,那三个人已经帮助皇帝就此次败仗进行过详细的研究和探讨了,大概比他这个局内人会分析得更为精到和深刻吧。他不想掩饰自己的错误,更想通过皇帝之口,尽快了解那三个人的意见。于是,稳定一下心神,诚实地回答道:“臣回归仓促,考虑得不是很清楚,请陛下训示。”
  斯沃皱一下眉头,突然拍桌站了起来。“凯!”他叫了凯的姓氏,这使凯战栗了一下,“朕到现在仍然不清楚敌军的动向,你仓促遇袭,虽然战败,尤有可恕之处。但你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朕问你,咱们此次出兵,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平定鲁安尼亚国内的叛乱,帮助玛丽艾尔女王复国……”“盖亚是为了帮助友邦才出兵的,而不是侵略鲁安尼亚,”斯沃难得地绷紧了面孔,大声斥责道,“可是你第一军团的所做所为,和侵略军有何不同?!朕难道没有给足你充分的物资吗?你有必要劫掠鲁安尼亚境内吗?!你所到之处,征夫征粮,这是朕命令你做的吗?!”
  “陛下,”凯愕然了,“帝国肇建不到一年,国内物资不足以支持如此大规模的远征行动,臣等事先都已经劝谏过陛下了。虽然陛下交付给臣的物资相当充足,但即便可以持久,也将对国内民生造成相当严重的损害,给科德莱尔首相他们增加太多负担。既然是为鲁安尼亚人战斗,让他们分担一些也是可以的吧……”
  这确是凯的真心话,但并非全部,还有一个理由,他不敢向皇帝禀告。他是希望通过劫掠鲁安尼亚境内,来诱出据城坚守的贵族联军,将其击破,可以独得大功。但没有料到,那帮贪生怕死的鲁安尼亚贵族,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所做所为而无动于衷。现在想起来,那也是很正常的,自己劫掠的地域有限,真正财产遭受损害的贵族只是很小一部分,他们怎么敢出城和盖亚军队作战?而其他贵族,谁肯为了他人的利益而自己去冒风险?
  “哼,你是在说朕本来就不应该出兵吗?!”似乎凯的话触到了斯沃的痛处,皇帝更加愤怒了。凯急忙更深地低下头去,尽量用谦恭和温和的语气来婉转表达自己的意思:“臣不敢,臣从来没有怀疑过陛下的决策。臣只是为帝国国力考虑。此次为了正义和友情出兵,帝国战士为鲁安尼亚人去流血,那么让鲁安尼亚人也出一点力,在臣想来,是理所应当的。如果陛下认为臣做错了,臣愿意承担责任,并且保证今后绝不再犯。”
  “今后?还有今后!”斯沃似乎气平了一些,但仍然大声呵斥着,“且不说第一军团的所做所为,使帝国的军旗蒙羞,使朕蒙羞,伤害了盟友鲁安尼亚人的感情。你是一名军人,可以借口说不很懂得政治,好,那朕就从军事上宣布你的罪状。本来咱们可以丝毫没有损伤就直抵荷里尼斯城下的,但你的所作所为,将遭到各地鲁安尼亚人的强烈抵抗,为了你的错误,将使帝国军队多流多少不必要的鲜血啊!”
  凯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在列林顿村外,高举粗劣武器疯狂反攻的鲁安尼亚人。他战抖了,羞愧地伏倒在地。他不想再辩解什么,他需要时间来反省自己的过错。“你真的适合做一名前线指挥官吗?先留在朕的身边,让朕再重新考察你的能力吧。哼,难道朕看错你了吗?!”他听到皇帝这样命令道……

  宣布完对凯的处理,斯沃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他觉得头脑有些沉重,初战失利,给他的信心造成了很大打击。但很快,他摸到了佩在腰间的帕里斯·兰伯特圣剑,就徒然振作起来,叫来了列文·玛特、希格蒙德和乔·邦德诺,向他们咨询下一步的军事行动计划。
  “北方骚扰计划究竟进行得怎样了?朕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如果咱们突进到荷里尼斯城下,突然发现麦昆迪等城的三角防御态势已经由鲁安尼亚北方贵族私兵部署完成了,那麻烦就大了——虽然鲁安尼亚人的原计划是南北方向的贵族私兵合力完成这一防御体系,仅北方贵族单独防御力量不足……”皇帝忧心忡忡地说道。
  “请相信杉尼·佛克斯的能力,”希格蒙德回答道,“并且,我了解他的个性,如果计划遭受挫折,他肯定会立刻回报的,一切尚属顺利的话,倒不会着急前来表功了。
  “杉尼·佛克斯吗?”斯沃皱了皱眉头,“当初是你全力推荐他的,朕到现在还不大放心。资历如此浅的一个人,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合适吗?”
  希格蒙德斜睨着皇帝:“如果我或者乔能够前往,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是你……”“我身边不能缺乏你们这些可信任的参谋人员啊,”斯沃以拳擂桌,“为什么会这样!我了解人才缺乏所会造成的恶果,所以召开比武大会——可是值得信任和有足够威望的中上级军官,即算有合适的人选,也不是这么快就可以成长起来的啊!”
  “陛下,”邦德诺安慰斯沃,“即便有强大的政治力和经济力作为后盾,军事胜利也不是都可以轻松简单获得的。臣相信陛下不是遭遇挫折就会灰心沮丧的平庸之主。咱们在沙思路亚城中的时候,情况不是更危急万分吗?军队和人才的调用,不是更捉襟见肘吗?”
  “时势不同,”希格蒙德冷笑一下,“他当时是一个‘叛贼’,打赢了可以获取整个国家,打输了就性命不保。现在呢?打赢了可以获得相当大的政治利益,打输了丢得最多的不过是自己的面子而已。任何人在此种情况下,都会丧失部分乃至全部拼命的勇气的。”
  “说得轻巧啊,希格,”斯沃“哼”了一声,“打输了丢得最多的不过是我的面子?别忘了托利斯坦在西方虎视眈眈,我这里一败,它肯定会立刻渡过尼伦河向盖亚境内挺进的——这么简单的道理,用脚趾也能想得到!”
  “是吗?原来你习惯用脚趾思考问题啊,”希格蒙德摇摇头,“与其担忧北方的问题,不如先调查清楚打败凯的敌军从何而来,由何人指挥,就目前来看更为重要吧。”
  就在这个时候,帐外有人呼喊玛特的爵号,象是有什么重要情况禀报。一直没有开口的玛特男爵,在向皇帝告罪以后,匆匆走了出去。但没等斯沃他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又走回帐中。“陛下,”男爵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欣喜,“布鲁·斯凯男爵求见。”
  “哈,这个讨厌的家伙来得还真是时候,” 斯沃一拍桌子,笑了起来,“好吧,请他进来。”
  
  皇帝用笑谑的口吻提到的“这个讨厌的家伙”,是鲁安尼亚南方斯凯男爵领的家长布鲁·斯凯。这位年轻的男爵,无论相貌还是行为举止,都象极了盖亚已故的罗兰多·卡龙·贝纳威尔侯爵。侯爵是斯沃登基的重要功臣,是去年年底在回归新增领地的路途中,遭到神秘盗贼的袭击而去世的。听闻噩耗,皇帝曾经一度在群臣面前表现得悲痛不已。
  布鲁·斯凯,出身于圣湖边的巴芬镇,后来师从元素魔法师乔加·维里安,成为见习魔法师。他的祖先是鲁安尼亚的无采邑爵士,一度投向盖亚,后来再度复归。
  盖亚和鲁安尼亚边境上的斯凯男爵领,其归属一直存在着争议,在布鲁十六岁的时候,争端终于表面化。与盖亚商界关系密切的斯凯家管家罗慕兰斯秘密囚禁年轻的男爵昆伯里·斯凯,对外宣称男爵阁下病重无法理事,于是迎接有母系血缘关系的布鲁继承男爵家系,并且宣布归向盖亚王国。对此,荷里尼斯和赫尔墨进行了长达四个月的谈判,最后鲁安尼亚支付了一千枚金币,才重新获得斯凯领的所有权。
  布鲁二十岁的时候,罗慕兰斯突然暴死,年轻的见习魔法师遂真正掌握了自己领地的实际权力。但从此以后,他就很少居留在领地,而是混迹于荷里尼斯或者赫尔墨的上流社会中,成为非常受欢迎的青年才俊。在鲁安尼亚南部,有相当多的贵族领地一直在两国间摇摆不停,虽然名义上效忠于鲁安尼亚女王,其实对盖亚的好感恐怕要更强烈一些。而斯凯,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和曾经在赫尔墨社交界长袖善舞的风流子爵贝纳威尔——斯沃复位后晋升为侯爵——唯一的不同点,是斯凯男爵在中下层中也交游广阔,无论是商人、平民,还是吟游诗人,他朋友的数量一点也不比上层的贵族朋友为少。但虽然如此,他却并未遭到上流社会的排斥,这点是“斯沃的影子,平民的朋友”潘·达克男爵所无法比拟,也百思不得其解的。“路路通”,就是潘背地里给斯凯起的绰号。
  正因为有斯凯等亲盖亚贵族的存在,才使得鲁安尼亚南部贵族联军迟迟不能按既定方针北上防卫王都。不仅如此,他们还源源不断地把自己国内的情报输送给盖亚皇帝。斯沃从斯凯处已经获得了相当数量和极高质量的情报,他相信此次斯凯亲自前来,应该会给他献上更加弥足珍贵的消息。
  事实也确是如此。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5: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不可逾越之塔
  

  早在九月底,杉尼·佛克斯就回到了自己的第二故乡——艾尔帕西亚。他此行是作为盖亚皇帝的秘使,或者不如说是作为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秘使,携带大量金钱,前来招募雇佣兵团,以对鲁安尼亚北部领土实施骚扰牵制作战的。
  一般成规模或者有名气的雇佣兵组织,都有其特定的地下中介人,负责接洽任务和收取报酬。而其他雇佣兵,就只能依靠熟人介绍,或者接受公开张贴的任务招募。佛克斯此次带来的任务,当然不能够公开张贴,他只好去找自己原来所属雇佣兵团的中介人荷里·耐特,以及希格蒙德介绍的魔法药品商人艾扼法接洽。
  这些地下中介很好打交道,只要佣金足够丰厚,任何任务他们都可以找到愿意承接的人。“非常重要的,并且非常秘密的工作,”佛克斯这样对中介人说,“人数越多越好,你若有本事把全艾尔帕西亚的佣兵都找来,我也付得起酬金。”“你发财了吗,大胡子?”长相奇诡无比的狸人荷里·耐特露出可怕的笑容,“可是总得透露一些任务的大概内容,否则我也不好联络啊。”
  “两到三个月,每人二十枚金币,有特殊成就的,还将额外支付奖金,”佛克斯从兜里掏出一袋金币,递给耐特,“我也只是一个联络人而已,很抱歉,不能透露更多的内容。有兴趣的,下个月十日到西面的内利根山谷集合,我将宣布具体任务,并且先预付一半佣金。”
  “啊,那可真不少,”耐特从佛克斯手里抢过袋子,打开来,急不可耐地点着数。佛克斯摇头笑笑,他发现这些地下中介人也都各色各样,绝不雷同。耐特是这样,而艾扼法则是假装冷淡地随手接过钱袋,只是微微晃动,似乎就已经清楚其中的数目了。他认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很爱钱,但他也知道,他们并非坏人。
  佛克斯相信地下中介人互相间是有联系的,他相信只靠耐特和艾扼法两个人,就可以把消息散布到整个艾尔帕西亚雇佣兵界去。因此,他毫不吝惜地支付了他们超过平常三倍的中介费。
  下一步,他要寻找的,是华史·缪伦,以及他所组建的“白翼”佣兵团——那枚希格蒙德事先布下的棋子。
  
  组建尚不足一年的“白翼”,其总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十名,这在雇佣兵界是很罕见的。尤其他们接手的多是一些难度和危险性较大的委托,但基本都能够圆满完成,这也使其声望日隆,生意不断。“那些家伙不怕死,”有一个佣兵界的朋友这样向佛克斯提起“白翼”,“你知道吗?他们都是些狂热分子!”
  “狂热?”“是的,你当然也听说过,华史·缪伦是因为宣扬逆神的邪说而被托利斯坦宣布为‘叛国者’的,‘白翼’那批家伙就都是他邪说的信奉者。他们接受委托似乎不单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我说不上是为了什么。诸如驱逐盗贼之类的委托,他们在完成以后,总要召集提出委托任务的村庄全体村民,由缪伦亲自宣讲他的邪说,把这作为报酬的一部分。”
  “是吗?”佛克斯的语气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实际上却很认真地在倾听着。“他们是佣兵界的异类,”对方耸耸肩膀,撇一撇嘴,“想把自己打扮成正义的使者,真是令人讨厌!”
  佛克斯很快就找到了新年之夜和希格蒙德一起在“夜风”酒店中遇到过的维利姆·荷旺,通过他,提出和华史·缪伦见面的要求。“要见团长?”荷旺有些为难地皱皱眉头,“您知道规矩的,只能通过中介人……”
  “就说是朋友要见他,”佛克斯微笑着对荷旺说,“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有重要的信息要通知他。”
  
  于是约定第二天晚上,佛克斯在“夜风”中等待缪伦的到来。但是直到接近午夜,才终于看到荷旺的身影。荷旺并没有带来缪伦,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方脸的年轻人。佛克斯虽然没有见过缪伦,但了解他的特征:粗壮、圆脸,总套着一枚银色的护臂。
  而这个年轻人,身材高挑,脑后看似随便地结束着棕色的长发,方脸、浓眉,肤色黧黑,穿着打扮,好象一名吟游诗人。最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一对淡色的瞳仁,似乎随时都在放射着寒冷的目光。佛克斯本能地讨厌这种目光。
  “瑞安·兰比斯,”那人走到佛克斯面前,自我介绍着,“我是‘白翼’的参谋长。”“我想见的是华史·缪伦……”佛克斯并没有作出任何表示,对方却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并且伸出右手,要了一杯希息拉酒。而荷旺,只是向佛克斯微微点了一下头,就转身离开了酒店。
  “团长临时有事,让我来和阁下见面,请原谅,”可是这个名叫兰比斯的年轻人的语气中,似乎并没有丝毫歉疚之意,“咱们开门见山吧。阁下究竟是作为布隆姆菲尔德先生的使者,还是作为盖亚皇帝的使者,来到艾尔帕西亚的呢?”
  佛克斯没有料到他会直接切入问题的重点,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大口,才反问道:“如果我作为盖亚皇帝的使者前来,缪伦先生就不肯露面吗?”
  “请不要误会,并无此意,”兰比斯冷冷地望着佛克斯,“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曾经和缪伦团长长谈过,嗯,应该就在三个多月以前。布隆姆菲尔德先生的意思和对‘白翼’的态度,无疑和盖亚皇帝是一样的。换言之,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是盖亚皇帝的使者。无论作为皇帝的直接使者,还是他的间接使者,您的来意都应该是相同的。”
  “两者间没有区别吗?”“要说区别,只有一点,”兰比斯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希望‘白翼’成为盖亚皇帝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如果您是他的使者,那就表明现在仍处于开局阶段;如果您是皇帝的使者,就表明,棋子应该向前挺进了。”
  佛克斯一方面惊讶于兰比斯对自己此行所肩负的使命分析判断得如此准确,另方面也极其厌恶他在将自己比成别人棋子的时候,仍能保持这样淡然甚至是冷漠的态度。他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用几乎同样冷冷的态度回答道:“既然如此,就不用我多说了。看起来,‘白翼’已经做好了当棋子的准备——开个价吧。”
  兰比斯露出一种诡谲的笑容:“您不要误会‘白翼’甘心做他人的棋子。事实上,缪伦团长对要如此卑曲地臣服于盖亚皇帝,是很反感的。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取得他认同的只是理念,但理念并非可以完全不受个人心理阻碍地直接变成实际……”
  “既然已经认同了理念,就必须做好将其转化为实际的心理准备。”佛克斯感觉对方象是在直接陈兵布阵,做出决战准备以后,又突然拉回部队,开始游击和迂回。他非常反感这一点,但他仍必须紧紧追逐着敌人的脚步,听兰比斯把话讲完。
  “理念变为实际,是要付出代价的,”侍者端上来希息拉酒,兰比斯浅啜一口,继续说道:“那么在这时候,理念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付出和所得的比例,或者额外可以获得怎样的补偿。”
  “你想获得怎样的补偿?”佛克斯在心中冷笑。
  “您应当了解,”兰比斯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白翼’并非普通的雇佣兵团,她所秉持的,是探索并恢复真神创造人类的真意,将其广泛宣扬,并最终从歪曲的伪神意中解放整个人类……”这套仿如背诵经典的话,更加使佛克斯感到厌恶,但他猛灌一大口酒,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为了达到如此崇高的目的,我们被迫要臣服于盖亚皇帝的世俗权力之下,并且利用之。我们将为盖亚皇帝去流血,去牺牲,所想换取的,并非是一笔佣金而已,而是完成理想的必要途径……”
  “直截了当地讲吧,你提出什么条件?”佛克斯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了,他竭力压抑住自己厌憎的表情,开口问道。但兰比斯似乎已经看透了他的感想,再度诡谲地一笑:“直截了当?那这种谈判就欠缺韵味和戏剧性了啊。好吧,其实很简单,我们希望可以获得盖亚皇帝的默许,在盖亚境内的任何地方,宣讲我们的理想和对神意的理解。”
  佛克斯针锋相对地做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在他来艾尔帕西亚以前,斯沃皇帝召集智囊团,仔细分析研讨过了“白翼”可能开出的条件,而佛克斯本人,也认为那个佣兵团,不可能再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了。因此,他对于此次谈判,是充满信心的。
  “宣讲理想和对神意的理解,只要不煽动人民反对皇帝和国家体制,世俗权力没道理要加以阻止的,”杉尼为自己终于追踪到了敌人的队伍而感到高兴,他猛灌了一大口酒,开始发动猛烈的进攻,“而教会,盖亚的教会是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的……”
  “但是,许多城市和贵族领,从来是不欢迎雇佣兵团进入的。”兰比斯补充了一点疑问。“雇佣兵团收起武器,就可以进入那些城市或领地,”佛克斯“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只要不直接以雇佣兵团‘白翼’的身份活动,除去帝都和皇家驿道,盖亚境内你们可以通行无阻……”
  听到自己所开出的条件,竟然这样简单地就被对方几乎全盘接受,兰比斯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中。但佛克斯不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就又发动了新的一轮进攻:“为了便于随时向‘白翼’下达命令,皇帝允许‘白翼’进驻帝都西北方的重要城市兰维洛。此次我带来了第一次的任务和报酬,完成以后,就请‘白翼’全体南下吧。艾尔帕西亚实在太偏远了。”
  兰比斯右眉一挑,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但他才要开口,就被佛克斯用事先计划好的方法堵住了嘴。佛克斯凑近他,故作神秘地低声说道:“棋子动了,但这只是尝试性地前进而已。这枚棋子的真正目标是西方——无论下棋者的意愿,还是棋子本身的意愿,不都是如此吗?”
  兰比斯双瞳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但很快就消失无踪了。他举起酒杯,撇了撇嘴,象是在笑:“人生就是如此,有时候明知道是苦酒,也必须尝试饮下。”“但是看起来,缪伦先生似乎并非一个敢于品尝苦酒的人,”佛克斯冷哼一声,“没有必要把酒的真正滋味告诉他吧。”
  “不,他一直在品味苦酒,”兰比斯的唇边,难得地露出一丝苦涩,“只是他自己不明白罢了……”
  
