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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生命-神授的权杖 第一部(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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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5: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亚伦河上
  

  盖亚历三三一年的八月三十日,兹罗提战士公会总会溃灭、西北边境被突破,以及马夫提城堡被围的消息,几乎同时递到了盖亚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的御前。
  前来报告有关兹罗提情况的,是盖亚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参谋、出身艾尔帕西亚的战士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帕布鲁克是在三年前的御前比武大会上闯入决赛,而被吸纳入军中任职的,三个月前,他请假前往兹罗提战士公会总会,希望获得进入莫古里亚内地马贡尼嘎火山湖进行短期集训的资格,结果正好遭逢总会的覆灭。
  这在各公会历史上都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帕布鲁克报告相关情况的时候,连声音都在颤抖。相比之下,斯沃皇帝则要镇静得多,或者不如说,他仍沉浸在丧偶的沉郁悲痛中,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一声不吭地听完帕布鲁克的叙述——整整半个多小时,年轻的皇帝不但没有讲话,没有做任何表情,甚至也没有任何习惯性的小动作,这在露西娅皇后去世前,简直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事情——皇帝终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半跪在御前的帕布鲁克站起身来,退到一边去。他扫视了一下到会的十多名帝国重臣和高级将领们,目光异常深邃。谁也无法猜测皇帝究竟对此事持何种态度,若在以往,听闻这样重大讯息的斯沃皇帝,一定会从御座上跳起来,并且拔出兰伯特圣剑破空挥舞,大发雷霆的。
  “这……这怎么可能……”虽然通过帕布鲁克详细的叙述,没有人再对这种难以置信的消息存在丝毫怀疑,首相米德·梅尔瓦男爵还是忍不住叫了起来。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为首相的失态而感到好笑,本想大胆提出自己的看法,但当他望到皇帝的目光后,就垂下眼睛,闭上嘴,什么也不说了。
  “臣也刚得到了西北部边境上的一些相关情报,”一名年轻将领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莫古里亚军强攻马夫提城堡不下,已经将主力南移,指向亚伦河流域了。估计敌人企图渡河进攻我重镇沃尔。”
  此人是担任新编皇家卫队第四军团长的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侯爵是盖亚第八任国王帕特里克同父异母兄弟克弗代尔的嫡长孙,可以说是除王子克拉文外,血缘最接近斯沃皇帝的高级贵族。因此,三年前维尔泰斯侯爵等人在帝都赫尔墨发动叛乱失败后,就仓惶逃往埃斯普伦领地,希望拥立海普克利斯作为王位继承人。但是,年轻的海普克利斯侯爵公子毅然抵制了维尔泰斯的诱惑和长久卧病在床的父亲的命令,秘密捕拿了一众叛党,押往帝都,交与斯沃皇帝发落。
  因此,斯沃皇帝在处决了维尔泰斯以后,立刻封赠海普克利斯男爵头衔,邀请他来赫尔墨参与国政的管理。一年后,长期缠绵病榻的老侯爵终于去世了,皇帝立刻批准海普克利斯继承侯爵的领地和爵位,并允许他将男爵称号转赠给其堂兄弟。
  在父亲病榻前侍奉了整整七年的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终于可以风光地前往帝都赫尔墨,正式为帝国服务了。他先在皇家卫队中担任高级参事,不足一年,又授权他组建第四军团,就任军团长,可谓青云直上,少年得志。
  此刻的新埃斯普伦侯爵还不到三十岁,比皇帝年长两岁,皇帝象对待自己的兄长一样倚重他,爱护他。因此,在枢相列文·玛特男爵开口以前,埃斯普伦抢先发表意见,并没有引发在场任何人的不满或不快。
  年轻俊美的侯爵将右手贴上左胸,向皇帝深深一鞠,继续说道:“兽人绕开难以攻克的城堡,只蹂躏防卫较弱的城镇乡村,一路烧杀抢掠,进兵速度很快。臣请求陛下立刻发兵抵御,否则,在兽人威胁帝都前,北方领地先要变成一片焦土了!”
  皇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冷冷问道:“你愿意领兵前往吗,侯爵?”“是的,陛下,”埃斯普伦充满自信地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在今晨得到枢相阁下的允准后,第一军团已经开始总动员,预计明晨就可以首发三千兵马前往……”
  “在接到凯将军的报告后,臣已经和几位军团长商议过了,”鬓边已经生出几缕白发的列文·玛特男爵站起身来,微微鞠躬,“西北领土危在旦夕,必须立刻发兵救援!”
