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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生命-神授的权杖 第一部(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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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0: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鲁安尼亚的骄傲

卷首诗
  

瑟兰多诸王的骄傲何在?如果
在首身分离以后,骄傲仍能存在,
那也是软弱的、空虚的,正如
那些涸泉般的眼睛,这样无神地凝望
永恒的夜空,向正义和尊严
做最后虔诚的膜拜……

他们的头颅,在矛刺的尖端,随着
敌人前进的步伐,做规律的摇摆;
他们的土地,在颈血的滋沃下,
凝结出整个世纪的悲哀;他们的子孙以及
他们的人民,在沙漠、平原、山岗上,
抛掷了无数残缺的尸骸……

难道,这就是神许的灾难吗?当真神
俯瞰这般凄惨的大地,他是否
会产生一丝淡漠的怜悯呢?或者
这就是背叛的代价,当忠诚、信任、热爱
被深深地掩埋,于是神命的收割者
举起他的镰刀,便跟随黑暗而来……

——摘自龙族史诗《圣王纪》,作者不详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0: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萌动
  

  湛蓝的天空,白云浮动,明媚的阳光普照着大地万物。
  安然度过整个冬季的盖亚平原,永远是这样令人心旷神怡。随着雪化冰开,来自圣山的流水又一次令尼伦河苏醒,开始滋润她主流与支流沿岸的芸芸众生,西盖亚平原自然便是最受其恩惠的地区——不论地上的种族如何扰攘纷争,国家政权怎样兴亡更替,这怡人的美景却始终也未曾改变。无怪乎自古以来的吟游诗人们,就都经常将这里与大陆中部的圣山以及鲁安尼亚的圣湖,并称为“拉尔夫大陆上最接近天界的三处景色”。
  此刻,正有两男一女三个人纵马平原之上,欣喜地领略着这份地阔天高的美丽景致。
  为首的青年身着镶有金边的长袍,与其金色的长发相映成辉,外在跳脱的神情中,隐含着高贵的气质和满腔自信,随便什么人看到他,都不难猜测这是一位王公显贵,然而,如果知道他便是新近加冕的盖亚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恐怕绝大多数人都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年轻的皇帝也正在为这一点而沾沾自喜,他主观地认为这是自己具备王者气度却并没有王者架子的最好体现。他侧过头,向紧随在身边的宫廷魔法师说道:“喂,巴比特!如果卡尔卡斯那老头听说我只带着你们两名随从,来到这距离托利斯坦仅仅一河之隔的地方,你说他会做何反应?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还是会立刻派来一队精锐的骑士和魔法师,试图把我抓去哈维尔审判呢?”
  “大概两者都有吧……”其实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心中的真实回答应该是:卡尔卡斯三世大概会认为如此轻脱的,一定是不用花太多心思应付的敌人,“不过,既然陛下认识到了这一点,就应该多带上些侍卫随行吧?”
  “嘿嘿,朕又不是那种老弱到走不动路、又随时担心自己被人刺杀的废物皇帝。况且,若真有本领高强的刺客出现,身边多几个随从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吧?”斯沃笑着反问道。
  皇帝本是随便说出的这句话,但布拉德并未如往常般带着“真拿陛下没办法”的苦笑微微摇头,而是正色点头表示同意:“确如陛下所言,帝国的军队总体素质不差,但以个人的战斗力而言,国中年轻一代军人中,实在比较缺乏足以护卫陛下的强者——如果希格蒙德先生……”
  “别再提他,”斯沃有些无奈地撇一撇嘴,“他不是甘心做护卫这种枯燥乏味工作的家伙——除非朕花钱雇佣他,作为雇佣兵的使命……可是,朕不愿意那样做。宁可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他做某件事情,事后再给予应付的报酬。但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他保护我,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
  “除去希格蒙德先生,恐怕只有亚古先生能够保护陛下了,但单独的魔法师,是无法成为合格的护卫的,”布拉德感到有少许不安,“当然不能要求玛特勋爵等高级军官来保护陛下,年轻一代中,格斗技的高手确实太少,呈现一条可怕的断带……”
  “啊,果然你也这么想吗?”
  “是的……”布拉德所讲的并非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却能明显听出年轻皇帝的话语中,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兴奋。他不禁更加担心起来,莫非这位自幼便喜欢到处惹事生非的君主,又突然冒出了什么奇怪的念头不成?
  “我猜想,”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两人交谈的红发侍女突然插口说道,“陛下是想举办一次竞技大会,从中选拔擅长使用武器和魔法战斗的人才,充实到军队中去吧?”
  “哈哈哈哈,”斯沃轻拍着马项,大笑了起来,“我聪明美丽的奥莉亚丝,只有你才能了解我天才的想法啊。”随即,他转头向布拉德询问道:“卿以为如何?托利斯坦的下一步举措无法预知,只有强化军队,巩固防守,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咱们该考虑开发一下民间人才了吧?”
  “这倒不算是完全胡来的想法。”布拉德心想。他暗自松了口气,回答斯沃:“陛下此言甚是。不过,虽然臣并不感觉有任何不妥,但这是国家大事,不是我这种人所可以清楚考量的。有关日期、开销,以及比赛方式等具体事宜,我以为陛下还需要找首相阁下及帝都行政官等枢机大臣们仔细商谈。毕竟,这也不算是一件小事啊。”
  “啊啊,是呀是呀,”斯沃不大起劲地甩动着长长的金发,“我会有精神准备的啦——不难想象,就算他们提不出什么有力的反对意见,科德莱尔也肯定会推三阻四,向朕罗嗦个半天吧。”
  布拉德刚想反驳皇帝的话,视线却被头顶上方的某些事物吸引了过去。斯沃顺着他的目光,也用右手遮住阳光,举头仰视——正有十数只奇异的生物,在极高的空中无声地掠过。
  这群生物在数十丈高的云层中穿行,但因为体形十分庞大,地面上的三人仍然可以看清它们的基本形状:那极其宽阔的翅膀如果缩小个几十倍,倒有点象紫森林中常见的一种催眠蝙蝠;但尖而长的头部却既不象蝙蝠也不象任何鸟类;同时,它们巨大的爪子从地面望上去,竟然也清晰可辨。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勒住了坐骑,眼看着这群生物逐渐远去,消失在逆向阳光的遥远天际。半晌,奥莉亚丝才叫出声来:“那……那些是什么啊?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甚至听都没听说过。”她的声音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无名的恐惧。
  “我在古代遗留下来的资料中看到过,”布拉德收回视线,平静地说道,“那应该就是叫做戈尔拉贡的生物……不过活生生的戈尔拉贡,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戈尔拉贡……”正准备催马追去的斯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突然间想到了些什么,及时勒住坐骑,瞪大了眼睛,“戈尔拉贡翼龙吗!?据说好几百年都没人见过啊,咱们真是运气太好啦。也许这预示着一些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呢!”
  “没想到陛下对于魔兽的知识也如此渊博啊,”布拉德的脸上微露诧异之色,“……不过在公开场合提起时,还是避免添加‘翼龙’这个辅助词比较好。”
  “哈哈哈哈,朕知道,朕知道,”斯沃随口答应着,“反正现在在场的只有咱们三个,并且都是人类嘛。如果在正式场合,朕会注意的——我目前也还不想惹龙族不高兴啊。”
  “喂喂,”奥莉亚丝忍不住问道,“劳烦为我这个无知的侍女解释一下吧,那些所谓的戈尔拉贡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提起它们,会令龙族不满呢?”
  奥莉亚丝是在对布拉德提出的询问,但斯沃却绝不肯错过这个可以卖弄自己学识的好机会:“戈尔拉贡是一种在上个千年很常见的魔兽,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和其它的魔兽种族一样,在大陆上的出现频率越来越低,到我盖亚三百年前建立王国时,已经几乎不再出现于人类眼前了。除了一些荒诞不经的关于它的起源的传说外,再没有更有趣的故事,所以连典籍甚至诗歌当中都很少会提及这个族群的名字。很多学者甚至认为它们早就已经绝种了。所以我才会说,咱们今天的运气真是很好呢。”
  “果然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只有您才会去注意啊——我看会遇见它们,是咱们的运气实在太糟糕也说不定,”奥莉亚丝嘟哝了一句,然后继续问道,“那龙族又为什么……”
  “听我说完嘛,亲爱的奥莉亚丝。在古代,人类和龙族间还没有形成现在这样的交流,那时的人看到了戈尔拉贡,便从外型上想当然地判断它们属于龙族的一个分支,因而把它们叫做‘翼龙’,并一直沿用下来。直到和龙族建立往来后,才知道是自己搞错了。因为已经这样叫了成百上千年,所以很多人写书时仍习惯性地写作戈尔拉贡翼龙。但龙族对此一直有所不满,认为那是人类对龙族的失礼甚至是诬蔑。戈尔拉贡并非智能生物,当然并不是真正的龙族,连龙都不是——它们的智力也要比龙的平均智力低多了。而这几百年来,因为它们几近绝迹,也极少有人再提到这种生物的名字。”
  “其实龙族还一直要求人类用别种词汇来称呼龙呢,但因为龙族自己仍旧把猴子、猩猩都叫作‘类人’,所以人类也不买他们的帐,”话语虽然轻松诙谐,但说着说着,布拉德的表情却逐渐凝重起来,“或许陛下说得对吧……戈尔拉贡重新开始活动,确是某些奇特事件即将发生的先兆呢。”
  “魔族千年侵攻的预兆吗?”与布拉德正好相反,斯沃嘴里说着对于整个人类来讲都是非常严重的话题,语气却极为轻松,甚至笑了起来,“不必如此担心,巴比特。当年拉夫尼尔老爷爷也曾经说过,在掌握足够的事实以前,多余的猜测和忧心忡忡都是徒劳无益的。”
  “但愿是臣在无谓地担心……然而确实,千年侵攻的日子近了……”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难以探究的奇特现象,如果都要一一去操心的话,你会比科德莱尔那家伙还老得快。何况,千年侵攻也从来没有确切的爆发日期,也许在明天,也许在一百年以后,也许魔族累了,把计划拖延到下一个千年吧,哈哈,”斯沃用他一贯漫不在乎的口气安慰布拉德,“戈尔拉贡,据说它的筋可以做成很好的弓弦呢,朕倒想捉一只来玩玩……”
  “陛下……”“放心,朕没打算发榜招募勇士捕捉戈尔拉贡。不过如果有人真的能够捉到一只活的,献到朕的面前……”斯沃有趣地望望布拉德的脸色,“哈哈,好吧,不开玩笑了。这次出来散心也差不多了,咱们回你设置的魔法道标去吧。谢谢你带我们来看如此美丽的景色,巴比特,朕连日积累的疲劳,已经一扫而空了。”
  魔法道标,是只有布设者个人可以使用的,但从斯库里·亚古处学会了追踪魔法的布拉德,却可以调整自己体内的魔法波动,布下根本不会设置魔法道标的斯沃和奥丽亚丝也可以运用的简易道标。这虽然是一个相当喜人的新的魔法发现,但布拉德却并没有料到第一次试验,是带皇帝和他的女官出来散心。
  “保留你的魔法道标在这里,”在踏上道标的前一刻,皇帝吩咐布拉德,“这里超脱于世俗之外的美景,使朕心醉,朕还会再来的。”
  
  皇帝没有发现,就在布拉德布设魔法道标的那处山谷外面,此刻正有四五名衣饰同样华贵的青年,骑着高头大马,在焦急地等待着。当然,因为等候的对象久久不至,这些青年也没有心思回过头去,张望山谷中的景色。两条最终会相交并撞击的人生轨迹,戏剧性地无限接近,但终于失之交臂。
  “来了!”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皇帝三人大概已经出现在赫尔墨城外的传送魔法阵中了。这一声喊,发自其中一位褐色头发的青年。其余的人,不约而同地直起腰,朝向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两个黑点在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并快速接近。
  那是两匹疾奔的快马,一位骑手和等待者装束类似、年龄也相仿佛,另一位却截然不同。那分明是一位神职人员,披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几缕蜜色的头发从风帽的边缘飘散开来。这人的面孔是浅褐色的,布满了皱纹和伤疤,虽然他的实际年龄还不到四十岁,但看上去,似乎已经年届五旬了。
  两马奔近,等待者纷纷翻身下马,恭敬地肃立着。那神职人员和他的向导也一起跳下马来。最早发现他们的那名褐色头发的青年,领头屈膝半跪了下去,亲吻神职人员悬挂在胸前的银质圣三角徽章:“副主教大人,欢迎您来到正处于黑暗中的盖亚王国。”
  被称为副主教的那人,伸出右手,轻抚跪拜者的头顶:“盖亚还有你们,就并非完全沉沦于黑暗中。真神没有抛弃你们,孩子。”
  “教皇陛下的谕旨……”一名青年开口问道。副主教瞥了他一眼——虽然他的服饰比之跪拜者们要简朴和破旧多了,但神情却象一名王者在扫视自己的臣民。他打断了对方的询问:“教皇陛下不仅仅是神的代言人,也是托利斯坦的君主,基于后一种虽然卑微但仍实际存在的身份,他不可能让我携来正式的谕旨。”
  “那么大人此来……”褐发青年站起身来,有些疑惑地问道。“神的旨意不需要文字,也不容许怀疑,”副主教冷冷地回答,“带领人民远离异端的蛊惑,拯救国家走出暴政的阴影,是你们必尽的责任!”
  “是的,大人,”褐发青年低一下头,对自己方才流露出的疑惑神情表示歉意,“作为虔信者,我们将努力完成真神所交付的任务。”副主教继续冷笑:“光有虔信和努力是没有用的。你们的实力究竟如何,伯爵阁下?据我所知,盖亚王室数百年来,运用种种阴谋手段,已经攫取了占绝对优势的权力和力量,你们真的有机会将僭主头顶虚伪的冠冕踏在脚下吗?”
  褐发青年恭敬地回答道:“人类世界至上的君主,只有教皇陛下一位,这是真神的旨意。僭主斯沃的所作所为,一定会遭受真神的惩罚的,我们对此抱有坚定的信心。”
  “信心?”副主教的冷笑中,掠过一丝恶毒的嘲讽,“确实,如果神真的想让人类世界再出现一名皇帝的话,也应该通过教廷来促成此事,受世俗之人加冕的君主,是可笑的丑剧主角——那名加冕者,不立刻就遭受神罚,被刺身亡了吗?不过,伯爵阁下,请勿妄测真神的意旨。为了消灭僭位者,真神也许会要求你们付出自己宝贵的生命。你做好准备了吗?”
  “是的,大人,”在副主教鹰隼一般锐利眼神的注视下,褐发青年不由暗自打了一个冷战,“虽然集合我们所有人的力量,也未必是那僭位小丑的对手,但我们将用自己的鲜血,去索取他叛逆的生命!”
  
  立国仅仅三百年的盖亚,其中央集权却是人类世界中最完整和强大的,这得力于历代君主不懈的努力。通过战争、联姻、继承、移封,甚至阴谋刺杀等种种手段,把地方领主的权力一步步集中到国王及其直接掌控的枢机大臣手中,可以说是盖亚的既定国策。
  魔法王国鲁安尼亚的土地,掌握在女王手中的不到十二分之一;教皇国托利斯坦,虽然中央名义上控制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地权,但许多直辖领地的征税权和初级审判权,仍然掌握在世袭的郡长也即伯爵们手中。盖亚则不同,金·斯沃·奥古斯特称帝之时,其直辖领约占全国总土地的百分之二十七,而各贵族领地,超过八成也已经丧失了征税权和审判权——这两项重要的权力,由皇帝亲自委派的税务官和地方法官所掌控。地方领主所能够做的,只有征收按规定不得超过国家税额二分之一的领地税,以及征募私人卫队而已——后者还必须事先经过枢机大臣的审批。
  原本降伏的地方僭主政权的残余——独立公爵领,到斯沃登基的时候,已经基本上不复存在了。盖亚王室惯于用联姻和继承的方式,从血统上同化那些公爵们。比如前王国宰相杰伊根·柯里亚斯公爵,就是第四任国王戈尔丁的庶长子克劳宁希尔之后裔。克劳宁希尔王子得以入主柯里亚斯家族,是靠与其女继承人娜拉的婚礼来达成的。戈尔丁王把娜拉的三个兄弟都送上了战场,并安排他们战死,使得娜拉只有从家族外寻找一位男子作为自己的丈夫,来继承历史悠久的柯里亚斯家名。
  类似于托利斯坦的边境长官也即侯爵或称边爵、半独立的郡长也即伯爵,也在盖亚的政治生活中逐渐消失了。这两等高贵的爵位,逐渐只成为荣誉虚衔。地方行政权力已经转移到了低一等的子爵、男爵,甚至普通领主也即爵士的手中。他们的领地不广,身份较为低微,可以避免其将就任国家公职才能获得的地方行政权力,与自己的领主权合而为一。
  因此,盖亚的地方势力是很薄弱的,斯沃登基以后,更推动了这种弱化政策的发展和完善。他不仅把手伸向乡村,甚至伸向了城市,象沙思路亚那种为地方领主所统治的繁华城市,即便不因为自己在那里奋战数月的感情,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敛入自己衣袋中的。
  三百年来的弱化政策,如一匹战马逐渐加速,到斯沃上台后开始扬蹄狂奔。这种前所未有的变革速度,使既得利益面临丧失危险的地方领主们叫苦不叠,小规模叛乱此起彼伏。对此,斯沃是嗤之以鼻的,他认为那些无知的蚂蚁们,根本休想撼动他这棵参天大树。但是,皇帝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更大的隐忧,就深藏在这些不值一提的小动乱的背后……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0: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龙族长老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四)
  新的一年即将开始的前几天,我回到了艾尔帕西亚。
  整整一年,“无法者的天堂”依然雄伟地耸立在龙族沙漠西侧,而我的经历和心情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我孤身一人,没有同伴,也并不期望去到城北“我们胜利”酒店,可以看到斯威特、弗莱和侯沃兄弟,或者别的什么伙伴,在那里大呼小叫地痛饮滥醉。我的马背上,搭着斯沃赠予的两大袋宝石,我前所未有的富有了,可是也前所未有地百无聊赖,不知道今后的人生历程,要向什么方向迈进才好。
  从赫尔墨过来,路程并不算很遥远,但我走走停停,耽误了多半个月才回到这座故乡一般的城市。而越是走近这座城市,我的心中就越是充满了恐惧。远远地望过去,我仿佛看到一行四人走出城门,直向东北方向走去——走在最前面,骄傲地侃侃而谈的是斯威特·哈克;用崇敬的目光望着斯威特,不时插嘴附和的是贝德瑞赫·米勒;低头不语,似乎满腔心事的,那就是我了;而沉默的库罗·卡米诺,亦步亦趋跟在我身边。
  不,不是的,那不可能,我和斯威特是在卡鲁兹招募了米勒和卡米诺的……那只是我心灵中的幻象而已。
  四个人,前往紫森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回来。对于雇佣兵来说,这种情况也许并不罕见,但罕见的是,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三个人现在究竟是生是死,身在何处。马克涅斯的话再度在耳边回响:“看清楚你同伴的死。是的,看清楚。从他的死亡中,你要汲取愤怒和教训,这样,他的死亡才不会白费。”然而现在,我看不清楚……他们,死了吗?还是仍然生存?
  我无目的地在城外徘徊,直至黄昏以后,才懒懒地踱进南门。和纯人类居住的城市不同,艾尔帕西亚在夜间依然热闹,只不过,现在出来活动的,主要是矮人和某些亚种的兽人。我和他们中的大部分并不熟识。几名有过一面之缘的兽人,远远地向我点一下头,就算打过了招呼。虽然不同种族和睦地生活在艾尔帕西亚,但是由于生活习惯的不同,大部分种族互相间的来往并不密切——不,不如干脆说是冷漠的。
  来到了城北的“我们胜利”,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走进去。突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希格,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回过头,那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雇佣兵,比我高半个头,腰围却差不多是我的两倍,骑一匹黑色的马,腰间挂着一柄月牙形状的弯刀。
  “你好,杉尼,”我淡淡地问道,“你在这里等我?”
  这个人,名叫杉尼·佛克斯,是我在盖亚内战中通过地下公会招募的众多雇佣兵之一,是难得有全局观念,肯认真执行我命令的人。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据说他是三年前才来到艾尔帕西亚,并加入雇佣兵界的,至于出身、来历,和以前的经历,他一直守口如瓶。
  “是啊,”杉尼看到我,似乎很激动很快乐的样子,“长老西哈洛要见你,和我一起去吧!”
  我吃了一惊:“龙族长老西哈洛?!”
  