  十月十日,在艾尔帕西亚西面的内利根山谷,佛克斯会齐了前来接受任务的雇佣兵们。他淘汰了规模实在太小,或者武艺和装备都太弱的四百多人,而将剩下的雇佣兵分为二十个小队,各队人数从一百四十到七十不等。他给其中十队指定了劫掠骚扰的目标,而亲自带领另外十队共一千人,开始向鲁安尼亚境内进发。
  率领这样一支纪律松散的混编部队行军,是很困难的事情,但好在他曾经是一名雇佣兵,他知道他们需要什么,喜欢什么。只要掌握了对方的心理,连豹子也不难驾驭。很快,他的命令就得到了其中大部分人较严格的遵从。
  “白翼”并不在这一千人中,早在当月八日,这支最具组织性、纪律性和战斗力的雇佣兵团,就提前向西开拔了。十月十四日,佛克斯进入鲁安尼亚境内,同时,“白翼”负责联络的修·瑞德·穆恩送来消息,鲁安尼亚北方贵族联军约六千四百人,正在普加南子爵领内集结,准备南下肯普苏恩。
  “动作太慢了,”佛克斯看着地图,摇头笑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必须尽快行进,争取在普加南和肯普苏恩中间的某处,阻滞住敌人南下的势头。”
  他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可以召来一起商议。手下的雇佣兵中,确实存在着个人格斗技或小规模战术运用非常高明的人才,但对于大规模的战术运用和战略调动,他们无知的程度并不比一个普通城市平民强多少。佛克斯不由得想到,雇佣兵中出了个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真是个异数,但他在全局的掌控上,距离列文·玛特等真正军事专家还有一定距离。至于自己,若非沙漠游牧民族为了对抗恶劣的自然环境而必须遵守严密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使自己从小接受了军事方面的培养,现在恐怕别说想追上布隆姆菲尔德的脚步了,连许多普通的雇佣兵都比不上——自己作为雇佣兵的历史,也不过短短三四年而已。
  正在他仔细研究从普加南到肯普苏恩之间的地形地貌,反复斟酌的时候,穆恩进帐来向他辞行:“我要马上赶回‘白翼’去,有什么新的情况,会及时赶过来报告的。”
  佛克斯点点头,才要送穆恩出去,对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片折叠得非常仔细的羊皮来:“对了,兰比斯参谋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送走了穆恩,佛克斯打开了羊皮,那上面画着一幅奇怪的图:左上和左下两端,各画着一个圆圈,有一条曲线连接着这两个圆圈,旁边标注一个数字符号“七”;从羊皮的右侧,另有一条曲线迤逦向左,在两个圆圈之间,与先前的曲线相接,旁边也标注着一个数字符号“五”。
  若非正在绞尽脑汁地研究地图,也许他根本就看不懂这幅图要表达什么意思,但此时,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敌我两军的行进路线!”急忙将羊皮图画对照地图,果然如此,左上方的圆圈代表普加南子爵领,而左下方的圆圈代表着肯普苏恩要塞。鲁安尼亚人确实最可能通过那条纵向曲线所描绘的路线南下,而自己,现在正位于横向曲线的最右端附近。
  佛克斯的精神猛然一振,按图索骥,找到了两条曲线相接的地点——“诺伊萨德·帕高”,鲁安尼亚语意为:“不可逾越之塔”。
  
  诺伊萨德·帕高,建筑在赫芬坦山半山上。赫芬坦是以平原地形为主的鲁安尼亚罕有的几座险峻高山之一,高达九百尺,而诺伊萨德·帕高,就建在三百二十尺的高度上。
  城堡面北,背靠高峰,东、南两面都是悬崖,只在北面有一条小路可通,可以说是鲁安尼亚境内最为易守难攻的堡垒。赫芬坦西侧的驿道,是鲁安尼亚北方贵族联军南下的必经之路,若能抢先夺取诺伊萨德·帕高,就可以从侧背方向贵族联军施压,从而达到阻遏其南下增援荷里尼斯的目的。
  从佛克斯现在的屯驻地赶到诺伊萨德·帕高,普通行军需要整整九个白天,但佛克斯立即开拔,命令部下昼夜不停地急行军,果然在第五天的黄昏,就赶到了赫芬坦山麓。又及时送来了消息,诺伊萨德·帕高的领主波顿骑士长,已经带领半数部队北上普加顿集结了,现在堡中总兵力不足两百。
  但即便如此,这样一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坚堡,也足以承受超过三千精兵长达数月的攻击或围困。怎样才能拿下这座堡垒呢?佛克斯在仔细研究了穆恩送来的情报以后,终于拟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佛克斯首先挑选了相貌狞恶的数十名雇佣兵,装作强盗,劫掠赫芬坦山下的几个村庄。这几个村庄,是波顿骑士长的领地,也是诺伊萨德·帕高的粮食和赋税来源。穆恩送来的情报中说,现在城堡中的军事指挥,是波顿骑士长的管家杜拉斯,此人为三级战士,骁勇善战,是个自信心满溢的笨蛋。他不会坐视领内遭受劫掠,一定会出堡来迎战的。
  而佛克斯事先摸掉了附近几个鲁安尼亚人的哨所,让十几名原本就出身于鲁安尼亚的雇佣兵伪装成为哨所卫兵,假作保护村庄,和杜拉斯并肩作战。当然,这样的骑士领地,地域狭窄,人口数量有限,几乎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很容易就会被识破的。只是,佛克斯根本不给对方辨识的时间,双方才一接战,他就带领大军迅速杀到,杜拉斯只能暂时后退,固守城堡。
  从外面无法攻破的城堡,从里面却很容易打开城门,尤其在守军战败退回,还来不及重新整列的时候。时机就选择在第二天的黄昏,一切顺利,不可逾越之塔被打破了。
  混进城堡的十几名雇佣兵,没有一个能够活着离开,而在城门前,也很快就堆积起了高高的尸体。骁勇的杜拉斯狂叫着,挥舞他引以为傲的双手流星,屹立在城门口,虽然满身是血,依然悍战不退。
  “城堡里的金银珠宝,都赏赐给第一个进城的人!”佛克斯不断煽动雇佣兵们贪婪的心,他们拥挤着,纷纷上前向杜拉斯挑战。可惜,山道实在太狭窄了,很难挤下更多的人,而以一敌一,似乎没人是杜拉斯的对手。
  天色已经漆黑一片,无数的火把亮了起来。佛克斯一边叫嚷着,一边向城门口挤去。终于,前面的人倒下了,他看见了杜拉斯那在黑暗中散发着火红杀气的瞳仁。
  流星劈头盖脸地砸下,佛克斯用骑枪格挡,只感觉左臂巨震,碗口粗的枪杆竟然被打成两截。但是,他是用单手把握骑枪的,同时右手已经抽出了藏在腰间的弯刀“血月”,一刀,悄无声息地割到了杜拉斯的咽喉。
  杜拉斯紧咬牙关,收紧下颌,竟然生生把锋利的弯刀夹在颈部肌肉中,佛克斯无法再向前推进。他看到敌人眼中露出狞恶的笑意,挥起另一只手中的流星,砸倒了自己身侧的一名同伴。
  佛克斯才想用力拔出弯刀,突然他看到敌人赤红的瞳仁,笑意改变了,流露出的竟然是欣慰和安祥。随即,流星因为冲撞力猛然反弹回来,打在杜拉斯的脸上……
  几名雇佣兵欢叫着,从佛克斯身边硬挤过去,踩着杜拉斯的尸体,冲入城堡。佛克斯只觉得手心里都是冷汗,滑滑的,几乎握不住弯刀。他长舒一口气,因为敌人的悍勇和自己生死一线,心中泛起一种许久未获的极大的满足感……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7: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哀悼者平原
  

  “真是莫名其妙,”接到杉尼·佛克斯送来的消息,盖亚统帅部中一片欢腾,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却百思不得其解,“靠一座远离道路,又非扼守险要地形的城堡,就可以阻滞鲁安尼亚军队南下吗?敌人都是白痴不成?”
  “将这样一股力量放置在身后是很危险的,”乔·邦德诺向他解释,“若被敌人从后袭击,或骚扰运补线,前方军队将会遭受重大损害——您应该最清楚这点。”
  “就佛克斯那点人马,能给鲁安尼亚人以重大打击吗?”希格蒙德仍然皱着眉头,疑惑不解,“骚扰运补线?鲁安尼亚本身的战略就是放弃大片领土,收缩兵力,对荷里尼斯进行三角防御,根本就没有必要考虑运补线的问题。是的,我曾经突入敌后,作骚扰和牵制,但主要起作用的是散布谣言——何况,巴兰格也并没有因此而调动全部主力来围剿我啊……”
  “但现在佛克斯有坚固的城堡作为依托啊……”“那又怎样?”希格蒙德似乎已经明白他和邦德诺的分歧何在了,突然笑了起来,“既然通往城堡的道路如此狭窄,那么就派一支小部队扼守住山口好了,大军依然可以开拔南下。”
  邦德诺有些张口结舌了。希格蒙德望向列文·玛特,玛特正抱着双臂,饶有兴趣地听他们争论,此刻也笑了起来:“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说得很有道理,但你的这套理论,并非传统用兵之法。没有几个正规的军人,有能力和敢于突破传统用兵术的。”
  “好了,总之,”斯沃从座位上站起来,潇洒地甩动着金色长发,对他的幕僚们说道,“佛克斯已经牵制住了鲁安尼亚北方贵族联军,咱们可以舒一口气了,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当面之敌上吧。在这里,倒似乎有一个敢于突破传统用兵术的对手呢。”
  根据布鲁·斯凯传递过来的消息,上次击败凯所统帅的前军的,是鲁安尼亚南部的小领主克莱斯韦尔·查曼男爵。
  
  克莱斯韦尔·查曼,是查曼家族的第十六代继承人,查曼男爵领位于苏维兰德以东,紧靠诺拉德伯爵领,总人口不足六千,并且土地贫瘠,种植谷物收成很低,因此一般只杂种豆类和薯类。克莱斯韦尔·查曼是在六年前继承去世父亲的产业的,他的职业是骑士,因为天资有限,也没有足够的学费可供前往托利斯坦深造,才达到第二级的中等水平,格斗技能就停滞不前了。他在鲁安尼亚贵族中,可谓是小角色中的小角色。
  但是这个小角色,在用兵方面,倒似乎颇有天分,虽然因为土地贫瘠,连强盗都很少光顾,他的战斗经验并不算充足。在集结到苏维兰德城以后,他屡次催促众贵族尽快北上,拱卫王都,但人微言轻,没有多少人肯听取他的意见。
  主张尽快北上的贵族将领,在苏维兰德城中只占了不到五分之一,所可调动的兵力不足一千,因此虽然每天唇干舌躁地劝说那些怯懦者或短视者,他们自己可也不敢冒然脱离群体单独行动。等到凯所部侵入鲁安尼亚境内,大家更是全都噤口不言了。
  这时候,查曼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他主张秘密调兵到苏维兰德城北,趁敌人防备松懈的时候,从侧翼给其以沉重的打击。按照惯例,他的意见又被汹涌的反对声浪迅速淹没了。但他知道,继续等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无奈之下,只好游说几位素来交好的贵族,借得部分兵马,自行其事,希图一惩。
  他果然成功了,在汉威森林以南和列林顿村北,两次击败盖亚前军。回到苏维兰德以后,他的威信和发言力都有了极大的提升。查曼因此再度提出北上的建议,通过全体贵族表决,终于取得了微弱的优势。但是,这些贵族们的动作实在太拖沓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整备好行军所必须的物资,斯沃的大军就已经开到了。
  这一来,大家龟缩在苏维兰德城中,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查曼无奈之下,统领本部三百人,独自北上前往王都。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棘手的家伙已经不在苏维兰德城中了?”听了斯凯的报告,斯沃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陛下,”年轻的斯凯男爵恭敬地单膝跪在盖亚皇帝座前,回答道,“请陛下迅速挥军北上吧,我们会继续阻挠苏维兰德等城中的贵族们,使其不敢出城一步。”
  “且慢,阁下,”站在斯沃身边的列文·玛特开口了,“等陛下逼近荷里尼斯的时候,你们要改变态度,力促贵族们起兵北援——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将军阁下,”斯凯唇边露出一丝会意的笑容,“不过,请事先商定一个暗号,免得我们几人的军队和盖亚军起不必要的正面冲突……”
  
  十月二十七日,盖亚军主力在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以后,再度向鲁安尼亚的腹心迈开步伐。三天后,伊维特所部踏入王都南方的哀悼者平原——这个平原,是因著名的“哀悼之战”而得名的。那场战役爆发于近五千年前的魔兽纪元一四九年,人类抵抗军在此与魔兽部队展开恶战,死伤惨重,据说鲜血把整个平原都染成了红色。作为王都三角防御体系南方支撑点的麦昆迪城,就座落在平原的东北方。
  斯沃已经获得了详尽的敌情报告,此时埃兰顿、麦昆迪和肯普苏恩三城的总防守兵力不到两千,三角防御体系形同虚设,鲁安尼亚王都荷里尼斯,这个历经数万年沧桑而风韵犹存的美女,仿佛赤身裸体地暴露在盖亚军队的面前。
  “是先扯掉她这几块根本无法掩饰要害的破烂遮羞布呢,还是完全不用去管什么三角防御不三角防御,直接进攻王都呢?”斯沃得意洋洋地询问他的智囊团——当然,如果斯库里在身边,他是不敢用如此猥亵的比喻来调侃朋友的祖国鲁安尼亚的。
  “荷里尼斯象一座不设防的城市,拿下她只是时间问题,”玛特捻着颌下的短须,思考着,“现在唯一可能阻碍我们的,是那两位大魔法师……女王和亚古先生还没有回来,最好先不要轻举妄动。陛下,咱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先回过头来,解决被遗留在身后的问题……”
  斯沃点头微笑。靠斯凯等人的暗中鼓动,鲁安尼亚南方贵族在王都即将遭受攻击的危急时刻,终于不情不愿地离开了高大城墙的保护,开始陆续向北开拔了。虽然他们的战斗力很弱,但一旦行动起来,就不能完全放任不管。何况,盖亚统帅部希望以压倒性的优势打败鲁安尼亚贵族联军,震慑敌胆,从而迫使荷里尼斯主动放弃抵抗,无血开城。
  “当作练兵好了。”皇帝胸有成竹地宣布了迎击命令。此处广袤的平原地形,本身就消除了作为客军的盖亚部队的唯一不利因素。胜负是注定了的,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样用最少的代价,去获取更大的胜利。
  
  十一月四日午间,鲁安尼亚南方贵族的前军约两千余,来自距离最近的杰里迈亚城,率先进入哀悼者平原。首批迎击的盖亚军, 是第二军团高级参谋捷力克·麦斯洛率领的七百轻步兵。但他的任务不是取胜,而是败退。
  显而易见,冲锋在前的鲁安尼亚人,应该是比较精锐,或者主将战意较高的部队,一旦将其击溃,则跟在后面的怯懦者将立刻掉头逃走,再不敢踏入平原半步。这是盖亚统帅部所不愿意看到的。“先把他们集中起来,再加以狠狠的打击。”列文·玛特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而接受命令,并把诱敌任务交给麦斯洛的第二军团长凯恩·伊维特,这样解释自己的计划——
  “你看到陛下前此惩罚凯了,陛下秉持着对鲁安尼亚女王的承诺,以平叛为己任,不想过份地消弱鲁安尼亚的力量。但是为了盖亚可以长久地获得北方边境的和平,以及北方邻国的忠诚,有必要将鲁安尼亚打得一蹶不振。虽然不能对平民下手,对军队的打击如果足够凶狠,也能达到应有的效果。军队?军队的中坚都是成年的男性生产者。把他们全部诱入平原,给以彻底的粉碎,保证起码一代人的时间,鲁安尼亚南部人民不依靠盖亚的帮助和保护就无法生存下去。这,就是任务的本质!”
  麦斯洛并不喜欢这个任务,作为御前比武大会的第二优胜者,他虽然迅速在军队中赢得了较高的人望,但若没有真正的战绩作为支持,围绕在自己头顶的光环很快就会黯淡失色的。他深深地了解到这一点,因此,第一仗就要求他必须败北,是他很不情愿的。
  但是,作为盖亚的骑士,作为一名军人,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上级的命令,更何况,是如此明确而又合乎战场形势和需要的命令。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就接下了这个并不见得光彩的任务。
  当天黄昏,麦斯洛在平原南部和鲁安尼亚军展开了激战,虽然兵力相差悬殊,他依旧顽强地坚持了近一个小时,才趁着夜色向后溃退,并将预先准备好的物资抛弃满地。“真是场漂亮的败仗。”据说,皇帝这样夸奖他亲自挑选出来的部下。
  到了第二天下午,鲁安尼亚南方贵族联军的大部已经进入了哀悼者平原,布下三个阵列。“完全以领地来划分的阵列,”戴罪跟随御前的班克罗夫特·凯,这样向皇帝分析道,“根据其兵种配比,以及进入平原时的方位,完全不应该如此划分。可以预见,这三个阵列间的配合极为薄弱,陛下若猛攻其一,另外两方将不会积极地予以援助。”
  “你的意思是说,可以各个击破喽。”斯沃板着脸,虽然同意凯的分析,却似乎并不想给他好脸色看。在盖亚这一方,玛特故意把精锐隐藏在阵后,而前阵的布列也故意相对散乱,以引诱鲁安尼亚人抢先发起进攻。
  战斗在第三天早晨开始,鲁安尼亚军队从三个方向呈钳形向盖亚人杀来。鲁安尼亚军的总兵力在两万上下,而盖亚军就数量上来说,略处劣势。当然,这样微弱的差别,本身并不会给战局带来太大的影响。
  
  部署在盖亚军队左翼,对抗最具战斗力的鲁安尼亚右路部队的,还是捷力克·麦斯洛。根据预定方针,左翼以防御为主,要等己方先将鲁安尼亚左路和中路击溃以后,再协助友军,对敌右路进行包围歼灭。“又是我吗?”再度背负艰难而又无法展示自己冲锋陷阵英姿任务的麦斯洛,多少有点慨叹自己命运不济了。
  伊维特这样教导麦斯洛:“敌右翼兵力超过七千,而我分配给你的防御部队不足四千人,如何对抗两倍于己的敌人呢?最重要的不是顽强,而是相当的柔韧性。你有四十丈的纵深空间可以机动用兵,不但要把敌人拦挡住,还必须将敌人牵制住。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吗?拼尽全力,一拳打向石板,也许会重伤自己的拳头和手腕;一拳打向棉花,却有可能因为立足不稳而向前趔趄。就需要敌人这样一趔趄,他还来不及抽身逃走,我军右翼和中路就已经获胜,他想逃也将没有退路了。并且,只要力气足够大,石板也可能被打碎,却没有人可以打碎棉花……”
  麦斯洛皱着眉头,仔细思考伊维特的话。这番话,他完全可以理解,但要将理论转化为实际指挥,可就并非易事了。
  接战以后,他先用弓箭兵对抗敌方骑士的冲锋,然后用长矛手打退了敌人的第一轮进攻。有了前此诱敌战的经验,对这两个兵种的协调和指挥,他运用得得心应手。
  接到消息,希格蒙德的风骑兵部队,已经潜出己方右翼,迂回攻击敌左路军团的腰腹部——在那里,己方兵数要超过敌人三成还多,预计中午前后,就能把敌左路击溃。到那个时候,如果当面之敌畏惧退却,自己即使取胜,也将无法完成统帅部的既定计划。“柔韧性吗?”麦斯洛抚摩着自己胸甲上的立狮家徽,下达了进攻命令。
  他亲率麾下近百名骑士,迎面突击敌方的骑士阵列。鲁安尼亚人因为首轮攻击在盖亚方严密的防备前受挫,正准备调整战略,突然看到敌人主动发起进攻,无不欢呼迎战。盖亚的骑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就数量上来说,要大大弱于鲁安尼亚方,此轮反攻,双方各抛下了七八具尸体,以盖亚军主动后撤而告终。
  但是,麦斯洛趁着这个机会,命令己方的弓箭兵和长矛兵跟随在骑士之后,谨慎地向前移动,将防御线推前了十余丈。等鲁安尼亚人追击盖亚骑士的时候,突然迎头遭遇密集的箭羽,受到相当损伤。
  这一来,引发了鲁安尼亚军中相当一部分人心底的怒火,而这,正是麦斯洛希望看到的。接近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来自统帅部的报告,风骑兵已经拦腰冲破鲁安尼亚的左路,己方右翼展开快速进攻。“第一阶段即将取得胜利。”麦斯洛望着对面越冲越近的鲁安尼亚军队,不禁再度陷入沉思中……
  
  仗着轻骑兵部队的速度和灵活性,希格蒙德很快就找到了鲁安尼亚左路军侧翼的薄弱点,一击将其撕裂。指挥盖亚右翼的凯恩·伊维特,立刻下达了总攻击的命令,时机把握得极为准确。鲁安尼亚右路军阵势既然已经散乱,再也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顷刻间就全军崩溃了。
  这是预料中事,以双方的数量比和战力比,即使没有风骑兵的迂回穿插,伊维特也有把握可以在中午前后将鲁安尼亚左路击溃。但他在向前冲击的时候,无疑把自己的侧腹暴露给了敌中路军,如果己方中路不能将敌人牵制住的话,则易遭受重大损伤,并且迟滞自己前进的速度,使当面之敌有机会和时间重新集结。
  因此,按照预定计划,希格蒙德在突破敌左路以后,并不着急扩大战果,而以极快的速度呈弧形经过敌中路侧面,威胁并阻遏敌军的增援,然后从伊维特的背后复归主阵。希格蒙德一面策马疾驰,一面仔细观察敌中路的动向——动了,果然动了,虽然数量不多,但分明有一支部队从敌人主队中分离出来,直指伊维特的腹际。
  估算速度,希格蒙德有把握将这支鲁安尼亚部队拦挡住或起码牵制住。但随着两军距离的接近,他看清楚了敌人的旗帜,不禁撇嘴讪笑起来。
  这些颜色不同,花纹不同的鲁安尼亚贵族们的旗帜上,都非常引人注目地绑着两段金色飘带——那是布鲁·斯凯等亲盖亚领主们事先和斯沃皇帝商量好的标志。希格蒙德命令部下向敌人头顶发射了一轮弩箭,然后就弃而不顾,快速通过敌阵前方,回归自己预定的休整地。
  飞行弧度非常小的弩箭,在没有直接命中目标的情况下,其下落的时候,杀伤力几乎等于零,这和靠下坠之势发挥威力的长弓完全不同,与普通的复合弓也有区别。这些鲁安尼亚人,在承受了一轮无害的矢雨以后,大呼小叫的,装出损失惨重的样子,转身向南方逃去,很快就脱离了战场。
  这支一千多人的部队的离开,注定了鲁安尼亚中路军的悲惨命运……
  