  “三千人,”斯沃皇帝撇撇嘴,冷哼一声,“凯说敌军总数在五千以上,三千人恐怕难以抵挡。”
  “陛下,”玛特立刻回答,“皇家卫队各军团和帝国骑士团都已经开始了总动员,首发军马可以达到一万左右,只等陛下下达命令,选定主将,并诏令财政大臣阁下拨发后续物资,就可以立即开始军事行动了。”
  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闻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阁下,我相信枢密院可以马上调集足够支持半个月的粮草物资,而我将在十日内再调拨三个月的物资给您——但前提是:一万兵马!”
  “准备怎样对敌?”皇帝简捷明快地问道。埃斯普伦立刻深深一鞠,条理清晰地回答:“敌军放过马夫提等城堡,直接深入我国境内,很明显是完全不考虑后方补给,希望利用秋收之际,就地抢掠物资。请陛下迅速下达命令,让沃尔以北的各村镇居民即刻搬迁过亚伦河,同时,烧尽所有未收的和已收但难以彻底搬运的粮食物资,填塞水井。这样,就可以暂时迟滞敌军的进攻。我将沿亚伦河南岸,以沃尔为中心设置巩固的防线,寻机与敌决战,收复失地!”
  “侯爵阁下,”潘大吃一惊,叫了起来,“没等兽人将西北领地劫掠干净,您先要将其变成一片焦土吗?!”埃斯普伦望了财政大臣一眼,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的。很遗憾,我们现阶段无法阻止敌军的劫掠,只有抢先将其威胁范围变成焦土,才能保证焦土状况不再扩展。”“但那样对国家经济和财政的影响太大了!还有那些百姓……”潘的面孔涨得通红。“阁下,”埃斯普伦逼问道,“除此以外,阁下还能拿出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别的办法,”皇帝冷静地发话了,“既然你这样有自信,埃斯普伦侯爵,朕任命你为增援部队主将,统帅皇家卫队第二、第三和第四三个军团,即刻出发。你的计划,请协同首相和财政大臣执行吧。”
  “是,陛下,臣将为陛下奋战到底,彻底消灭来犯之敌!”对于枢密院高层反复磋商的结果,被皇帝直接说成是“你的计划”,埃斯普伦似乎丝毫也不想予以澄清。玛特没有任何表示,第一军团军团长亨利克·罗贝尔低垂着头,但另两位军团长——凯恩·伊维特和温迪·胡德尼,脸上却分明露出了愤懑的表情,只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而已。
  
  会议结束后,斯沃皇帝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他的密友、首席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迎了上来,等着侍从为皇帝解脱礼服。斯沃慢慢在书桌后坐了下来,挥手屏退所有的侍从和仆佣。
  “陛下,”布拉德迈上一步,谨慎地问道,“准备出兵救援了吗?真让人难以置信,兹罗提竟然陷落了……”
  “巴比特,”斯沃叫着宫廷魔法师的名字,“说过了,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你对朕不必使用敬称——哼,奥斯卡那个恶魔终于开始新的行动了吗?有他暗中支持,兽人攻克兹罗提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啊。”一丝冷笑在皇帝唇边逐渐凝聚起来。
  “如果真如陛下……”布拉德皱紧了眉头,“真如你所预料的,那么咱们现在所面对的最强大威胁,并非来自北方,而是西方的圣国托利斯坦……”
  斯沃点点头,冷哼一声:“若非如此,朕早就亲自领军出征了。嘿,朕现在还要留在赫尔墨,看清楚奥斯卡的下一步棋究竟会怎样走。”
  “可是如果此时托利斯坦出兵侵略我国,”布拉德揉着自己的眉心,“无疑向整个人类世界宣布其与兽人狼狈为奸,我想就算奥斯卡如何怂恿,卡尔卡斯三世还不敢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斯沃撇了撇嘴:“整个人类世界?嘿嘿,托利斯坦拥有人类世界两分之一的领土,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除了真神,她还会惧怕些什么?如果卡尔卡斯三世那个神秘的老家伙真的趁机出兵侵略我国的话,也许……也许盖亚就完了……”
  “陛下!”布拉德瞪大了眼睛。
  “必须先探明托利斯坦的态度,”斯沃似乎在自言自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印有皇家持剑狮鹫徽章的高级羊皮纸,同时从笔架上取下笔来,“但是……让鲁安尼亚人来完成这一艰巨的使命吧。我这就给斯库里和玛丽艾尔女王写信。哼,魔法王国是不是真心诚意依附于我国,咱们很快就可以得到准确答案了!”