  龙族主要聚居在城市的西侧,总人口不足居民的百分之六,而其居住区的范围却超过城市面积的四分之一——这是和龙族巨型的体态,以及与众不同的成长方式分不开的。
  据说,龙族从诞生之日起,身高就有七尺左右,超过普通的成年人。他们在幼年的时候,体型将会暴长,等到成年(天晓得是指多少岁,龙族的寿命和年龄似乎没有人知道),身高甚至会超过二十尺。他们的这个阶段将会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一种说法是十年,一种说法是二十多年,其后,体型开始逐渐萎缩,外形逐渐接近人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亚人类种的兽人,同时丧失生育能力。等到身高恢复到八到九尺的时候,是龙族心智的成熟期和体力的极盛期。
  此后,他们中间,只有非常杰出的成员才会步入老年。老年的龙族充满了智慧,体力虽然衰退,但在魔法的运用方面却可以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甚至传说,具备了可以随意改变形体的莫大神通。
  居住在艾尔帕西亚的龙族,多数都是青壮年,我只听说过一位老年龙族,那就是“五人议会”的龙族代表——长老西哈洛。
  
  我跟着杉尼,来到了城市西侧的龙族聚居地——这里,叫作萨阿兰德,据说是龙族历史上一位传奇英雄的名字。
  宽阔的街道,高耸入云的楼房,普通的人类置身其中,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渺小。街道上很暗,没有什么行人——龙族也是习惯白昼行动的生物啊。
  拐过一个街角,突然一个巨大的龙族拦在了我们面前。我吓了一跳,看那家伙低下头来,望着杉尼,眨着眼睛,面部肌肉微微扭曲——大概是在做什么表情吧,可惜我看不懂。
  杉尼点点头,微笑一下,伸手拍拍那龙族的面颊,那龙族轻轻叫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一个朋友,”杉尼转过头来对我说,“是位不错的少年。我在学习龙族的语言,不过……实在是……太难学了……”
  我们继续前进,来到一幢并不很高的建筑物前面。似乎知道我们已经到来,建筑物的大门无声地开启了,一名身穿紫色板甲的龙族战士迎了出来:“终于到了,长老等你们很久了。”他用的是人类的语言,虽然语调很怪,倒还算平稳流畅。
  我们下马,把坐骑交给这位整整比我高出两个头的龙族战士。杉尼领着我向建筑物内走去——内部的家俱和装饰品,形质都很奇特,我很想仔细观察一番,甚至用手去触摸一下,但我忍住了,我知道,那是很不礼貌的。
  进入一间宽敞的大厅,我终于见到了龙族长老西哈洛。这位老年龙族的身高不足六尺,才到我的肩膀;他的皮肤,青灰中泛着淡淡的蓝色——我知道,龙族的血液是蓝色的。
  “欢迎,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请坐。”西哈洛的声音象是带有磁性。我和杉尼在绣彩的坐垫上盘腿坐了下来。龙族是没有椅子和床铺的,我想为了方便他们个体间非常大的体型差别,使用坐垫、地铺,是最方便的了。
  西哈洛也坐下来,随手给我们各倒了一杯紫红色的饮品,递了过来。“这种东西叫露比亚,”杉尼向我解释,“味道不错,可惜不含酒精。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龙族对酒精饮品都不感兴趣。”
  西哈洛张开嘴,发出了一连串古怪的音节,象是在纠正杉尼对饮品名称的发音。杉尼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同时小声对我说:“我讲得没错吧,龙族语言还真是难学啊。”
  我端起那紫色的饮品,尝试着喝了一小口,味道确实不错。然后抬起头来望着西哈洛,等他要对我说些什么。老年龙族的瞳仁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微微笑着:“布隆姆菲尔德先生,盖亚的战乱刚刚结束,你为什么不留在赫尔墨帮助自己朋友巩固他的权力,而要着急回来艾尔帕西亚呢?你还打算再次前往赫尔墨吗?”
  我没有想到西哈洛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会回去赫尔墨看我的朋友的,但是如果您指的是……”西哈洛似乎能够看透我的思想,点点头:“你应该继续辅佐你的朋友。”
  “为什么?”我笑了,“我今后做些什么,似乎应该由我自己来选择吧。”
  “当然,”西哈洛抬起右手,拍拍我的肩膀,“当然由你自己选择。我这只是一个建议……不,是一个请求而已。”
  “为什么?”我望着老年龙族的眼睛,但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找我来说这些。
  西哈洛的神色突然严肃了起来,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人类莫大的灾祸即将降临,并且很可能,这将是整个拉尔夫世界的劫难。你,我,我们每一个种族的每一个成员,都必须担负起阻止劫难或起码将其危害缩减到最小限度的责任……”
  “您是在说——千年侵攻?”我终于猜到了他要说些什么了。
  西哈洛点点头:“人类世界必须统一,否则无法统合整个种族的力量,对抗魔族的千年侵攻。”“您认为金·斯沃·盖亚具备统一人类世界的能力?”“他并不需要能力,他只要有野心就足够了。统治者的野心,加上较为先进的国家体制和经济结构,这样,只要稍微推动一下,就可以完成统一的大业了。”
  “‘稍微推动一下’,说起来很简单啊,”我冷笑一下,“您知道托利斯坦的实力吗?您知道战端开启,将会流多少血,有多少人死亡?或者,您掌握着可以无血而统一人类世界的方法?”
  西哈洛笑了起来:“身为雇佣兵,历经百战的你,竟然会顾虑战争和死亡吗?还是,你对自己以往的所做所为,开始在怀疑和忏悔?”
  这个老家伙,说话挺厉害的嘛。我继续冷笑:“我并不是顾虑战争和死亡啊,我现在怀疑的,是长老所阐述的,究竟是您自己的意思呢,还是龙族上层的授意?是真正为了人类考虑,还是把人类作为挡箭牌,只为了保障龙族世界的安宁呢?”
  西哈洛点点头:“你很聪明,但你的问题并没有切中要害。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我的意见,就是龙族上层的意见,但是没有谁授意我来对你讲这番话。你明白吗?这是拯救世界的唯一途径。世界,我说的是拯救世界。不这样做的话,龙族确实会受到损害,但首当其冲,可能会濒临灭亡绝境的,是人类啊。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我转头望望杉尼,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倾听。看到我望向他,他点点头:“如果是我的话,我就回赫尔墨去。”
  “可惜,我不是你,”我转向西哈洛,“对不起,您高看了我的能力。斯沃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他不会受哪怕是最好的朋友的影响;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雇佣兵,我也无法对即将爆发的战争,产生大的推动作用。很高兴认识您,长老,我想该是告辞的时候了。”
  西哈洛望着我,奇怪的是,目光中却并没有丝毫失望之色……
  
  从建筑物中走出来,我和杉尼跨上马去。“你还打算在艾尔帕西亚待几天?”他问我,“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动身去赫尔墨。”
  我面无表情地望向他:“去赫尔墨?我已经拒绝西哈洛长老了。”
  “你只是在口头上拒绝了他而已,”杉尼笑起来了,“如果你在心中也这样拒绝的话,长老看你的目光不会这样平和——我相信他的智慧,他真的可以看透人心!”
  想不到,这个貌似粗豪的汉子,竟然也具备如此敏锐的洞察力。也对,否则,他不会成为如此杰出的一名雇佣兵的。
  我没有搭理杉尼,抖抖缰绳,策马向东走去。杉尼跟在我身后,大声说:“请让我跟随你吧。我才和西哈洛长老认识不久,我并不是龙族的信使。我是一个——人类!”
  
  很快,新年来到了。旧年的最后一夜,我是和杉尼两个人在城东一家名叫“夜风”的破旧小酒馆里度过的。我没有回去“我们胜利”,因为那里熟人太多了。我从盖亚回来以后,就被种种崇敬、羡慕、妒忌,甚至于仇恨的目光包围住了,我讨厌这些目光,更讨厌被追问到自己在盖亚内战中的所谓“辉煌战绩”。
  知道“夜风”的人并不多。这里,本来是马克涅斯“疾风”雇佣兵团高级干部的常用聚会地,但是“白夜”之战以后,“疾风”崩溃了,时至今日,仍然存活的成员不会超过十个。酒馆也日益破败,数次转手,都未能重新兴旺起来——正如我无法继承马克涅斯的遗志,维持兵团不灭一样。
  杉尼也是一个很好酒的人,这恐怕是我和他的最大共通点,但有这一点已经足够了,我们可以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等待风云变幻的新的一年到来。
  “还真是糟糕啊,”杉尼喝一大口烧酒,同时发着牢骚,“我记得三年前偶尔来这里,味道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的酒……虽然不算佳酿,也还不错……”
  “一切都在变化,某些事物蓬勃发展,某些事物衰败直至消亡——万事万物莫不如此,”我发着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无名感慨,对他说,“好在这里够安静。”
  是够安静,新年之夜,这里除了我们两人以外,只有三四名苦力模样的夜行兽人进来要过一小杯酒,几口喝干,就很快离开了。而我们,从晚饭后就一直坐在这里,并且开始喝第四瓶酒了——老板高兴得许诺说,今晚我们要的所有酒和食物,一律八折。
  “啊,我突然想起来,西哈诺长老提到的‘金·斯沃·盖亚的野心’”,杉尼一边往嘴里扔着花生,一边说道,“想不到那个花花王子竟然称皇帝了,他的野心还真是不一般哪。”
  “他肯定具备这样的野心,”我回答他,“但是这么仓促就称帝,公然与托利斯坦对抗,这点却连我也没有想到。”
  杉尼笑笑:“他不是史无前例的大英雄,就一定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不,他只是一个在政治斗争中完全不考虑传统和原则的鲁莽的白痴而已。”“哈哈哈哈,”杉尼大笑了起来,“你在战斗中,不是也完全不考虑传统和原则吗?”
  “传统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必须改变的,”我稍稍喝一口酒——完全没有办法象杉尼那样猛灌,否则我非醉死不可,“武器的日益精良和多样化,必将打破骑士一一对决的传统模式。终究,战争的目的是胜利,而不是正义。”
  “我经常在头疼这个问题,”杉尼挠挠头,再灌一大口酒,“胜利如果和正义结合在一起,那是最好的;而当两者背道而驰的时候,即便身在危机四伏的战场,我也总会厌恶到打不起精神来。”
  “难道你认定在盖亚的内战中,斯沃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吗?”我侧头笑着问他,“我看你当时的战意非常高涨啊。”
  “啊,那有两个原因,”他回答说,“一,虽然斯沃未必是正义的代表,但起码我不认为他应该被归入邪恶的一方;二,跟着你打仗很有趣啊,我想年青人总是渴望打破传统的新鲜和刺激感的。”
  “传统实在并不那么好打破啊。前几天去沙姆·古拉文的店里,据他说因为一些不可测的原因,从矮人世界进货的渠道暂时断绝了,魔法爆弹将在一段时间内完全脱销。本来我想仔细研究一下那种东西,也许会更大幅度地改变传统战争的模式也说不定……”
  我正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一位客人走进了酒馆。因为我坐的方向正好侧对着门,他一进来就看到了我:“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
  我抬起头来——还好,这是一个并不讨厌的熟人:“维利姆吗?很久不见了。”
  
  维利姆·荷旺,在雇佣兵界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角色。他出身于盖亚西部,靠近龙族沙漠的一个小村庄,从十几岁开始,就经常在农闲的时候来到艾尔帕西亚,寻找接受短期任务的雇佣兵团搭伙。四年前,我曾经在完成一项剿除土匪任务的时候,招募他当过向导,此后,也还见过几次面。
  维利姆·荷旺的战技很扎实,但并不象杉尼·佛克斯那样杰出,也基本没有参与过足以一战成名的重要委托,所以虽然入行早,在雇佣兵界的名声和地位却仍然非常的低。我帮他和杉尼介绍了一番,杉尼礼貌地点点头,但看得出来,他对荷旺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我终于正式加入一个雇佣兵团了,”维利姆才坐下来,就兴奋地对我说,“兵团的名字叫作‘白翼’,名字很威风吧,是新组建的……”
  “没看过你这么开心啊,”我笑着问他,“是谁组建的这个‘白翼’兵团啊?”
  “是这样的,上个月,我的村子遭到土匪袭击,多亏两个人帮助击败土匪,拯救了村庄。然后他们说想要到艾尔帕西亚来组建一个雇佣兵团,我就立刻报名加入了……”
  “他们不是艾尔帕西亚人?”我望一眼杉尼。我们两个也都不是艾尔帕西亚人,但我很小就在这里生活了,杉尼却仅仅来了三年而已。“是啊,他们来自托利斯坦,一位是华史·缪伦先生,一位是芬·阿尔辛多先生。”
  “阿尔辛多,那位著名的铸剑师?”杉尼问道。“是啊,”维利姆一抬手,“唰”地把配剑拔出来,横放到桌上,“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记得这把剑吗?这是两年前,我请求你在洛伦索的店中帮我挑选的。上个月,阿尔辛多先生重铸过了。”
  杉尼端起剑,凑到烛光前面去仔细地观察。我对砍削类武器并不在行,杉尼却是这方面的高手——虽然,他使用的弯刀形制是不符合公会要求的,而他更古怪的,只考取了低级骑士资格,还经常端一把骑枪来迷惑敌人——剑刃很锋利,剑光却非常柔和,我早已经不记得这柄剑原来是什么样子了,但不管怎样,看得出来,它现在确实变成了一件罕见的利器。
  杉尼点点头,夸赞了几句,把剑还给维利姆。维利姆还剑入鞘:“已经有十多人加入‘白翼’了,我们都相信,她将会成为最强的雇佣兵团,就象……就象传说中的‘疾风’一样!”
  我礼貌地笑笑。“疾风”……是的,“疾风”曾经是最强的,但如今何在呢?“你真的那样想?那就要有决心去面对各种战斗和流血,甚至死亡。”我提醒他。
  “我会的。”维利姆很坚决地点一下头。我有点诧异地望着他,因为我印象中的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低层雇佣兵,一个更多愿意用汗水而不是鲜血去换取家庭过冬的食粮的、昏昏噩噩没有目标的人。是那个华史·缪伦吗?是那个人鼓舞起了他澎湃的斗志吗?用的什么方法?
  华史·缪伦?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杉尼似乎很赞赏维利姆这种坚定的语气,举起酒来和他干杯。“火球,火球魔法!”突然酒馆老板在窗前叫了起来。我们转头望去,只见城北的天空,已经被几团火球映照得仿如白昼一样。接着,远远的,钟声响起来了,沉稳然而浑厚。
  “新年快乐!”杉尼再次高举起酒杯,他粗豪的笑声,溢满了整个酒馆……
  
  新年之夜,我们都喝到烂醉。一月三日,我和杉尼动身前往盖亚。我并没有和维利姆·荷旺提起我们以后的行止和计划,因为我正因为自己的决定而迷惑着。我想要说服自己,那只是关心朋友,和身为一个人类的责任而已。但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事实果真如此吗?或者正如杉尼所说:“年青人总是渴望打破传统的新鲜和刺激感的。”我有一种即将置身于汹涌澎湃的历史洪流中的强烈的激动,虽然这本身并不符合作为一名雇佣兵所应该遵守的淡漠的处世原则。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游戏
  

  盖亚历三二八年一月,由皇家卫队第二军团长凯恩·伊维特统帅的两千大军,敉平了帝国东南部拉文洛斯郡的叛乱,并趁胜进入僭主小国扎达兰纳境内。扎达兰纳独裁官里卡拉·苏被迫投降。
  以往,在迫使原本独立的僭主政权投降后,盖亚国王会亲自前往边境某中立城堡,接受其君主的吻手礼和宣誓效忠,然后封他为公爵或者侯爵,给予在旧领内独立完整的征税权和裁判权。但是,时代改变了,现在新的盖亚帝国,仿佛一个财大气粗的商人,已经不把送上门来的生意放在眼里了。皇帝斯沃要求卡拉·苏亲自到帝都赫尔墨去向他表示效忠。二月中旬,封苏为伯爵,在帝国中南部分封了他一块大大小于原领的土地,同时,任命两名盖亚的男爵为边境长官,接管扎达兰纳。
  半个月后,扎达兰纳暴乱徒起,两名男爵都被杀死。但暴乱发生不到十天,就被皇家卫队平定,杀死叛乱分子超过六百人,尸体挂在驿道两边的树梢上,延绵几近十里。同时,苏在其新领地服毒自杀。
  类似这些规模不大的平叛和征服战争,使帝国军事力量的弱点全部暴露了出来,其中最引起斯沃皇帝重视的,就是中下层军官的缺乏。去年内战中阵亡的数量,不必再论了,最可惜的是,从柯里亚斯软禁里森·休内斯,直到斯沃回归王都赫尔墨,短短半年内,王国正规军的军官层受到数次大的清洗。斯沃登基以后,因为推行激进的改革措施,更引起诸多贵族领主的不满,他们不敢公开对抗君主的权威,但可以利用种种借口消极怠工,让自己的子弟或者辖下骑士脱离军职。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朕不想再依靠那些贵族了,”皇帝斜仰在书桌后面的靠背椅上,一边转动着手指中的墨水笔,一边冷哼了一声,“不肯跟上朕的脚步的家伙,就滚蛋吧,从历史的轨迹中永远消失好了!还记得在巡游西部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巴比特?”
  宫廷魔法师躬身施礼:“臣还是那句话,陛下必须和枢机大臣们商议此事,臣本人无论赞成也好,反对也好,都是无足轻重的。”
  斯沃将身体略微前倾,望着魔法师的眼睛:“你和朕讲话越来越小心了,巴比特,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这几个月来,朕无论想做些什么,科德莱尔从来都没有爽快答应过。朕从他那里只能获得同意和执行细则,而朕想从你这里得到的,是建议和信心。这个计划真的可行吗?告诉我,巴比特,给我信心。”
  魔法师想了一下,微笑着点一点头。皇帝放心了,又重新把头颈向后仰去:“好吧,那朕就仔细考虑一下,怎么去应付科德莱尔他们的喋喋不休呢……”