  盖亚中路军队的直接指挥者,是御前比武大会的第一名,出身托利斯坦的骑士克奈特·布莱克,现任帝国近卫骑士团高级参谋。与麦斯洛相比,布莱克接受过哈维尔骑士公会总会的系统教育,对于兵法的运用,更要成熟和老练得多。他及时注意到了来自正面的敌军压力的减轻,认为这正是发起反攻的最佳时机,遂急忙派人通报统帅部,同时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快马奔近,统帅部完全同意他的判断,比预定时间为早,下达了中路反击的命令。布莱克知道,这是奠定自己在近卫骑士团,甚至在整个帝国军队中的地位的关键性一仗。他端稳骑枪,扛起了黄金盾牌:“跟随我,跟随陛下赏赐的这面盾牌,冲啊!”
  他提前发起攻击,迫使右翼的伊维特不得不放弃对鲁安尼亚左路败兵的追击,急忙横插攻击敌中路的侧面。这使伊维特大为恼火,但他也明白,如果没有皇帝的命令,以布莱克这种新进军官,是不敢擅自决断的——“让那些鲁安尼亚蠢猪再多活几个小时吧,回头再收拾他们!”
  伊维特和布莱克夹击鲁安尼亚中路军,是在下午一时左右。而这时候,身处盖亚军左翼的麦斯洛,已经抵挡不住敌军优势兵力的进攻,被迫向后收缩了。因为他指挥得当,因此麾下阵亡数量很少,但受伤者却接近半数,再加上整整一个上午的强力作战,盖亚军的疲劳值已经到达了临界点。
  鲁安尼亚被击溃的左路军,在后退了三、四里以后,于下午二时重新集结,兵力恢复到原来的六成,约三千余……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7: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大魔法师的诞生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八)
  越靠近圣湖,我的心中越是忐忑不安。女王陛下的话语不时在耳边响起:“这次的晋级确实非常危险,亚古先生,我难以确定你是否真正有能力获得这一称号。如果你本人并不具备相应潜质的话,冒然举行这种仪式是非常危险的,甚至会危及你的生命。所以,请你考虑周详后,再最后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当然,你有拒绝的权力,也没有谁会指责你的。”
  这段话是在进入鲁安尼亚境内后说的,而当还在赫尔墨的时候,女王对此次行动计划所表现出的信心,似乎要强烈得多。想到这里,我的唇边不禁泛起一丝苦笑,但当回忆她说这番话的时候,那望着我的关切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心里泛起一阵温馨的感觉。
  当然,就算是再危险我也会去!毕竟这场战争和我有关,这是我祖国的战争。在那片广袤的绿色的国土上,有我的朋友,有我童年的回忆。况且,盖亚也是我挚友的国家,我怎么可能眼看着那些与此并不相干的盖亚士兵,去流血,去牺牲,却无法取得最终胜利呢?
  动身前,斯沃也在私下里劝过我好几次:“我说斯库里啊,你一定要去吗?可别把自己的小命丢在圣湖啊!虽说对方拥有两名大魔法师,会造成我方士气的较大损伤,不过,你也别忘了,那边有大魔法师,这边还有英勇无畏的皇帝啊!好吧,就算你看不起我这个皇帝,再加上个女王,就应该能打个平手吧……你说什么?皇帝和女王其实都没有战斗力?可是战争是集群的格斗,能力再强的家伙,也无法以一敌千。魔法师在战争中能起的实际作用也并没有那么大……否则鲁安尼亚早统一人类世界了……”
  我对这段话嗤之以鼻。前半段就不用说了,后半段可能安慰我的成分比较大。虽然我承认魔法师在战斗中所起的作用有限,但那是针对地位比较低的魔法师而言,大魔法师则另当别论。每一位大魔法师的擅长不尽相同,擅长非攻击性魔法的拉夫尼尔都能在盖亚内战中扭转战局。就更不要说擅长火系攻击性魔法的大魔法师祖亚了——何况,此次盖亚可以出兵的数量,听希格蒙德说,又不算是压倒性的优势。单独一位大魔法师,是无法以一敌千的,可是对方将怎样活用他的能力,就不是我们可以猜想到的了……
  
  天气越来越冷,尤其在黄昏降临以后。离开苏米拉的第二天,因为加快了行进的速度,我们不慎错过了在城镇住宿的机会,看起来,今晚只好露宿在这片森林中了。
  艾隆·萨鲁特一下马,就去寻找营火要用的干柴——这些粗重的工作,每次他都抢着去干。女王陛下取出我们携带的干粮,而我,就在拴好马匹之后,开始准备大家的晚餐。我对自己的厨艺,向来都很有信心,那恐怕是除魔法使用外,唯一值得自豪的技能了。
  我们的行列中,现在增加了一个人,那就是在苏米拉镇,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小乔素娅。阿尼·帕沙作为吟游诗人,当然是法携带这么小的一个女孩上路,他想把她托付给我们。以我们此行的目的,带上乔素娅也是很困难的,但我不便向他详细解释原因。正在犹豫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女王陛下的眼神,那种充满爱怜地望着小女孩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我转变了拒绝的想法……
  起初,萨鲁特建议只要找到一个村庄,把她放在那附近就行了,总会有好心人愿意收留她的吧。不过,有可能是小姑娘可怜巴巴的表情终于打动了所有人吧,我们最终并没有那么做。从乔素娅的嘴里,我们知道她今年才七岁,原本住在盖亚东部的一个小村庄里,因为强盗的劫掠,父母双亡,她也被掳走卖给了人贩子……
  太阳懒懒地挂在西方的树梢上,把一抹金色的光辉涂在已经渐渐泛黄的树叶边缘。艾隆·萨鲁特每到休息的时候,都会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旁边冥想,大家都不会去打搅他。女王和乔素娅则围坐在锅边,看我做饭。
  “哥哥(本来她是叫我叔叔的,经过我的反复重申才终于改了口),难道魔法师不能‘嗖’的一下变出一顿饭来吗?”小姑娘天真地咬着手指问我。
  我苦笑着,正在想该怎么给这个小丫头讲解魔法的元素转换原理的时候,女王陛下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当然不行啦,魔法师变出来的饭,吃了以后会肚子痛的。”她此时的神情,好象一个普通的乡村女孩,在哄自己的小妹妹一样。一个大姑娘,和一个小姑娘——一方面为这种有趣的景象,一方面为自己刚才竟然确实在认真地思索,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晚饭后,天渐渐地黑了,萨鲁特要值后半夜的班,因此早早就睡下了。大姑娘抱着小姑娘,裹着毯子,正在听西儿讲故事。我坐在一棵树下,仰望着夜空。眼前,夜空清凉如水,耳边,只有晚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好一个静谧的夜晚。
  西儿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小姑娘靠在大姑娘的怀里,就已经沉沉地睡着了。我望着篝火映照下,地上摇曳变幻的树影,沉浸在一种宁静安祥的氛围中。西儿翩翩飞上我的肩头,用细细的嗓音,开始唱一首小精灵们故老相传的歌:

  沉默的夜空有一颗亮星,静谧的林间有一朵流萤,
  仿佛树梢缤纷的流苏,指引我踏入不可知的旅程。
  如轻轻触响檐边的风铃,如脉脉亲吻晚露的柔情,
  多少跳跃的清晰的幻影,陪伴我孤独地探索一生……

  在我小的时候,西儿将这首歌翻译成人类的语言,经常唱给我听。渐渐地,我也喜欢上了这首歌,每当他开始唱的时候,我都会跟着他一起来唱。这次也不例外:
  ……在浩瀚无垠的心的空间,看到宇宙缓慢地生灭,
  神的深恩不可企望,温柔的风包围着世界。
  这一刻的从容才是永远,眨眼那萤光四处飞散,
  春天的轨迹即使淡去,依然深藏无限的怀恋。
  如我在林间拨响竖琴,虔诚奉献这天籁的和声。
  传承的歌曲不过是梦幻,我们在梦幻中寻找真正的永恒……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姑娘把小姑娘轻轻放在树下,盖好了毯子,也靠了过来,坐在我的身边,静静地听着。此时此刻,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她是鲁安尼亚的女王,我的主君,就连她依偎在我的肩膀上也没有发觉。渐渐地,肩膀上传来轻柔的呼吸声——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从我心底慢慢扩散开来。为了不惊醒她,我一动也不敢动,只做了个眼神让西儿安静下来。这家伙难得这么听话,在扮了个鬼脸以后,就钻到水晶里去了。
  这段时间,好象非常的短暂,又似乎极为漫长。在我耳中,只能听到这轻柔如音乐般的呼吸声。四周从未有过这样的寂静,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存在似的。直到因为肌肉过度的僵硬,令我不得不微微转动了一下身体,玛丽艾尔被惊醒了,羞涩地望了我一眼,正好碰到我的目光,我清楚的看到一朵红晕泛上她的脸颊。她微微一笑,轻轻站起来,走到小乔素娅身边躺了下去。她睡着了吗?我不知道。但我呆呆地坐在树下,一直坐到天亮也未能合眼。
  以后的旅程中,我再没有感觉到疲劳,甚至隐约在心中希望,最好永远也走不到目的地。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两天后,我们来到了美丽的圣湖边……
  
  初冬的圣湖格外美丽而恬静,不禁使我想起玛丽艾尔女王那天睡梦中娇好的面容。在意料之中地没能寻找到尼尔斯阁下的踪迹后,我终于紧张地迎来了无法避免的晋级仪式。
  玛丽艾尔引领我们来到圣湖西南侧一处偏僻的草地上,说道:“在圣湖边,可以完成大魔法师晋升仪式的地方有许多处,经常使用的主要的几处,是长年有士兵守护的,而剩余为人所知的,我想公会那边也应该在附近布置了警戒线……”
  “那么,陛下……” 艾隆·萨鲁特有些焦急地想要询问。但我知道,如果没有合适的晋级地点的话,玛丽艾尔不会千里迢迢带我们到这里来。我相信她,只是静静地听她下面的讲述。果然,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有许多大魔法师并没有被记载在历史书和公会的资格名单中,因为他们并不贪求名誉和地位,并且,担心过高的职业头衔,会引来许多自己所不希望的工作和义务。他们并不想在公会中任职,并不想开班授徒,而只希望安静地独自一人研究魔法的真谛。因此,存在一些只有历任女王才知道的晋级地点……”
  “只有女王交替的时候,才秘密传承的地点吗?”萨鲁特的表情轻松了起来。“是的,”玛丽艾尔微微点头,“虽然这些地方也可能废弃,也可能有新的地点被发现和利用,但我仍然不希望你们将其位置泄露出去。能够做到吗?”“是的,陛下。”我和萨鲁特都急忙鞠躬,以表示诚意。就连小乔素娅也用稚嫩的童音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姐姐。”——是玛丽艾尔要小姑娘这样称呼她的。
  玛丽艾尔伸出右臂,往湖面的方向一指。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我看到岸边有一大片野草稀疏的空地,而空地的边缘有一块比较平整的石板——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似乎没有经过人力的搬运和放置,只是天然存在那里的一块石板。但是仔细观察以后,我才认识到,那应该是有人故意放置在这里的。大概是苏基斯岩,有三尺左右见方,一寸多厚,相对湖岸斜斜地摆放着,粗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我又望了一眼玛丽艾尔,看到她纤细的手指,就正指着这块石板,于是好奇地走过去,把手放在石板上面——但是,感觉不到丝毫魔法的波动。
  玛丽艾尔微笑着走到我的身边:“什么也不会感觉到的,斯库里,这是只有古魔法使才能够制作的隐性魔法阵,看起来就象是普通的石板而已。这样的魔法阵,就连公会高层也无人知晓。”
  古魔法使制作的隐性魔法阵?!我俯下身去,更仔细地观察这块石板,甚至用手掌反复摩挲。但是,除去比较规整和光洁,让人怀疑不是天然之物以外,没有丝毫可疑之处。
  “也许是建造房屋的石材,偶然遗弃在这里,”我听到萨鲁特在旁边说道,“没有人会想到它和魔法有关的。”接着,他的手也放到了石板上。我抬起头望望他的脸,他向我微微摇头,表示也没有丝毫特异的发现。
  “那么陛下……”我直起腰,转向玛丽艾尔。她明白我要说些什么,一边轻抚着小乔素娅的头,一边回答道:“今天晚上吧。夜间行动,不易被敌人查觉。并且,静谧安祥的夜晚的环境,会涤除你心中的杂念,减少晋级过程中不稳定因素的发生。”

  于是,一行人就在草地上吃饭、休息。不可否认,我的心中有一些紧张,但每当看到玛丽艾尔那从容的神态,这紧张感就会突然消失。终于,天色暗了下来,月亮升上梢头。安顿小乔素娅睡着以后,艾隆·萨鲁特在一旁警戒,我按照玛丽艾尔的指示,取出精灵水晶放在草地上。西儿探出头来,向我微笑着眨眨眼睛,扮个鬼脸:“记住,斯库里,保持自己身心的平静是最重要的。”我向他感激地点点头,就跟在玛丽艾尔身后,开始准备晋级的仪式。
  玛丽艾尔领着我,慢步走到石板边上。“准备好了吗,斯库里?”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开始这样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呢?“是的……陛下。”我重重地点头,但她背对着我,并没有回身,可能并没有看到。
  玛丽艾尔站到石板边上,侧向着我,微闭双眼,似乎也在竭力稳定自己的心神。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举起双手,五指张开,在胸前虚抱成球状。我不敢眨眼地紧盯着她的动作。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我,示意我站到石板上去。
  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踏上那块石板。立刻,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四周包围住了我,仿佛有什么东西如屏障一般,将我与俗世隔绝。这魔法阵的强烈波动是我以前所从未体会到的,这就是古魔法使的力量吗?我知道某些魔法阵可以在施术者死后多年仍然保持力量,但那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缓慢减弱。上一个古魔法使出现在什么年代?最近的安德鲁斯也在五十年前就死去了吧……
  我面对着玛丽艾尔,我看到魔法阵外她的躯体,隐约被一阵淡淡的流彩所覆盖。耳中,却没有听到任何咒语的念诵,玛丽艾尔的嘴唇也没有任何开翕。但我觉得,自己竟然轻盈得如同消失了一般,就像是灵魂脱离了肉身而存在。不知不觉中,我张开了双臂,随着这股神秘的魔法力量的引导,腾身飞上了天际……
  我慢慢闭上眼睛,但身外的境物依然清晰地反映在脑海中。我知道这只不过是幻觉而已,但我实在很喜欢这样的幻觉——四周,是浩瀚的星空,有无数星辰似乎在围绕着我闪烁和旋转。我感觉自己就是一颗星星,没有重量,没有实体,在虚空中千年万年地安然飘浮着。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恬静过,人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和争斗纷扰,似乎都已经离我远去了,天地万物却和我融为一体。一开始,还能意识到这是幻觉,但逐渐地,已经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
  突然间,在我脑中,有一阵歌声响了起来:“沉默的夜空有一颗亮星……仿佛树梢缤纷的流苏,指引我踏入不可知的旅程……多少跳跃的清晰的幻影,陪伴我孤独地探索一生……”这不是西儿教过我的那首古老的小精灵之歌吗?歌中所描述的,难道就是此刻我所见到的情景吗?才想到这里,西儿就似乎出现在了眼前,他向我微笑着,仿佛在说:“是的,斯库里,这是一首真实的歌,你仔细品味一下歌中的深意吧。”
  立刻,我觉得自己所能感受的范围到从眼睛、耳朵、鼻子、舌头、手指,从身体的内部和表层,飞快向外扩散,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天与地的尽头……不,应该说是宇宙的尽头,因为已经看不到我所熟悉的蓝色的天,和绿色的地,究竟在什么地方了。我的家乡,似乎已经距离自己极其遥远,在我所能清晰感触到的范围内,只有流萤一样闪烁的星辰,在围绕着我,舞蹈着,歌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深邃无底的宇宙空间,逐渐向内凝缩,最后凝聚在我意识的深处。我的眼前,重新回归简单的黑暗。我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恢复重量和实体,双脚又踏上了坚实的土地(或者说又感觉到了坚实的土地)。而随着宇宙的凝缩,我感觉有一股力量随之也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进我的体内。
  但是,这汇聚的力量似乎无休止的聚集着。先前的安祥和恬静都已经不复存在,我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奇怪的被装满热水的水桶,不知道孔窍何在,但热水可以继续源源不断地涌入,却无处可以向外发散。这股力量,初始让我感到温暖,现在却只有燥热,它在我体内膨胀着,冲击着我的四肢百骸,最终都向上浮生,似乎想从头顶寻找泄出的通道一样。我的头痛欲裂,下肢却越来越没有力气,不由得双膝跪倒,伸手紧紧抱住头。
  就在万分痛苦的时候,突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幻听:“放松些,斯库里。你可以成功的,相信我,而我,也相信你。”那是玛丽艾尔的声音,那是我所喜欢的她平静但柔和的声音。我感觉到,一道温柔但是坚定的力量,开始涌入我的体内。但这道力量的进入,不但不使我更加难过,反而在轻轻地抚慰着我,抚慰我的心,抚慰我的躯体。燥热逐渐淡去了,一股宁静的清凉,从心底缓缓升起……我觉得自己似乎微微睁开了双眼,并且直起了腰,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到玛丽艾尔那关切的目光……

  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围在我的四周,而我,竟然躺在玛丽艾尔的腿上。她用双臂揽着我的头,温热香甜的气息从那柔软的躯体上散发开来。我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一样,又似乎重现了幻觉中的宇宙星群,感到是那样的安祥和宁静。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我体内慢慢积累的焦躁、痛苦、困惑等感觉,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了。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在此时从我脑海中浮现:“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哪怕我死在这样的臂弯里,也一定会得到永远的安宁和幸福吧……”
  “不要迷惑啊,斯库里,”我看到——虽然确信那是幻觉——西儿在眼前翩翩飞舞,并且听到——虽然确信那是幻听——他对我说,“仔细反观你的本心吧。究竟是谁,是什么把你从失败的边缘拯救过来的呢?我还没来得及救你,但你自己救了自己,你自己的情感……”
  玛丽艾尔轻柔的声音,就如同从天外传来的神的话语:“好了,我们成功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7: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 预测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匹快马疾奔入托利斯坦东方重镇赞格威尔。马上是一位面有伤疤的强悍中年人,神态不怒自威。他正是托利斯坦东方防卫军司令官卡赞·兰普德维尔。
  自从去年丧失了趁盖亚内战而出兵东向的机会以后,兰普德维尔一日也没有松懈对东方防卫军的训练。“机会就象池塘中的水泡,总会浮出水面的,但只有不眨眼盯住水面的人,才能够捕捉到这一瞬即逝的机会。”他一直这样认为。何况,他还有盟友,身在首都哈维尔的总参事莫里斯·麦克维尔,和他是莫逆至交,一直在努力改变上层的决定,说服圣国对盖亚用兵。
  岂止兰普德维尔和麦克维尔,托利斯坦超过半数的中高级军官,都对教廷上层的按兵不动政策感到疑惑甚至是愤怒。半个月前,因为年老而新交卸了中央防卫军军团长职务的潘希·诺伯兰子爵,在回归领地的途中,绕道来到了兰普德维尔的东方防区。在观看了东方防卫军的军事训练以后,老子爵叹了口气,轻声对兰普德维尔说:“我不知道教皇陛下究竟在想些什么……以东方防卫军的力量,完全可以单独打败盖亚人!可是时机一再错失……”
  “是不是奥斯卡阁下和霍尔贝克红衣主教……”兰普德维尔试探性地询问道。“和外界传说的不同,”诺伯兰子爵更加放低了声音,“他们似乎倒是主张出兵的,但是教皇陛下……只是这两人从来将陛下的旨意神秘化,独断化,再这样下去,陛下的权威也许会遭到怀疑呢。”
  “您是说,陛下拒不出兵,有某些特殊的理由?”“也许吧。咱们只是军人而已,在政治方面,也许有更好的理由按兵不动也说不定。但是,不说明可理解的理由,最终会动摇人心的。唉……算了,耐心等待吧,机会总会再度出现的。”
  终于,机会等到了。这并非兰普德维尔目不转睛望着水面的功劳,机会是自动送上门来的。“这是神赐予的机会,绝对不能错失!”正在城外监督训练的他,得到消息后立刻快马回到设于城东的指挥部。
  副官、圣殿骑士霍伊尔·利文斯顿已经在议事厅中恭立很久了,一见主将风风火火地迈步进来,立刻呈上了一份羊皮纸文件。兰普德维尔展开羊皮纸,一边默读,一边向写字台边走去。
  写字台上,堆满了各种地图和文件,看似没有条理,但兰普德维尔却总是随手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资料。现在,他一只手仍然捏着那份羊皮纸文件,另一只手在写字台上翻了两下,展开一幅盖亚地图。盯着地图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怪不得,盖亚人的动向如此诡异……”“雷森伯格副主教的使者就在旁边房间等待接见。”利文斯顿不失时机地禀报给主将。
  “我不见他了,”兰普德维尔把羊皮纸重新卷起来,取过一个皮筒装好,“你立刻送他去哈维尔,拜见麦克维尔总参事。希望总参事可以绕过霍尔贝克和奥斯卡,直接觐见教皇陛下。”
  利文斯顿走近写字台,帮主将点燃了桌边的蜡烛,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派我去吗?您有没有什么书信要我……”兰普德维尔在筒上滴了几点红色的蜡油,用右手无名指上的封印戒指,盖上了自己的徽章,同时回答副官道:“不用信了,总参事明白我的想法。你亲自去,速度要快!盖亚人在鲁安尼亚境内长驱直入,时间紧迫,希望可以来得及……”
  利文斯顿接过封印好的文件,躬身退下,才走到门口,突然又被兰普德维尔叫住了:“叫传令兵通知所有的高级军官,立刻来议事厅开会!”“长官,”利文斯顿回过头来,“哈维尔没有下达正式命令前,先不必告诉所有人实情。”
  “我明白,”因为机会从天而降的兴奋,兰普德维尔那有些令人感到恐惧的面孔上,竟然意外地露出一丝笑容,牵动脸上的伤疤,看上去只有更加狰狞,“只是演习而已,我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演习……”