  
  盖亚增援部队九千余人,包括皇家卫队第二、第三、第四三个军团的已动员兵力,和部分枢密院直辖部队,在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的统率下,于第二日午后,浩浩荡荡离开帝都赫尔墨,兼程向西北方向行进。
  埃斯普伦特意调动两名年轻将领作为自己的副将——两人都出身于艾尔帕西亚,一个就是战士帕布鲁克,另一个是皇家卫队参事、弓箭手克鲁夫·法特。因为这两员将领都曾在战士公会总会学习过,在兹罗提居住过相当长的时间,对兽人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我知道他们是怎样格斗的,但我并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战斗的。”法特对于这一任命,有些忧心忡忡。但是埃斯普伦安慰他说:“你起码知道他们是怎样格斗的,你对兽人的知识已经比我要丰富多了。克鲁夫,帮助我吧。”法特是斯沃皇帝亲自从民间选拔出来的将领,并在平定维尔泰斯的叛乱中立有大功,埃斯普伦一直对他显得十分亲密,甚至在私下直呼其名。
  帕布鲁克率领先锋一个中队行进在大军之前,在接近亚伦河边的西北重镇沃尔时,遭遇到了一支约两百人的兽人小部队,恶战一个小时,将其全歼,但自己却付出了相当敌军人数一倍半的代价。接到报告后,埃斯普伦紧锁眉头,抬头望天,长时间一言不发。
  沃尔附近的四五个村庄都受到了这支兽人部队的洗劫。当埃斯普伦进入其中一个村庄的时候,他看到房屋都被捣成了平地,断垣残壁上还袅袅飘浮着轻烟,散发出阵阵恶臭。到处都是血和残缺的尸体,有七八具尸体被倒挂在村边一棵大树上,虽然遍身都是伤痕,凝结的血迹几乎掩盖了原本的肤色,仍然可以看出,那都是身材健壮的男子——这些大概是敢于拿起武器,抵抗兽人暴行的村民吧。
  大片的苍蝇停留在尸体上,被马蹄声所惊扰,“哄”地飞散开去,象乌云一样。埃斯普伦用手捂着自己的嘴,似乎想要呕吐。
  法特走近一步,低声问道:“阁下,您……”埃斯普伦摆摆手,过了很久,才长舒一口气,哑声说道:“克鲁夫,你带领一支小部队,在大队附近搜索,再看到类似的情景,就尽快把尸体就地掩埋了——士兵们看到这种场景,或许会因为愤怒而提升士气,但也难保会因为恐惧而影响士气……”
  大军很快就开进了帝国西北方最大的城市——沃尔,埃斯普伦又分派一千兵马从亚伦河中游北渡,会和北方和东北方的帝国地方戍守部队及各贵族领私兵,构筑防线,阻止兽人部队东进。“想继续前进的话,就来吧,我在南岸等着你们!”年轻的侯爵挥舞着拳头,朝向虚空恶狠狠地说道。
  很快就开始了沿岸防御工事的修筑,对应亚伦河上游的情况,在两处渡口附近布置重兵,派帕布鲁克和法特分别担任指挥官,随时注意莫古里亚兽人军的动向。而埃斯普伦侯爵本人则坐镇沃尔,居中策应。
  
  科鲁夫·法特率领一千多名士兵,兼程前往亚沦河最上游的渡口奥尔杰思。他的心情非常激动,整整三年了,自鲁安尼亚之战结束后,自己终于又得到了走上前线的机会,并且,可以亲自带领一个中队的兵力,与敌人正面交锋了。虽然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但同时,法特的心中也暗藏着一丝紧张,因为他确切地知道,兽人的单兵战斗力是如何强悍,强悍到可怕……