  除了喋喋不休这一点外,事情的发展与斯沃的预测几乎完全相同。“不行,陛下。”帝国首相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只用这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就把皇帝堵了回去。
  盖亚王国原本的第一辅弼大臣是宰相,但在斯沃称帝以后,就将其名改作了首相。这是因为,他扩大了军政大臣的管辖范围,更名为枢相,同时还把对皇家事务的管理,交给了新设的宫相负责。这大概是基于前王国首相柯里亚斯公爵的权力过于庞大,竟然可以擅自更改先王遗命,废黜他的合法继承权,这一切身的沉痛教训仍在心头作祟吧。可是虽然管辖范围大大缩小,首相终究是民政事务的主要决策者,科德莱尔又事无巨细都躬身亲为,不过短短数月,鬓边已经增添了白发,整个人似乎苍老了整整十岁似的。
  听了首相的意见,斯沃偷偷松了一口气,暗叫侥幸。正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类似这种情况,所以,并没有直接在朝会上提出这个计划,而是先尝试在非正式的场合透透风——一次小型的宫廷宴会,除了科德莱尔外,在座的还有枢相达昂·南肯伯爵、魔法师斯库里·亚古、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以及新任下议院议长艾德里安·罗兹。
  “为什么不行?”斯沃嘟囔道。在这些亲信的臣子面前,他经常会暂时放下皇帝的架子,回复当年无行王子的本相。也许对于他自己来说,这样做人只有更为轻松吧。这也是他经常邀请这些人来共同用餐的原因之一。
  “国家财政疲敝,百姓衣食不周,这个复兴和积聚的时期,国家还是少有大的举措为好。前此陛下急于登基,臆造了种种理由,臣因为某些其它方面的考量,已经退让很多步了。但是这次,陛下还能提出什么真正具有建设性的理由来呢?”科德莱尔放下刀叉,目光炯炯地盯着皇帝,丝毫不客气地问道。
  “理由嘛……”斯沃用餐刀切下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思考着,“我不是已经讲过了吗?是为了补充在内战中损失的诸多优秀人才,充实军备啊——除非首相有更好的计划,可以阻扼托利斯坦不知何时、但必将发动的进攻……”
  “我看,恐怕是你想看热闹的成分更多一些吧,”斯库里也放下了餐具,微笑着说道,“盖亚的人民,还未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过来,他们怎么会有心情来和你一起胡闹呢?我想,有心情参加这种什么比武大会,进而想往军队里爬的,仍然只不过是和你一样无所事事的贵族们罢了。”
  斯沃被斯库里的话刺得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谁说我无所事事……不,朋友,你错了,农民只想种好他们的地,手工匠只想完成他们的工作,贵族们早就懒得理睬我了,我举办比武大会,当然不是为了吸引他们参加。是那些有职业者,那些隶属于领主们的中下层有职业者,我给他们一个机会,直接为皇帝服务。这样不但能够增加帝国的军事实力,也能够削弱地方领主的势力。一猎而得两兔,何乐而不为呢?”
  “同追两兔则一兔不可得,何况若为了追捕兔子,把自己的脚给扭伤了,那就更是得不偿失啊,陛下,”财政大臣潘·达克插口说道:“请您相信,国库中确实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举办什么比武大会。”
  “这是有利于国家的重要事业啊,那么大一个国家,真的就一点钱也挤不出来?”皇帝辩驳着,但在座的人都可以听得出来,他的底气似乎是越来越虚了。
  “那么你希望你的臣民怎么看你呢?因为皇帝个人华而不实的性格,一时的心血来潮,而要让百姓掏出仅剩的最后一点积蓄出来?!”斯库里尖锐地反问道。科德莱尔不禁赞许地望了一眼这位年轻的魔法师。
  “可以……可以让贵族或者是商人们掏钱……”斯沃低着头,故意不去看其他人的面孔,顽固地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陛下……”罗兹苦着脸说道,话语里仿佛带着哭腔。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斯沃突然间不耐烦地嚷了起来。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相当紧张,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低头用餐,没有人再敢开口说话。
  但是,沉默终于被打破了,吃着吃着,皇帝突然一拍大腿,连带翻了自己面前的一杯红酒,洒了满腿都没有在意。旁边的仆役赶紧跑过来替他擦拭。斯沃哈哈笑了起来:“有主意了!”
  桌边所有人都抬起头,惊诧地向他望了过去。
  盖亚的年轻皇帝猛然站起身来,倒搞得正在帮他擦拭污渍的仆役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斯沃扯掉脖子上围着的餐巾,高声宣布:“此次御前比武大会所需要花费的资金,就全部交给罗兹去筹措。咱们要兴建华丽的、大型的比武场地,还要趁便整修赫尔墨城内的道路、旅馆及其它必要设施。”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做个优雅的手势,阻住了脸色发青的罗兹即将开始的抗辩,转过头来对着斯库里说道:“这些工程优先从战争中遭受损失和失业的民众中招募工人,将给予相对优厚的报酬。”
  然后,他嘿嘿一笑,再把面孔转向罗兹:“至于御前比武大会的参观门票,以及场外对比武胜负的博彩等事宜,就都全权交由你的商会负责,皇室对此两项收入不抽一个第纳尔的税。如何?”
  “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皇帝全线出击,讲完这些话,满意地重新坐了下来。望着瞠目结舌的臣子们,他实在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和得意,叉起一大块已经凉了的牛排,放到嘴边用力啃着。
  斯库里和南肯伯爵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仍旧愣愣地望着皇帝;科德莱尔和潘却都低下了头,在心中默默考量着皇帝这一系列看似有理的计划的细节得失;至于罗兹,则在餐巾下面扳着手指,已经开始初步计算投入数额和产出利润率了……
  也许是基于年轻人的朝气,也许是受本身性格影响,皇帝在对国事的处理上,是很雷厉风行或者毋宁说是急躁的,就这样,盖亚帝国御前比武大会的诏令,仅仅一星期后,就发遍了盖亚全国及其周边的几乎每一个国家和地区。
  这次比赛,对于参与者的身份和能力,可以说没有丝毫硬性规定。无论是骑士、战士、魔法师、弓箭手或者魔法剑士,甚至两大公会体系所不承认的非正规职业者,都在允许参与之列。不仅战斗职业是如此,连社会地位的高低,也不再加以考量。招募参赛者的公告中宣布:不管出身在哪一个国家,不管身处何种阶层,执何种职业者,只要愿意向盖亚皇帝宣誓效忠,并进入盖亚军队或其它国家机构任职,均可以报名参赛。报名无需任何费用,并且国家还将负担参赛者一日三餐的饮食,直到他被淘汰出局或者比赛结束为止。
  
  整个盖亚帝国,甚至整个东方大陆,都因此沸腾起来了,这样大规模的比武会,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但并非每个人都抱着兴奋莫名的心态来看待皇帝亲自主持的这场不同寻常的游戏。起码,从托利斯坦经过千山万水的跋涉才来到盖亚的雷森伯格,就并不为此感到丝毫的高兴。
  雷森伯格是托利斯坦东部沃尔弗勒姆总教区的副主教,是以竭力维护正统教派的纯洁性而著名的壮年神职人员。此刻,他站在神坛的侧面,左手轻轻抚摩着胸前银制的圣三角徽章,右手搭在跪在身前的青年贵族的肩膀上。“本质是什么?你没有洞察到吗,伯爵阁下?”副主教鹰隼般锐利的双眼,并没有望向受话者,而是紧盯着远方,似乎虚空中存在着敌人的影子似的。
  “请大人指示。”青年贵族褐发的头颅微微一低,然后抬起来,望向副主教。他不过三十岁上下,白皙的面庞,恰和副主教浅褐色并且布满了皱纹和伤疤的脸,呈鲜明的对比。
  “这是掠夺啊,是掠夺!”副主教摇着头,蜜色的长发飘逸如波浪般,“骑士也好,战士也好,或者魔法师、弓箭手,作为一名有职业者,习惯上要向一位前辈宣誓效忠。在这种效忠关系合理合法地中断或结束以前,他将不能服从其他人的命令,即使是国王的命令。但是僭主斯沃此次召开这样的比武大会,很明显是要从贵族们手中,夺走他们的效忠者啊!阁下,你还不明白吗?”
  青年贵族悚然一惊,急忙把右手放到抚在他肩头的副主教的手背上:“那我们该怎么办呢?给我们指点吧,大人,将您从真神和教皇陛下处得到的旨意,宣示给迷途的我们吧。”
  “神的旨意已经传达给教皇陛下,而陛下的旨意是再清楚不过了,”副主教狠狠地点一下头,微微俯身,凑近褐发的青年贵族,“杀死僭主!不管用任何方法,消灭叛教者,不需要考虑手段是否纯洁……”
  “叛教者……”“是的,叛教者,”副主教压低了声音,但语调只有更为强烈,“各种异端邪说正以沙思路亚为中心,在盖亚南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泛滥着,而斯沃对此不但不闻不问,甚至还故意纵容,这是为什么?他是在报复啊,阁下,报复教廷不肯承认他的僭主身份,报复泰德勒斯主教不肯为他加冕。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公开宣称信奉异端的,难道他不是一个可憎的‘叛教者’吗?”
  青年贵族倒吸了一口凉气。副主教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更加清楚明确地说道:“等到那个时候,如果他仍然盘踞在盖亚君主的宝座上,那么不仅仅是他,整个盖亚王国,王国中所有的贵族和百姓,都将成为叛教者,都将成为神的敌人!他正在逐步剥夺贵族们的土地和权力,现在又准备夺走贵族们的效忠者,很快,你们将没有可用的士兵来抵抗他的暴政。东方世界即将彻底沉沦于黑暗中,阁下,正如初见面时你对我所说的那样!”
  “但是,大人……”青年贵族才刚开口,突然,一名侍从从门口闪了进来:“有人来了,主人!”听到这句话,副主教立刻从青年贵族手中收回自己的手,一闪身,异常敏捷地隐身到帷幔之后。
  青年贵族也急忙将身体完全转向神坛,在胸口不断划着圣三角形状,作出一副虔诚祷告的样子。他的侍从,恭立在门侧。几乎同时,另一名黑发的青年贵族,大步走了进来。
  从表面上来看,两名贵族确实是非常相似的,相仿的年龄,同样华贵的长袍,同样白皙并且棱角鲜明的面孔。除去发色的不同外,恐怕唯一区别就是两人的瞳仁了。褐发青年的瞳仁是深蓝色的,深邃,并且隐约蕴含着一种凝重的痛苦;而黑发青年的瞳仁则是灰色的,混沌一片,但跳跃着嘲讽的光芒,似乎在嘲讽除他自己外的一切事物。
  “你在这里啊,加比亚。”黑发青年走到祷告者的身后,而祷告者缓缓转过头来:“你好,佐拉亚。很少看到你进入神庙啊。”
  被直呼其名,称为佐拉亚的,乃是莫德兰斯伯爵公子,因为杀死其舅父德拉比·坎德培伯爵等人,迎接斯沃进入赫尔墨城而深受器重的青年贵族。他淡淡地一笑,眼中嘲讽之色更重,屈膝在褐发青年身边跪了下来:“真神存在每个人的心中,而非神坛之上。”
  “你这种话,很有南方异端的味道!”被称为加比亚的褐发青年猛然站了起来。莫德兰斯伸手揪住了对方的衣襟,撇一撇嘴:“我和你不同,加比亚·维尔泰斯伯爵阁下,你知道我的神学课程从来都仅仅及格而已,而你,年年都拿头一名。就算对教义的认识有偏差又怎样?我认为真正虔诚的无知者,要比恶德的理论家更受神的喜爱。”
  “这就是你支持皇帝陛下的原因吗?”年轻的维尔泰斯伯爵的双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和同情。“当然不,”莫德兰斯在胸口划一个圣三角,笑了起来,“仅仅因为皇帝有我可资利用的力量和权力而已。”“利用……你对发誓效忠的对象,就仅仅只有利用吗?”
  “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么极端呢,加比亚,”莫德兰斯也站了起来,“宣誓向某人效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对方承认和保护你的领地,不过如此而已。这是一种契约,双方面的契约,他可以利用你,你也可以利用他。这和人类对神的无条件效忠是不同的。”
  维尔泰斯摇一摇头,象是完全无法理解和认同对方的辩驳。他望一眼在烛光下摇曳的红色帷幕,改变了话题:“那么你怎么看皇帝刚颁布的诏令呢,关于比武大会的?”听他问到这个问题,莫德兰斯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他是个天才!竟然总能够将无聊的游戏冠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使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他为了巩固国家或者攫取权力而布设的陷阱!”
  “游戏?”“是的,游戏,包括他的称帝也是如此,”莫德兰斯轻轻掸掉膝盖上的灰尘,停止了笑声,但脸上的笑意只有更加明显并且神秘,“越来越有意思了呢,加比亚——对了,很久没有光顾‘卡兰登俱乐部’了,是否一起去玩几局牌呢?”
  “请勿在神前不恭地提起这种消磨时间的游戏。” 维尔泰斯转向神坛,深深地一鞠。莫德兰斯眼中的嘲讽之色更甚:“我说过了,神不在这神坛之上。神无时无刻都在看着你我呢,加比亚,你在玩牌的时候再祈求真神的原谅吧。”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1: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朝圣之旅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五)
  “我是格劳瑞斯的贵族,维登茨坦勋爵胡拉鲁斯,这是我的扈从杉尼·佛克斯。”
  城守兵在仔细验过了我们的介绍文书以后,礼貌地放行了——这是三月中旬的某天上午吧。
  我和杉尼离开了艾尔帕西亚,进入盖亚以后,并没有立刻前往赫尔墨,而是渡过圣河尼伦,前往托利斯坦境内。“如果帮助斯沃的话,托利斯坦将是我们未来最强大的敌人,我想先去看一看。”我对杉尼说道。
  杉尼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托利斯坦此次在盖亚内战和斯沃称帝问题上的态度非常暧昧并且不合逻辑。尤其是后者,照理说,对于这种公然藐视圣国权威的举动,即使不出兵讨伐,也应该发表正式声明,号召全人类世界起来对抗僭主的。并且,托利斯坦完全有出兵盖亚的实力……”
  “你的分析是?”我微笑着望向他。
  “我不敢确定,”杉尼皱皱眉头,说道,“或许,托利斯坦正在策划一个计谋,可以在尽可能不损害自己实力的前提下,一击击倒盖亚……”他难得用这样缓慢的语气讲话,听得出来,他正在尽量整理自己的思路,和斟酌合适的词句。
  他分析的结果,和我的忧虑相同。在与敌对战的时候,最可担心的不是敌方如何强大,而是完全摸不清敌方的动向。托利斯坦一定是在策划着一个大阴谋,但那究竟是怎样的阴谋,它将从哪一方面打击盖亚,我丝毫也无法了解,甚至不能想象。杉尼的话,更坚定了我的托利斯坦之行——我一定要亲眼去看一看,搜集更多的情报。
  因此,我通过地下公会搞到一份伪造的介绍文书,改名换姓进入这个西方圣国,以朝圣的名义,直向首都哈维尔行去。
  
  从“白夜”之战以后,我再没有来过托利斯坦,而在此之前,记忆中也对她没有丝毫印象——也许幼年流浪的时候曾经来过吧,甚至有可能我本身就是出生在托利斯坦的,但都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圣国疆域广大,几乎相当于盖亚和鲁安尼亚的总和,她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大的区域——中部地区、北部菲尼斯地区,和南部的安列卡那地区。中部地区是托利斯坦的统治中心,因为和南北两个区域都有层叠的高山阻隔,海洋季风难以进入,因此气候干燥,四季分明。
  一路行来,春耕已经开始了,农田中一派繁忙的景象。和一贯的传闻不同,托利斯坦乡间给人的感觉是——安定、平和,并且有序。农民的脸上,只有对神和自然的崇敬,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生活的热爱,而很少能看到传闻中苦于苛政的愤怒或者哀伤。对比艾尔帕西亚和盖亚,似乎托利斯坦的人民更为淳朴,并且勤劳,虽然也许比较缺乏追求不可确知事物的冒险精神吧。
  杉尼悄悄地对我说:“东方世界对托利斯坦的妖魔化的宣传,我今天才得以看到真相呢。”我虽然和他有同感,却摇摇头:“真相?所谓真相是要靠头脑去发掘,而不是用眼睛看的。此外——我想西方世界对盖亚和鲁安尼亚的宣传也是妖魔化的吧。”
  杉尼耸耸肩膀:“有人说,战争使得人类分裂,我却不这样认为。看这五十年,东西方人类世界基本保持和平状态,可是相互间的隔阂反而越来越深。这才是比一切妖魔都更加可怕的。人类,何时才能够统一呢?”
  我笑笑,望向他:“你期待斯沃吗?”
  “不,”杉尼也笑了,“我希望他能够完成,但实在并不期待。”