  十一月七日,是一个阳光普照的晴朗的日子。吃过午饭,身为皇帝禁卫军军官,但准备暂统皇家卫队第三军团第七中队的克鲁夫·法特,应邀前往赫尔墨城西区的“卡兰登俱乐部”。
  法特并没有参加在哀悼者平原上展开的大战,大战前两天,他就被派遣回归赫尔墨,催促后续的贵族私兵北上,趁罗尚、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三城空虚之际,将其攻克,以彻底解决鲁安尼亚南方问题。法特此行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接替皇家卫队第三军团第七中队中队长兰维·斯洛拉格的位置,协助禁卫军留守帝都部队防卫皇宫——因为根据不久前首相科德莱尔的密报,斯洛拉格行踪诡秘,恐怕和鲁安尼亚魔法师公会有着秘密接触。
  没能碰上可以建立足够武勋的战斗,就被派回国来,这使法特很不高兴。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有机会再度被派往前线,参加对荷里尼斯城的最后攻击。“争气一点,鲁安尼亚的蠢猪们,”他默默地向真神祷告,“不要被吓破了胆,不要主动打开荷里尼斯的大门……”如果可以参加这场最后的攻城战,并且率先冲入城中的话,自己的声望和地位,都有可能获得大幅度提升的。
  如果皇帝因为不喜欢他,而故意委派其并不重要的任务,那么一切都无法可想,无计可施。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派他防卫皇宫,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使命,虽然是很难建立功勋的使命。“除非有白痴作乱,冲击皇宫。”法特自嘲似地想着,讪笑着,那简直是毫无可能的。他必须仔细考虑,要通过什么途径和什么关系,才可以让皇帝再次召他前往前线。
  因此,突然收到卡兰登俱乐部的邀请信,法特大为高兴。这个俱乐部历史悠久,虽然原本荣耀显赫的卡兰登家族现在只剩下这唯一的一点产业了,但仍然保持其在赫尔墨社交界中不可动摇的地位。贵族们以获得卡兰登的会员证而自豪,平民们若能在特殊纪念日受雇参与布置会场,就会立刻身价百倍。身为没有贵族称号的艾尔帕西亚人、盖亚帝国的新进军官,能够受到俱乐部如此殷切的邀请,法特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俱乐部的主人,雷纳·卡兰登,亲自走到书房门口迎接法特。法特用军人常用的简单礼节还报其厚意。
  “请坐,阁下,要喝点什么酒吗?”卡兰登把法特让到长椅上,自己走到酒柜前,似乎在寻找着一些什么。“啊,不用了。”法特多少有点紧张。“在这里,”卡兰登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酒来,给法特和自己分别倒满了一杯,“艾尔帕西亚的上品希息拉酒,我想您会喜欢的。不用客气,请。”
  法特接过酒杯,轻啜了一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表示感谢的话,卡兰登向他递过来一本厚厚的笔记和一支鹅毛笔:“请在上面签名,您以后就是本俱乐部的正式会员了。”
  “啊,这个,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法特急忙放下酒杯,接过了笔记本和笔,“但是,不知道您为何如此看重我。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禁卫军军官而已,并不是盖亚的贵族。”
  “迟早会是的,”卡兰登斜倚在桌角,恭敬地微笑着,“时代在改变,陛下现在看重的是个人能力而非世袭的贵族身份,因此有能力者肯定会很快获得与其能力相衬的贵族身份的。陛下很器重您不是吗?您是参与圣山之行的,唯一正式在盖亚国内供职的陛下的同伴啊,您会获得了不起的贵族封号的,我不过提前将会员身份送给您而已。”
  “啊,关于那次伟大的巡游,”法特满面红光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把笔记本递还给卡兰登,同时说道,“我正在拼命补习盖亚语的语法和修辞,我要以在场者的身份,将陛下获得圣剑的整个过程详细记述下来……可是提前给予会员身份,为什么……”
  “不怕您笑话,”卡兰登凑近法特,表情渐趋严肃,“我的祖父因为犯错而被剥夺了领地,从我父亲开始,就只经营这个小小的俱乐部。您知道,要从那些贵族手上获取会员费是很困难的,他们一个比一个吝啬,唯一的方法就是拍拍他们的马屁,再诉诉苦,请他们主动捐助——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再这样下去,俱乐部恐怕会维持不下去……”
  “啊,我,”法特急忙声明,“我不是吝啬,我现在可确实没有什么钱……”“不,不,您不要以为我是在请求您的捐助,”卡兰登又笑起来了,“俱乐部的会费并不高,相信您完全可以缴纳得起。您不会象某些贵族那样故意拖欠会费的,我相信您。不,我不是在暗示您什么,我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够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恢复我部分祖先的领地——并不需要太多,只要能够维持俱乐部的日常开销就可以了。”
  法特沉思着:“正如您刚才所说的,陛下看重的是个人的能力和贡献……不如我帮您说说看,或许可以请您担任某一级的帝国官员,只要您认真为皇室服务,我想很快会赢回祖先的领地的。”
  “官员?服务?”卡兰登虽然表述自己的异议,但是似乎并不感到失望,“那样的话,我就没有时间照管俱乐部的事情了啊。”“可是如果没有功劳,光靠我……”法特摇头,“您看,我本来以为可以在鲁安尼亚立功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又把我调回帝都……”
  卡兰登安慰法特:“这正说明陛下信任您哪。不是让您暂时接替兰维·斯洛拉格爵士的位置,防卫皇宫吗?”法特皱皱眉头:“您知道的很多嘛……”卡兰登微笑着:“这个俱乐部,每天都有很多贵族进进出出的,消息当然灵通啦。有关盖亚国内的事情,相信除去地下公会——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都瞒不过我的眼睛……啊不,是瞒不过我的耳朵才对。”
  法特有点警觉地扬一扬眉毛:“那么关于斯洛拉格爵士……”“首相阁下似乎认为他和鲁安尼亚人秘密联络。”“是啊,可是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他又不在前线,就算和鲁安尼亚人暗通款曲,也无法给军事行动造成伤害啊,难道……”法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眼盯着卡兰登,“他想在帝都……”
  “也许吧,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卡兰登及时打断了法特的猜测——话说得太明白,双方都会尴尬,“作为盖亚的臣民,请您相信我对皇帝陛下的忠诚。如果获得重要的情报,我一定会及时报告您的。”
  “报告我?为什么不报告给首相阁下……”法特一脸的疑惑。卡兰登再次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那样的话,陛下未必会了解到我的苦心。并且,那样对您也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吗?您是将来盖亚的栋梁,您需要机会建立功勋啊。”
  “多谢您对我的关爱,”法特笑了起来,“但我只是一名小小的军官而已,如果……如果帝都会发生什么事情的话,我觉得还是尽早报告给首相阁下为好。终究,我只能指挥一个编制不满员的中队而已,并且,还没能完成接管指挥权的程序……对了,我还必须要去拜望一下达昂·南肯伯爵……”
  “南肯伯爵病重,”卡兰登若有意若无意地移开视线,“温迪·胡德尼军团长出城例行视察去了,巴比特·布拉德先生则回家乡去探亲了……”法特似乎没有注意到卡兰登后面所说的那些多余的话:“是啊,所以我只好拜托葛里斯亚高级参事,他说下午就可以把交接问题解决好的。”
  卡兰登微笑着把酒杯举向法特,法特也急忙举起杯来,两人一饮而尽。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仆人走进来,先向法特鞠了一躬,然后向卡兰登行礼,并凑到主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啊,实在抱歉,”卡兰登向法特致意,“请您稍等,有些小事,我去去就来。”
  
  离开书房的卡兰登,在法特视线所不及的地方,轻声对他的仆人说道:“按原计划进行,并且,不要忘记邀请葛里斯亚高级参事,要他尽快赶来。”
  仆人望一眼书房的方向:“那么……”卡兰登狠狠地一咬牙:“铁灰色弓箭手……难道,只是真神提示我,那是一个隐患而已吗?不,不能让他顺利接管第七中队。”“您已经决定了吗?”“是的,”卡兰登微微一笑,“不过,我仍然没有把自己置诸险地……”
  回到书房,卡兰登对法特说道,“正好,我准备在今晚举办一场舞会,已经邀请了许多上流社会的绅士和淑女参加,您是不是也有兴趣呢?”
  “啊,我吗?”法特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可是我的身份……”“没有关系,”卡兰登和蔼地微笑着,“其实作为陛下最信任的军官,很多人都盼望着结识您呢。舞会很早就开始,或者……您就留在我这里,先打打牌消遣一下如何。”
  “我必须去司令部完成接管,还要去拜望一下南肯伯爵,”法特回答,“还是先告辞吧。舞会什么时候召开?”“四点钟,您可一定要准时出席啊!”“一定,”法特露出礼貌的笑容,“再次感谢您对我的厚爱。如果在下得以建立功勋,受封爵位和领地,一定会在陛下面前为您美言的,也会给俱乐部捐赠经费的——终究,现在我也是俱乐部的成员了嘛。”
  
  虽然枢相达昂·南肯伯爵重病卧床,法特仍然前往他的府邸,向他的参事副官报告自己奉诏回归帝都,并且准备接管第三军团第七中队的指挥权。参事副官对他说:“既然是陛下的旨意,等阁下病体稍愈,我转达一下相关公文就可以了。不过,胡德尼军团长例行视察去了,估计后天回来,你还必须去向他报到。”
  “是,葛里斯亚高级参事许诺说,接管程序,很快就可以完成,”法特询问道,“伯爵阁下的身体……”“似乎很严重的样子,”参事副官皱着眉头,“你知道,一开始只是些小感冒……不过大概伯爵阁下已经预料到了些什么,所以出兵的时候,向陛下奏明,让胡德尼军团长总体负责后方防务。果然,大前天开始,病情突然恶化。可惜布拉德先生恰好不在帝都,否则也许他会有什么办法……治病?哼,相对于那些所谓的名医,我还是更相信布拉德先生……”
  法特告辞出来。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于是快马赶去皇家卫队司令部。但是,让他失望的是,葛里斯亚高级参事竟然已经出门去了。“在卡兰登俱乐部举办盛大的舞会,高级参事阁下前往赴会,”接待他的军官安慰道,“临出门前留话给你,叫你不用着急,明天一早,接管程序肯定可以完成。”
  “这样……”法特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很快回答说,“我也正要去参加舞会,就在舞会上和高级参事阁下商谈好了。”说着,就告辞了出来。
  时间已经三点半了,舞会即将开始。法特骑着马走在赫尔墨大街上,大概是今天下午有什么集市吧,街上的行人非常多,使他不敢放马疾驰。正在考虑着是否要去搞两套更漂亮的衣服出席舞会,他突然看到街角拥挤了许多人。不知道是旺盛的好奇心的驱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竟然下了马,挤过去看。原来,那里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铺满了纸牌,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人坐在桌后,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竟然连这种人也公然进入赫尔墨城了,”法特心想,“陛下的政策真的越来越平民化和庸俗化了。”不过,身为艾尔帕西亚人的他,倒并不排斥这些靠算命赚钱的流浪艺人,只是,他从来不相信命运是可以预测的。
  但此时,他却突然想听听面前这个流浪艺人会说些什么。看到人们只是挤在桌边指点讪笑,却没有一个人肯走上前去尝试——终究,对于赫尔墨城市居民来说,流浪艺人是种崭新的存在——法特忍不住了。他拨开人群,凑近去,往桌上扔了几个第纳尔。
  流浪艺人似乎是微微抬头望了他一眼,不过他只看到阴影中有两个亮点突然闪烁了一下。接着,那人从袖子里伸出两只手来——大概因为长年披着长斗篷,不见阳光的缘故,手上皮肤白皙得有些病态——开始翻动桌上的纸牌。
  “您好,军官先生,”那人的声音也蛮清脆的,“我想,您因为自己最近的遭遇非常不可思议……不,不如说,只是出乎您自己的预想之外,所以想我给您一点指示……”
  法特不置可否地撇嘴笑笑。流浪艺人把一摞纸牌洗了几遍,然后一张一张地面向下排在桌上。排了二十张牌,呈横五纵四的一个方形后,空着的右手微微一抬:“请,请您选择这其中的一张牌,不要翻开。”
  法特随手指向第二横行的一张纸牌。流浪艺人拿起这张牌,重新归入左手托着的牌摞,又洗了两遍,然后把整摞牌放在桌上:“上面第三张,是神给您的指示。”
  法特翻开第三张牌——那是一张灰色的弓箭手。“铁灰色弓箭手,”流浪艺人“咯咯”笑了起来,“首先,您是一位弓箭手,其次,铁灰色是您的性格,并且指引您前进的方向。”
  法特冷笑,就他的装扮和所佩带的武器,谁都看得出来是位弓箭手。他不说话,听流浪艺人继续说道:“铁灰色对应的性格是——冷静、勇敢,和残忍……”
  听到“残忍”这个词汇,法特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前两个词汇还罢了,他实在不想把自己的性格和“残忍”联系在一起。
  “您不喜欢‘残忍’这个词汇是吗?但是人生在世,有的时候必须残忍,甚至,在动乱的时代,只有具备这种素质的人才能存活下去。军官先生,尤其您是一名军官,我想您会逐渐理解这个词汇的真实含义的……”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是怎样的人,”法特冷笑着,打断了流浪艺人的话,“你应该可以预测我的未来吧?”“是的,先生,”流浪艺人再次“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非常刺耳,“就在最近,您将建立自己的盖亚军中的第一桩武勋,并且是无人能及的武勋。”
  这正是法特所期盼听到的,虽然他并不相信。“是吗?我会被调回前线去吗?”本来没有必要这样追问一句,但因为这是他几天来一直在考虑着的问题,所以不经意地就自然流露了。
  “不,先生,”对方回答道,“您的机会并不在鲁安尼亚,而在这里,在赫尔墨。”
  法特皱起了眉头,认真思考起流浪艺人的话来。当时他并不知道,其实盖亚全军崩溃的传言,已经在当天上午就幽灵般地渗入了赫尔墨城……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7: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章 坠落的金色狮鹫
  

  克莱斯韦尔·查曼男爵,在离开苏维兰德以后,兼程北上王都,终于在十月三十日,也即哀悼者平原之战的前七天,进入了荷里尼斯城。这恐怕是战争爆发以来,唯一一支增援王都的贵族军队,因此,查曼破例受到了大魔法师阿德·鲁科欧的召见。
  鲁科欧是年六十九岁,出身于一个普通骑士家庭,他具有鲁安尼亚北方民族独特的修长身材和白皙皮肤——据说,这些民族的祖先是有一定大精灵族血统的。鲁科欧四十八岁晋级为大魔法师,擅长地系的防护魔法,是鲁安尼亚宫廷魔法师、魔法师公会总会的资深教授和名誉副会长。
  “北方诸领援军被绊在诺伊萨德·帕高附近,无法南下,而南方呢,都是一群怯懦的白痴——除了男爵阁下您,”虽然现在身为鲁安尼亚实际上的统治者,但鲁科欧仍然竭力保持一种平等的态度,温和可亲地询问查曼,“我已经听说了阁下的功绩,能够击败盖亚侵略者的,只有阁下了。将怎样防卫王都呢,阁下有何良策?”
  查曼请求觐见女王陛下,但是遭到了委婉的拒绝,这不禁使他开始怀疑盖亚方所释放的谣言是否具有部分真实性。女王仅存的一点权力是否都已经完全被魔法师公会剥夺了?女王是否已经丧失了人身自由?甚至,女王还在不在荷里尼斯城内?……
  但在表面上,短发清癯的查曼,一直保持他引以为傲的天真的笑容——有时候他会想,是否正因为这种笑容,才使自己总被别人看作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才使自己的意见无人肯予接受呢?但不管怎样,这种微笑是最好的防护,也是最好的武器,尤其在对付这些社会经验丰富但政治经验就未必足够丰富的大魔法师们,就更为有用了。
  他从小就崇拜那些因为保卫国土而名垂青史的勇士们,但他同时也清楚地认识到,手中不掌握权力,勇士的下场往往极其凄惨或者寂寞。他立志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但前提首先要提高声望,掌握权力。可是怎样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呢?作为边境地区一名小小的领主,根本没有机会进入鲁安尼亚决策层,况且,鲁安尼亚的主要权力一直掌握在那些高位魔法师手中,而自己,非常遗憾的,根本不具备魔法修炼方面的天赋。
  他只有一边充实自己的知识,一边辛苦地等待——终于被他等到了这一天,他预感到,鲁安尼亚的政体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不能在这次历史的洪流中把握机会,自己就将永没有出头之日。他知道鲁安尼亚在这次战争中的胜算几乎等于零,他不敢追求战争的最后胜利,他只希望通过战争,获取更大的足够充分的人望,使得在即将产生的新的政治构架中,可以获取一席之地。
  他必须竭尽所能去英勇地战斗,这不仅仅是给贵族同僚们看的,更是给鲁安尼亚人民看的,更是给盖亚皇帝金·斯沃看的。如果形势的发展果真如自己所料,鲁安尼亚注定会成为盖亚的附庸,那么后一点就尤其重要。
  他感觉自己行走在一根细小的钢丝上,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他如何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得同僚们的敬仰而非妒忌,更重要的是获得盖亚皇帝的重视而非仇恨,这是需要具备艺术家一般超卓的想象力和精细度才能准确完成的巨大工程。当然,这些,面前这位相貌堂堂的大魔法师,是根本无从揣测和理解的。
  “依靠贵族联军来完成三角防御体系,现在看来是不现实的,”查曼皱紧眉头,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现在鲁安尼亚所能倚靠的,只有民众的力量。”
  事实上,对于军事方面的规划,他早就心中有数,根本不用临时筹划。鲁安尼亚军事方面的最大弱点,不是军队缺乏训练,不是装备落后,而是没有统一的指挥权和有能力彻底掌握和运用此指挥权的统一的指挥者。如果自己可以完全调动那些贵族私兵——他曾经反复这样想过——那么自己将只用一半的兵力完成三角防御体系,而将机动性较高的精锐驻扎在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两城中的任一点上,随时准备对胆敢深入的盖亚军作一击离脱式的侧翼攻击。这恐怕是鲁安尼亚在军事上的唯一取胜之道。
  但这,只不过是飘渺的幻梦而已。现实是残酷的,即便象杰里迈亚公爵、诺拉德伯爵这些威名素著的领主们,也无法顺利调动超过四分之一的贵族私兵,他小小的查曼男爵,贵族系谱中最后几页才能见得到的名字,怎么可能掌握如此大的权力?
  既然失败是注定的,那么让敌我双方都清楚地看到并且开始重视自己的能力,就是在这场战争中,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当然,仅靠自己麾下的不足三百人,是无法达成这一目的的。列林顿村北之战,使他开始认识到了民众的强大威力,仅靠临时从附近村落拼凑起来的不足两千农民,他就漂亮地挫败了号称名将的班克罗夫特·凯,击溃了盖亚前军。在来到荷里尼斯以后,他大致统计了一下城中剩余的兵力,不足四千人,并且装备未必比那些农民要好多少,即便这些部队都完全听命于自己,也无法阻挡盖亚军前进的步伐,哪怕仅仅是一小步。如果自己在斯沃皇帝海啸般威力巨大、声势夺人的进军面前,还没来得及翻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就被淹没了的话,皇帝是不会看重自己的,甚至自己在他心目中,有变成不自量力的小丑的可能……
  好在,列林顿村北之战,让查曼看到了民众潜藏的巨大威力。调集荷里尼斯城市平民和附近乡村的农民,应该可以立刻拉起一支超过万人的大部队,虽然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有限,但只要指挥得当,完全有可能把他们所喷出的鲜血,溅污皇帝那华丽的锦袍。这样就够了,皇帝不会因此记住鲁安尼亚的民众,但却会记住他克莱斯韦尔·查曼的名字。
  一筹莫展的大魔法师,全盘接受了查曼的建议,虽然他坚持剩余的那四千正规军非到万不得已,只能用来守城。查曼很快就临时征召了万余装备极差,但却士气高涨的义勇兵,他将其中近半数布置在埃兰顿和麦昆迪这两座面向盖亚人的要塞中,而亲自统率六千余人,在两座要塞间构筑防御工事,准备用民众的累累尸体,绊跌盖亚人前进的脚步。
  就在这种态势下,哀悼者平原之战爆发了。
  