  枢密院的坚壁清野计划无疑是正确的,否则,莫古里亚军将就地取得补给,快速向亚伦河以南地区挺进。虽然赫尔墨的反应速度足够迅速,但若非兽人一边劫掠一边行军,若非他们日益面对田野荒芜的焦土,恐怕此刻已经全数渡过亚伦河了吧。一旦这种局面形成,盖亚军必将无险可守。
  接近渡口的时候,法特会合了一支两百余人的地方领主部队。部队指挥官,同时也是奥尔杰思子爵的执事、一名五十多岁的老战士向法特禀报说:“我们已经派船去对岸接送最后几批居民南渡了,不过似乎兽人的前锋也已经接近了亚伦河……今天一上午就已经有七八条船被他们虏获或者捣毁了……”
  法特策马来到渡口边,立上一片高阜,注目远望,只见平静奔涌的亚伦河水中,隐约正有几条小船向南岸驶来。亚伦河比其姊妹河尼伦要温和许多,河面宽阔,流速较缓。他定睛细看,可以分辨出,前面有三条小船,载满了抱着孩子、扛着包袱的北方居民,中间还混杂着四五名领主私兵。后面一条较大的船,上乘十余名兽人,正在紧追前面的船只。
  法特立刻命令军中等级较高的弓箭手齐集河岸边,约有二十余人,一字排开,都上箭拉弓,面对河面,准备接应居民们南渡。但是,相距实在太过遥远了,就是法特自己,现在也根本没可能对小船上的居民起到任何助益。
  但是,敌人的大船逐渐接近了前面的小船。小船上挤满了人,虽然奋力划桨,移动速度却仍然慢得惊人。而后面大船上,六名蜥蜴人喊着口号,非常整齐划一地扳动木桨,其余类人亚种的七八名兽人士兵,都手持长矛或长柄砍刀,坐在船上,一动不动,紧盯着自己的目标——虽然相距遥远,法特依旧可以感受到他们目光中的贪婪和渴望。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一名兽人士兵站起身来,将身体略微前倾,吆喝一声,挺矛刺在一条小船的船舷上。船上的居民们都尖叫起来,纷纷向前拥挤躲避,结果造成了相当程度的混乱和摇晃,一名桨手竟然“扑通”一声,被他人挤落水中。
  又一名兽人站起身来,挺矛刺翻了前面船上的一名桨手。船上一个战士模样的人张嘴大叫着什么,想要冲过去与敌人作战,却被居民们推挤着向船头方向踉跄退去。一个看不清年龄和相貌的女子,在船头被挤倒,半个身体探在船外,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河岸上的一名弓箭手再也忍耐不住,松开弓弦,放箭射去,但是羽箭在距离莫古里亚船约两丈远的地方,就力竭而穿入了浪花中,顷刻间消失了踪影。
  一名兽人嗥叫着,矫健地跳入小船中,挥动手中的长柄砍刀,毫无招式地随意砍去。几个人中刀倒下了,更多的人纷纷闪避,结果小船在经过一阵剧烈的摇晃后,终于整个翻转了过来。兽人士兵们也不抢救同伴,只是一边用武器向水中攒刺,一边搜寻人们怀抱的包袱,用刀尖钩上来,扔到自己的船舱里。很快,水中翻起了一圈圈血色的涟漪……
  “还有船吗?!”法特大声询问奥尔杰思子爵的执事。对方苦笑着摇摇头:“这是敝处最后的三条船了……现在变成了最后两条。并且,将军阁下,就算有船,也没有合适的桨手了……”
  法特咬一咬牙,立刻吩咐自己的副官:“立刻写信传递去沃尔,报告埃斯普伦侯爵阁下,说为了河上作战的需要,我建议他向陛下请求调派部分皇帝禁卫军赴前线参战!”
  盖亚的皇帝禁卫军大半来自南方陪都沙思路亚,而沙思路亚是大陆上唯一内河航运发达的城市,她的绝大多数居民们行船在汹涌的尼伦河上都如履平地,更何况是水流平稳的亚伦河呢?