  比较乡村,城市中相对缺乏一点活力,人们有序,然而没有激情地生活着。这和艾尔帕西亚和盖亚正好相反,艾尔帕西亚不用说了,盖亚的城市阶级绝对充满了活力,虽然那种活力更多一点世故和投机取巧,和艾尔帕西亚又不尽然相同。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来到了托利斯坦的首都哈维尔,这座历史名城的庄严和辉煌,是我们前此所根本无法想象的。我突然想到,幸亏斯沃没有来过此处,否则以他的性格,定会大兴土木,扩建赫尔墨城吧——那盖亚的老百姓可就倒大霉了。
  作为圣地的雷霆神殿,位于哈维尔内城的北部,因宽阔的第一大道连接城门。它的主体,都是由大理石构建的,分为上下两层,圆拱结构,高达十数丈,顶端的圣三角徽章直插云霄,四面窗口宗教图纹的彩绘玻璃,在阳光下熠熠闪亮。“真是宏伟啊,”杉尼感叹着,“就算少年龙族,也足够一千个居住在里面!”
  我差点因为他这种奇特的描绘方式而笑出声来。我们登上台阶,向近十人高的巨大拱门走去——拱门左右的圆形石柱,每根都有十抱粗细,雕刻着作为生命象征的长青藤。身边,来自于世界各地的朝圣者很多,但都非常安静、虔诚,并且有秩序地缓缓前行着。守备雷霆圣殿的卫士并不算多,但看他们的穿着和举止,起码具备三级骑士以上的等级——可怕的是,他们的年龄,似乎很少有超过三十岁的!
  进入拱门,里面是一间巨大的厅堂,我们必须要将头颅抬到和脖子成直角,并且仔细分辨,才能看清近十丈高处的、厅堂顶部彩绘的宗教故事。现在,厅堂中等待的人数已经接近千人,但因为其巨大,仍然给人并不拥挤甚至还略显稀疏的感觉。在通往后面礼拜堂的两个门口,都有身着金色铠甲和大红披风的骑士守卫。这两个门,左边的是入口,而右边的是出口。
  我们等候在左边入口外不远的地方,人群不需要维持秩序,自然排成了双列队伍。终于,右边出口处缓慢但有序地走出许多人,而守卫入口处的骑士们也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他们身前的队伍,然后其中一个说道:“一次最多容纳五百人听讲,请各位准备好自己的介绍文件,以备检查。”那人的声音并不算宏亮,但在安静的氛围中,每个人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等到右侧的门被掩上,表明前一次参加礼拜的人已经全部离开,这时候,守卫左侧入口的骑士们开始非常仔细然而快捷地检查朝圣者的介绍文件。很快,我们就通过了检查,进入礼拜堂——这个礼拜堂也很巨大,光线较外面要稍暗一点。我们坐到左侧稍微靠后一点的座位上,这样基本可以观察到礼拜堂的全貌。
  等人坐齐以后,一名身披红表黑里长袍的老年教士走上围满蜡烛的讲台。他清了清嗓子,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欢迎前来圣地朝觐,我的孩子们。我是巴安兰达主教,今天由我来向你们宣讲神的旨意,指引你们的迷津。”
  我对宗教向来抱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感情,遇到艰难险阻,我会向神祈祷,获得胜利,我会感谢神的恩赐,平常时间,则根本不会想起那高高在上、无从揣摩的真神——似乎艾尔帕西亚的大多数人,也都抱持着这样一种似乎很功利的心态。我对宗教仪式尤其不感兴趣,这一辈子参加过的礼拜还不足两位数。因此对于主教的宣讲,我几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是趁机悄悄地观察四周,欣赏墙上的彩绘,和周围人们脸上的虔诚表情。
  杉尼也是一样,有一次,我甚至看他象是要打哈欠,还好及时用手掌摩挲脸颊,勉强忍住了。大约过了两刻多钟的时间,主教终于结束了他冗长且不停顿的宣讲。“万能的神啊,请指引和保佑我们,使我们可以尽快完成灵魂的洗涤,而再次回归到您的身边。”他用这种老套的祈祷句作为终结信号,所有人(当然我们也不可能置身于外)都低下头,闭上眼睛,右手在胸前划着圣三角的形状,同时跟随着主教的引领和骤然响起的庄严的风琴曲,开始背诵祈祷文——
  “……您是唯一,您是万能,您居住于我们灵魂所来源和所期盼之处,那是人类最后的归宿……”
  我装模作样地开合嘴唇,随便发几个含混的音节——因为说来惭愧,迄今为止,我连一段完整的祈祷文都还背不出来。还好很快的,祈祷就结束了,两名教士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开始收取募捐和颁发圣书。当他们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摘下了手上的宝石戒指——反正那只是装扮贵族的道具,卸妆时候迟早要拿掉的——扔进了募捐箱中。抬箱的教士微笑着向我点一下头,我按习惯,在募捐箱上虚划了一个圣三角——这表明箱中只是神的财产,只能用于宗教用途,任何理由都不能挪作他用。
  教士走到杉尼的旁边,他随手掏了几枚银币扔进募捐箱。这时候,另一名教士来到我的面前,他怀中抱着厚厚的一摞圣书,跟在他旁边的巴安兰达主教取下一本,在唇上亲吻一下,然后递给我。我低下头,双手接过圣书,紧贴在额头上。主教和教士走过去了,我开始翻看那本圣书——这是托利斯坦第四王朝第七任教皇斯坦恩·圣·切利比达凯辑录《梦喻》片段而编著的《梦喻中的神旨》一书。是本小册子,总共不到一百页,虽然封面用了不错的羊皮,但总价值在东方世界不会超过二十五枚第纳尔。大概封面上“圣地朝觐拜领”六个字才值钱吧,据说有人为了得全整套的《梦喻七哲》(《梦喻》的七种经典节本),而反复前来雷霆圣殿十余次,搞到倾家荡产……
  终于结束了,等主教重新回到台上的时候,他又废话了几句,然后提高声音说道:“我想请一位大人先走,因为他还有重要的公务在身,希望大家谅解。”说着话,向右侧角落里点一点头——一个人站起身来。
  我随便转头望过去,但是突然,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猛蹿上顶门!那个人,年龄大约在四十岁左右,穿着俭朴,一张没有特色的方脸,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我认识他,他正是教皇骑士团的团长,现今托利斯坦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德·姆雷·奥斯卡。
  猛然间,一个长久以来沉睡在心底的噩梦,从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黑夜被火光映照如明亮的白昼,可是在记忆里,四外却昏茫黯淡;喧嚣的战场,可是在记忆里,万籁却沉寂无声;奥斯卡的面孔就在这样的情境中若隐若现,马克涅斯的面孔却从清晰,逐渐变得越来越是模糊……
  马克涅斯一剑向奥斯卡击去——这一剑,他应该是无法躲开的,而只能用长剑格挡,他也确实这样招架。但是,突然间,似乎时间停顿了,起码在我当时的印象中,时间是停顿了的。马克涅斯的剑象斩击在水面上,只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而奥斯卡的长剑,如虚影般穿过厚重的短剑,就在剑的主人错愕惊诧的一霎那,劈开了对方的胸膛……
  马克涅斯最后的眼神是如此的惊惧,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会如此不知所措。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或者还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他盯着奥斯卡,死死地盯着,然后就这样缓缓地向后仰,向后仰,终于,脖颈不再梗硬,而是软软地向背部方向垂下,翻落到了地上。在落地的前一霎那,他似乎是在望着我吧——我宁可相信,他把最后的目光留给了我……
  而那个杀人者,胜利者,曾经一度流露出一种怎样的表情啊!那是我从来不曾看到过的深切的骄傲和嘲讽之色,就象正看着一只蚂蚁被自己慢慢地捻死。不,不完全是这样,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以为自己很强吗,马克涅斯?带着你的疑问去另一个世界吧,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败,而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你。”
  已经八年过去了,这个场景,我竭力要从脑海中抹去,但是现在,又突然重新浮现——当我再次看到那张无特色、无表情的面孔的时候。我的目光,似乎和奥斯卡的目光接触了一下,我赶紧斜过眼去,努力收束心神,不使仇恨和憎恶,似乎还有一点点恐惧,显露在表情上。此后的一段时间,我的脑中近乎空白,只知道自己跟随人流走出了礼拜厅,并且走出了雷霆圣殿。

  “德·姆雷·奥斯卡,”我隐约听到杉尼在耳边轻声说道,“看上去很一般嘛。听说——‘疾风兵团’就是在他手上覆灭的?”我定一定神,望了杉尼一眼,却并不回答。
  圣殿外面,一片阳光普照,但是我的心中,却仍然是无边的黑暗。我们走出去不远,突然被一名骑士拦住了去路。“胡拉鲁斯·维登茨坦勋爵阁下吗?”骑士恭敬地施礼,说道,“我的主人想要见您。”
  我愣了一下,在这样的心境下,对维登茨坦这个假名几乎反应不过来。但我随即平静下来,点点头:“请问您的主人是……”“托利斯坦教皇骑士团团长,奥斯卡爵士。”
  我微微一笑,但实际上,心脏却不由得狂跳起来。奥斯卡吗?为什么他要见我?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他不应该还记得我的相貌,那么……难道是我刚才目光中一瞬间流露出的特异的神色,被他发现了?
  当然,身在托利斯坦的首都,想逃是逃不掉的。我故作镇静地点点头,问道:“在哪里?”骑士指指不远处的一个街角:“就在那里,并不远,请。”于是,我们跟随着这名骑士,向他所引导的方向走了过去。
  奥斯卡自己牵着坐骑,站在那里。我强自稳定心神,作出恭敬的姿态,走近他,深施一礼:“您好,阁下,久仰大名。”
  奥斯卡依旧是面无表情,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正在想些什么。他平和但略显冷淡地问道:“欢迎来到哈维尔朝圣,维登茨坦勋爵阁下。请问贵国米斯拉大公殿下起居还安康吗?”
  似乎奥斯卡并未看破我的身份,那么也许他是基于和格劳瑞斯君主间的友情——虽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两个有过友情——而随便找我谈话吧。“是的,劳您询问,殿下身体很好。”我们又礼貌地寒喧了几句,奥斯卡才终于引入了正题——
  “盖亚王金·斯沃僭称帝号的事情,阁下是在离开格劳瑞斯以后才听说的吗?”“不,在此前就听说了。”“那么米斯拉殿下的态度是……”“殿下非常愤怒,人类世界的皇帝从来,并且今后也永远只有一位,那就是托利斯坦的教皇陛下,至上神的代言人。”我想就算心里不是这种态度,米斯拉之流的外交辞令也肯定会是这样吧,于是也便这样回答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腿部肌肉在微微地颤抖着,只想拔腿就跑,远远地逃离奥斯卡的身边。这样一个相貌普通,据说论起指挥和战斗方面的能力也并非一流的中年男子,竟然能够坐上教皇骑士团团长的宝座,也许这种无形中给他人的极大恐惧感和威压感,就是他获得成功的最大秘诀吧。
  但是……他的格斗技实力真的并非一流吗?我突然又想到了马克涅斯的死亡,我的心在隐隐地绞痛。
  “但是,上个月贵国和盖亚签订了友好条约,这又怎么解释呢?”恍惚中,我听见奥斯卡这样问道。于是我定一定神,微笑着回答说:“敝国过于弱小,根本无法与盖亚抗衡。友好条约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只要圣国发兵东向,敝国肯定会响应的。可是,为什么圣国会坐视金·斯沃的僭号逆行而不加以讨伐呢?敝国不了解圣国的态度,怎敢独自行动?”
  奥斯卡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似乎在笑:“如果是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还请阁下归国以后,帮我带个口信给大公殿下:托利斯坦不会坐视金·斯沃的狂妄举动,只是时机未到。希望格劳瑞斯和其他东方各国,密切注视盖亚的动向——我想金·斯沃的野心不仅仅是僭号称帝而已,他迟早会发动对东方各国的侵略行动的。”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见解。本来应该趁机探听一下托利斯坦潜藏的阴谋的,但是在奥斯卡面前,我却完全不敢,于是又寒喧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阁下,”突然奥斯卡在背后叫我,“咱们以前见过面吗?”“应该没有,”我回过头去,故意以很坦然的眼神望着对方的眼睛,“我是第一次来托利斯坦——阁下曾经到过东方吗?”
  奥斯卡的目光如两柄利剑,似乎要洞穿我的灵魂一样。但终于,他微微一笑:“再见,阁下。希望你在哈维尔玩得愉快。”

  当天傍晚,我们就匆匆离开了哈维尔城,直线向东方行去。
  “你很憎恨奥斯卡吗?”路上,杉尼突然问我。我吃了一惊:“怎么,在表情上表现出来了吗?”杉尼笑笑:“还好,是在离开奥斯卡的视线范围以后……”
  “‘白夜之战’,”我双手抚脸,“你应该听说过吧。我憎恨他吗?我曾经想把这憎恨忘记呢……”“想报仇吗?”杉尼问我。“也许吧,”我回答他,“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面对他,恐惧得简直想要逃跑……他拥有奇特的力量,不解开这个谜,我不敢与他对战。”
  “恐惧?”杉尼望着我,“你感到恐惧?”他的目光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我笑了,他以为一名真正的战士,是应该把恐惧之类的感情,完全抹杀掉的吗?也许吧,那么我就不算是一名真正的战士,因为我不能够……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1: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黑色与红色
  

  圣国托利斯坦的统治中心,在其中部平原地区,雄伟壮丽的哈维尔城,就耸立于其西部,距离传说中魔族世界的入口暗黑森林,仅只三天的路程。从魔兽纪元三一四年开始,这里就是圣国的首都,近五千年间,虽然一度迁往奥巴尔代,但时隔不久就仍然复归。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作为人类圣地的雷霆圣殿的肇建,或者,是为了封住魔族侵攻的入口。但不管真实原因何在,哈维尔古城,可以说是圣国最重要的象征。
  古城分为三大部分:内城区、外城区和旧城区。旧城区在新城西南,主要是近千年前第四王朝的首都所在地,残损破败,和帝都的总体风格极不协调,专用来安置奴隶和贱民。所谓贱民,主要指一些流浪艺人、因叛国和逆神等重罪被极刑处死者的家属,等等。一般情况下,犯有如此十恶不赦的大罪,其家属也会被处死或流放偏远山区去做苦工的,但某些特殊情况下,教皇法外施恩,允许他们屈辱地继续生存下去,直到被艰苦的生活和永无出头之日的悲惨命运折磨至死为止。
  帝都外城区的面积最大,是公民和下级贵族的居住区。内城区则包含在外城区中,略偏北,以雷霆圣殿为中心,是圣国中央主要宗教和行政统治机构的聚集区域。
  教皇宫在雷霆圣殿更往北,其侧,就是作为教皇亲卫部队的教皇骑士团本部驻扎地。教皇骑士团成员逾三千,半数分散在各主要城市和贵族领地,执行监督职能,其余的,就都屯扎在本部,随时警戒教皇宫,并辅助执行帝都的治安。骑士团由团长统帅,现任团长是德·姆雷·奥斯卡。
  奥斯卡从三十九岁就任教皇骑士团团长,而今已经年近五旬,但看上去,不过才四十岁上下。他是虔信者,每月三日、十三日和二十三日,都要前往雷霆圣殿礼拜。此事帝都尽人皆知,而为什么专挑这三个在宗教上没有任何纪念意义的日子,就谁都不清楚了。
  今天是三月十三日,照惯例,奥斯卡前往朝拜并听教士宣讲教义,时近中午才回到骑士团本部。骑马进入大门,一名骑士急忙奔过来带住马缰,同时恭敬地施礼,禀报道:“中央防卫军阿谢卡斯司令官,携路格维副官前来拜访,正在议事厅等候。”奥斯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跨下马来。
  
  格隆·阿谢卡斯,被誉为“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是圣国屈指可数的高位圣殿骑士,他所统帅的中央防卫军,总兵力超过一万,在五方防卫军中是最为强大的。其人年仅四旬,红发,身材高挑,四肢瘦长。和一般认为凡红发者性格多粗疏暴躁不同,他向以冷静和智慧享誉西方世界。中央防卫军总部驻扎在哈维尔南方的旧都奥巴尔代,此次他前来帝都是向参事总部述职,顺道拜访奥斯卡。
  两军互不统属,但比较职位的高低,阿谢卡斯要比奥斯卡略低半级,因此双方见面后,他首先弯腰行了标准的军礼。奥斯卡还礼后,挥手请阿谢卡斯和他的副官坐下。
  副官乌尔兹基·路格维还很年轻,不过三十岁出头,是闻名遐迩的美男子。奥斯卡望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去,礼貌地等两位上级都落座了,才敢偏身坐下。“司令官阁下,”奥斯卡首先开口,“听闻最近有些邪教徒和叛逆者在古登森林附近出没,不知阁下可有将其彻底剿灭的把握?”
  奥斯卡给人的印象,永远是冷静甚至接近于冷淡,关于这点,阿谢卡斯已经司空见惯了。“刚得到情报,”面对对方的面无表情,中央防卫军司令官也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华史·缪伦已经逃往国外。上个月,我们在顿思兰城中捉获他的两名重要协从,已经绞死了,余众不足为惧。唯一麻烦的是,古登森林地处中央和南方两个防卫军辖区的边界地带,大规模的进剿行动,我必须先和喀尼罗加司令官协调以后,才能发动。”
  奥图·喀尼罗加,是现任南方防卫军的总司令。听到这样的回答,奥斯卡微一点头:“这些叛逆的存在,是圣国之耻。希望你们可以尽快将其剿灭。”“是的,我述职完毕,离开哈维尔以后,就立刻前往南方防卫军总部,和喀尼罗加司令官商讨联合进剿的相关事宜,”阿谢卡斯注意着奥斯卡的表情,似乎想从他面具般永远不变的神态后面,发掘出一些更深的东西来,“另外,有一些问题,给我以很大的疑惑和困扰,不知道可不可以向阁下请教?”
  这时候,侍从送上来饮品,奥斯卡举起杯来:“为了圣国的安宁,为了教皇陛下的健康!”等三人都喝了一大口,他才问道:“什么问题?请讲吧。”
  “阁下对盖亚王金·斯沃·奥古斯特称帝一事,是什么看法?”阿谢卡斯放下杯子,问道。“叛逆,”奥斯卡的话语声略微响了一些,但从中似乎根本无法搜集到哪怕极细微的感情色彩,“这是公然挑战圣国的权威,便其人身死,盖亚国灭,也不能赎他的罪愆。”
  “既然如此,为什么阁下和红衣主教大人不建议陛下发兵讨伐呢?”阿谢卡斯点入了正题,“以我国目前的军事实力,再加上盖亚内乱方平,百废待兴,此时渡河出击,胜算是相当大的。”
  奥斯卡抽动一下嘴角,似乎在笑:“没有这个必要。红衣主教大人并非没有仔细考量过出兵问题,但发动战争是直接影响国家政治和经济的大事,不可草率。况且,金·斯沃·奥古斯特与其实力并不相衬的野心,继续膨胀下去,迟早会毁灭他自己的。圣国没有必要牺牲人力、物力,去加速这种必然的毁灭。”
  “阁下的意思是说,”阿谢卡斯引用了一句古老的谚语,“‘麻雀想啄食狮鹫,即使只是动动心眼,也会遭到神罚的’?”
  “正是如此。”奥斯卡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阿谢卡斯似乎根本无法判断他这些话是否出自本心……
  
  但在告辞离开圣殿骑士团本部以后,阿谢卡斯却撇嘴冷笑,对自己的副官说道:“这只老狐狸,他以为这样就骗得倒我吗?”路格维似乎有些疑惑地问道:“您是说,他们所以坚持不肯出兵,并非奥斯卡阁下所言的‘不必要’,而是另有原因?”
  “五十年前,”阿谢卡斯伸手抚起掉落额边的红发,微微点头,同时猜测道,“奥斯托克红衣主教坚持发动‘大陆战争’,结果没能为圣国带来丝毫好处,反而一度被敌人攻入本土,若非有‘七玫瑰战役’的胜利,后果不堪设想。最终,在梅尔鲁森教皇的严责下,红衣主教被迫服毒自尽——也许霍尔贝克大人是害怕历史重演吧,嘿嘿……”
  他干笑两声,继续说道:“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奥斯卡和霍尔贝克有更佳的政略攻击策略;第三种可能性,他们另有所图,故意培植敌国的势力,以提升其本人的威望和发言权……”
  “这怎么可能!”路格维差点喊了起来,“一旦盖亚坐大,真正对圣国产生威胁,只有坚持出兵的一方才会得势啊,他们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会遭到教皇陛下的严惩才对!”
  “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阿谢卡斯皱皱眉头,“隔断教皇与军队的直接联系,刻意将自己置于国家机构这两个重要环节的唯一沟通者的位置上,这种行为,使我不能把他们的用心往好处想。哼,盖亚的强大,圣国受到威胁,如果他们两个不能从中渔利,那我才奇怪呢!”
  路维格张了张嘴,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阿谢卡斯摇摇头,尽量驱散脑中混乱的思绪——这种种思绪,似乎在见过奥斯卡以后,变得更加混乱了。自己一向所引以为傲的智慧头脑,对人对事的缜密分析能力,似乎唯一在奥斯卡面前不起丝毫效果。“不管怎样说,如果战争真的可能爆发,以人力是无法阻止的,红衣主教大人和奥斯卡也没有这种能力。积极备战吧,即使我们不发动东征,盖亚迟早也会打过来的。”
  “可是,奥斯卡阁下认为僭主斯沃将被自己的野心所吞噬……”路维格问道。“然而还有一句古老的谚语,”阿谢卡斯撇嘴冷笑,“叫做:‘看见一只白蚁若不掐死,迟早全部家具都会化为灰尘。’”
  