  大魔法师鲁科欧催促查曼向前挺进,与南方贵族联军腹背夹击,力图将盖亚人打败在哀悼者平原上。但查曼只是口头敷衍,心中却知道那是很不现实的。他数次派人绕过盖亚军,去和正犹犹豫豫向北进军的贵族们联络,却每次都得到截然不同的回报。有的贵族大为兴奋,催促他抢先攻击盖亚军;有的贵族完全不理会他派去的使者;更多贵族则是推三阻四,把使者送去他人营中了事。贵族们缺乏统一指挥,互相间都几乎完全没有配合,更怎么和远在数十里外的自己配合行动呢?步调不一致的夹击,简直就是会遗臭万年的大笑话!
  当然,这个时机是不可随便错失的,尤其他清楚地了解到,盖亚人根本不把他这万余衣衫褴褛、装备落后的义勇军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地转过头去面对贵族联军,而把空虚的后背暴露给自己。他决定做一次强力的打击,让盖亚人尝尝苦头。但,他不会和那些愚蠢的贵族们配合夹攻的,他要自己选择发动攻击的最佳时机。
  十一月六日晨,大战爆发。查曼挑选了包括自己原部三百人在内的约两千精锐,趁前一晚月色昏暗,悄悄潜近盖亚军阵营。他登上一座立于高阜上、还未被盖亚侦查兵彻底毁坏的哨楼,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战局的发展。
  他很快就看清了盖亚人的意图。以盖亚军力之盛,只要随随便便地向前推进,鲁安尼亚贵族联军就会全面崩溃的,但盖亚人反倒在接战的初期采取守势,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拖住鲁安尼亚人,然后逐个击破,并且寻机围歼敌军,争取更大的杀伤。午前十一时,传说中的风骑兵部队开始疾风一般对贵族联军的左路进行侧翼打击,盖亚人在局部战场上突然转为攻势。看到自己的同胞们在无谋的指挥下,毫无价值地野草一般倒伏下去,查曼不禁握紧了拳头,狠狠捶着哨楼的木墙。
  在盖亚军如此严密的布阵面前,自己这两千人不管从任一方向投入,都会被顷刻间淹没,而对战局的发展起不到丝毫作用的。现在唯一的机会,就只有等待,如果盖亚用来阻遏贵族联军右路的左翼不足够坚韧,在敌方彻底击溃我军左、中两路前就濒临崩溃的话,那么自己还有一击得逞的胜算。消灭盖亚军左翼,即便不能动摇整个战局,也可以让皇帝大吃一惊的。
  战争延续到下午二时左右,盖亚军左翼向后撤退的步伐开始变得散乱,情况似乎向查曼所预想的那样发展着……
  
  指挥盖亚军左翼的捷力克·麦斯洛,此时正陷入苦战中。他挥舞着骑枪,指挥仍有相当战斗力的最后十数骑,对敌军连续进行了两次半自杀性的冲锋,希图遏阻其前进脚步,但都收效甚微。“鲁安尼亚人也已到了强弩之末,并且友军很快会击败敌军中路,前来增援的!”他这样大喊着鼓励士兵们。但其实,他却在心中对自己说:“我只要再有一百名生力军……不,五十名就够了,立刻可以扭转战局,但现在……难道要死在这里吗?!”
  原本可以灵活进退的四十丈的纵深空间,现在已经一丈都不存留了。鲁安尼亚人连续占领了三道原本控制在盖亚军手中的堑壕,作为自己进攻间隙的整编和防御屏障。而麦斯洛,现在却反倒没有任何堑壕可辅助防御了。
  一上午的战斗,己方阵亡不足百人,反倒杀伤三到四倍的鲁安尼亚人,但到了这个时候,伤亡率突然急速提升,不到半个小时,就有超过四百名士兵惨呼着倒了下去,再也无法爬起。剩余的士兵,也都濒临崩溃的临界点,就连麦斯洛自己,把握骑枪的右臂也酸软得无法灵活运动了。
  “这就是战争吗?与单兵格斗全然不同的战争……”望着潮水般涌上来的鲁安尼亚人,麦斯洛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他现在才了解到,整个战场上处境最为艰难的就是自己,盖亚的阵地上最薄弱也是需要抵抗最大打击的,也是自己。“为什么要把实战经验并不够充分的自己安排在这个重要位置上呢?是对我本身能力的过高评判吗?……为什么……我并没有得罪皇帝陛下,也没有得罪玛特阁下,或者伊维特军团长……”
  他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敌阵中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他转过头,就看到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突然出现在自己左侧——那是列文·玛特亲自指挥的帝国近卫骑士团精锐一百骑。
  “陛下说:‘没有看错你,你做得很好!’陛下非常欣慰,”绘有黑色羽蛇家徽的旗帜快速接近,威风凛凛的玛特男爵向麦斯洛扬起了手中的骑枪,“整合你的队伍,撤到后方休息去吧,现在由我接管这个阵地!”
  
  正在远方观察战局的克莱斯韦尔·查曼,才要下达命令,全军向盖亚即将崩溃的左翼进行突击,突然看到了这样一幕,不禁喟然长叹。盖亚军中,确实有用兵精熟的指挥官存在,即便自己的能力并不逊于对方,在实力相差如此巨大的情况下,却根本没有显露的机会。
  玛特的骑兵已经重新巩固了左翼的防守,鲁安尼亚右路军开始向后撤退,这时,是午后二时半。又过了不久,协助击破鲁安尼亚左路军的风骑兵部队,在本方阵后做大回旋,也插到了鲁安尼亚右路军的侧背,同时,已经彻底击溃敌中路的两支盖亚军队,开始实施对鲁安尼亚仅存主力的合围。
  “完了!”查曼长叹一声,正准备走下哨楼,带领部队无功而返,但突然间,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一支军队,取得胜利的瞬间,往往就是它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值得一试!”他再度望向战场,同时在心中仔细勾画自己异想天开的军事意图……
  
  下午三时半,对鲁安尼亚右路军的包围正式完成,经过约一个小时的激战,终于将其全歼,前后杀敌两千余,俘虏近五千,只有数百名散兵漏网。此时,鲁安尼亚中路军已经全部散乱不堪,向杰里迈亚方向溃逃,左路军重新集结以后,也缓缓向后退却。“时机不可错失,不能给他们卷土重来的机会!”在向玛特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以后,伊维特统属本部及克奈特·布莱克统领的原盖亚阵列的中路,向东南方向追击了下去。
  玛特率领麾下百余名骑士约近五百兵马,开始打扫战场,并搜捕脱队的鲁安尼亚残兵。希格蒙德的风骑兵部队纵横驰骋了大半天,终于可以放松马缰,缓缓向本方阵地行去。本来追击残寇是他蛮喜欢做的事情,但也不得不考虑到人困马乏的现状。“训练还不足,”他对乔·邦德诺说道,“必须达到能够连续奔跑和战斗一天一夜,冲击力都不减弱的程度。”邦德诺吐了吐舌头,笑着回答:“太难了,慢慢来吧。”
  五时刚过,天色就逐渐昏黄起来。金·斯沃稳坐在中央帐幕里,接到前线一连串的胜利消息,不禁欣喜若狂。如果在一年前,他也许会跳起来满地翻跟头吧,但现在,他已经成为了盖亚帝国的皇帝,皇帝,就必须要表现出皇帝的尊严。因此,他强自按捺欢呼的欲望,只把“意料中事”的淡淡的笑容,展现给臣下们欣赏。
  “很好,”他高度赞扬了回营休整并报告战况的捷力克·麦斯洛,“你的防御顽强并且有韧性,此次战役,无可怀疑地以你的功劳为首。”麦斯洛喜出望外地跪在御座前:“陛下的夸奖,对于臣下来说,是最高贵的赏赐。臣是盖亚的骑士,为盖亚奋力作战,是神交付给臣的职责!”
  “盖亚的骑士,很好!”斯沃曾因麦斯洛未能战胜来自托利斯坦的布莱克,夺取御前比武大会的第一名,而感到十分遗憾,因此,在选择最重要的左翼指挥官的时候,特意挑选了麦斯洛。无疑的,出身于盖亚本国的麦斯洛可以在战争中获取最大功勋,是会极大鼓舞本国士兵的士气的。他正考虑着,该怎样赏赐麦斯洛为好,是否再造一面黄金的盾牌?这时候,侍卫走近,点着了桌上的蜡烛。
  斯沃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他从御座上直起身,漫步走到帐幕门口。“又是一天过去了,漫长,但有趣的一天。嗯?”麦斯洛也站起来,跟随在皇帝身后:“是的,陛下,漫长的一天过去了,我军迎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怎么了?!”
  观察力更为敏锐的麦斯洛,首先注意到来自远方的滚滚尘沙。然而,等他和斯沃皇帝了解到这尘沙究竟代表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临近黄昏的时候,查曼挑选了一百余名精锐,全都配给最好的武器,并且每人一匹战马——其实本部三百人,经过自己长期刻苦地训练,都可以以一当十,只是,战马数量实在有限——他命令剩下的人原地警戒,准备接应,而亲自率领这百余骑,向盖亚军相对孤立并且薄弱的主营冲去。
  时机掌握得很好,正在黄昏的时候,查曼杀入了斯沃大营,而这时候,别说盖亚各路大军,连速度最快的希格蒙德风骑兵部队都远在四五里以外,尚未来得及归队。皇帝身边,只有不足一千五百名士兵,全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丝毫也没有防备。
  百余名骑兵,就象长剑劈开海浪般,卷起一阵血雾,直向盖亚中军主帐冲去。盖亚人的尸体如割草般层层倒下。查曼身先士卒,虽然他的格斗技能并不高强,但靠着旺盛的体力和战意,大叫着挥舞骑枪,没有一个盖亚人可以阻挡他疾冲的脚步。近了,越来越近了,他看到了那绣以金花的巨大的帐幕,也看到了耸立在帐幕边,那华丽的绘有持剑金色狮鹫的大旗。
  查曼看到一名盔甲鲜明的盖亚军官,挺着骑枪,有些慌乱地从帐幕中冲出来,正迎着他的马头。毫不犹豫,一枪刺去,他轻易就刺中了对方的肩头。这名军官,正是捷力克·麦斯洛,本来论起格斗技,他要比查曼高出不知凡几,但终日的激战,已经把他的精力消耗殆尽了,再加上查曼有马力作为辅助,而麦斯洛却没有——
  骑枪的枪柄上,传来铁质肩甲碎裂的清脆的震动,敌人好象陀螺般,旋转着向外飞去,狠狠砸在支撑大帐的一根圆柱上。华丽的大帐摇晃了一下,终于扭曲着倾倒了下来。查曼没有停步,策马直冲向大帐,用骑枪挑开了帐幔。而就在同时,他麾下的一名骑兵,挥铁剑砍断了系着持剑金色狮鹫大旗的粗索。
  象征着要以武力征服和蹂躏四方的金色狮鹫,仿佛折断了翅膀一般,不情愿地在风中旋转着,颓然坠落在地。
  盖亚军全面崩溃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8: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 逆流
  

  德拉斯坦·科德莱尔首相府邸,在帝都赫尔墨的西南侧、杰夫森大街的中段。当克鲁夫·法特来到这里的时候,远方的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有一抹灿烂的晚霞,还勉强辉映在天际。
  他是在前往卡兰登俱乐部的路上,被首相派人紧急召来的,对此,他内心不禁充满了疑惑。已经快要入夜了,有怎样的紧急公务,需要现在处理?何况,他并不受科德莱尔首相亲自领导,有什么事情要在日落以后召见他这名普通的中级军官呢?
  法特才在门口下马,就立刻被一名高大的战士拦住了:“什么人?!”“我是禁卫军军官克鲁夫·法特……”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就深施一礼:“大人正在等您,请随我来。”说着,转头疾步向府内走去。
  法特急忙快步跟上。首相府邸戒备森严,到处都有手执利刃的战士,这使法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甚:“莫非科德莱尔……”他想起首相原本就曾支持王子克拉文和皇帝作过战,不禁各种奇怪的念头纷至沓来,泛滥了整个脑际。
  远远的,听到一个冷峻的声音传来:“不,不用通知潘了。那小子没有处理紧急事务的应变能力……”听口气,法特猜想那一定就是首相了。果然,带他进来的那名战士高声禀报道:“大人,克鲁夫·法特将军带到。”
  一个人影出现在前方的大厅门口。法特见过科德莱尔几次,光凭那高挑的身材、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孔、浅蓝色的眼眸,就可以判断出确是首相本人。但是,现在的科德莱尔,竟然面色铁青,全身披甲,左手把银色头盔夹在胸前,右手按在佩剑上,一副即将上阵厮杀的模样。
  “阁、阁下……”没等法特行礼,科德莱尔快速地说道:“你就是克鲁夫·法特?前方传来消息,我军在哀悼者平原遭到奇袭,陛下重伤驾崩,没有宣布继承人——其实也不用宣布,当然的继承人是克拉文殿下……”
  “不可能!”法特大吃一惊,“这是谣言!”科德莱尔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法特的表情:“谣言?如果确是谣言,那一定是有人散布这样的谣言,准备发动叛乱!我刚得到确切消息,他们今晚就要发动,时机万分紧迫,你立刻调动第七中队,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你。”
  法特心中非常疑惑。叛乱?事先没有任何征兆,自己是否应该相信这个曾经反对过皇帝的中年官僚呢?科德莱尔似乎看透了法特的心思,立刻说道:“南肯枢相病重,胡德尼军团长在外巡视尚未赶回,赫尔墨城内有相当多的现役军官和士兵都参与了即将发动的叛乱,另外还有许多人动向不明,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相信受陛下亲自提拔并重用的你!”他盯着法特的眼睛,而对方也正盯着自己那浅色的瞳仁。很短的一段时间,但在科德莱尔感觉中,似乎非常的漫长。终于,法特开口说道:“很遗憾,阁下,我还没有正式接管第七中队。”
  “什么?!”科德莱尔的身体似乎轻微颤抖了一下。“葛里斯亚高级参事把接管程序从上午拖到下午,又从下午拖到明晨,”法特逐渐镇定了下来,快速但沉着地禀报道,“但是陛下的诏书还在我手中,如果首相阁下和我同往,可以立刻接管第七中队。只是,阁下所言确是事实吗?”
  科德莱尔盯着他,唇边竟然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你是陛下的亲信,法特将军,我如果有不轨的行为,你随时可以杀掉我。而目前,我只能依靠你——如果我说的确是事实,你的犹豫将会毁掉整个赫尔墨城,甚至毁掉新肇建的盖亚帝国的!”
  四目相视,法特微微点头:“阁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没有的话,请立刻陪下官前往第七中队驻地!”
  
  盖亚皇家卫队第三军团第七中队,驻扎在皇宫西侧,和皇帝禁卫军共同负责皇宫的警卫工作。科德莱尔和法特等人赶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可以嗅到空气中凝滞的阴谋的气味。第七中队的士兵们正在操场上集合,听中队长兰维·斯洛拉格爵士训话,似乎准备前往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法特毫不犹豫,脑后一箭,直接射倒了斯洛拉格。士兵们一片惊惶失措,但是科德莱尔飞跃上讲台,用惊人的宏亮声音,很快制止住了士兵的骚乱:“我是帝国首相科德莱尔,奉皇帝陛下的圣旨,诛杀企图发动叛乱的斯洛拉格!你们都是盖亚的子民,陛下的战士,切勿听信谎言!”
  士兵们渐渐安静了下来,一名中级军官迈上一步:“大人,中队长告诉我们,陛下已经驾崩,而您准备发动叛乱,因此要我们迅速抢占皇宫,夺取陛下唯一的继承人克拉文殿下。请问,您说这是谎言,有何证据?”
  法特抢到科德莱尔的身边,高声叫道:“我是克鲁夫·法特。我向兰伯特圣剑起誓,首相大人所言,句句是实!陛下并命我接管第七中队,诏书在此!”说着,高举起皇帝颁发的要他接替斯洛拉格指挥权的诏书,借着操场两侧火把的光亮,让军官们可以看到蜡封上的持剑狮鹫徽章。
  蜡封已经被裁开过了,那么远的距离不可能看得很清楚。几名军官想凑近一些,却被法特喝止了:“你们还怀疑什么?时间来不及了!发动叛乱的不仅仅斯洛拉格一人,我军必须立刻前往皇宫,保护克拉文殿下的安全!整列,准备出发!”
  军官们被法特手中的诏书、身边的首相,还有两人愤怒狰狞的面孔震慑住了,立刻退后整备自己所属的士兵。科德莱尔望了法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赞扬的神色。但他随即说道:“这只是第一步,法特将军……”“叛军共有多少人?”法特望着已经归属于自己的士兵们,轻声问道。
  “可恶的是,”科德莱尔回答道,“敌情不明。除去确知以第二大队维尔泰斯伯爵为首的七名高级军官都参与了叛乱外,其它……”法特倒吸了一口凉气:“第三军团第二大队……这是留守帝都的主力,不少于一千人……”
  
  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此时正在自己府邸的书房中,精心修饰古老的诗歌《生命之光》。这是他每晚必做的事情——“已经快两年了,再不能把它修完,阿尼·帕沙会嘲笑我的。”他虽然这样给自己鼓气,但却不由得心绪紊乱,一个普通的形容词就修改了四遍,又涂又抹,仍然拿不定主意。
  他终于放下了鹅毛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然后伸手揉揉发酸的眼眶。今晨,首相科德莱尔对自己讲过的话,再度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您是陛下的朋友,子爵阁下,因此我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你听,”科德莱尔只对他一个人轻声说道,“陛下许多新的政策离经叛道,使我有些无所适从。当然,随着时代的进步,许多成法需要改变,陛下的魄力我逐渐认同了——他并非我过去所认为的仅仅是花花公子呢……”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科德莱尔继续说道:“但是,陛下确实存在某些花花公子华而不实的劣根性。境况的迅速改变,我怕他会在未能克服自己的缺点以前,就推动这些缺点向另一方向转化。太一帆风顺了,他的骄傲情绪日益增长,尤其在取得圣剑以后,他似乎认为神选择了他来统一整个人类社会。从来神将某一重任授予他所择定的人的时候,总要同时制造种种艰难和坎坷以磨炼这个人,这点陛下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以为圣剑所指,一切都可以简单荡平……”
  “请您一定要相信陛下的能力……”
  “我并非不相信陛下的能力,但能力会因为骄傲而贬值。他现在执政的态度,就和初登基时有了很大的改变,您难道看不到吗?作为陛下的朋友,我希望您有机会劝说他。真正的君主的素质,还是要以仁厚为主,而以力量为辅。我是盖亚的首相,我首先希望看到盖亚繁荣,而并非遥不可及的世界的统一……”
  潘咀嚼着科德莱尔的话,心中思绪万千。确实,他也有同样的感觉,现在高踞在盖亚皇座上的,不再完全是自己以前的朋友,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却总使人感到和蔼可亲的第一王子金·斯沃了。现在那是一位皇帝,一位受盖亚万民拥戴的手持圣剑的骄傲的皇帝。人总是会改变的,但是这样的改变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呢?也许,无论谁遭逢近两年来的如此剧烈的环境变化,都会变得快一点的,但这是不是自己所愿意看到的呢?
  也许,这一切都是错觉吧。作为皇帝,斯沃在某些场合必须表现出君主的威严和独断,在一些不那么正规的场合,他不是仍然很轻松,很随便的吗?也许,这一切都是科德莱尔不必要的担心吧。斯沃就是斯沃,他如果改变了,也就和盖亚历史上甚至人类历史上许多其他帝王一样了,失去了自己的特色,他还可能完成梦想的宏图大志吗?
  潘用双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身体前倾,准备继续未完成的工作。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的府邸,是在已故父亲——老达克男爵——的俭朴府邸上翻盖的,院落并不很大,书房距离大街很近。这也是他每每要到晚上才开始尝试修改《生命之光》的原因之一。天已经黑了,集市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街上还会有那么多人?他抬起头,才准备走出去看一下,仆人领着一名全身甲胄的战士走了进来。
  “大臣阁下,”没等仆人通报,那名战士就单膝跪地,沉声说道:“帝都发生了叛乱,我们是受命来保护您的。”
  潘猛然站了起来,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叛乱,什么叛乱?!”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大概是部分以维尔泰斯伯爵为首的旧贵族,传谣说陛下已经在前线重伤驾崩,他们正试图劫持克拉文殿下发动叛乱。”
  潘扶住了写字台,支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盯着这名战士:“维尔泰斯?在沙思路亚城下战死的那位老伯爵的儿子吗?……你、你不是军官……”
  “在下是伯恩斯坦先生的私人卫队成员,”那人平静地回答道,“先生派我们来保护大人。请大人不要出府,静等事态受到控制……”“不,我必须立刻……”“请大人千万不要离开自己的府邸。首相大人已经前往皇宫平叛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的。”
  “是首相大人派你们来的吗?不必要保护我,快去……”那名战士似乎要安定潘的情绪似地微笑着:“不,只是副议长伯恩斯坦先生的命令。您放心,先生会保护好所有需要保护的人,包括各位大臣阁下,包括露西娅小姐。”
  潘逐渐镇定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在这样的变乱中,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我算什么?”他问自己,“似乎离开了斯沃,我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一个豪商哈尔特·伯恩斯坦。”他缓缓坐了下来,但突然间又再度站起来。“火!”他望向窗外,“那是皇宫的方向吗?!”