  这时候,河面上的敌人已经放弃了翻掉的小船,继续追击第二船南渡的盖亚人。眼看他们逐渐进入了弓箭手们的射程范围,法特长吸一口气,慢慢举起御赐的坚柘木复合弓,搭上一支重头羽箭,瞄准了一个站在船头,不顾自己东摇西晃,依旧不断用长矛威胁盖亚小船的兽人。
  “嘣”的一声,法特松开了弓弦。那个兽人继续摇晃着,但这次再没能重新稳住身体,而是仰天栽倒在船舱中。收到指挥官无声的命令,河岸上弓箭手们纷纷对向自己已经瞄准了很久的目标发箭。两名蜥蜴人浆手当场丧命,敌船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下来,并且开始在水中打转。
  剩余两条小船上的人类发起一阵欢呼,这时候,他们也发现了河岸上数量可观的援兵。不少居民用右手在胸前划着圣三角,还有一些伏在船里,象在祈祷和磕头。
  法特长松了一口气,但他望着翻掉的小船四周,仍在不断翻涌着的鲜红的水波,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战争开始了,”他用手轻抚着坐骑的脖颈,喃喃自语道,“看看我将会从中得到些什么,和失去些什么吧。”
  法特此时并不知道,在这场战争中,所得和所失,都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想!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6: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古老的盟约
  

  布鲁·斯凯男爵统领所部私兵到达罗尚的时候,城内已经聚集了超过二十家鲁安尼亚南方贵族,城外驻军也达到了两千四百余名。
  斯凯才奉斯沃皇帝的密令,秘密陪同盖亚豪商伯恩斯坦前往自由都市艾尔帕西亚完成一项重要使命,九月初回到自己的领地,没来得及睡一个安稳觉,就匆忙点集领内私兵,向西援赴罗尚。
  执掌联军统帅权的,是当地领主、罗尚侯爵赫兹里特,鲁安尼亚贵族会议的一级代表。但这位罗尚侯爵虽然具备相当的威望和统驭手段,却仍然无法调和部下两大派系间的激烈争斗。占优势的派系由亲盖亚的贵族们组成,他们要求罗尚侯爵立刻进兵,从侧翼攻击兽人部队,切断其后方补给,以援护正在亚伦河畔与敌军激战的盖亚军。而其敌对派系则认为,虽然莫古里亚兽人侵入了本国领土,但他们只是焚毁了沿途的几个村庄,就直接南下进攻盖亚,目前并没有深入鲁安尼亚境内的迹象,联军应该固守罗尚城及其周边各战略要地,待机而动,不宜冒然前进与兽人交战。
  作为鲁安尼亚南部亲盖亚贵族们领袖的斯凯男爵的到来,更增加了进攻派的力量。但斯凯很快了解到,所以两派纷争不休,迟迟没能出城西进,是因为罗尚侯爵本身就是顽固的防守派。“鲁安尼亚和盖亚是签订了军事协定的,”他努力劝说罗尚,“莫古里亚兽人进攻盖亚,和进攻鲁安尼亚并没有两样。并且据在下获得的情报,盖亚军坚壁清野,已将兽人们防堵在亚伦河以北,物资日渐匮乏的兽人,一定会转而抄掠我国境内的——必须先发制人!”
  罗尚侯爵捻着上唇漂亮的胡髭,冷笑着反驳:“男爵阁下对盖亚皇帝真是忠心耿耿啊。确如阁下所说,盖亚人焚毁其西北部领土,无疑是把兽人部队的锋芒引向我国。这种用牺牲盟国利益来保卫自己领土的诡计,能算是遵守了军事协定吗?三年前,鲁安尼亚人因盖亚人而流血,三年后,我不希望类似的情景再度发生!”