  送走了阿谢卡斯,奥斯卡回到自己的书房中。他叱退了所有的侍从和佣人——骑士团长阁下经常喜欢这样一个人在书房中沉思,大家都已经司空见惯了。
  奥斯卡斜仰在书桌后面的靠椅上,双眼望着天花板,脸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复杂的表情。“哼,他确实是个聪明人,但处在他的位置上,永远也无法接近事实和真相。”他似乎在喃喃地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虚空讲话。
  “阿谢卡斯吗?”突然,随着一道淡淡的光芒闪过,在奥斯卡面前的虚空中,出现了一道黑影,影像由扭曲到平和,由模糊到清晰,逐渐显露出一位身穿黑色法袍的老人来。奥斯卡淡淡冷笑着,望着老人:“你都听见了?”
  “阿谢卡斯的智慧不可轻视,”那老人走到奥斯卡的桌前,双手柱在桌面上,把面孔凑近骑士团团长,“而卡姆巴尔·契彭更如融化在虚空中一般,再没有消息——这是我最担心的……”
  “我上个月学会了下棋,”奥斯卡望着老人皱纹密布的面孔,摇一摇头,“你知道,棋盘上有五枚士兵,他们只能前进,却不能后退。阿谢卡斯他们,就是这些士兵,只要教皇陛下有令,他们就必须行动,而至于后方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无从得晓,也无力影响。”
  “不要对自己太过自信,德,”老人亲昵地叫着奥斯卡的名字,但他的脸上,分明掠过一道忧虑的阴影,“我敬畏你的力量,赞赏你的智慧,但是千万不要忘记,你和你的手下,其实是在孤军奋战。”
  “不是有你愿意帮助我吗?”奥斯卡的脸上,竟然会有笑容浮现。
  “我?”老人“哈哈”笑了起来,他站直身,伸右手翻开自己的衣领,“看我这身尊贵的黑色法袍,在宗教仪式上,我必须把它脱下来,换上更为尊贵的红色圣袍。红色,黑色,何者为表,何者为里,什么时候会互相转换,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何况你呢?不要信任任何人,包括我,也包括你自己,奥斯卡,否则迟早会使你丧失最珍贵的冷静和理智的。”
  “信任你吗?信任我自己吗?”奥斯卡的笑容中充满了嘲讽之色,但与其说是对面前的这个老人,不如说是对自己,“我为什么要信任……托利斯坦的实际统治者、红衣主教——基诺·霍尔贝克你呢。”
  “哈哈哈哈,好好,”老人——也就是托利斯坦的红衣主教霍尔贝克——脸上的皱纹逐渐散开,大笑了起来。他退后两步,在奥斯卡侧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那么我就放心了——对了,金·斯沃·奥古斯特想要举办什么比武大会,这也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已经有安排了,”奥斯卡点点头,“很快,将会有一个你所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盖亚比武大会优胜者的名单上。”“也许他需要潜伏很长时间,”霍尔贝克捋捋花白的胡须,“希望你没有看错人——时间不多啦,德。”
  “时间不多?”“是的,因为我终将死亡,十年,二十年……”霍尔贝克轻叹一声,“如果我死了,你更将一个人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你的计划,我的希望,都会遭受到更大的阻力。为了证明你自己,也为了超越我自己,千万谨慎,不能出丝毫差错。”
  奥斯卡站起来,走到霍尔贝克的身边,抓住他枯瘦的一只手:“不要死,基诺。你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也是最重要的战友。我会在你有生之年,向你证明我所讲过的话的——你最近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啊。”
  “压力,阻力,来自于各方面,” 霍尔贝克皱了一下眉头,但突然又“嘿嘿”地笑了起来,“不过我早有心理准备了。为了全人类的幸福,如此宏伟的事业,必然会艰险重重。快要二十年了……放心吧,德,我会在完成自己的承诺后再死去的。”
  奥斯卡微微一笑,松开了老人的手,走回自己的书桌后面,缓缓坐了下来:“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甚至因为金·斯沃·奥古斯特的野心比你我预料得更大,而使最终胜利,可能会提前五到十年呢——你这几天离开哈维尔去哪里了?”
  “去紫森林,”霍尔贝克皱一下眉头,“如果我晚去一步,结界可能已经被人破坏了……”
  “破坏?是谁?”奥斯卡悚然一惊,身体略为前倾,皱眉问道。
  “一个流浪的元素魔法师,那家伙在过去一年中,先后冲击结界达七次之多。哼,他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啊,”霍尔贝克望着奥斯卡的眼睛,“不,他不是咱们要找的人……”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的话,”奥斯卡右手支颐,轻揉着自己的耳际,“古魔法使的遗物究竟为何,甚至会以何种形态在何时出现,咱们都不清楚。既然它可以大到为整个紫森林,那么幻化成一种你我所根本无法想象的事物,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虽然,紫森林两次闪光,其偶发性非常低,但也未必一定……”
  “不要掉以轻心啊,德,”霍尔贝克似乎有些疲惫地摩挲着自己皱纹密布的脸庞,“通过我的调查得知,鲁安尼亚那个年轻的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在两次闪光前不久,都在紫森林中出现过——如果是他,问题反而比较容易解决了。但如果是……库比欧或者尼尔斯那几个老家伙已经得到了某件古魔法使的遗物,故意接近紫森林呢?”
  “确实是值得重视的事情,但真相尚未揭显端倪,”奥斯卡轻轻吐了一口气,“是那几个老家伙的可能性很小,否则你所布设的结界不会到今天依然保持完整——不必要太过担心吧。”
  “担心?”霍尔贝克苦笑,“我有一种直觉,紫森林的奇异闪光,将对咱们的计划产生极大影响。而至于这影响是好是坏,是吉是凶,我却还搞不明白。不明白,才可怕。”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是互有联系的,”奥斯卡双手抱胸,抬眼望天,“但这联系究竟有多紧密,相互间的影响是否大到需要我们去关注,除了全能的真神,没有谁可以了解。不要太多虑啊,基诺,不要因为一些不确定的事情,而转移了你注目计划关键的视线——脱下你的黑色法袍吧,披上你的红色圣袍,这才是现在你必须担任的角色。”
  “不要忽视我的预感,”霍尔贝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如果你有时间抽身离开哈维尔,我建议你也去那里实地勘查一下。先这样吧,我这就去换上红色的圣袍——必须去觐见卡尔卡斯三世了。从年初雷森伯格觐见教皇以后,他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变,奇怪的改变……”
  “谨慎是没有错的,但仅仅谨慎,并不一定能使世事向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发展,”奥斯卡注视着霍尔贝克,说道,“去吧,去探查一下卡尔卡斯三世吧,那位你曾经无比敬爱的教皇陛下。对比紫森林中的奇怪光芒,他在咱们计划中的地位也许更为重要!”
  霍尔贝克点点头,站起身来,双臂微微扬起,立刻,一道淡淡的光芒包围住了他。很快的,他就如融化般消失在这光芒中。
  奥斯卡松开合抱的两臂,把双拳合拢,放在书桌上,望着老人的身影逐渐消失,终于化为虚无。他皱起了眉头,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孤军奋战……是啊,我一直在孤军奋战中。伟大的真神啊,指引我前进的方向吧。既然您托付我如此重任,为什么不赐给我一名忠诚的同伴呢?基诺·霍尔贝克,我信任他,敬爱他,但终究他……只是一个人类。”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虚空中再次出现了一道暗影。但这次最终显露出来的,却并非年老的大魔法师霍尔贝克,而是一名身披形质奇特的银色披风的年轻人,瘦长的面颊,卷曲的长发和晶亮的瞳仁——使人感到骇异的是,他的头发和瞳仁都是淡紫色的,发散流溢着不祥的光芒。
  “若斯拉伐,突多鲁,马里亚答喀,库拉奇卡夏。”年轻人用低沉的声音,吐出了一连串粘着的、似乎没有含意的奇怪音符。
  奥斯卡从桌边缓缓站了起来,唇边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若斯拉伐大肃政官’——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有五百年了吧……”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1: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御前比武
  

  由于皇帝陛下的英明决断,加上“仿佛如有神助般的经济思维”的推动下,整个盖亚帝国,尤其是帝都赫尔墨城,都突然反常地沉浸在生机勃勃的气氛中。
  受到比赛、博彩不抽税这样强大诱惑的商人们,纷纷和罗兹拉关系,以求获得哪怕是极少的工程项目的承包和博彩主持权限,然后,拿出几乎全部热情来工作。比武场的兴建和设施的修整正以前所未有的飞快速度前进着,各方面前来参与工作的百姓,也因为能够得到丰厚的报酬,而格外卖力。其间只有一个小小的不协调音,那就是不甘寂寞的皇帝陛下竟然要亲自参与比武场的设计——说是设计,其实也就是站在一旁指手画脚罢了。因此,造成了设计速度的相对减缓。但是,也正因为皇帝亲自参与此事,另方面反而提升了建设的速度。不管怎么说,半个多月以后,工程算是如期圆满地完成了。
  然后,因为皇帝陛下的又一个突发奇想,令一些人再度陷入哭笑不得的苦恼之中。
  “为了确定此次御前比武大会的水平,以便更合适地安排和封赏胜利者,朕决定要亲自参加比赛!”相信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惶惑不安地发言谏阻,虽然各人的方法和态度全然相同——
  “陛下,这样做太冒险了!”首先提出反对意见的,是希尔维拉等侍从女官。
  “冒险?你是想说朕的武艺低微,一定会出丑吗?”斯沃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表情。
  “不是,可是……”希尔维拉的劝谏也就到此为止了。
  “傻皇帝,你不怕被别人轻松打败后,传出去贻笑大方吗?盖亚的皇帝被打得灰溜溜地落荒而走……这倒是吟游诗人们传唱四方的好题材啊!”会这样毫不留情耻笑皇帝的人,当然除去挚友斯库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首先,如果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实力,永远也不会进步啊。其次,我又没说公开亮相,肯定是要化装参赛的啊。你要是不放心,不如再给我施加一道拟态魔法,好让谁也难以分辨我的真实身份。如何,朕之良友?”斯沃一脸的严肃和诚恳。这下子,斯库里也束手无策了。
  “陛下,这正是一个考验御医们能力的好机会啊,臣坚决支持陛下出战!”
  “嗯,是吗?好啊,总算有一个支持朕的人了!”对于采取就坡下驴态度的皇帝,用半讽刺方法前来劝谏的佐拉亚·莫德兰斯,也只好败下阵来。
  “鉴于陛下的武勇,可能会造成很多有能力的人才无法出头啊。请陛下三思!”至于那些近乎阿谀奉承的论调,斯沃则干脆冷冷一笑,完全不予理睬。
  总之,皇帝陛下秘密出赛这一计划,即将成为事实。这种事情虽然有损国体,还好无害民生,重臣们最终抱着“留下力气准备对付陛下下一次更不可思议的奇怪主张吧”这种心态,默许了这一计划。斯沃曾经不止一次提醒身边的人们,不许将计划泄露出去,但是没过两天,这个令人惊诧的消息就在几乎全赫尔墨的贵族中间传开了。有人猜测,这是艾德里安·罗兹买通了皇帝的近侍而获得情报后,为了吸引更多的贵族参与博彩而故意散播的。事实是否如此,无从证明,不过,贵族们不约而同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的赌注押在一个名叫“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的名不见经传的魔法剑士身上,来表示对此人的赞赏和支持,倒是不争的事实。
  
  “唔——这么一看,翻修后的竞技场真是很壮观呢。”米拉甩甩她的蜜色头发,一边站在中央看台的入口处眺望着盖亚帝都大竞技场的全景,一边由衷地感叹着,“没想到陛下对于建筑的审美感觉还算不错啊。”
  “是呀,说起来,最初陛下提出要亲自参与竞技场的重建时,几乎所有人都在苦笑呢。话只能在这里说——”她身后红发的奥莉亚丝突然压低了声音,“……其实当时我也在想,陛下的思路实在很奇怪。可以奉承说,陛下的思想是超越于众人之上,甚至超越于时代之上——但谁都明白那不是真的。他只是一味地追求新奇和独特而已,丝毫不考虑大众习惯的审美倾向。他如果设计了一座样式或者装饰奇怪的竞技场,真的会有人愿意来此参加御前比武大会吗?嗯,米拉,还记得三年前,他专门为自己设计的那副黄金的马铠吗?”
  两个少女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嘻嘻呵呵”地笑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她们才终于能够重新开始谈话。“不过,说句不恭的话……”米拉小声说道,“我认为陛下确实很聪明,但却经常无谓地浪费自己的才智。类似的话,我记得七、八年以前,当陛下还是第一王子的时候,玛特阁下不就说过吗?如果陛下能够专心在某一方面当真下点功夫,不论是学术方面,还是格斗技方面,都早就可以取得非凡的成就了。然而陛下从来都不肯太专注于某一学术领域,总是学什么都浅尝辄止,真是太可惜了……”
  奥莉亚丝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也许他的聪明本身消磨了自己的意志吧——哈哈,现在你讲得如此一本正经……记得当初刚成为盖亚宫廷女官的时候,最喜欢跟着陛下到处乱跑的人,就是你啊!”
  米拉却并没有笑,而是似乎若有所思地回答:“人总是会改变的吧……毕竟已经许多年过去了呀。才步入宫廷的时候,我只有十二岁,只因为具备某些格斗技学习的天赋,才被选拔出来服侍王子殿下。十二岁的小女孩,能懂得什么呢?人的性格、心境,跟随成长的最重要阶段而改变,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奥莉亚丝收敛笑容,抬起头,向竞技场对面的阶梯看台望去:“是呀……不知不觉的,在盖亚宫廷中,从侍女做到女官,已经七、八年了……当时人人头疼的第一王子殿下,如今,竟然变成了帝国皇帝……其实,虽然表面上依然故我,但陛下的性格也确实改变了许多呢……不,他应该比我们变得更多,因为国家的一切变化,都会直接影响到他……”
  “你们在聊些什么?”这时候,一个似乎比她们要成熟得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奥莉亚丝和米拉回过头去,看到年龄最长的希尔维拉走了过来,“不要光顾着聊天啦,快动手布置这边的中央看台吧——尤其这一区域,主要皇室成员和帝国重要官员都将在此观看比赛。明天比赛就要开始了,可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哪。”
  奥莉亚丝和米拉耸耸肩膀,象两个做家务偷懒的小女孩遭到姐姐责备了似的,相对做个鬼脸。女官们重新开始了忙碌的工作,但活泼的奥莉亚丝仍然希望聊些什么来打破沉闷的氛围,忍了很久,她终于问道:“卡塔丽哪儿去了?”
  “她还在公爵府陪着柯里亚斯小姐……因为这几天城里来了很多外人,陛下派她担任柯里亚斯小姐的贴身护卫。”希尔维拉回答。“说起来,”米拉插口,“去公爵府拜访柯里亚斯小姐的人,恐怕多数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吧?要应酬这些人,也真难为公爵小姐了……”
  正指挥雇工把一尊大理石飞马雕像搬向护栏旁边的奥莉亚丝,思路突然又从她引起的话题上跑开了,她指向对面看台入口处,询问同伴:“你们快看,那是谁?”
  希尔维拉与米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色披风的战士打扮的人,正双手抱臂,斜靠在入口处的门框上,悠闲地观赏着竞技场的景致,恰与其周围忙碌着整备看台的雇工们形成鲜明对比。虽然离得颇远,但大致可以分辨出,那是一名仪态优雅,蓄着漂亮髭须的三十多岁的男性。
  “奇怪,”米拉望着那个人,“他的装束不象是盖亚的军官,但如果是游客或者普通的参赛者,这会儿应该不会被允许进入竞技场吧。”
  “我大概猜到他是谁了,”奥莉亚丝突然说道,“这种时候作为非官员而有资格进入竞技场,并且如此注重仪表的战士,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吧?”
  “有资格进入竞技场,又不是官员身份……”米拉重复了一遍,“难道是为此次比武大会出资的罗兹商会的人?”
  “这么说……”希尔维拉接口道,“确实听说过有一位为罗兹效力的高级别战士,在沙思路亚围城的时候,也跟随罗兹觐见过陛下……难道是他?”
  “不简单嘛,没想到希尔维拉你也会留心这方面的消息,”奥莉亚丝笑着说,“不错,盖亚国内追求华丽但又不象陛下那样没有品味的,应该就只有他一个了——‘玫瑰战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
  “原来是他,”米拉依旧望着霍夫斯塔特,“听说他也要出赛?赢了会怎样?他会离开罗兹先生,到军队中去任职吗?”
  “真正的战士不会在意这种比武的,更加不会被宫廷所束缚,”奥莉亚丝笑着回答,“就象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不肯接受邀请一样,哪怕仅仅是邀请他回来观看比赛。”
  “因为他的价值,陛下已经很了解了,不需要证明,”希尔维拉笑着问奥莉亚丝,“你似乎自认为很了解战士的心态呢。”
  “你知道,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战士出身啊,并且我自己也喜欢格斗技。”奥莉亚丝不无得意地炫耀着。
  “那你不如也参加这次比武大会吧?”米拉半开玩笑地问道,“陛下在诏令上也特意宣布过,不限性别和出身嘛。”
  “原本是想过……”奥莉亚丝微微皱眉,“但是后来听说并没有女性前来报名,所以就放弃了——我想陛下是想寻找象故塔比奥拉小姐那样有本领的女性吧,哈,他看样子很失望呢。要是参赛者只有我一个女性,那太不好意思啦。”
  女官们一边说笑着,一边继续她们的工作。而一度成为她们谈论话题的男性,此刻正以和刚才一样悠然的神情信步向竞技场外走去,在他右侧的护肩上,有一朵银制的玫瑰,正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卡尔菲洛酒场并不是赫尔墨最大的酒场,但因为位于旅店和驿站最集中的地区,所以在比武大会即将召开的这段日子里,一下子变成了帝都最热闹的场所。来自各地区准备参加比赛的强者们,每晚大多云集于此,加上在罗兹商会的支持下,这里的酒水及饮品种类之丰富,可能已达到了全大陆之最,因此连本地酒客,也有许多被吸引前来。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再过几个小时,当红日再度升起的时候,盖亚御前比武大会就要正式开始了——这是大陆上近百年来最大的比武会,对于普通看客来说,也是最大的竞技娱乐表演。
  路德维格·霍夫施塔特此刻正独坐在卡尔菲洛酒场的一隅,一面品尝着他最喜爱的恰路雅酒(注),一面聆听着柜台旁吟游诗人的吟唱。这是他的习惯,每当长途旅行或前往某处冒险之前,他总会挑一个晚上,去故意找一个喧嚣的酒场,不符合环境氛围地静静地独处。罗兹商会中有人曾评论说,这是与他平素的爽朗相矛盾的性格另一方面的体现,但他本人则认为,两者其实一点也不矛盾。
  明天,他将在新翻修的帝都竞技场上,开始一段崭新的征途。虽然无意在盖亚宫廷中任职,或者进入军队去做什么军官,但胜利的花束和少女们崇拜的目光还是非常诱人的。“不过,运气不好的话,也许在头一轮的预赛中就会被淘汰吧,那样的话,可就得不偿失喽。”霍夫施塔特满不在乎地这样想着,因为他即使对于一向追求的美女芳心,也从来不就得失看得太重。这时候,邻桌两名大汉的交谈,偶尔传入他的耳际——
  “喂,听说艾尔帕西亚的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也会来参加比武啊。”
  “那又怎么样?我才不怕他!帕布鲁克能出名只是因为运气好罢了,如果在比赛中遇上他,我会让你看到,我是怎样轻易就打败他的!”
  “哼!”霍夫施塔特轻轻冷笑了一声,他认识帕布鲁克,因此,虽然不知道邻桌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是什么来头,但仅就“帕布鲁克能出名全靠运气”这种话来判断,一定只是个肤浅并且狂妄的小角色而已。
  他已经懒得再听下去了,还好邻桌的两人改变了话题——
  “盖亚的修艾尔·马利亚克也要参赛的事情,你知道吗?”
  “咦,真的吗?那个流浪者也动心了?我以为象他那样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参加这种比武呢……他希望得到些什么?荣誉,他已经够多了。莫非他也终于想到宫廷中任职,过相对安定的生活不成?”
  “要是在他和莫尔斯之间有场对决的话,那可就好看了!”
  这个消息,倒是让霍夫施塔特小小吃了一惊。盖亚的流浪弓箭手修艾尔·马利亚克是一个近乎于传说中的人物,他凭着一把强弓在国内各地流浪,尤其是去年,解决了东方山脉附近一个小村庄中的魔物肆虐事件,更是令他的声名大噪。一时间,修艾尔·马利亚克和艾尔帕西亚的沃拉斯顿·莫尔斯被并列为大陆东方最强的两位弓箭手。“嗯,这次若可以看到两位弓术的强者同场竞技,倒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呢。”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把杯中酒一口喝干。
  