  下议院副议长、艾德里安罗兹的密友哈尔特·伯恩斯坦比较早就得悉了叛乱的内情,但是他无力帮助科德莱尔平叛,他的不足百名私人护卫,扔到皇宫这个必然的战场中去,只能是杯水车薪。他很清楚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做些什么,于是将护卫分散派去保护潘等重要帝国大臣——这是一个姿态,在此种情况下,即使护卫失败,他也只有功,而没有过。
  但是,有一座府邸,他根本没有想到派人去保护,那就是前军政大臣里森·修内斯的侯爵府邸。这使得企图劫夺修内斯的老侯爵在军中的亲信们,几乎没有遭遇丝毫抵抗,就见到了昔日的长官。
  自从在去年争夺王位的斗争中遭到柯里亚斯一党软禁以后,修内斯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侯爵府邸。斯沃进入赫尔墨城,并没有处罚这个昔日的次要敌人,也没有下诏解除对这个昔日最重要敌人的对手的软禁。他似乎已经把老侯爵遗忘了。将近一年过去了,原本包围侯爵府邸的士兵,不知何时何故,大部分已经被分批调走。修内斯仍然在软禁中,虽然软禁他的士兵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他仍然不走出府门一步。
  赫尔墨的上层,似乎也都把他给遗忘了。没有人想到要去见他一面,也没有人想到要在皇帝面前提起这个人。当皇帝因为手下得力的军官不够,被迫压缩军队编制的时候,就连列文·玛特和德拉斯坦·科德莱尔,也没有想到过要提醒皇帝,还有这样一位不大可靠,但确实有用的老人存在。
  但是,老人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不会这样快就消亡的。老树因为干旱而逐渐枯萎,但一旦遭逢甘霖,还有可能发出新的嫩芽。许多修内斯旧日的部下,都抱持着这样一种想法:“盖亚的军事,还必须由修内斯侯爵来亲自统率不可。”虽然,他们将这种想法深埋心底,不敢向任何人透露。
  终于,机会来到了,当十几名中高级军官趁着叛乱冲入侯爵府邸的时候,他们都在盼望着老人再度振臂一呼。柯里亚斯已经死去了,其党星散,那么现在盖亚国内,还有谁能够阻挡修内斯侯爵那稳健的步伐呢?
  老侯爵此时正在书房中,舒适地靠坐在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他的面色依然是那样红润,白发并未比去年增添太多,表情也一如既往地温和,并且深不可测。军官们冲进来的时候,他正面对着写字台上一杯鲜红如血的饮料,在思考着什么。
  “阁下!”看到长官风采依旧,几名军官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噎了,“请阁下立刻穿戴铠甲,随我们出去。”
  修内斯眨眨眼睛,象是从遥远之处拉回了自己的思绪,慢慢抬起头来。一名军官竭力用最简短的语句解释道:“皇帝已经战死了,现在赫尔墨城内乱成一团。请阁下带领我们拥立克拉文殿下继位。目前这种局势,盖亚帝国,只有靠阁下您了!”
  “盖亚帝国,”修内斯似乎咀嚼了一下这个他所不熟悉的词汇,然后微微笑了起来,“嗯,我都知道了。维尔泰斯他们的计划确实天衣无缝:斯沃被鲁安尼亚人绊住了脚,伊文斯渡口附近的部队被托利斯坦人牵制着,南肯重病,布拉德恰好不在城内,他又设计调走了胡德尼……真是个最好的机会啊……”
  “阁下!”惊愕于老长官对局势如此清晰的认知,军官们都愣住了。修内斯慢慢端起桌上的酒杯,好整以暇地继续分析道:“制造斯沃已死的谣言,再度拥立克拉文殿下,先制压住赫尔墨城,再急调各自的私兵前来换防。就算斯沃回来也来不及了——嗯,如果他还有命回来的话。托利斯坦那边呢?大概早就联络好了吧。哼,对于那个骄傲的所谓圣国来说,答应去除皇帝称号,就是个不错的交换条件……”
  军官们一动不动,老人的分析,某些是他们已经知道的,某些连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还蒙在鼓里。对于昔日长官的崇敬,在这一刹那升华到了极点。“阁下,”有人叫了起来,“消息是确实的,皇帝已经死了!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智慧。维尔泰斯伯爵还太年轻,无论资历、威望,还是个人能力都不能与您相比。您一定要做我们的领袖,带领我们重建盖亚!”
  “为什么呢?”老人微笑着望向说话的人,“我一辈子都在斗争,我已经做到了王国军政大臣,还在斗争。我败在柯里亚斯那老家伙的手里,但是他死了,我却活着。胜利,有什么意思?失败,何必再次反复?你们去吧,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的。”
  “阁下,不是您也说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吗?!”在众军官的万分惊愕中,有人又叫了起来。修内斯微微摇头:“我记得教过你们,战场上,存在着无限多的变数。这个计划也一样。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计划,正相反,越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越是最危险的计划。因为它会蒙蔽执行者的眼睛,使他看不到正在萌芽的眼前的危机。”
  “既然如此,只有阁下您才能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修内斯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过了,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的。是的,我可以使这个计划成功,但是成功以后又能如何?我曾经做过盖亚的重臣,现在我也是盖亚国内最大和最高贵的领主之一,我还奢求一些什么?为什么要费心劳力,去为并不更好的前途而斗争?”
  “皇帝死了,克拉文殿下继位以后,您将成为盖亚第一重臣,您将重新掌握权力!”“就象柯里亚斯?”修内斯“呵呵”笑了起来,“他死了。而我还不想死,我想安静地度过晚年。你们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阁下……”
  修内斯指一指左手端的酒杯:“这是什么,你们认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苦藤酒。你们再不离开,我就把它喝下去。”军官们都瞪大了眼睛。所谓苦藤酒,据说是用托利斯坦暗之森林中一种千年老藤挤汁所兑的苏尼亚甘露,奇毒无比,饮者必死。
  “告诉我的儿子,”修内斯把酒杯举到唇边,“只要维持住家名就可以了,不要希求更多的。所求越多,失去也越多。好了,请各位离开吧。”
  军官们还在犹豫,修内斯举杯欲饮,大家只好纷纷鞠躬退了出去。等到所有军官都离开了书房,等到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老人微笑一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站起来,走到酒柜旁边,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同样颜色的饮料,一边悠闲地啜饮着,一边自言自语道:“斯沃那小子真的死了吗?我现在倒很希望看到他所寄望的未来呢。”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8: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章 “神罚的烈焰”
  

  “斯沃,真的已经死了吗?”黑衣副主教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瞳仁散发着摄人魂魄的冷峻光芒。
  “他在哀悼者平原大败鲁安尼亚人,但因为疏忽,被一支小部队冲进大本营,砍倒了旗帜,也把他杀死了,”年轻的加比亚·维尔泰斯伯爵半跪在副主教的面前,用沉稳的声音回答道,“这是我在王家卫队中的亲信送来的消息,确实无误。”
  “是吗?他看到斯沃的尸体了吗?”雷森伯格副主教冷冷地笑了起来,“不过,现在斯沃是死是活都已经不重要了……不,我倒希望他还活着,可以亲眼看到他所凭空虚构的邪恶大厦,一刹那倾倒下来,嘿嘿嘿嘿——这是神罚啊!”
  他张开双臂向天,望着神庙那高高的穹顶,口中念诵着:“伟大的唯一的真神啊,感谢您降下了火焰之剑,把异端那丑恶的妄想一击斩碎。我们看到了,并且虔诚地感谢您所彰显的神迹!神罚的烈焰,将把恶徒焚烧殆尽,净化整个世界!”
  维尔泰斯不住在胸口划着圣三角形状。副主教低下头来:“去吧,今晚你是神罚的执行者,去完成真神赋予你的崇高使命吧!即使斯沃真的已经死亡,克拉文王子年纪尚幼,国政仍然会操控在科德莱尔等恶徒之党羽手中的,不铲除他们,悖神和邪恶的政治就无法结束!去吧,去攻下皇宫,将神的敌人消灭干净!”
  
  盖亚帝国的皇宫,建造在赫尔墨城的南部,长宽都超过一里,由坚固美观的大理石墙保卫着,东、西、南三面都有入口,以铁栅栏为门。宫内有豪华的建筑和美丽的花园、奇巧的喷水池。宫门在白天是打开的,太阳一落山就关闭。长年有超过三百名皇帝禁卫军在宫门口防守。
  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和克鲁夫·法特率领王家卫队第一军团第七中队、以及科德莱尔的私兵,赶到皇宫西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宫门紧闭,禁卫军所执的长戟,在铁栅栏后面偶尔闪烁着暗淡的光芒。
  “我是帝国首相,快开门!”科德莱尔拍着铁栅栏,高喊着。门内隐约传出一些交谈的声音,但没有人答应。他又叫了几遍,突然,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首相大人,这么晚了,您到皇宫来做什么?”那是一名高大的光头魔法师,袖子高卷,露出肌肉遒劲的双臂。“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科德莱尔认出了这名御前比武大会的准优胜者,“快打开门,帝都发生叛乱,我们特来护卫皇宫。”
  巴尔巴尔柯尔挠挠头,望着科德莱尔:“是的阁下,我听说了。但是,没有陛下的命令,即便您,也是不能随便进入皇宫的——何况您还带了军队来。”
  “陛下还在鲁安尼亚前线!”科德莱尔焦急多过愤怒,“作为帝国首相,我有权在特殊情况下主宰帝都的一切事务!快开门,等叛乱分子攻到皇宫前,就来不及了!”
  巴尔巴尔柯尔继续挠头,他望向科德莱尔的目光中明显充满了不信任。法特迈上一步,与首相并肩站立:“还记得我吗,巴尔巴尔柯尔先生?咱们在御前比武会上较量过——那次你赢了。请相信我,我们都绝对忠诚于皇帝陛下,请开开门,我们将协助你守卫皇宫。”
  “啊,法特将军……”巴尔巴尔柯尔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转头下达了开门的命令。科德莱尔望一眼法特,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一行人才进入皇宫,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一名禁卫军跑到巴尔巴尔柯尔面前报告说:“大约一千多王家卫队逼近南门。”“防守,”巴尔巴尔柯尔挥动手中的御赐紫蛇藤法杖,“谁都不许进来。胆敢长久徘徊宫门前不去的,都是敌人,用弓箭和他们讲话!”
  “克拉文殿下在哪里?”科德莱尔问巴尔巴尔柯尔,没等对方回答,就下命令道,“领我去见他。法特将军,你协助巴尔巴尔柯尔先生立刻支援南门,敌人一定会进攻的。”
  巴尔巴尔柯尔犹豫了一下,望了眼法特,然后命令手下一名低级军官:“带首相大人去见王子阁下。”
  
  进入高大宏伟的皇宫建筑群,穿过走廊向南方走去。科德莱尔心急如焚,可没想到,在一扇连通议事区和起居区的大门前,竟然被几名年轻的魔法剑士拦住了。
  “首相大人,”为首的黑发魔法剑士带领众人单膝跪倒,“请帮助巴尔巴尔柯尔先生守卫宫门,不要再往前走了。”
  “佐拉亚·莫德兰斯……”科德莱尔望着眼前这个一向为他所厌恶的年轻人,“原来是你通知了巴尔巴尔柯尔有关叛乱的消息。你的情报力还真是惊人啊。”
  “来不及通知首相阁下了,”莫德兰斯直起身,恭敬地回答道,“我只好和一些朋友抢先前来保卫皇宫……”
  “你当然知道叛乱分子攻击皇宫想得到什么,”科德莱尔冷笑着,“所以你抢先将其掌握在手中。你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保护克拉文殿下呢,还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将殿下作为谈判的筹码呢?”
  莫德兰斯笑了起来:“我一向是忠于皇帝陛下的,这点尽人皆知。倒是首相大人,您进来是为了保护王子殿下呢?还是想和一年前那样,把殿下作为您自己的傀儡呢?”
  “住口!”科德莱尔如同尚未痊愈的伤疤被人揭开了一般,“咝”地吸了口凉气,但他随即放缓了声调,“今时今日,我对陛下的忠诚心是真实的,而我对克拉文王子殿下的关心,却和昔日没有两样。我想这两点,你都无法和我相比,你自己心里很明白。别再多说废话了,快带我去见王子殿下,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会对殿下不利吗?”
  莫德兰斯眨了一下眼睛,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这微笑如利剑般直刺科德莱尔的心脏。“好吧,阁下,请跟我来。”
  穿过起居区的走廊,来到一间豪华的卧室门口。门半掩着,一名王子的侍臣在门缝里露出半个面孔,满脸都是惊惶和恐惧。科德莱尔一把推开门,那名侍臣“哎呦”一声,摔倒在地上。
  盖亚帝国目前的第一继承人、皇帝的弟弟克拉文王子,此刻正在侍臣们的簇拥下,靠坐在床上。他的神情出乎意料地镇静,但是这样的神情体现在一张如此年轻和稚嫩的面孔上,只会给人带来深切的同情和悲哀。科德莱尔急忙单膝跪下。
  “首相大人,我听说有人叛乱……”王子用并不十分急切的语气询问道。
  “是的,殿下。不过请殿下放心,臣等将誓死保卫殿下……”科德莱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克拉文打断了。年轻的王子微微苦笑着说道:“不,请不要死。这一年来,我见到的死亡太多了,我不想再见到……其实,也许我死了,一切问题就都可以解决了……”
  “不,殿下!”科德莱尔站起身来,用父母对待子女一样和蔼的口吻,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的死亡,并不能使叛乱平息。赫尔墨大王的子孙们还很多,比如埃斯普伦侯爵的直系继承人,仍然有继承帝位的正统资格。即使你死了,并不能阻止某些人反对皇帝陛下,他们不能以你为号召,也可以利用别人……”
  “是吗?”克拉文低下头去,“那我应该怎么办……”“永远爱你的哥哥,永远爱你的祖国,”科德莱尔迈上一步,轻轻抚摩着年轻王子卷曲的长发,“健康幸福地活下去。殿下,这是你必须要做的。”
  说完话,科德莱尔深深一鞠,转身大步走出了克拉文的卧室。
  莫德兰斯跟了上来。科德莱尔在卧室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问他:“你有多少人?”“十六名,”莫德兰斯回答道,“都是陛下亲手提拔的魔法剑士,都是一些极度崇拜陛下,满腔热血,愿意为陛下去死的年轻人。”
  “你除外吧,”科德莱尔转过头来,盯着莫德兰斯,“你没有参与叛乱,可以说是真神保佑陛下,所造成的奇迹吧。”莫德兰斯笑起来了:“也许……本来这次叛乱是不会发生的,但是维尔泰斯那帮家伙竟然在最后时刻瞒着我发动……”
  “原来如此,”首相冷笑着点点头,“因应形势的不同,也许你会担任叛乱的主谋,也许你会把同伙绑送御前,你还真是左右逢源啊。”“您错了,阁下,”莫德兰斯再度露出那使科德莱尔恼怒不已的嘲讽的笑容,“您曾经骂我是毒蛇,但您不了解毒蛇也有自己的理念。我只是在帮助陛下挤破帝国的脓疮而已。如果是您,肯定会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而不会意识到,不将脓疮完全挤破,仅仅敷上些草药,很可能会危及患者的生命的。”
  “毒蛇的理念果然深奥啊,”科德莱尔还抱以更为冷酷的笑容,“你的同伙出卖了你,所以你无法再和他们站到同一条阵线上,只好象赌博一样押皇帝陛下胜利。潜台词不过如此吧……”
  “啊,您要这样想,我实在太失望了……”没等莫德兰斯说完,科德莱尔猛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站在这里,一步也不要离开,王子殿下我交给你们来保护!我知道你盼望他死,那样陛下就会变成你所希望的魔鬼了。不,殿下不能死,只有仍然保持仁爱之心的皇帝,才能领导盖亚走向新的辉煌!”
  莫德兰斯收敛了嘲讽的微笑,盯着科德莱尔:“仁爱之心?多么空虚无力的词汇啊。不过大人您尽可放心,我还并不想殿下这时候就出什么意外。怎么样,您吩咐完了吗?您是否应该到宫门口去指挥战斗了?”
  科德莱尔放开了手,狠狠瞪了莫德兰斯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莫德兰斯整整衣领,撇一下嘴,嘲讽的神情再度凝聚。
  
  皇宫南门边的厮杀正烈。守备皇宫的禁卫军和科德莱尔、法特所部,主要依靠坚固的围墙防御敌人,而叛乱军人多势众,虽然屡次被击退,依然顽强地冲上。
  科德莱尔回到战场,询问法特:“敌人大约有多少?能防守到天亮吗?”
  “敌人总兵力超过一千五百,并且还有源源不断增援的迹象,”法特抹一把额头的热汗,并趁此机会用衣袖擦拭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的弓身,“我方只有五百多,还要分开防守三个宫门……阁下,必须立刻将此事报告给在前线的皇帝陛下。”
  科德莱尔手握长剑,一边观察着战况,一边微微摇头:“前线……陛下即使还没有死,也一定被鲁安尼亚人绊住了,否则谣言不会满天飞的……不,还不到那样绝望,我已经派人去通知胡德尼将军了,催促他速回帝都平叛,以他的威望,应该可以……终究,大部分士兵都只不过受了谣言的欺瞒而已。”
  一支流矢射来,法特眼明手快,挥动硬弓,在距离科德莱尔面孔不到一尺的地方将其击落。科德莱尔轻轻打了一个哆嗦。法特说道:“阁下请退后,您是指挥官,不能处于险地。”
  科德莱尔苦笑:“哪里不是险地?对了……”他若有所思地低一下头,然后突然抬起头来:“只要有一名威望足够的高级军官,向士兵们揭破谣言,应该可以起到相当惊人的效果。起码可以动摇敌人的军心士气,削弱其进攻的力度。”
  “您是说,”法特问道,“去接病中的南肯枢相?”“不,”科德莱尔突然双目烁烁放光,“敌人遗漏了一个重要的人物……不,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他,但他也许正是咱们的救星——原王家卫队高级参事、亨利克·罗贝尔男爵!”
  “罗贝尔?”法特对这个名字感觉非常陌生。“他是柯里亚斯一党的军方高级将领,”科德莱尔快速解释道,“讨伐沙思路亚的第一任主帅,战败后被削职囚禁。他在军中的威望非常高,并且如果连他都站在陛下一边,叛军的信心或许会受到重大打击。”
  “可是他真的会站在陛下一边吗?”法特提出自己的疑问。“他是否识时务无关紧要,”科德莱尔微微叹了一口气,“你以陛下的诏命赦免他,这本身就是在向敌方士兵表示,所谓陛下驾崩的消息,纯属谣言!如果他愿意直接喊话更好,否则,只要他露一下面也就可以了。”
  “陛下的诏旨?”“就如同陛下命令你诛杀兰维·斯洛拉格,接管第七中队一样。明白吗?”科德莱尔拍拍法特的肩膀,“交给你了。他应该被囚禁在城东的皇家监狱中,你立刻带一队人去把他接出来……”
  “好,我从西门走,那里敌人的进攻力量相对薄弱,”法特深深一鞠,“阁下请保重。”“带一百个人去……”“不,只要五十名就足够了。”说着话,这名年轻的将领呼啸一声,直向西方奔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科德莱尔定了定神,闭一下眼睛,抬头再望向门口的时候,只看到一片艳红。“他们在烧门!”不知何时,巴尔巴尔柯尔站到了他的身边,“把柴草堆积在栅栏旁边,让魔法师远程点火。这种来源不断的火焰,我们试了几次都无法扑灭!”
  “如果布拉德先生能在这里,多好啊。”科德莱尔喟叹了一声,然后立刻下令道:“再支持一段时间,不行就放弃大门,退守皇宫。兵力对比如此悬殊,只有借助狭窄的地形,咱们才有可能取得胜利……”
  “说话干嘛这样软绵绵的,阁下,”巴尔巴尔柯尔突然笑了起来,“咱们一定会胜利的,我有信心。”说着,突然大叫了起来:“为了伟大的皇帝陛下,战斗!正义必胜!”
  墙边,有不少士兵应和着也高呼起来。科德莱尔苦笑一下:“正义?必胜?”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风声响起,巴尔巴尔柯尔猛地一侧身,挡在科德莱尔面前。科德莱尔看见,一块巨大的石头,重重地砸在这名巨人那宽阔的后背上,然后弹落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怎么样……”他关切地询问。巴尔巴尔柯尔吸一口气,摇摇头。少倾,这个巨人才开口说道:“没问题,我挡得住——这帮混蛋竟然使用投石机了,即使大门不被烧开,围墙也会被砸坏的。阁下,咱们必须要收缩防线了。”
  “你立刻去下命令,所有人退守皇宫。”“放心,阁下,”巴尔巴尔柯尔又笑了起来,“只要我挡住通道,没有一个狗崽子有本事闯进去!”
  