  越说越激动的侯爵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斯凯:“别忘了,你是一个鲁安尼亚人!”斯凯知道谈话无法继续,于是强忍着怒火,鞠躬退出了议事厅。“认不清自己真正主人是谁的,绝非一条好狗!”似乎有人听到他这样狠狠地自言自语着。
  “男爵阁下。”离开议事厅的斯凯,听到有人在轻声呼唤自己的名字。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短发清瞿的青年贵族恭立在自己身侧。这是鲁安尼亚东南方的小领主克莱斯韦尔·查曼男爵,是在三年前的战争中曾一度冲入盖亚皇帝大本营,砍倒过金色持剑狮鹫大旗,却终于无功而返的悲剧性传奇人物。斯凯向查曼深施一礼,他表面恭敬,心中却完全看不起这位年龄相仿、领地规模也相仿的同僚。“抓不住机会的人,永远只是受历史愚弄的弱者!”斯凯在心中这样恶意地评价着对方。
  “您也无法说服罗尚侯爵立刻进军吗?”查曼微微皱眉,低头望着自己脚边的土地,“侯爵阁下大概希望借莫古里亚兽人来削弱盖亚的力量,从而恢复鲁安尼亚的完全独立地位……”
  与同时作为鲁安尼亚贵族会议代表和盖亚皇帝的亲信、正春风得意的斯凯不同,三年前曾几乎扭转了整个战局、改变东方最大的两个国家命运的查曼,却几乎并未因自己的努力而获得任何报酬。贵族会议将其排除在外,盖亚皇帝不愿意再见到他,连鲁安尼亚女王都将其遗忘了……还不到三十岁的查曼,额头已经布满了皱纹,背也有些驼了,好象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一样。
  斯凯突然有些怜悯地望着查曼,但却并不急于对其判断表达丝毫意见,他只是倾听着,倾听查曼用他天才的头脑来分析战局——“盖亚很可能经受不起兽人的此次突然进攻,没有我们的协助,她或许会一溃千里。然后,莫古里亚就会转过头来对付鲁安尼亚。终究,四千年前封印了魔兽的力量,促使山地国诞生的勇士们,是今天托利斯坦人和鲁安尼亚人的祖先,而暴发户的盖亚,建国还不到四百年。褒曼尼尔即便不再憎恨我们,也决不会对我们存有丝毫的好感……”
  斯凯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查曼注意到了对方对其分析的认同,略微坚定了自己的信心,同时也稍稍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无论是一击消灭盖亚,还是在前进道路上遇到阻碍,兽人都很有可能立刻转过头来攻击鲁安尼亚,而还没有从战争创伤中完全恢复过来,并且失去了盖亚帮助的鲁安尼亚,实在是不堪一击……盖亚的敌人并不仅仅是莫古里亚,还有托利斯坦,同时受到两方面夹击……不,哪怕托利斯坦在西路仅仅起到牵制作用,盖亚都会在战争的初期阶段,连遭败绩的。而无险可守的鲁安尼亚,则很可能一战亡国……”
  斯凯捕捉着查曼游移的视线,点头问道:“阁下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为什么您不用自己的高见来说服侯爵阁下呢?您对我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查曼有些犹豫地扭动了一下身体:“阁下,您知道,虽然同为鲁安尼亚男爵,但同样的意见,从您的尊口中提出来,和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同的……”“你要我再试着去游说侯爵阁下?”斯凯的唇边泛起了轻微的冷笑。
  “您终究是鲁安尼亚人啊,”查曼谨慎地斟酌着自己的用语,“不仅如此,无论为了鲁安尼亚的未来,还是盖亚的未来,您都应该再次去觐见侯爵阁下……我的提议不会受到重视,而您则不同……并非我不愿意或不敢于承担责任……”
  查曼过于谨慎的言辞,使得斯凯更加轻视和怜悯这个战术天才。“也许一个刺客会杀死英雄,但刺客永远无法改变历史,”他在心中想道,“查曼的力量,也许不过只是一名卑微的刺客罢了。”但他仍装作在认真地倾听,认真地思考,故意欣赏查曼焦急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吧,为了咱们伟大的祖国,我再作一次尝试吧。”
  但斯凯并没有来得及做第二次尝试,一骑信使,将其当晚就召回了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玛丽艾尔女王在王宫书房里接见了他,递给他一封信:“我仔细考虑过后,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斯凯男爵。请作为我的特使,将此国书呈交托利斯坦教皇卡尔卡斯三世陛下。”