  第二天,也就是盖亚帝国历元年的三月二十七日,御前比武大会的预赛在赫尔墨郊外新翻修的竞技场正式开始了。选手们根据自己能力倾向和职业的不同,被分作八个赛区进行比赛,每个赛区的比赛形式为挑战淘汰式,连续三战获胜后,可以获得半天的休整时间。如果所有赛区连续半天以上都不再产生新的挑战者,那么就由最后的八名获胜者参加决赛。
  比赛刚一开始,其中六个赛区的挑战者都络绎不绝,观众的喝彩声也此起彼伏,非常热闹。但是西侧的两个赛区却非常冷清,只有寥寥数人上台挑战,台下的喝彩声也屡屡被崇敬的惊呼所代替。那两个赛区现在站立场内的获胜者,是两名鲁安尼亚的元素魔法师——兰·格里沙和欧文哈利·汉。毕竟在全大陆拥有元素魔法师及以上称号者仅仅不过一百四十名左右,魔法师这种职业越往深修炼难度越大,达到三级以后,其单兵战斗技能,就已经不是同级别的其他职业者所可以比拟的了。因此,几乎没有人敢轻易向元素魔法师挑战,何况还是久负盛名的这两个人。就算有人敢于上台挑战,也没过几个回合,就在波浪般源源不断的绚丽魔法攻击面前,自动认负退出。
  魔法师的晋级,与其它职业的晋级有一个本质的区别。那就是,从晋升为第三等级元素魔法师开始,晋级本身既是一种对旧有成绩和能力的认同,同时也通过并非仅仅形式上的仪式,帮助晋级者完成本身素质的一次质的飞跃。晋级元素魔法师,必须由大魔法师通过仪式引发晋级者体内的潜能(如果引发失败,就证明此人的能力并未达到应有水平,是需要重新考察他晋级任务的完成过程,查找有无作弊行为的,因此,魔法师的晋级,很少可以投机取巧);晋级大魔法师,则必须由鲁安尼亚女王利用其特异的能力,诱导晋级者更深层次的力量之觉醒。这种通过晋级而进行的个人能力质的飞跃的特性,其它正统职业是不具备的。因此,你可以怀疑一位骑士、一名战士,其实并没有达到他的职业等级所应该达到的水平,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怀疑任何一位获公会授予正式证书的高位魔法师名不副实。
  无论战士、骑士,还是弓箭手,当他们没有达到第三等级较高水平的时候,一般不敢正面和元素魔法师为敌。这就是兰·格里沙和欧文哈利·汉在预赛中格外轻松的原因。

  离赛场不远的某个戒备森严的看台上,另两位元素魔法师——在盖亚国中恐怕是最著名的——斯库里·亚古和巴比特·布拉德,正一边观看比赛,一边为他们的皇帝陛下——“魔法剑士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维持煞费苦心所施加的拟态魔法。
  “就你目前的所闻和所见,谁有可能进入最后决赛呢,斯库里?”布拉德端起一杯酒,向同伴问道。
  “那两位元素魔法师肯定是没问题了。”斯库里坐在椅子上,身体略微前倾,一边全神贯注地观看着比赛,一边顺口回答着。
  “那么,你觉得咱们的皇帝陛下如何?”布拉德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所以边问边笑了起来。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斯库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答说,“最近他进步很快的。”
  “哦,是吗?这我倒不知道。”布拉德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立刻收敛了笑容。
  但是斯库里反倒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嗯,是很秘密的,其实,列文·玛特阁下已经回到了赫尔墨。在皇帝反复密诏催请下,他终于答应回到王国……啊,现在应该叫帝国近卫骑士团中任职——虽然目前只肯接受参谋的闲职。皇帝很高兴他现在回来,这些天,他私下里经常向玛特男爵请教,每天刻苦锻炼——哈哈,我还从来没看他这样用功过。”
  “唉,看不出啊,咱们的皇帝陛下……”布拉德长叹了一口气,“我想,他以前那么不肯用心,是因为作为第一王子、国王,或者皇帝,没有必要把主要精力运用在格斗技的锻炼上面吧。但是现在,刻苦修行的,是想在比武中出风头的佩齐欧……什么特克豪森吧。”
  布拉德本来很严肃的话,因为记不清皇帝自拟的化名,而使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身为王子、国王、皇帝,对于这个人本身,究竟是幸抑或不幸呢?”不知道为什么,笑过之后,斯库里突然沉重地想到。


注,恰路雅酒:流行于盖亚等地的高级调制酒,主体为上品勒度酒,混以柠檬汁和少许的盐,一般以冰饮为最佳口味。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假面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的心路历程之五)
  四月五日,看起来应该是预赛的最后一天了吧,已经有六个赛场,连续一天半不再出现挑战者了。嗯,想起来,除去实力,名声的作用也很重要。元素魔法师格里沙和汉是不用说了,弓箭手马利亚克、“玫瑰战士”霍夫斯塔特,都是盖亚国中的传奇人物,只有某些缺少见识的外国人才敢去招惹他们吧。
  相比他们来说,魔法剑士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又算什么呢?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还不到三十个,并且大概只有城西酒馆的小伙计、王家驿道上那几个无用的盗贼,还有卡基拉村年轻的导游,那几个家伙才会因为听到这个名字而发抖吧。如果这个名字终于出现在决赛的赛程表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惊愕不已,会有多少人哭笑不得呢,哈哈哈哈~~
  好啊,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开心的事情了……大概,自从父王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乐趣了。解沙思路亚之围、进入赫尔墨、继承王位,甚至于称皇帝,都给我带来越来越强烈的莫名的兴奋和骄傲,但那不是我一直希望沉浸于其中的游戏般的乐趣,不是的。这种无渣滓的真正的乐趣,本来以为成为皇帝以后,就再也体会不到了呢。
  不,作为盖亚的皇帝,确实体会不到那种乐趣了。现在将身心重新浸入乐趣中的人,是籍籍无名的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而不是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本人。那么,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我呢……
  想到这里,不禁有点黯然伤神。恰好,希尔维拉凑到我的耳边,低声说:“陛下,轮到您了。”我点点头:“终于……时间过得还真是慢啊……”“陛下,”她露出了可爱的笑容,“是因为这半天里,没看到几场精彩的比赛吧?”
  我站起来,立刻,几乎所有看台上的人都陆续站了起来——还好此时下面没有比赛,否则,连参赛者也会暂时停止较量,站立着目送我离开,直到我重新返回看台。这种情景,初始很使我得意,给了我相当大的满足感,但是次数多了,却越来越感到讨厌——害得我连厕所都不敢轻易去上。
  走下看台,奥莉亚丝和那个替身已经在休息室旁边隐蔽的角落里等着我了。那个家伙还真的很象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的脸的时候,和自己照镜子截然不同,会突然从心底颤抖着冒出一丝凉气。为什么呢?我那么害怕自己的位置被他人替代吗?如果确实如此,我又为什么要化妆改扮,去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的位置?
  我摇摇头,急忙驱散脑中不快的想法。那个替身向我深鞠一躬,向看台上走去。而我,进入休息室,开始了再次的改装。

  “魔法剑士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登台,”典礼官大声宣布,“他已经胜出了六场,获得两轮优胜,经过半日的休息,再次出场迎接挑战!”
  我轻轻摸了摸脸上银色的面具,大步走上比赛台。这种比赛台是我亲自设计的,高五尺,直径五丈,呈圆形。我站在台子的一侧,双手抱胸,望着台下准备挑战的人们——现在,这个赛场中有可能上台来较量的,只剩下三名其它场次的优胜者,和六、七个一直没有出过手的家伙了。我望过去,似乎他们谁都没有上来的意思。
  想起来未免有点无聊,我前面赢得的六场比赛,不敢说都轻而易举,可也真的没有太大波折。只有第五场的那名弓箭手有点叫人头疼——对比骑士啊、战士啊、魔法师啊之类的正统职业,魔法剑士无论攻击方式还是身法的运用,都要相对灵活和迅速,但这在弓箭手面前却仍然易处下风。对付弓箭手,必须要用力量和猛烈的攻击来压倒对方,对此,我的临敌经验确实不够丰富。
  想着想着,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场地设计过程中的漏洞——那批家伙都舒适安稳地坐在台下,而我却必须可怜巴巴地站在台上,起码要站到红日西沉,今天的赛事结束。天哪,为什么没有想到给登台的优胜者也准备一把椅子呢?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因为双腿疲累而不时变换着站姿。大概在我第三次改变姿势的时候,突然台下一个人站了起来,大声叫道:“我休息好了,我不需要等半天,我现在就要重新上台挑战!”
  循声望去,差点吓了我一跳。那简直是个巨人,足足比我高一个半头,硕大的秃颅,相貌骠悍。奇怪的是,这样一个野蛮人似的家伙,竟然穿着月白色的法师袍,并且袖子高卷,露出肌肉虬劲的胳臂,手持一根魔法杖。“见习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典礼官高声叫道。
  不是吧。我听说地下职业中有一种名为苦行僧的,是借鉴了矮人的肢体战斗技术,发展出一种徒手搏斗技,希望用苦行和苦修,从肉体和精神双方面表达对真神的虔敬的职业。这家伙,若说是苦行僧,我倒还相信。魔法师……虽然魔法师不一定身体孱弱,可起码也要象斯库里、布拉德他们那样,看上去文质彬彬、优雅有礼才对……
  这家伙,据说已经赢过三场比赛,可惜大部分我都没有瞧见。那个时候,似乎我让替身代替自己,而悄悄跑出去逛街了——想不到罗兹等商人的能量那么大,整个赫尔墨周边地区仿佛赶集似的,各种食品和手工艺品的货摊都象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一样,挤满了从城门口到竞技场的沿途几乎所有地区。他们将从中抽取不菲的市场税——我开始有些后悔,不应该把所有收入都拱手让人了……
  不,较量即将开始,可不能随便走神。我左腿向前迈进半步,同时拔剑出鞘,双手紧握着正立在胸前,剑尖斜指向敌人,摆好了姿势,也拉回了思绪。这时候,那个从相貌到名字都很奇怪的魔法师,已经走上比赛台,站到了我的面前。不过是名见习魔法师而已,并且他那种愣头愣脑的样子,实在不象有能力的魔法修炼者——我一直认定的魔法师形象,应该是白皙、修长,长发披肩,气质高雅,态度温和,头脑聪慧,知识渊博,并且手不释卷……而不是这样黝黑、魁梧,秃头、无须,满脸横肉,气质粗俗,象极了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野蛮人。嗯,思路又跑远了……我争取在三、五招内就把他打败,招数要华丽,最好可以据此震慑台下所有还跃跃欲试的家伙们,让他们丧失向我挑战的信心和勇气。这样,就可以不用再继续作战,而直接进入决赛了。
  进入决赛以后……也就这样了吧,对付格里沙他们,我还真的没有什么信心。想到这里,优雅的笑容浮现在我唇边——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戴着面具,这种漫不在乎地轻视敌人的微笑,对方根本就看不见,真是可惜。对面的魔法师,此时也扬起了魔法杖,而我已经将全身力气都暗中运转到双腕上了——
  “开始!”随着典礼官一声宣布,我箭一般冲了出去。对付魔法师最好的办法就是近身格斗。这并不是说魔法师只擅长远程攻击,只是他们往往比较喜欢破敌于格斗距离之外。魔法师总是穿着长袍,不便于移动和纵跃,也许他们觉得稳稳直立,只靠发一些火球什么的就可以击败敌人,是很潇洒的吧。他们不明白,其实真正的美感,是蕴含在运动中的……
  我一剑向魔法师左肩劈去——这是没有开刃的长剑,应该不会给对方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这一剑如果砍中,裁判就应该宣布我胜利了吧。如果是开刃的长剑,这一招便足以斩下敌人一条臂膀。当然,我不希望自己这样轻松就取胜,我还有漂亮的后着没有施展哪。
  对方倒并没有让我失望,他口中一边喃喃念诵着咒语,一边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我的斩击。虽然对他来说,应该是在低咏吧,但相隔半步的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全能的神,保护大地,保护人民……”这是土系的初级石化魔法。
  果然这个家伙魔法水平一般。所谓咒语,其本身和魔法的使用并没有直接联系,这和三千多年前那批号称“语言也包含有神奇的力量”的所谓咒法师们的认识不同。其实咒语,不过是前人总结出来的一些便于集中施法者精神力的语言符号而已。咒语的运用,对于低位魔法师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他们甚至要大声诵念课本上的咒语,才能集中精神力来施法;而高位的魔法师,他们可以仅靠默念,甚至仅仅默念某一咒语的片段,就可以达到目的;到了大魔法师,据说心念所转,法力自生,根本就不需要运用咒语了——当然,这些都是我在专门典籍上读来的,普通职业者领会不到这一点。我面对的这个家伙,不但必须将咒语读出声来,所读的也是《魔法学入门》中最简单的咒语,我十岁就会背诵了——看起来,确实是个没本事的家伙。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不过一转,但我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轻敌。对方才念诵完咒语,突然扬起左臂,一拳向我打来。哼,这个家伙也擅长近身格斗吗?我斜退一步,横剑下斩。本来以为,他为了不被我砍到臂膀,一定会变招的,但谁料他理也不理,简直好象要同归于尽一般。哼,随便你吧,反正裁判会判定是我胜利的。
  可是一剑斩落,从剑身传到十指和手腕的感觉,却使我大吃一惊,我就象砍到一块岩石一样,长剑险些被震脱把握!原来他把石化魔法施加在了自己身上!才自惊诧,魔法师粗黑的胳臂已经到了面前,我这时候才想到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了,被他结结实实地一拳擂在面罩上,不由眼前一黑,向后直翻出去。
  身在空中,我瞬间恢复了意识,赶紧拧腰,终于在距离台边不到三尺的距离落地站住了——好险哪,如果跌落台下,是会被直接判负的。
  我明白了,这家伙并不是一名真正的魔法师……不,每个人的职业资格,在报名的时候都仔细甄别过了,只能够说,这家伙并不是一名真正意义上的魔法师。不错,他的魔法能力很弱,才达到中等见习魔法师的水平,但是,就刚才那一拳看来,他对近身格斗技具备相当心得。他竟然用魔法来强化自己的肉体,然后施展近身格斗技来作战!见鬼,他真的不是兼职的苦行僧吗?
  不行,我还从来没有对付过这样的敌人,我的战术运用必须全方面地改变。既然近身格斗的优势并不在我这一边,那么就只有反过来,尝试利用远程的魔法攻击来战胜他。哈,远近皆能,这就是魔法剑士的优势了。我吸一口气,口中轻念咒语,一个火球在左手掌前方快速增大,然后,突然向敌人的胸口射了出去。
  那个野蛮人一样的魔法师也在诵念咒语,同时,挟着非常惊人的压迫感向我冲来。火球打到他的胸口,但他浑如未觉——由从鲁安尼亚魔法师总会请来的几位元素魔法师为赛场施加了结界,所有在比赛台上释放的攻击性魔法,其威力将降低到原来的百分之十,但外观并不改变。这样既可以减低较量中事故的发生率,使比赛双方都不致于受伤,也方便裁判的判断和评分。其实,不需要裁判,我自己就能够看得很清楚——不知道那个巴什么万的奇怪魔法师又往自己躯体上施加了什么强化魔法,我的火球即使威力不减,也肯定对其丝毫无损!
  我有点心慌了,如果凭借剑和魔法,都无法伤到对方的话,我该怎样作战?就在这个时候,对方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一拳打向我的面门。
  不好,即使他不使足全力,这一拳也一定会把我的银色面具打碎的。上一拳,我已经感觉到面具有点开裂了。虽然为防万一,已经由斯库里和巴比特两个人为我额外施加了拟态魔法,可我还是怕面具掉落,露出自己的脸来。我急忙一个侧跃,躲开来招,同时再度拉开了和敌人的距离。
  但是,“呼——”地一声,突然一个东西打在我的右肩上,我一个踉跄,向侧后方倒了下去。这只是一瞬间的变化,等我明白过来是被魔法师脱手掷出的魔法杖击中了的时候,却已经跌倒在比赛台下了……