  但是,巴尔巴尔柯尔的想法未免太简单了。皇宫中并非只有一条通道,士兵们退入皇宫,遭受打击的面积是减少了,但仍然必须多线作战。巴尔巴尔柯尔保护着科德莱尔,在走廊中死斗,敌人每前进一步,都必须付出十几具尸体的代价——然而可惜,敌人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一名战士挥舞着长剑砍来,被巴尔巴尔柯尔横臂一格,连人带剑就飞出了窗外。“来啊,狗崽子们!”巨人大叫着,挥动紫蛇藤魔法杖,一股火焰射出,又逼退了几名敌兵。
  一名月白色长袍的敌人在走廊尽头出现了,他念动咒语,一道强烈的闪电劈中了巴尔巴尔柯尔的左肩。巴尔巴尔柯尔“哈哈”大笑,浑如未觉。但随即,几名敌人挺着长戟冲上。巴尔巴尔柯尔格断了一柄长戟,将另一柄夹在腋下,挥起巨拳,打碎了长戟主人的下巴。就这样一分心,势必无法维持加诸自己肉体上的防护魔法,闪电在他肩头暴出一片耀人眼目的白光,他不由后退了半步。
  一支羽箭悄无声息地射到,从被闪电撕开的防护壁障的缺口处狠狠楔了进去。巴尔巴尔柯尔大吼一声,颤抖了一下,立刻,三股血泉从他肩头高高标起。
  “吸血箭!”跟在他身后的科德莱尔大吃一惊。所谓吸血箭,是指在三棱箭簇的每个棱上,都开有血槽的一种羽箭。这种箭,只要刺入敌人肉体,就会在短时间内造成大量失血,因此,即便不是伤到要害,也可以极大程度地降低敌人的战斗力。
  巴尔巴尔柯尔挥动魔法杖,又打倒了一名趁机冲近的敌人,然后再后退一步,吼一声,一把拔出了肩膀上深入达寸许的羽箭。几股血泉扭结在一起,泊泊涌出,他赶紧把右手安抚在左肩的伤口上,口中喃喃念动石化咒语。
  这时候,反过来全靠柯德莱尔保护着巴尔巴尔柯尔。这名中年官僚,疯狂地挥舞着长剑,运用已经很不熟练的剑技,连续逼退了几名敌人。大概是出于对帝国首相这个头衔的敬畏吧,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叛军士兵并没有用力进逼。
  部分肌肉的石化,暂时阻止了鲜血外涌。巴尔巴尔柯尔处理好了伤口,迈上一步,一脚把一名敌人踢飞出去,拦在了首相身前。科德莱尔轻松下来,只感觉四肢百骸突然间无不酸痛,全身脱力,几乎连长剑也要抓不住了。二十多年的文官生活,早就钝化了他原本纯熟的格斗技艺,身为第三级战士的他,现在恐怕连一名初级的步兵也未必打得过。
  “法特……”他长吸一口气,“怎么还没回来啊……”
  “阁下,”巴尔巴尔柯尔又打倒几名敌人,一看四周的本方士兵已经俱都倒卧血泊,没有活着的了,急忙半侧身对首相说道,“您往后退几步,快退!”
  科德莱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急忙后退几步。巴尔巴尔柯尔长啸一声,然后将魔法杖叼在口中,一双大手环抱胸前。立刻,在他面前出现一面蓝色的闪电壁障,封住了通道。几名接近壁障的敌兵全身上下电流蹿动,肢体不住扭曲,惨叫着摔倒在地,。
  趁着这个机会,巴尔巴尔柯尔转过身,一把抓住科德莱尔的手臂,拖着首相奋力奔逃。敌人的魔法师走上来,喃喃念动咒语,闪电壁障逐渐弱化,很快便消失于无形了。
  转过一个拐角,碰到几名从另一个方向被逼退的本方士兵,巴尔巴尔柯尔才放下柯德莱尔,停下了脚步。他喘一口气,面向敌人即将冲来的方向,摆好了架式。“第一回合结束了,”他微笑着说,“没有关系,第二回合继续。”
  更多的敌人很快冲了上来。科德莱尔拖着疲惫的四肢,也挥舞长剑顶了上去。“退后,阁下!”巴尔巴尔柯尔大叫。
  科德莱尔砍翻一名敌兵,向后撤退的时候,突然一柄长矛刺入了他的小腹。他本能地把腰往后一缩,只觉得钻心的疼痛从伤口迅速发散到四肢百骸。巴尔巴尔柯尔怒吼一声,抬起了左臂。首相感觉一道暖流从巨人的手掌上发散出来,精神一振,伤口的疼痛也似乎立刻减轻了。
  几乎同时,一柄链枷狠狠敲中了巴尔巴尔柯尔空虚的左肋。巨人大叫着,身体一斜,几乎摔倒。科德莱尔刚挺起腰,突然又被一支羽箭插入了他的胸口。他觉得眼前有些发暗,双腿一软,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是旋转着倒下去的,才转过身,就看到佐拉亚·莫德兰斯和几名魔法剑士,隐约正从走廊的尽头奔跑过来。“想不到我……”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最后的力气挤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说道,“想不到在反对斯沃的同谋者中,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而竟然……”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8: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八章 血与火的宫廷
  

  盖亚历三二八年的十一月八日,悄然来到。当残月开始西坠的时候,守卫克拉文寝宫的佐拉亚·莫德兰斯,听到了逐渐逼近的厮杀声。他招呼几名部下,转过一个拐角前来增援,正好看到了首相德拉斯坦·科德莱尔的死亡。
  如巨雷下击般惊人的嗥叫,发自高大的见习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魔法师转身蹲下,抱住了首相的尸体——他大概是去探查是否可以挽救吧——几柄长矛同时刺入了他宽阔的背部,鲜血喷泉般涌出。巴尔巴尔柯尔突然转身,手持长矛的士兵都被甩了出去,纷纷撞上墙壁。莫德兰斯冲近去,挥剑斩断了矛柄。
  巴尔巴尔柯尔的眼神中充满了悲哀,莫德兰斯没有想到如此粗旷的大汉,也会有这时的真情流露。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接过首相的尸体。
  把尸体交付给战友以后,巴尔巴尔柯尔暴叫着,高举手中的魔法杖,向敌群中直冲了进去。他发狂一般地舞动魔法杖,顷刻间结束了数名敌兵的性命。把魔法杖这样当作格斗武器来使用,恐怕自从魔法师这种职业诞生以来,巴尔巴尔柯尔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幸亏那是皇帝御赐的紫蛇藤魔法杖,既柔韧,又结实,换作普通的木制,哪怕是铁制魔法杖,在这样疯狂的挥舞和击打下,恐怕早就粉碎了。
  莫德兰斯抱着科德莱尔的尸体——首相的眼睛微微睁着,目光中凝滞的神色,空虚但是复杂。“我会使盖亚繁荣的,并且,让她统一整个世界。”年轻的魔法剑士用手轻轻合上首相的眼睑。
  “……如果,我还能够活下去的话。”莫德兰斯突然苦笑起来。他把尸体再交给自己的一名部下:“去交给克拉文殿下吧——你怕不怕死?”那是一名非常年轻的魔法剑士,顶多不超过十八岁,一边从学长手中接过首相的尸体,一边坚定地说道:“我不怕!为了皇帝陛下而死,是我的光荣!”
  “果然,没有思想的人,反而没有畏惧啊。”莫德兰斯的笑容,带着一丝轻微的自嘲。
  这时候,巴尔巴尔柯尔被敌军中的一名见习魔法师挡住了。那名穿着整洁月白色法袍的魔法师,双臂张开,用两道束缚魔法,禁锢住了巴尔巴尔柯尔的双腿。巨人毫无惧色,挣扎着一点一点向前移动,同时不断挥舞手中的魔法杖。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巴尔巴尔柯尔那愤怒狰狞的面孔,似乎已经凑到敌人魔法师的面前了。那名魔法师吓得魂飞天外,突然间掉过头,没命地向走廊另一侧奔逃而去。
  巴尔巴尔柯尔掷出了手中的魔法杖,杖端狠狠击中了逃亡的魔法师的后脑。这名敌人惨叫一声,向前扑倒。而几乎就在同时,一团火球从这人的头顶飞过——那是莫德兰斯发出的火球。一名手持长戟的敌人,因为被逃亡的魔法师挡住了视线,没能躲过火球,被烧焦了面孔,摔倒在地,不断翻滚,凄惨的哀号声充满了整条走廊,并且在皇宫中到处回荡。
  突然,一柄长剑刺入了此人的咽喉,制止了这憾人心魄的哀叫。
  莫德兰斯又笑了起来:“主角终于登场了。”
  
  此次政变的主要发起人、维尔泰斯伯爵加比亚,是盖亚东部的大贵族领主。他的祖先,发迹于盖亚第七任国王戈尔丁二世时代。戈尔丁二世去世的时候,已经八十九岁高龄了,其唯一继承人穆思黑德王太子又没有子嗣,维尔泰斯家族支持王室远支的苏兰维公爵帕特里克——也就是斯沃皇帝的祖父——继任为盖亚第八任国王,因此功劳,受到加封,威名赫赫。到了加比亚·维尔泰斯的父亲费尔南德斯·维尔泰斯——盖亚少有的圣殿骑士——时代,家族领地扩充到最大。但是,费尔南德斯接受前宰相柯里亚斯的矫诏,率领自己的私兵南下围攻沙思路亚城,在去年九月一日战死了。因此斯沃登基以后,大幅度削减了维尔泰斯家族的领地。
  加比亚·维尔泰斯,当时在王家卫队中担任公职,跟随凯·班克罗夫特将军归降斯沃,因此没有给予更重的处罚,也没有褫夺他的军职。整整一年以来,他外表恭顺,但其实内心对皇帝非常不满,认为斯沃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僭号称帝,是对真神及其在人类世界的代表托利斯坦教廷的挑衅和反叛。他是一位虔信者,也曾一度担任过神职,他不能允许盖亚就此沿着斯沃设计的邪恶坡道滑向深渊。
  “你好啊,佐拉亚·莫德兰斯公子,”维尔泰斯身着祖传的钢铁铠甲,提剑出现在众人面前,“看到你站在我的对立面上,真的很遗憾呢。”
  “可惜,我却并不感到遗憾,”莫德兰斯撇撇嘴,“不过没有我的帮助,你也能设计如此精密的计划,倒真的要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谢谢你的夸奖,”维尔泰斯随手一剑,割断了冲上来的一名皇帝禁卫军的咽喉,“现在还不算晚,站到我这边来吧。让咱们一起为了正义而战斗。”
  “正义?”莫德兰斯冷笑着,“何所谓你的正义?”
  “皇帝陛下是先王奥古斯特的长子,理因由他继承王位,你知道,我并不赞成原来柯里亚斯他们的做法,”维尔泰斯顺手甩掉剑身上沾染的血迹,“先父战死沙思路亚城下,我并不因此而怨恨陛下。但是陛下登基一年以来的所作所为,使我寒透了心。虽然陛下已经在前线战败驾崩,但是科德莱尔等奸臣依然把持朝政,这是不能允许的……”
  “住口!”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莫德兰斯身后响起,“皇兄没有死!也不许你诬蔑科德莱尔首相大人!”
  “殿下。”敌我双方,包括维尔泰斯、莫德兰斯,以及正在包扎伤口的巴尔巴尔柯尔,几乎所有人都单膝跪了下去。原来,皇帝的同胞兄弟、克拉文王子这时候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殿下,您被软禁在深宫中,您不了解外面的情况,”维尔泰斯恭敬地对克拉文说道,“陛下任用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和潘·达克等奸臣,肆意违抗神的旨意,颠覆盖亚传统的政治和经济体制,还有文化思想。他僭号称皇帝,挑战圣国的权威就不用说了,您到赫尔墨街头去看看——神授的贵族权威扫地,将个人财富看得高过神旨的商人们横行不法。人心中只有金钱而没有公理正义,这样下去……”
  “行了,加比亚,”莫德兰斯站起身,打断了敌人的话,“殿下没有被软禁,也并非对世事一无所知。延续奥古斯特王时代的旧制度不变,就是你的所谓正义吗?就是你所谓的神旨吗?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我讨厌罗兹那帮家伙的丑恶嘴脸,我鄙视诗歌之类所谓的平民文化,但是历史的前进势必将这些抬上高空,你我根本无力阻止……”
  “软弱!既然知道不对为什么不敢与其斗争!”维尔泰斯站了起来,怒视着莫德兰斯。
  “愚蠢,谁说你所厌恶的,就一定是错误的?谁说教廷的权威等同于真神的旨意?”莫德兰斯轻蔑地笑笑,“那帮乡巴佬是招人厌,但是他们作为主体构成了盖亚帝国,不向其作有限度地让步的话,只能给国家带来贫困、动乱和倒退。”
  “贫困、动乱和倒退?那帮乡巴佬根本没有这种力量。只要按照神所规划的传统政治体制统治他们……”“皇帝陛下的新政策,就是要更得法地统治他们,这并不违背真神的旨意,”莫德兰斯的目光中,突然流露出残忍的笑容,“乡巴佬没有力量是吗?可是你的曾祖父,不就是在抗税的暴动中,被一个农民用木弩贯穿了咽喉而毙命的吗?令尊也是在沙思路亚城下,被一个没有职业的雇佣兵用钉锤敲碎了脑袋……”
  维尔泰斯大怒,举起长剑:“佐拉亚,你想激怒我吗?!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不智的人哪,脖子距离我的剑锋不到一寸,还敢叫嚣!”
  莫德兰斯大声笑了起来:“你的剑斩不到我。如果今天我死了,杀死我的也只能是我自己。你以为只要劫夺克拉文殿下成功,就可以控制整个赫尔墨城吗?你以为因此就可以扭转历史发展的必然方向吗?你以为陛下无法从鲁安尼亚脱身回来,来揭穿你的谎言,并且击碎你所谓的正义。你的旧式脑筋,是不可能预测到陛下将会采取的行动的。”
  维尔泰斯狠狠盯着佐拉亚:“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你的武器,把克拉文殿下送到我这里来,回归真神的怀抱,否则,你必将跪在我的剑下痛苦呻吟——这是真神授予我的崇高使命!”
  莫德兰斯还没有回答,克拉文却开口了:“不会的,伯爵。你再上前一步,我就先结束自己的生命。”年轻的王子,右手吃力地举起了一柄血迹斑驳的长剑:“这是克德莱尔首相的剑,我将用它来结束这次叛乱。”
  
  这时候,皇宫门前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几名叛乱军的士兵正奉命扑灭宫门口的大火,并且暂时担任宫门守卫。“还没有结束吗?”一名士兵喃喃说道,“伯爵大人进宫也已经好久了吧。”
  突然,远远的,一些模糊的黑影奔跑了过来。“什么人?”一名士兵端起了他的长戟。
  “我是新任帝都治安司令,亨利克·罗贝尔男爵。”最先的一匹马上,响起一个洪亮但沉稳的声音。
  “什么?新任帝都治安司令……罗贝尔男爵……”士兵们迷惑了,而这时候,对方已经接近宫门,罗贝尔的形象已经完全显露在火光中了——铁灰色的面庞,略显零乱的胡须,以及阴戾充血的双眼……
  “真的是伯爵大人,”有几名认识罗贝尔的士兵躬身行礼,“是维尔泰斯伯爵救您出来的吗?”
  “胡说!”罗贝尔猛然一提马缰,座下马人立起来,把刚才说话的那名士兵狠狠蹬倒在地,“皇帝陛下赦免了我往日的罪过,并且命令我担任帝都治安司令,平定维尔泰斯等人的叛乱!”
  “叛……乱……”眼看被马踢倒的士兵在地上痛苦呻吟,剩下的人都全神戒备,缓缓后退。“皇帝陛下的诏书在此!”一名年轻的军官出现在罗贝尔身侧——那正是克鲁夫·法特——高举着盖有持剑狮鹫徽章蜡封的一卷羊皮文件。
  士兵们犹豫了,彷徨了,而罗贝尔则趁机用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大声宣布:“陛下的诏命,只诛首谋,从犯不咎!士兵们,拿好你们的武器,跟我进攻,消灭叛逆!”
  法特带了五十名皇家卫队士兵离开皇宫,去释放罗贝尔,一路上依靠假传诏命和罗贝尔在军中残存的威势,收服了守备皇家监狱的卫兵,还有正从自己的岗位前来进攻皇宫的叛乱军士兵,共两百多人。他们控制了宫门以后,不敢稍作停留,立刻向皇宫内挺进。
  所到之处,冰消瓦解,受到蒙蔽的叛乱士兵们,在罗贝尔的大声呼喝中,纷纷倒戈。几名发动叛乱的中级军官想要约束部下,都遭了法特的毒手——在人群拥挤的皇宫走廊中,根本无处躲避年轻弓箭手那刁钻的冷箭。

  恶战中的维尔泰斯听到了身后不同寻常的声音。这时候,他已经逼到了克拉文的寝宫门口。他知道,夜长梦多,如果不能尽快控制整个皇宫,而长时间与敌人对峙下去的话,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很可能会功亏一篑。虽然,一旦逼死了克拉文,善后的工作将很难完成,但也只能随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莫德兰斯等人,当然不能在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就允许克拉文自杀,他们保护着年轻的王子边战边退。巴尔巴尔柯尔虽然精力过人,恶战了大半个晚上,浑身中枪中箭无数,也已经站不住了。克拉文让自己的侍卫把他抬入寝宫,包扎止血。巨人麾下的皇帝禁卫军已经死伤殆尽,全靠莫德兰斯等魔法剑士死死守住寝宫大门,不断地发射魔法火球,点燃早就堆积在门前的桌椅等易燃物,造成一堵火墙,暂时阻遏敌人攻入。
  “我是新任帝都治安司令,亨利克·罗贝尔男爵,奉皇帝陛下的诏旨平定帝都的叛乱!只诛首谋,从犯不咎!放下武器就可以活命!”罗贝尔骑着马,闯入了皇宫,法特在他身边警惕地护卫着,一行人逐渐逼近了维尔泰斯。
  维尔泰斯的部下们惶惑地停止了对克拉文寝宫的进逼。而听到罗贝尔名字的维尔泰斯,立刻意识到,计划已经完全破产了。
  罗贝尔命令刚投降的士兵们应和他的话大声喊叫,整个皇宫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所震撼,似乎在轻微地颤抖着。“投降吧,维尔泰斯!已经没有成功的可能了,放下武器,也许我会向陛下求情,饶你一命的!”听到叫喊声的莫德兰斯,立刻不失时机地向叛乱的主谋发动心理攻势。
  “也好,已经杀死科德莱尔了,盖亚也许会从罪恶的渊薮中被拯救出来……”维尔泰斯苦笑了,但并不放下手中的武器——他还有最后的退路。于是,双方的士兵,都看到这个叛乱的首谋者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发着荧光的石头,并将它狠狠地掷在自己脚下。一道奇异的光芒从石中升起,照耀得四周的人眼睛发花。光芒消散以后,那个人,仿佛融化在虚空中似的,已经消失不见了。
  “故乡之石!”双方面都惊呼起来。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象加比亚·维尔泰斯这样的大贵族,得到一块“故乡之石”,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失去主将的叛乱方士兵,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我失败了……”维尔泰斯的身影再度出现,是在距离皇宫两里外的一座阴森的神庙中。他通红着脸,半跪在神坛前,好一会儿,一动不动。这并非因为不熟悉的转移魔法所带来肉体或精神上的不适,使他需要自我调整——他是在痛苦地检讨计划失败的原因。
  “我怎么忘记了亨利克·罗贝尔……”到这个时候,该注意的漏洞,才逐一被他察觉到了,“对了,还有里森·修内斯……我在皇家卫队中的声望远远不及他们,如果他们站到敌对方去,假称斯沃尚在人世,士兵们首先相信的会是他们……”
  “不,士兵们不需要相信,只需要疑惑,你的计划就失败了一半了……”雷森伯格副主教用极其阴戾的眼神盯着他,“直到现在,你仍然坚信斯沃已经死了吗?如果那样,就不必要后悔——斯沃死了,而你又杀死了科德莱尔,以微薄的力量向邪恶挑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副主教阁下,”维尔泰斯在胸口划着圣三角,“请放心,我不会就此丧失斗志的,只要邪恶一日留存于我的祖国,我就将战斗不息!请您尽快离开赫尔墨吧,这里将变得非常危险……”
  “战斗不息?”副主教将左手放到维尔泰斯的头上,“那么,孩子,你下一步将怎样做?”
  “我将前往埃斯普伦侯爵领地,”维尔泰斯的脸色和呼吸都逐渐恢复了正常状态,急促,但是吐字清晰地说道,“埃斯普伦家族具备最接近斯沃的王家血统,既然无法夺取克拉文王子,那就退而求其次,争取拥立……”
  “埃斯普伦,埃斯普伦,”副主教微皱眉头,将这个家名重复了两遍,“可以信任吗?”
  维尔泰斯面色凝重:“全凭真神的保佑。埃斯普伦侯爵常年卧病在床,他的长子曾和我一起在赫尔墨城西神庙中担任过神职人员,我敬服他的学识和对真神的虔信……虽然分手已经快要十年了,但我有信心可以说服他……”
  “我将回去托利斯坦,”雷森伯格副主教从维尔泰斯头上收回了自己的手,“催促教廷尽快出兵盖亚——去奋斗吧,孩子,延着真神给你指引的方向,去战胜邪恶!要坚信,神绝非容忍邪恶之存在,只是为人类的贪念安排一个发泄口,同时考验他的子民对真理的虔诚。只要你心中有光明存在,只要你坚持信仰,就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的!”
  维尔泰斯深深地点头,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8: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章 皇帝归来
  