  斯凯恭敬地接过了密封的信件。女王皱了一下眉头,轻声说道:“在目前形势下,鲁安尼亚若要存活下去,不能失去盖亚的友谊,而为了保住盖亚,就首先要摸清圣国托利斯坦对局势的态度。这封信可以使我了解卡尔卡斯三世的态度,但圣国的贵族们、军政官员,甚至普通百姓的态度,就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搜集线索,运用智慧去得出结论了。我期待你此行顺利,并且圆满,男爵阁下。”
  斯凯明白了,女王是因为他与盖亚皇帝间的亲密关系,而将此重任交托于自己肩上的。但他心中的踊跃并没有表露于外,只是再度恭敬地鞠了一躬,明确表示已经完全领会了君主的意图。
  
  第二天一早,斯凯就通过荷里尼斯城外的传送魔法阵,来到了托利斯坦东方边境城市诺姆兰,在此地身份受到确认后,携带证明文书,中午前后又赶到了圣国重镇赞格威尔。
  只要在传送魔法阵上简单地施加辨识系统,就很容易封堵从部分城市或方向前来的使用者,这使得边境真正成其为边境,用传送魔法阵也无法轻松逾越。盖亚和鲁安尼亚因为长年的友谊,这种魔法边境是完全开放的,托利斯坦之对东方各国,则完全不同。斯凯因此反复辗转,才来到圣国首都哈维尔,但他也正好藉此机会,观察各阶层托利斯坦人对东方战争的态度。
  观察的结果,使他非常欣慰。自司令官卡赞·兰普德维尔以下的东方防卫军官兵们,虽然一向憎恶盖亚,但此次却无一例外地谴责莫古里亚的侵略行为。“野兽们竟敢向人类挥舞武器,褒曼尼尔活得不耐烦了!”兰普德维尔又以他一贯雷厉风行的动作,对所属部队进行了战时动员,只待哈维尔一声令下,就要开进遗忘回廊,对莫古里亚本土进行侵攻。
  神职人员、文职官员及普通百姓在表达其激愤的同时,也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担忧。“莫古里亚对人类世界展开如此大规模的侵攻,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莫非他们又已受到魔族的操控了吗?莫非新的千年侵攻即将展开吗?”斯凯不止一次听到这样忧心忡忡的论调。
  相对于东方诸城,圣都哈维尔则要平静得多,终究战争在远离自身的东方爆发,还不足以搅乱平民们的日常作息,和贵族们的日常娱乐。在圣殿骑士的引导下,斯凯于枢机处见到了执掌圣国大权的红衣主教霍尔贝克。霍尔贝克仔细阅读了玛丽艾尔女王的国书,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了解了,我会尽快禀报教皇陛下。男爵阁下请先下去休息吧,明后天就会给你答复。”
  离开枢机处的斯凯,敏锐地听到了部分枢机要员的窃窃私语:“鲁安尼亚女王竟然能够翻出如此古老的协议文书来……必须先往枢机档案室去核对原件……”
  斯凯立刻猜到,女王一定是找出了传说中于魔兽纪元七世纪初期,由托利斯坦弗兰克·圣·曼塔教皇和鲁安尼亚弗拉姆斯蒂女王签订的《兹罗提协防条约》。据说条约规定了同样作为人类国家,在一方遭受魔兽军队攻击的时候,另一方必须无条件地予以援助——当时,莫古里亚还并没有建国。
  如此古老的历史文件,时至今日,是否还具备法律效力呢?翻出这样一份可以随口答应,也可以轻易否定的文件,托利斯坦上层的真面目,才能够暴露无遗吧。
  斯凯并没有等待得太久,第二天一早,霍尔贝克红衣主教就又召见了他,并递给他一份盖有圣三角印鉴的文书。“教皇陛下对于贵国女王陛下的来函非常重视,”霍尔贝克面无表情地对斯凯说道,“兽人对人类世界的侵攻,是不可容忍的。褒曼尼尔并不仅仅是鲁安尼亚的敌人,也是全人类的敌人。我国将做好随时增援贵国的准备——男爵阁下,明天上午,教皇陛下将在雷霆圣殿向全民宣布我国对时局的严正立场,希望你能够出席。”
  斯凯深深鞠躬,心中大为兴奋。教皇卡尔卡斯三世深居简出已长达十年之久了,除去重大庆典,他从未在公众面前出现,而即便因重大庆典而不得不露面,也往往象个傀儡一样长久站立在雷霆圣殿上不言不动。教皇陛下仍然健康吗?他的权力是否已被红衣主教暗中篡夺了呢?甚至他是否真的已经变成一个傀儡,或者被一个傀儡所替代了呢?多年来,东方世界泛滥着各种毫无根据的妖魔化的传说,而斯凯,现在终于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仔细观察和作出判断了。
  
  连通圣都哈维尔第一大道的雷霆神殿,是宏伟的大理石建筑,分为上下两层,顶端金色的圣三角徽章直插云霄。斯凯受邀与以枢机人员为主体的托利斯坦上层官僚一起登上第二层露台,单手抚胸,静候教皇卡尔卡斯三世的到来。