  “真是很遗憾,陛下。”希尔维拉再次凑近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坐在看台上,我的座位铺着红绒的椅垫,坐着非常惬意,但是心里可是一点也不舒服。我失败了,就在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失败了。而击败我的见习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倒因为与我的较量而震慑住了其他可能的挑战者——没有人再敢上台,估计他可以直接升入决赛了。
  倒楣的不是失败本身,倒楣的是失败得莫名其妙……
  “希尔维拉,”我故意向台下展现着自己优雅的笑容,但同时也低声询问身旁的女官,“你有没有仔细观看我的比赛,你认为我失败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是大意啊,陛下,”希尔维拉轻声回答道,“您没有注意巴尔巴尔柯尔的前几场比赛吗?他的战斗经验非常丰富,个人近身格斗技也非常强……”“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是您不让我告诉您的啊,”希尔维拉的声音有点委屈,“您说如果知道了敌人的底细,战斗起来就太没有意思了。”
  我望了希尔维拉一眼,微微笑笑,以表示自己的歉意。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己太大意,以致于错过了那几场比赛。虽然早就料到自己会败的,并且抱着胜亦欣然败亦喜的心情,想看那些把金钱押在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身上,拍马屁陪了钱的家伙们的苦脸,但是心中还是非常懊恼。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是的,我会记住这个奇怪的名字的。现在坐回看台上,恢复了盖亚帝国皇帝的身份,再回想刚才的战斗,我后悔不迭。
  其实我的胜面还是相当大的,只要一开始谨慎一点,先看清楚敌人的特长再发动进攻,或者在第二回合交手后,不那样惊惶失措……对方的魔法力并不强,我可以等待,寻找机会,等他先前的强化魔法减弱,新的强化魔法还未来得及施加的空隙,发动突然进攻。论起格斗技,他并不比我强,他所依仗的,是坚实的肌肉和强劲的爆发力,但是论起速度和敏捷来,他就远不是我的对手,而魔法力方面,他更无法和我相比。我明明可以赢的,可惜……
  现在再想这些,已经太迟了。我抬起头,太阳刚刚西斜,大概还要大半个小时,今天的比赛才会结束吧。好无聊啊,我现在只想早早回宫去睡一觉。而且,肩膀上被魔法杖打中的部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在隐隐作痛呢。

  没有料到,希格蒙德那小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回到了赫尔墨。
  “很热闹啊,”他面无表情地对刚刚走下看台的我说道,“我还以为如此无聊的比赛已经结束了呢。”
  “今天的比赛结束了——无聊?”我非常不满意他这句话,“哪里无聊?我是为了国家在选拔人才啊!”
  按惯例,我把他请入内廷,取出了好酒。而这小子竟然一边喝着我的酒,一边也按惯例地口出不逊之言:“真的吗?真的不是因为皇帝陛下的玩笑欲吗,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先生?”
  乍闻此语,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谁告诉你的?希尔维拉吗?!”
  “嘿嘿嘿嘿,”那小子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轻啜一口酒,“需要有人告诉我吗?半个赫尔墨城都在谈论此事呢——‘可怜的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先生被打败了……啊啊,我白把钱都押在陛下赢得决赛资格上面啦,我本来以为会放水的。’很多人都在抓头发、摔酒杯呢。这究竟是不是你所期盼看到的呢?”
  看样子古谚讲得没错:“只有未发生的,才是无人所知的。”我早就知道消息已经泄漏出去了,我也知道有不少家伙趁机押宝来拍我的马屁,但是没想到传播得这么广,连才进城的希格蒙德都听说了。哼,一定是追求博彩权益的罗兹那伙商人们干的。那批家伙为了金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果然只能利用,不能信任!我一口气饮尽杯中美酒,缓缓坐了下来:“哼,也好啊,那也蛮有趣的……”
  “听说你是戴着一具银色假面登场的?”希格蒙德斜眼望着我,微微笑着。“是啊。”我打开抽屉,把假面掷到他的膝盖上。那小子捡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越看,笑声越是响亮:“啊,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品味啊……”
  “难看吗?我感觉还好啦,我是找名匠打造的……”“并不是美丑的问题,”他把假面掷还给我,“而是故作神秘和华丽的这种姿态,让人感觉非常好笑。哈哈哈~~”
  我把假面重新塞回抽屉里,故意扭转头不去看他。没料到,那小子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出一句使我非常愕然的话来:“底下呢?在皇帝陛下华丽的假面底下,跳动着一颗怎样的心呢?”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2: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赛场内外
  

  盖亚帝国元年四月七日,御前比武会决赛的第一场,由托利斯坦出身的骑士克奈特·布莱克对“玫瑰战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的比赛,终于开始了。
  盖亚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和他的重臣们,在嘹亮的号角声中,登上中央看台。众人关注的是,自去年讨逆战争胜利后便即消失的客卿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再次出现在皇帝的右侧,而另一位皇帝的挚友、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也站在希格蒙德旁边。
  斯库里本来就是赫尔墨民众的偶像,今天身着庄重的紫色元素魔法师法袍,更是赢得了一阵阵的欢呼。他一向在非正式场合是不愿意披上法袍的,再加上态度温和亲切,被称为赫尔墨最没有架子的名人,深受群众爱戴。
  首相德拉斯坦·科德莱尔、财政大臣潘·达克等都站在皇帝的左侧。一众君臣向场内注目行礼——这场决赛,定在最接近中央看台的第六号赛场上举行。裁判和两位出赛者,都右手抚胸,向皇帝微微弯下腰去。金·斯沃皇帝和蔼但多少有点志得意满地微笑着,缓缓坐了下来。
  诸臣也随即落座。裁判宣布比赛开始,布莱克兜马行到敌人的正前方向,缓缓后退,而霍夫斯塔特也同时拔出剑来。场外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知道,激烈的较量,随时都可能开始。
  中央看台上,希格蒙德微微向斯库里侧过头去:“不公平吧,骑士多了战马作为助力啊。”“战马是速度的助力,而在敏捷方面,反而是阻碍也说不定……”斯库里回答。“不能和战马合为一体的骑士,算什么骑士?”希格蒙德摇头反对道。
  斯库里笑了:“啊,说到马术,我不和你争论。不过有什么办法呢?骑士下马,就无法使用沉重的骑枪,单单运用刀剑作战的话,怎么和专修刀剑技的战士较量?那才是不公平哪。”“比赛规则一定很不好定吧,”希格蒙德也笑了起来,“其实最公平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不管使用什么方法,能够在战斗中存活下来的,就是真正的强者。”“是吗?”斯库里的笑声略微大了一些,引来科德莱尔责怪的目光,他赶紧压低声音,并且低下头去,“你是说,只剩下唯一一个胜利者站在血泊中的比赛吗?别忘了,斯沃可是要藉这场比武会选拔人才的啊!”
  希格蒙德撇撇嘴:“你不懂吗?他需要的,不是这种只会在规则约束下战斗的人才吧。”说着话,站了起来,没有和皇帝打招呼,就径直走了出去。斯沃倒并没有在意,科德莱尔望一眼皇帝,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看台下,希格蒙德遇到了昔日共同战斗的部下乔·邦德诺。“先生,”邦德诺欣喜地叫着,“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希格蒙德笑笑,抬手拍拍他坚实的臂膀:“离开战场,你似乎变得白皙了一点呢。”邦德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家乡有句俗话:‘黑石头再洗也变不白’。您就别开我的玩笑了。陛下要求我扩编轻骑兵部队,可是以我的能力……您回来真是太好了。”
  “乔,”希格蒙德对这个比自己高上一头的战士说道:“我所知道的,已经都教给你了……”“可我终究是个战士……”“骑士、战士,其实没有区别,”希格蒙德耸耸肩膀,“战场上的编制,和职业的分类,战场上获胜的技能,和个人的格斗技能,其实完全是不同的。”“我知道,”邦德诺点头回答,“所以我想把轻骑兵部队组建成大陆上最强的骑兵部队,和托利斯坦的教皇骑士团一较长短!”
  听到“教皇骑士团”的名字,希格蒙德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那——还有相当长的道路要走……”“只要有您,我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邦德诺挥舞双臂,自信地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四处看台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那么快就分出胜负了?”邦德诺向场内望去,但是这个位置不好,被护栏和层层人头挡住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
  希格蒙德微微一笑:“嗯,想必那位骑士获胜了……”

  当天下午,举行了第二场决赛,由盖亚的传奇弓箭手修艾尔·马利亚克对鲁安尼亚的魔法师欧文哈利·汉。马利亚克前此在预赛中,经过长达近两个小时的激战,终于击败了和他同享盛名的艾尔帕西亚著名弓箭手沃拉斯顿·莫尔斯。因此,对于此次决赛,大家都比较看好他的胜利。据说,场外博彩的赔率是七比三。
  但是结果却出人意料。刚开始的半个小时,马利亚克拼命逼近汉,利用近身攻击,压制魔法师的威力发挥。马利亚克的弓弦与众不同,不是动物皮、筋,或者特殊植物纤维制成的,而是用的百炼钢丝,钢丝的一侧磨出无数锯齿,使用者必须戴有皮手套和护指钢环才能使用,远可为弓弦,近可为软刀,非常厉害——虽然比赛中不允许使用任何锋利的兵刃,但这种奇特强弓的威力,也被认同作为判断胜负的参考因素。然而,汉的对战经验非常丰富,他站立原地绝不闪避,只是用魔法壁障进行消极的防御。由于防御壁障非常严密,无隙可乘,马利亚克屡次进攻,但却都被逼退。
  等到无论是体力上,还是心理上,敌人都感觉疲乏了时候,汉突然反攻,用他最拿手的风系真空刃发起惊涛骇浪般的强大攻势。这次轮到马利亚克防守了,虽然作为弓箭手,最好的防御就是机动躲避,但是,真空刃在赛场内掀起了阵阵旋风,直接影响到弓箭手的躲避速度和灵活性。大约在较量了一个小时以后,终于,马利亚克被一招风刃击中持弓的左臂,被迫后退认输。

  决赛的第一天,战斗就如此精彩而激烈,使斯沃非常高兴。当天比赛正式结束前,他就在看台上召见了两位胜利者——克奈特·布莱克和欧文哈利·汉。
  “陛下,”布莱克向皇帝鞠躬行礼,“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本领,胜利完全靠的是运气……”“运气?”斯沃笑了起来,“我听说运气只眷顾有实力的人。”“陛下所言甚是,”布莱克恭敬地回答说,“没有实力的人,肯定不会走运,但是有实力而背运者却也比比皆是。譬如,艾尔帕西亚的弓箭手克鲁夫·法特,我曾经和他较量过,没能取胜,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竟然未能进入决赛,实在遗憾。还有一位戴着银色假面的魔法剑士,他本身也具备了进入决赛的实力,但是……”
  斯沃听着他的话,不住点头。群臣不敢如何,希格蒙德和斯库里却在后面相视微笑。召见结束后,斯沃立刻下令寻找被布莱克提到、和银色假面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共同作为时乖命蹇例子的弓箭手克鲁夫·法特:“最好不要被哪支部队招募走了,朕要亲自召见和提拔他。”
  很少会有国家为了选拔人才而举办如此盛大的比武大会,圣国托利斯坦规定了严格的等级制度和升进程序,魔法王国鲁安尼亚本身中央直属官员和军队数量不多,一般只有一些小国家,或者地方领主,会在期望恢复因为被战争或灾荒削弱的国家机制,或者快速膨胀以便向外扩张的时候,举办类似比赛。而初生的盖亚帝国,同时具备了这两种需求,并且她是大陆上仅次于托利斯坦的强大政权,因此,她所举办的比赛,能够吸引相当数量希望获得荣誉,或者出人头地的战斗人才前来参加。
  尤其,盖亚因为其国家政体的特色,恐怕是最不在意出身和国籍的国家,她敞开胸怀,迎接任何愿意为她服务的人类之到来。虽然没有正式记录传世,但据说报名参赛者,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一千三百多人。大部分人都在预赛中就被淘汰了,甚至某些人虽然报了名,却因为种种原因的制约,根本没敢站到场中去向胜利者挑战。这些聪明的人,或者胆怯的人,他们丧失了良好的机会。胜败并不能决定一切,盖亚军方许多高层官员都前来观看比赛,随时下达命令,派人联络一些较有实力的失败者,将他们吸纳入自己的部队中。而至于可以进入决赛的胜利者,是要由皇帝亲自安排职位的。
  可惜,皇帝并没有找到弓箭手克鲁夫·法特,他在预赛失败以后,就立刻离开赫尔墨,不知所踪了——虽然,据说王家卫队有两个军团都希望招募他担任中级军官。他最终仍然要在盖亚军队中供职,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希格蒙德和邦德诺,最终在卡尔菲洛酒场里找到了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上午比赛的失败者。那位“玫瑰战士”仍然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端着杯恰路雅酒,自得其乐地啜饮着。
  希格蒙德站到他的身边:“还认识我吗?”因为酒场里人很多,声音非常嘈杂,所以他只好抬高嗓音,大声喊着。
  霍夫斯塔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起来了:“当初是我奉命去找你联络的,只可能你忘记了我,不可能我会忘记你啊。”说着,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看到他的笑脸,希格蒙德松了口气,但他随即皱了皱眉头,望一下四周的环境:“能不能换个地方?这里太吵了。”霍夫斯塔特微笑着点点头:“可以,不过——你请客。”
  于是,三人来到距离此处不远的另外一家小小的酒吧。酒吧里人也不少,但大多数都不讲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斜靠在吧台前的一位吟游诗人,听他弹奏一具旧式的六弦琴,并且曼声吟唱:

  金色玫瑰在平原上摇曳着,绽放,
  真神的光辉覆盖着每一个地方——
  只除去一处,那英雄倒下的地方,
  阴影永远笼罩染血的英伟的面庞……

  希格蒙德、霍夫斯塔特和邦德诺走进来的时候,吟唱已经接近了尾声。他们找了一个最安静的角落,默默坐了下来。等到各自要了一杯酒,希格蒙德才开口说道:“记得第一次见面,我就向你提到过这首《玫瑰之泪》。”
  “是啊,”霍夫斯塔特点点头,“如果人间的一切都是真神早就安排好了的话,真神似乎蛮喜欢这种奇异的巧合呢。”
  “战败以后感想如何?”希格蒙德举起了酒杯。霍夫斯塔特也举杯相碰,微笑道:“胜利、失败,对我并不造成什么困扰啊。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安慰我吧。终究咱们的交情还没到这种程度。”
  “开门见山吧,”邦德诺大声说道,但随即被希格蒙德使个眼色,连忙放低了声音,“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和我都很敬佩阁下的才能,我们正要扩建轻骑兵部队,你愿不愿意参加呢,职务和待遇方面……”
  霍夫斯塔特摆摆手,拒绝了对方的邀请:“我只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而已啊,并没有通过比武大会进入军队或者政府中任职的意思呢……”“仅仅是为了凑热闹?”希格蒙德微笑着问道,同时盯着他的眼睛。霍夫斯塔特转过头去,望一眼吟游诗人——那人正在调音,准备下一首诗歌的吟唱——撇了撇嘴:“也许不完全是吧。如果取得决赛的胜利,也许我会改变主意。人的一生中,会有相当多的机会摆在你面前,每一个机会都不要放过,但在你掌握机会以后,却并不一定要运用它啊。这是我的一贯想法。”
  “那么,你仍然打算在罗兹商会中供职喽?”“从罗兹先生还是一位年轻的行商人的时候起,我就跟随着他……不,从他的父亲收养我开始,我就跟随罗兹商会了,”霍夫斯塔特回答道,“在我没有发现更好的,符合我性格的位置以前,我不准备离开。”
  “符合你的性格?”希格蒙德笑着点点头,“军队确实不适合你,目前能够符合你这样放荡不羁性格的,大概也就只有罗兹商会了吧——这次皇家比武大会,罗兹先生应该又大赚了一笔吧?”
  “是啊是啊,”霍夫斯塔特喝一大口酒,“赚钱是一件好事情,但是,赚得钱太多,或许反过来会给自己的未来设置重重艰难和阻碍啊……”这时候,吟游诗人又开始了新的吟唱,包括他们三人在内的所有酒客的目光,都被重新吸引了过去。
  自从斯沃重新进入赫尔墨,夺回政权以后,原本为上流社会看不起的年轻贵族潘·达克一跃而成为财政大臣,掌握了盖亚相当大的权力。潘是吟游诗人之友,是诗歌的爱好者,在他的支持和鼓励下,原本只流行于乡间的诗歌艺术,开始向大城市发展。在盖亚上代奥古斯特王当政的时候,吟游诗人是不被允许进入赫尔墨城的。现在一切却都不同了。年轻贵族也逐渐把学习诗歌,当作是一种新的时尚,而此前,他们也许偶尔会邀请诗人到自己的城堡吟唱,但自己是不屑去学习的。诗歌这种“平民的艺术”,也许因此会产生贵族化的倾向也说不定。

  翌日是决赛的第二天。上午的参赛者,是艾尔帕西亚的见习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对鲁安尼亚的魔法师兰·格里沙。这又是一场大爆冷门的比赛。巴尔巴尔柯尔天生异禀,他所学习的魔法主要用来强化自己的肉体,而专以近身格斗技求胜。格里沙虽然魔法运用精湛,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很快就被淘汰出局了。
  终究,高贵的魔法师在个人战的时候,恐怕比骑士更要来得自重身份和堂堂正正,这就使得他们的临机应变能力相对要弱。而且,只有很少的高位魔法师会在军队中任职,战争千变万化,骑士在混战中也许会暂时破坏神定的规则,而魔法师就很难想及这一点。
  下午的比赛,是盖亚的骑士捷力克·麦斯洛,对战艾尔帕西亚的战士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
  “听说,你猜到了前几次比赛的结果?”比赛开始前,在中央看台上,斯沃饶有兴味地询问希格蒙德,“那么,你猜猜看这一场……”希格蒙德摇摇头:“艾尔帕西亚有句谚语:‘豹子惊起群鹿,然后选择自己的目标’。如果群鹿都一样倒卧,能够辨认它们成为自己食物可能性的,那不是豹子,那是预言家。你还是等到比赛开始再问我吧。”
  说话的时候,场中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帕布鲁克使用的是一柄战斧,比普通的双手斧要短,而要长过单手斧,大概三尺左右。他双手举斧站立,而距他八丈以外,骑士麦斯洛已经端稳了骑枪,随时准备进攻。
  这样的距离,并不适合骑士纵马驰骋,因此比赛规则规定,骑士被判负的重要条件不是简单地落于赛场外,而是同时必须落马。如果为了冲击力的需要,纵马暂时跳出赛场外,或者在场内落马(以防对手将攻击重点放在骑士的坐骑上),都仅仅扣分而已,不算失败。
  裁判一声令下,麦斯洛连声大吼,挺枪催马疾冲。帕布鲁克对应如此凌厉的进攻,势必无法当面硬拼。他有两种躲避同时也是反击的选择——一是纵身向右,也即跳向麦斯洛的左手边,此处虽然有骑士盾防护,但敌人的进攻力几乎等于零;二是纵身向左,也就是麦斯洛持枪的右手方向,他将直接面对骑枪,但同时,没有盾牌的阻挠。
  看起来,刚刚第一回合,帕布鲁克不想冒险。他一屈膝,纵向右方,同时挥斧向骑士的腰间劈去。麦斯洛熟练地挥盾拍击战斧的侧面,将它挡开。
  “第一回合,”中央看台上的斯沃问希格蒙德,“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预测了吗?”
  “陛下,”因为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希格蒙德使用了敬称,以免自己的朋友下不来台,“你知道为什么战士的最高等级叫作‘狂战士’吗?”
  “当然不是因为嗜血,不是因为发狂……”“九百年前,萨尼班一个人在暗黑森林的入口处,抵挡魔族大军。当他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精神处于绝对亢奋状态,所以卡尔卡斯二世脱口而出‘狂战士’的形容词,就变成了战士职业的最高等级。萨尼班曾经说过一句话:‘作为一名战士,不要害怕受伤,要前进,进攻!迎向敌人最坚强的环节,用干脆利落的一击,粉碎他的肉体和意志……’”
  “我知道,”斯沃摩擦着自己的双手,回答道,“其实从这句话来看,卡尔卡斯二世的形容并没有错——你的意思是说,帕布鲁克过于谨慎,恐怕会输掉这场比赛?”
  希格蒙德望着场中,微微点头:“也许吧……按照常理来推论,骑士因为有马匹的助力,将能比步战的战士维持更长的战斗时间。除非那名战士确有过人的体力……”