  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了,阳光斜斜地洒满城区的每一条街道。当赫尔墨的市民们胆战心惊打开家门的时候,他们发现大街上到处都站满了士兵。喧嚣的夜晚,以及映照在窗棂上的火光,给每个人都带来了难以名状的恐惧——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种恐惧才是最深刻的。
  恐惧来自于阴影,与鲁安尼亚开战的阴影。前此,盖亚并非没有与那个古老的邻国打过仗,但一般都是边界上小规模的战斗,而此次竟然由皇帝亲征,直杀向鲁安尼亚本土,并且有人传说,鲁安尼亚的大魔法师将会参战。大魔法师神奇的不可预知的力量,几乎使每一个赫尔墨人都心惊胆战。拉夫尼尔的超大地系魔法阵,似乎直接影响过一场战争的最终胜负,那才不过去年的事情,更何况,敌人可是鲁安尼亚的大魔法师啊!是享誉已久的魔法王国鲁安尼亚的大魔法师啊!
  大魔法师会创造怎样的奇迹,谁都不知道。大魔法师会不会用他难以名状的可怕魔法,直接袭击赫尔墨本城呢?没有受过中等以上魔法教育的人,无法从心底打消这种可怕的念头。而有关皇帝被杀的消息,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传进了城。那是真的吗?那和大魔法师有关吗?几乎每个人都在内心颤栗地询问着。还好,城市一早就戒严了,没有谣言可以广泛传播开来。人们害怕着,但还并未惊惶失措。
  这次失败的政变,最后的战斗,是在城外的传送魔法阵旁。加比亚·维尔泰斯很早就派其亲信守护着传送魔法阵。黎明的前一刻,百余名皇家卫队士兵杀了过去,经过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激战,付出了超过半数的牺牲,才终于夺得了魔法阵的控制权。不久,克鲁夫·法特又增派了三十余人前来守卫。这近百名士兵,把魔法阵团团包围住,并成功捉获了两名妄图通过魔法阵逃跑的参与叛乱的贵族,以及三名从这些贵族领地前来传送密函的使者。
  临近中午的时候,城内的搜捕行动似乎已经告一段落,紧闭的城门终于打开了,平均每半个小时就有三五个人离开赫尔墨城,前来传送魔法阵。守兵们仔细查看每一个人的通行证——那是由后方留守温迪·胡德尼亲自签发的。知道胡德尼将军已经回到帝都,士兵们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中午刚过,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在传送魔法阵上弥散开来,两个人影出现在魔法阵中。士兵们首先看到一位紫袍的魔法师,接着是一位黑袍的——那是大魔法师才能够穿着的法袍颜色啊!他们才自惊愕,第三个人影在前两人中间出现了。那是一名金发的青年男子,身穿绣以金线的精致软甲,披着大红色的斗篷,斗蓬上饰有金色持剑狮鹫的徽章……
  “陛、陛下!”惊惶失措的士兵们虽然叫了起来,却有几乎一半忘记了下跪行礼。“有马吗?”他们听到那个敬畏的人阴沉地问道。
  这队士兵的军官,急忙招呼部下:“快跪下,向陛下行礼!”“有马吗?!”他发现皇帝蓝色的瞳仁直直地盯着自己,目光如利剑一般。“是,是的……”已经跪倒在地的军官,急忙低下头去,“这就为陛下准备马匹……臣亲自去通报胡德尼将军前来迎接陛下。”
  “叫胡德尼直接到皇宫去见我。”皇帝冷冷地下令。
  “陛下,还是暂时在这里歇一下,等胡德尼将军前来保护陛下进城比较好。”紫袍魔法师在旁边说道。
  “哼,我回归自己的都城,还需要保护?!”合理的建议,却被皇帝冷笑着断然拒绝了。
  
  佐拉亚·莫德兰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击败叛军以后,克鲁夫·法特命令他仍然负责守护克拉文的寝宫。他本来想趁机多建立一些功勋的,但突然发觉浑身酸软,恐怕连剑也拿不稳了,才只好留了下来。天渐渐亮了起来,他随便吃点东西,指挥学弟们,以及法特临时拨调给他的几十名士兵清理战斗现场。日上三杆,才基本完成工作。
  他靠在一张破烂的椅子上,正准备稍事休息一下,突然看到三个人在走廊拐角处出现了。“陛下。”莫德兰斯并不象传送魔法阵旁的士兵们那样不知所措,虽然在他的判断中,皇帝已死的可能性要较占上风。他急忙站起身来,以手抚胸,单膝跪倒。
  来到皇宫的,正是皇帝金·斯沃,以及紫袍的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黑袍的新晋大魔法师斯库里·亚古。斯沃阴沉着脸,走到莫德兰斯身前:“克拉文呢?”他的问话中似乎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殿下劳累了一整晚,刚才臣劝他去休息,已经睡着了。”莫德兰斯恭敬地回答。斯沃并没有停下脚步,略一转身,就向克拉文的寝室走去。
  莫德兰斯跟在后面,他看到皇帝挥手制止了几名侍卫想要唤醒王子的举动,径直走到克拉文床边。年轻的王子,怀抱着一柄血迹斑斑的长剑,睡得正熟。斯沃轻轻在王子身边坐下,抬起手,抚摩着弟弟卷曲的长发,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爱怜的表情。这一瞬间,莫德兰斯眼前似乎重现了科德莱尔最后一次见到王子时的情景。首相也是这样抚摩着王子的长发,脸上也是这种怜爱的表情,并且说道:“永远爱你的哥哥,永远爱你的祖国,健康幸福地活下去。殿下,这是你必须要做的。”
  他微一侧目,看到布拉德和斯库里的唇边,露出了微笑,似乎正为皇帝这种真情流露而感到欣慰。“这个……”他听到皇帝轻声问道,于是赶紧望过去。皇帝指着克拉文正抱着的长剑。
  “这是科德莱尔首相的剑。”莫德兰斯回答。斯沃点点头,轻轻掰开弟弟的双手,把这柄沾满血迹的长剑拿了起来。克拉文真的是累了,睡得很熟,没有被惊醒。他的眉头紧皱着,眼角还残留泪水的痕迹。斯沃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抚平弟弟的眉心,然后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莫德兰斯等人都跟过去,看到皇帝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长剑,半天不动。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都到议事厅去,莫德兰斯,你也来!”
  
  “你知罪吗,胡德尼?”众臣群集的议事厅中,斯沃高踞宝座之上,面色阴冷似圣山脚下初化的雪水。
  “臣知罪,”皇家卫队第三军团长温迪·胡德尼跪在御前,低头说道,“陛下付臣以后方留守重责,而臣竟然未能阻止叛乱的发生,罪不可恕。”
  “能否阻止叛乱发生,是你的能力问题,”斯沃冷笑着,“而竟然事先没有发现任何征兆,还中了诡计出帝都去巡视,给逆贼们捉到了机会——你真的在用心为朕办事吗?!”
  胡德尼的额头冷汗渗出,他从来也没有想到年轻的皇帝会用这样狠辣的语调讲话。“暂时记下你的过失,”稍倾,皇帝用同样的语调继续说道,“维尔泰斯还没有捉到是吗?你立刻总体负责搜捕他和剿灭各地逆贼的党羽与私兵。不过朕没有足够的士兵给你了,带领你本部一个大队去吧,向各忠诚于朕的贵族领征集支援。如果战胜了,就免除你此次渎职之罪,否则……哼!”
  “臣遵旨!”胡德尼大出了一口气,退到旁边去了。斯沃又把目光转向了财政大臣潘·达克。潘赶紧弯腰行礼:“臣亦犯有同样的罪过,请陛下责罚。”
  斯沃撇撇嘴:“你没有军职,又不负责后方防卫,你没有罪。不过潘啊,叛乱发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你对平叛所起的作用,还不如伯恩斯坦一个商人,你不感到惭愧吗?”
  “是的,臣……”潘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被斯沃打断了他的话:“科德莱尔死了……你暂时接替他的位置,总体负责民政事务吧。”
  “可是臣的才能……实在……”
  斯沃不耐烦地挥一下手:“先这样,你暂代,等战争结束,朕再寻找合适的人选,正式任命下任首相。”说着话,移动目光,落在亨利克·罗贝尔身上。
  罗贝尔一言不发,只是躬身行礼。“罗贝尔,你愿意效忠于朕吗?”斯沃的语气似乎比刚才和缓了许多。“陛下,”罗贝尔迈上一步,“臣只效忠于盖亚王室,而现今陛下是王室的唯一代表。臣愿意效忠陛下,尤其是在科德莱尔大人也愿意忘记过去的一切为陛下服务,甚至为陛下殉死以后。”
  “很好,”斯沃微微一笑,但这短暂的笑容,并没能消除他脸上的阴戾之气,“朕恢复你男爵的爵位,任命你为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军团长,接替凯的位置。至于你的世袭领地,等立了功以后再酌情恢复。”
  “法特!”罗贝尔退下之后,皇帝叫道。克鲁夫·法特急忙快步走近,跪在御前。“你这次干得不坏啊。矫诏赦出罗贝尔,快速平定叛乱,很干脆利索。”皇帝的脸上,这才展现出一丝应有的笑容。
  “臣忠于陛下,这是臣应该做的。”法特冷静地回答道。“晋升你皇家卫队参事衔。不过暂时,你负责帝都的总体治安和防卫,一直等朕凯旋归来。”听了皇帝的晋升任命,法特却似乎并不高兴:“除首谋维尔泰斯外,逆贼基本都被擒获,帝都的和平可以很快恢复。臣还是希望跟随陛下身边,去前线作战……”“仗还有得打,现在帝都防务更加重要,”斯沃挥了挥手,“既然忠诚于朕,就服从朕的安排吧。”
  “是,臣遵旨。”
  “莫德兰斯,你什么时候毕业?”斯沃又把目光移向佐拉亚·莫德兰斯。“明年春天。”莫德兰斯急忙跪下。“你可以毕业了,魔法剑士的晋级任务,到时候再请假完成好了,”斯沃摩擦着腰间所佩圣剑剑柄上的宝石,一边说道,“任命你为宫相,总体负责皇宫的防卫和日常事务。至于你那些学弟,朕会关照公会,他们毕业的时候按此次功劳大小,给予一定的加分。”
  “谢陛下!”
  
  斯库里和布拉德跟随着斯沃,向内廷走去。进入书房,斯沃挥手屏退了侍从,斯库里拉上了门。
  “终于结束了,”斯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面色疲惫地长叹了一口气,“我没有预见到这次叛乱,实在是失策。不过说不定,这倒是件好事情呢。毒瘤迟早是要溃烂的,早一点割掉它,危害也许会小一点……””
  “以科德莱尔的生命作为代价吗?”斯库里冷冷地问道。斯沃徒然停住了脚步。他一句话也不说,把酒杯慢慢放在桌上,目光却望着桌上摆放着的科德莱尔的那柄长剑。终于,他把这件遗物捡了起来,突然用力挥舞,在椅背上砍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缝。
  “都已经钝啦,砍不动了……当时的战斗一定非常激烈……”他平稳地说完了这些话,然后突然大叫了起来:“这个混蛋,科德莱尔!你反对我,以为为我工作仅仅一年就可以赎罪了吗?!我还要好好地用你呢,你竟然就死掉了!忘恩负义,只贪图自己安逸轻松地死去,一点也不顾我还有很多事务要找人办理!”
  两位魔法师相对叹了一口气。斯库里走过去拍拍斯沃的肩膀:“这就是代价吧,没有牺牲,是不可能简单割除毒瘤的。我们了解到你对他的器重,和此刻的悲伤,我们反倒很欣慰呢。”
  斯沃喘着粗气,望着斯库里的眼睛:“欣慰?……放心吧,朋友,我还没有变……”他重新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似乎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真是千钧一发啊……直到现在,我眼前依然不时闪回着那个克莱斯韦尔·查曼的身影……”说到这里,皇帝突然抚着胸,轻轻地咳嗽了起来。
  
  斯库里·亚古和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一行,是在十一月七日,也即哀悼者平原决战的次日,赶到盖亚军中,和斯沃会合的。当时遍地都是尸体,其中七成是鲁安尼亚人。鲜血已经凝结,使得魔法王国南部原本深黄色的沃土,现在变得一片紫黑。几辆马车在战场上巡视,发现己方的尸体,随车的士兵就仔细擦干其脸上或者盔甲上的血迹,辨认身份,然后呼唤担架前来运送回营,而对于敌人的尸体,就随便搭起来往马车上一扔。
  冬日的寒风,凛冽地掠过面庞。玛丽艾尔女王站在战场中央,浑身血液都已经凝结了似的,冰冷彻骨。斯库里·亚古站在她的旁边,他了解女王现在的心情,但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劝解才好。因为他自己,也正感到一种莫名的寒冷。
  “不……”突然间,女王的双膝一软,竟然跪在了地上。她双手无力地支撑着身体,亚麻色的长发不住颤抖,颤抖……
  “陛下……”斯库里想要伸手去扶,却听到女王带着哭腔的声音:“这都是因为我……我给鲁安尼亚带来了灾难、死亡……我还有什么资格回去做他们的女王……”
  “不,陛下,这不是你的错,”斯库里终于还是缩回了双手,却在女王身边单膝跪了下来,望着女王飘逸如云的长发,“是叛乱引发了战争,战争必然带来死亡。同胞的鲜血洒满了祖国的大地山川……这是祖亚和鲁科欧他们的罪孽,不是你……”
  “可是,斯库里,如果我不逃往盖亚……”女王微微转过头来,望着年轻的大魔法师——果然,她红润的脸颊上,垂着晶莹的泪滴,“我不知道战争有这么可怕,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她说着,突然扑到魔法师的怀里,抽咽了起来。斯库里愣了一下,想要张开双臂抱住女王的肩膀,但终究还是不敢,只用右手轻拍她的背部。
  “战争,还远没有结束,”他抬起头来,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并且这是我们看到的,在我们没有看到的地方呢?比如说北部……但是,玛丽艾尔……”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没有称呼她为“女王陛下”。似乎很自然地,他呼唤着:“玛丽艾尔啊,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我们现在需要尽最大的可能,使战争早日结束。”
  “不要安慰我……”女王在他怀中断续地说道,“我必须为这一切……负责……”“不,需要负责的,需要赎罪的是祖亚和鲁科欧,”斯库里尽量用最清晰的语调说道,“是他们引发了战争……战争,为什么会这样……”
  听到斯库里的语气渐趋犹豫,女王不禁问道:“什么?”“我突然想到,”斯库里低下头来,望着怀中的女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玛丽艾尔,就在你引发我体内的潜能,晋升我为大魔法师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和宇宙融合为一,似乎达到了教士们所说的‘虚我’的境界,似乎隐约领会到了神创造人类的真意……”
  女王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斯库里。斯库里似乎在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我是说,突然间,我懂得了许多,对于人世间的纷争杀戮,也看淡了许多。我是这样,那些早获晋升的大魔法师就更应该……我见过库比欧阁下、尼尔斯阁下,也见过科丽娅阁下,他们带给我的感觉不尽相同,但都是那样睿智,使我崇敬。可是祖亚和鲁科欧阁下为什么会……”
  “你是说,他们的行为很不可思议,违反常理是吗?”女王问道。“是的,”斯库里望着女王,继续说道,“关于魔法研究的分歧,由来已久,但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大魔法师搅入此类纷争中的。何况,他们竟然插手国家事务到这种地步,这根本违反了公会不干预国事的惯例……”
  “他们的纷争,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女王似乎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微微脸红,从斯库里怀中直起了腰,“有人引诱他们做出这些反常的事情?可是,又有谁能够影响大魔法师的行事?难道……是魔族……”
  “我,我不敢想象……”听女王提到“魔族”这一词汇,斯库里不禁轻轻打了一个冷战。“人类惯于把自己所不能了解的事情,推到魔族的身上去,”女王摇摇头,“维里安老师经常这样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
  “是那位已经一百一十多岁了的元素魔法师维里安老师?”斯库里皱皱眉头,“希望他平安无事吧。谜底总会揭晓的,玛丽艾尔,振作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为了祖国鲁安尼亚!”
  “谢谢你,”女王勉强微笑着点点头,“希望这场悲剧越早结束越好。”
  “亚古阁下,”突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艾隆·萨鲁特的声音,“咱们还是赶紧去见盖亚皇帝吧,战场上悲伤的氛围,不是以陛下的年龄所可以承受的。”
  玛丽艾尔女王脸上一红,急忙站起身,退离开几步。斯库里也赶紧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是啊,这一仗获得大胜,想必斯沃皇帝应该很高兴才是……”
  “但是似乎,”萨鲁特望着远方飘扬的持剑金色狮鹫的盖亚大旗,有些犹豫地回答道,“并非如此……”
  
  克莱斯韦尔·查曼并没能杀死斯沃皇帝。本来他是有这个机会的,当他用旗枪挑开帐幕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狼狈不堪跌倒在地的盖亚皇帝——虽然他前此并没有见过皇帝,但从那金色的华丽的铠甲、嵌满宝石的皇冠上,任谁也能立即判断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查曼犹豫了,他的骑枪在刹那间静止不动。他本身也没有预料到这次奇袭战可以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更没有预料到自己可以有机会杀死盖亚皇帝。如果他原本就抱持着杀死敌人的首脑,进而结束战争的想法而来,也许会毫不犹豫地将锋锐的枪尖刺进皇帝那暴露在冷风中的白皙的咽喉中去吧,那么战争的结局就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也改变了……
  但是,他原本只想让斯沃皇帝看到并且认同自己的存在而已。目标过于明确的时候,突然有更大的成果摆放在自己面前,很少有人能够毫不犹豫地坦然伸手去撷取的。而就这刹那间的犹豫,断送了鲁安尼亚唯一可能获得的致胜机会。
  两个人,四道目光相遇,斯沃看出了查曼眼中的惊愕和彷徨,但处于生死一线的他,可不敢有丝毫的犹豫。他一个翻身跳了起来,右手拔出了腰间的圣剑,而同时左手发出一枚火球,打向查曼的面部。
  格斗技能并不高明的查曼,立刻被搞得手足无措。他偏头躲过了火球,却忘记尽快收回自己的骑枪,等到斯沃的长剑即将斩到自己的左臂,才手忙脚乱地用盾牌去格挡。“喀”的一声,盾牌被劈裂了,而几乎同时,查曼再次看到了皇帝的眼睛,他隐约觉得,有一丝轻蔑正从那蓝色的瞳仁中逐渐发散开来……
  这种轻蔑,彻底打碎了查曼的战意。惊惶中,他竟然松手扔掉了骑枪,驳过马头,向着自己所来的方向拼命奔逃。等他意识到,自己这种狼狈的举动将会更大地加深皇帝对自己的轻蔑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斯沃手柱圣剑,一边喘着气,一边竟然因为敌人的不战而走,而大声笑了起来。但是很快的,他笑岔了气,不自禁地呛出一连串的咳嗽。此后,似乎每次想起这奇特的一幕场景,想起查曼,他都忍不住想要咳嗽。直到,当他有机会再次面对查曼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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