  帕布鲁克确有过人的体力,但是他所面对的麦斯洛,也并非普通等级的骑士。眨眼间,两人已经较量了七八个回合。有战马承受部分冲击力,同时冲锋时可以扭转手臂把骑枪夹于肋下,从而把全身气力凝聚于一点的骑士,虽然身着重铠,也比挥舞战斧、步行战斗的战士要省力多了。帕布鲁克很快就重新认识到了这一点,虽然麦斯洛的防御看似无隙可乘,他也必须要转向进攻,争取主动了。
  在敌人再次冲过来的时候,帕布鲁克跳起来,让过疾冲的马头,而用战斧从侧面去猛劈骑枪的枪杆。麦斯洛很理智地没有硬拼,而是把腰一拧,骑枪枪尖向身外弧形带开,卸掉了对方的攻击力,同时,立起左臂,大盾盾面向前,用力拍击帕布鲁克因为挥动战斧而扬臂露出的右肋部。
  帕布鲁克及时撤回攻击,但已经来不及格挡盾牌的拍击了。他只好收缩右臂,用斧柄、小臂,同时带动腰肋的力量,生生接下了敌人的反攻——这几下较量,只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从大多数观众眼中看来,两个人稍一接触,又再度分开,和前几个回合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如皇帝斯沃等,却已经可以明确看出,帕布鲁克处于下风了。“优胜者又是骑士吗?”斯沃微微一笑,“那么以后的比赛,很可能会出现骑士之间的较量喽。”他望向身边的希格蒙德:“你要能在相同职业、相近实力的两个人较量的时候也预先看出胜负,那才了不起哪。”
  希格蒙德淡然地一笑:“你要我回来,是组建轻骑兵部队呢,还是当你的格斗技参谋啊?”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侍卫来到他们身边,先向皇帝深施一礼,然后禀报道:“外面有一位雇佣兵,求见布隆姆菲尔德先生”。
  希格蒙德点点头,用只有皇帝才能听出稍许揶揄味道的语气说道:“臣告退。看起来那位久候的朋友终于来到了赫尔墨,我出去和他打个招呼。”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2: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黄金盾牌  

  雇佣兵杉尼·佛克斯在调查完毕某些事情以后,较希格蒙德晚几天来到了赫尔墨城中。他在竞技场外面等着,时候不久,就看到希格蒙德和一名高大黝黑的战士一起走了出来。
  “介绍一下,”希格蒙德拍拍佛克斯的肩膀,“杉尼·佛克斯。这是乔·邦德诺。”杉尼微微点头,而邦德诺则走上一步,伸出大手握一握佛克斯坚实的臂膀,满意地笑笑:“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向我说起过你,佛克斯朋友,欢迎来到盖亚——一起去喝一杯吧。”
  听到“喝一杯”三个字,佛克斯也笑起来了,象是对这名高大战士的第一印象非常良好。他再度点点头,转向希格蒙德:“已经查清楚了,‘白翼’现在的成员总共是三十七人,他们刚接了第一项委托,保护伯恩斯坦的一支重要商队通过龙族沙漠东南边缘,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你知道,那里盗贼横行,向来很不太平。”
  三个人一起向某处酒馆走去,同时旁若无人地大声交谈着。“他们有遭遇盗贼吗?”希格蒙德饶有兴味地问道。“是的,碰到了格拉里匪帮,杀死六个人以后将其击退。”
  邦德诺“唔”了一声:“看起来战斗力蛮强的嘛。”佛克斯点头:“确实如希格所预料的,他们的头子,正是托利斯坦的叛国者——华史·缪伦。”
  邦德诺望向希格蒙德:“先生,这是您预留的一步棋子吗?”“预留?”希格蒙德笑了,“我只是偶尔发现棋盘边缘有这样小小一枚不起眼的卒子而已——不过,也许将来它会发挥应有的作用的。对了,杉尼,你知道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吗?”
  “号称艾尔帕西亚最强的三级战士?”福克斯点点头,“很厉害的家伙,我没有和他较量过,但……应该还打不过他吧。”“那么——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呢?”“那是谁?”福克斯耸耸肩膀,“没听说过。”
  希格蒙德和邦德诺对望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当天下午的比赛,果然是骑士赢得了胜利,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在身处下风以后,仍然顽强地坚持了半个多小时,才承认失败。“真是位英勇的战士,格斗技能也是一流的,”胜利者捷力克·麦斯洛在受到皇帝召见时,高度评价了他的对手,“我的马力都已经开始疲惫了,如果帕布鲁克先生能够再多坚持小半刻钟的话,失败的一定是我……”
  第二天上午,由初场决赛的胜利者、骑士克奈特·布莱克对第二场决赛的胜利者、魔法师欧文哈利·汉。下午,则是第三场决赛胜出的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对第四场决赛胜出的捷力克·麦斯洛之战。
  “胜利者都是骑士吗?”斯沃坐在看台上,兴致勃勃地看完了比赛。上午的比赛非常激烈,而下午则数回合就结束了战斗——看起来,麦斯洛仔细研究过了对付巴尔巴尔柯尔的战术。
  “本来也应该是这样啊,”坐在他身边的斯库里回应皇帝的自言自语,“高位骑士资格取得的难度,仅次于高位魔法师,但高位魔法师不但数量太过稀少,而且大多追求自由的修炼或研究生活,不喜欢涉足国家政府和军队——这样考虑下来,比武大会的前两名都是骑士,也就不足为奇了。”
  斯沃点点头,望一下身侧空着的位置:“希格呢,他又没有来?我让他预测同种职业、相近实力的两个人之间的比赛,难道吓着他了?”
  斯库里笑了起来:“他才不会被这种玩笑吓到呢。他似乎和邦德诺他们在遴选轻骑兵部队的新成员啊——你有没有发现,从艾尔帕西亚回来以后,他对盖亚的事情要热情多了……”
  “是吗?”斯沃愣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中。

  最后一天,也就是盖亚帝国元年的四月十日,上午进行了倒数第二场决赛,欧文哈利·汉有了兰·格里沙的前车之鉴,轻松就击败巴尔巴尔柯尔,赢得第三名。
  下午,终于迎来了两位骑士的最后决赛。场外博彩的疯狂程度达到了高潮,虽然盖亚人都倾向于希望本国的骑士麦斯洛获胜,但其中大部分人却把钱押在布莱克身上——托利斯坦不但是骑士职业的发源地,也是公认拥有最强骑士团的圣国,来自托利斯坦的克奈特·布莱克,无疑会给拥趸以更为强烈的信心。而盖亚本国的军人,是不允许参与博彩的,斯沃对此规定稍微有点后悔,因为他很想知道军方更为看好哪一个人——他希望是麦斯洛,他不希望在军队中也有恐惧托利斯坦的情绪存在。
  “但那是无法避免的,”希格蒙德在了解到斯沃的想法以后,这样说道,“信心,需要胜利和时间来逐步培养。”
  皇帝下令用一中午的时间,拆除了四个比赛台,合并为一整块足够骑士对决的传统场地。午后,看台上坐满了人,主要都是盖亚尤其是赫尔墨城的市民,也有相当数量的外乡甚至外国人。两位骑士入场了。麦斯洛骑一匹青色马,着银色的骑士甲,白袍,头戴插有白羽的圆形盔,铁网护颊,没有护面具;而布莱克则骑一匹栗色马,穿胸饰圣三角的钢甲,外不罩袍,头戴有活动护面具的钢盔。
  两人出现在赛场两侧,缓缓带马来到赛场中央,同时下马,右臂横胸,向中央看台致敬。皇帝微笑着摆摆手,然后指一指挂在看台栏杆上的一面金色、绘有盖亚皇家徽章的骑士盾——那是他请名匠制造,准备赠给优胜者的奖品。两名骑士再度致敬,然后在扈从的帮助下骑上马去,重新分开,来到赛场两端。
  典礼官第一次挥舞旗帜,两人整理一下铠甲,尤其是头盔和护面具,从扈从手中接过了骑枪和盾牌。麦斯洛使用一面尖底盾,盾上绘有自己的双飞马纹章;布莱克则使用一面长方形盾,上绘圣三角徽章,以及斯坦恩·圣·切利比达凯梦受神喻的图画。两人使用的骑枪形制倒是差相仿佛,不同处惟有麦斯洛的枪首部挂有一面蓝色的三角形枪帜,而布莱克的枪帜则是白色、方形的。
  典礼官第二次挥舞旗帜,两名骑士各将骑枪平端,对准了敌手。第三次挥舞旗帜,同时响起惊天动地的鼓声,两匹马开始奔跑,并迅速加速——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过,两马错蹬。斯沃根本看不清二人的动作,只好转头问坐在身边的希格蒙德——最后决赛,他终于又出席了,“谁的盾牌被击中了?”“是布莱克,”希格蒙德回答,“不过只是从侧面擦了过去,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布莱克本人的攻击是落空了。”
  斯沃大为高兴,他也是希望本国骑士麦斯洛获胜的,虽然倒并没有趁机投注博彩。只见两匹马交错驰出半箭多地以后,几乎同时兜转,开始第二回合的较量。看台上掌声雷动,为二人精湛的骑术频频喝彩。斯沃则一边观看比赛,一边微微侧过头,问希格蒙德:“你有从这次的比武中,挑选到什么好人才加入轻骑兵部队吗?”
  “我没有挑,”希格蒙德也望着赛场,并不转头,回答道,“是邦德诺挑选的,我又进行了第二遍遴选,大概有十几个人可以进入轻骑兵部队吧,另外还有几名,邦德诺补入皇帝禁卫军中去了。此外,我从艾尔帕西亚带来一个人,可以担任第二副团长的职位。”
  “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斯沃饶有兴味地问道。“原本也是名雇佣兵,名叫杉尼·佛克斯,虽然不肯透露来历,但我想他是沙漠游牧民族出身,”希格蒙德回答道,“他很能领会我的战术运用思想。我想抽空也许去一趟龙族沙漠——游牧民族的战士,似乎是天生的轻骑兵……”
  “沙漠游牧民族?”斯沃的兴趣更为高涨,“那帮家伙比莫古里亚南方的野蛮人还要神秘。虽然同样是人类,但是生活习惯、宗教理念等似乎都截然不同,也不愿意和其它人类相来往,再发展下去,恐怕要被误认为是兽人的一个支系了——你出身艾尔帕西亚,对他们有什么了解和认识?”
  这时候,赛场内的比赛,已经进行到第七个回合了,双方仍然势均力敌,无法分出胜负。希格蒙德听到斯沃询问,并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想,转过头来望向斯沃:“我猜想他们的总数不会超过两万,分散为十数个小的部落,在人类世界和龙族世界的缝隙中生存着。他们比普通人类更加了解龙族,甚至他们的部分生活习惯就直接来源于龙族。我怀疑,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受龙王金萨拉统治的。”
  “嗯,很有可能。”斯沃一边望向赛场,一边频频点头。
  “对比人类对龙族的了解和认识,龙族要更清楚人类,也许沙漠游牧民族是龙族有关人类的大部分知识和经验的来源。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人类在千年侵攻中被魔族彻底灭亡了,残余下来的只有这些沙漠游牧民族……不,就算还有其它人,也会变成沙漠游牧民族的。”
  “你是说……”斯沃悚然一惊,忙从赛场上抽回了视线,望向希格蒙德。
  “也许,所谓沙漠游牧民族的来源,就是前度千年侵攻中因战败而托庇于龙族的人类民族;也许,龙族豢养沙漠游牧民族,是为了给人类保留最后的种子……”
  “你在说些什么啊?如此沉重的话题,”斯沃赶紧摇摇头,“似乎下次千年侵攻已经开始了,似乎人类世界行将灭亡——我只想了解他们的现存状态、习俗,和你所谓的‘天生的轻骑兵’的问题。”
  希格蒙德嘴角露出一丝遗憾的微笑,回答道:“他们有些劫掠商团,有些正好相反,为经过自己领地附近的商团作向导和保镖。他们几乎人人都擅长骑术,马匹的质量也是一流的。他们没有沉重的铠甲,高位者披挂龙族习惯使用的轻便板甲,下位者仅仅身着皮甲,武器多为短柄劈削形武器——比如弯如月牙的刀……嗯,沙漠恐狼和沙兽是他们主要的猎物和食物……我以前只在执行护卫任务的时候,碰到过他们两次,大概也就知道这一些吧。”
  “确实是一个……”斯沃喃喃说道,“值得研究的民族。尤其是,也许通过他们,可以更多地了解龙族世界……”他再度把目光转回比赛场上去:“仍然分不出胜负吗?现在的比分是……”
  “陛下,是三十五分比三十二分,”虽然皇帝没有直接询问自己,旁边的侍从仍然赶紧回答,“克奈特·布莱克先生略占上风。”

  两位骑士果然势均力敌,较量到第十八个回合,两人几乎同时被对方的骑枪刺中盾牌,坐马不稳而跌到地上。两人抛开骑枪,开始拔剑格斗。“如果使用锋利的武器进行性命相搏,”希格蒙德对斯沃说,“大概已经可以分出胜负了。”“胜利者是……”“克奈特·布莱克。”
  场中,布莱克正一剑格飞了麦斯洛手中的长剑,但他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趔趄,剑砍到地上,被麦斯洛看准时机抬腿踢倒,长剑也同时脱手掉落。但他很快就站了起来。
  两名骑士后退几步,站稳不动。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中央看台上。两人武器均已脱手,现在,就等皇帝宣布,是就此结束比赛,依据分数来判定胜负呢,还是允许他们拾起武器,重新再战。
  斯沃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站起身来,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场边的裁判席。几名裁判赶紧把比分高高地举了起来:布莱克是四十三分,而麦斯洛是四十分整。大家都禀住了呼吸,望着皇帝的右手。缓缓地,皇帝指向克奈特·布莱克,然后再指向作为奖品的金色盾牌。
  欢声雷动。布莱克强抑住兴奋的心情,摘下头盔,夹在左腋下,然后右臂横胸,向中央看台低下头去。经过半个多月的比赛,他终于赢得了盖亚帝国御前比武大会的最后优胜。

  第二天,在皇宫内举行了盛大的颁奖仪式。皇帝将把预先准备好、符合职业身份的一些武器作为奖品,亲手交给进入决赛的前八位参赛者——骑士是精钢的骑枪,战士是镂花的手斧,弓箭手是最好的柘木弓,而魔法师则是镶嵌宝石的紫蛇藤(注)法杖。获得优胜的克奈特·布莱克,还将额外获得那面黄金的盾牌。
  然后,皇帝将宣布对八名参赛者的任命,普遍认为,将起码给予等同于军团高级参谋的职位。最后,八人将乘坐华丽的马车,通过赫尔墨城的主街道,接受百姓的祝贺和欢呼。
  但是,来到皇宫接受颁奖的,竟然只有七个人。“兰·格里沙,”斯沃问道,“他到哪里去了?”
  “陛下,”同为鲁安尼亚魔法师的欧文哈利·汉迈前一步,鞠躬说道,“格里沙已经离开了。他说,失败使他了解了自己的技艺在哪一方面还不够成熟,他将回去鲁安尼亚继续刻苦修行。”
  “是吗?”斯沃有点遗憾地皱了皱眉头。本来他对格里沙,因为同样败在巴尔巴尔柯尔手下,很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颇想将其留在身边的。皇帝转头望望身边的挚友斯库里。斯库里向他使一个眼色,微微点头,表示这是很正常的,意料中事。斯沃没有办法,重新转向汉:“那么,朕派人把奖品给他送过去吧。他住在哪里?”
  “陛下,”汉垂下他微秃的头,再鞠一躬,“就由我把奖品给他带去吧。我也将于明日动身,回去鲁安尼亚了。”“什么?你不愿意在盖亚宫廷中任职吗?”
  汉微微一笑:“请陛下原谅,但是宫廷中并不需要太多的魔法师……”他望一眼斯库里,继续说道:“而陛下的宫廷中,已经有两位非常杰出的元素魔法师了。我没有在宫廷中任职的意愿,所以参加比武会,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所学。”
  斯沃心知无法挽留,暗骂一声:“讨厌的鲁安尼亚魔法师们。”他把目光又转到战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身上——对方已经通过罗兹,婉转地表达过不愿出仕的意向了,看到斯沃的目光移向自己,心中暗笑,但依然恭恭敬敬地以手抚胸,微一弯腰。
  斯沃没有办法,只好先按计划颁发奖品。颁到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面前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很想说明自己就是魔法剑士佩齐欧斯·安布洛法尔特克豪森,大骂对方竟敢打败皇帝,然后在巴尔巴尔柯尔恐惧后悔的时候,再突然赦免他,并且授予他很高级的职位,以显示盖亚皇帝的气度非凡。可惜,这种戏剧性的场面,他也只能在脑中构想一下而已。
  最后,宣布人事任用的命令。第一名、出身于托利斯坦的克奈特·布莱克,任为帝国近卫骑士团高级参谋。这是列文·玛特男爵向皇帝请求的。“臣想通过他,研究一下托利斯坦的骑兵战术。”深谋远虑的玛特这样说道。
  第二名、本国的流浪骑士捷力克·麦斯洛,任为皇家卫队第二军团高级参谋。第三名欧文哈利·汉不愿任职。第四名、来自艾尔帕西亚的见习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加入皇帝禁卫军,任第三步兵团副团长。所谓皇帝禁卫军,是以原沙思路亚军精锐为主体所编组的、代替近卫骑士团担任宿卫和帝都警卫工作的皇帝直辖部队,下辖五个步兵团、两个骑兵团和一个独立的轻骑兵军团。巴尔巴尔柯尔不是沙思路亚人,而能进入皇帝禁卫军担任重要职务,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
  此后四人,除兰·格里沙已经离开,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不肯在军队中任职外,艾尔帕西亚的战士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任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参谋,盖亚的弓箭手修艾尔·马利亚克任皇家卫队第三军团参谋,
  就这样,盖亚御前比武大会胜利结束了。通过这次比武会被增补入帝国各军中的人才,将在即将爆发的战争中起到相当大的作用。“托利斯坦究竟想干什么?战争会在哪一天、将以何种形式爆发?”盖亚军政上层,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心中反复思索。但是,没有人料到,战争的血腥气味,却出乎意料地并非直接来源于西方……



注,紫蛇藤:产于大陆东方,非常稀有的一种藤蔓植物。其茎深褐色而近紫,多扭曲,多瘤结,据说可存活生长近万年。藤质坚实而柔韧,并有增强魔法波动的效果,是制作魔法杖的上佳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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