  神殿外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崇敬的神色,这种基于宗教虔诚而产生的敬意,使斯凯感到非常陌生。是的,鲁安尼亚人也崇敬他们的女王,但那种崇敬是纯由亲情般的热爱所引发出来的。盖亚人也崇敬他们的皇帝,斯沃皇帝作为现世的英雄、一个活生生的人,更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存活在许多盖亚平民的心中。但在托利斯坦人的神情中,更多的是对绝对权威的敬畏,对神之使者的仰望——他们如同蝼蚁般聚拢在自己君主的身周。
  新近部分认同了华史·缪伦的学说,更因为政治利益而秘密加入法伦克教派的布鲁·斯凯男爵,无疑对这种虔诚是陌生的,并且从心底里油然产生出一丝反感。
  接近中午,教皇终于在红衣主教霍尔贝克和教皇骑士团团长奥斯卡的陪伴下,出现在了露台上。神殿上下所有人都立刻跪了下去,深深地低头,在胸前划着圣三角标志。斯凯隐约感觉身边有几名官员似乎在感动地轻声啜泣。等到重新站立起来以后,他偷眼观察卡尔卡斯三世——那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花白的胡须梳理得非常整齐,一直垂到腹际,身穿大红色的法袍,饰以金色飘带,高高的法冠上,也装饰着金色的圣三角图案。
  卡尔卡斯三世似乎在微笑,张开双臂,象要拥抱自己的臣民。人们都安静了下来,神殿上下,鸦雀无声。于是,通过魔法师们的放大和调整,使得全场都能听见的低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莫古里亚对东方人类世界的侵略,是一个灾难,”斯凯看不清隐藏在浓密须发下面的,究竟是何种表情,“全人类必须联合起来,以对抗这种违逆神意的恶行。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陛下派来了特使,重申《兹罗提协防条约》,希望可以获得圣国的支持和援助……”教皇侧过脸,向斯凯略一点头,斯凯急忙假作恭敬地弯下腰去。
  “不需要什么协防条约!”卡尔卡斯三世突然提高了声音,“抵抗兽人的进攻,这是每一个国家和每一个人的神赋职责!都做好准备吧,真神的孩子们啊,随时准备为了真神而奉献出你们宝贵的生命!
  “兽人军队正在强渡亚伦河,妄图对盖亚的腹地发起进攻。鲁安尼亚希望我们做好动员和准备,在朋友提出她的需要的时候,及时给予经济上和军事上的,物资方面和人员方面的各种援助。但女王认为战局尚在控制之中,不要求圣国现在就出兵讨伐莫古里亚。因此,我宣布,东方防卫军做好战时动员,开入遗忘回廊,防备兽人对圣国的侵扰,但暂时不必要和敌军接触。在朋友正式要求以前就给予援助,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是轻视盟友的行为。不要急躁,真神的孩子们,在祈祷中压抑自己熊熊燃烧的怒火吧……”
  说到这里,卡尔卡斯三世突然举起手来,重重挥舞了一下:“各级国家官员、神职人员、现役军人,都牢守你们的岗位,不要轻举妄动。但是,我允许除以上人等,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可以以个人身份前往东方,参加对兽人的战争。前提是,东方世界愿意接受你们的善意援助,愿意和你们并肩为了真神的教诲而作战。伟大的、全知全能的真神啊,请保佑你的孩子们吧!”
  露台上下欢声雷动,许多人匍匐在地,感动得热泪盈眶,但是斯凯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他完全无法判断出东方世界的那些谣言是不是具有一定的真实性,卡尔卡斯三世的讲话虽然公式化,却仍蕴含着相当激情。这种并非纯粹背书,却也非彻底热情洋溢的临时发挥,根本无法证实其虚假,却也无法完全肯定其真实。
  卡尔卡斯三世,其真实的身份、地位和作用,对于东方世界来说,仍然是一个难解的谜。
  
  第二天一早,斯凯离开了托利斯坦,却并没有立刻回归荷里尼斯向玛丽艾尔女王复命。在临行前女王的默许下,他首先来到赫尔墨,秘密觐见盖亚皇帝,把在圣国的所见、所闻和所想,都先报告给斯沃。而等到他终于回去荷里尼斯交卸使命,再匆匆赶回罗尚的时候,赫兹里特·罗尚侯爵已经在女王的严令下,率领主力向西开拔了。
  罗尚城中留下了部分贵族私兵作为后方策应,其中包括斯凯的部队,也包括查曼的部队。对于自己未能随同出征,被远远地闲置在战场以外,查曼似乎早有预感,脸上的神情更为凄苦。
  “那是不行的,”在听完来自前线的报告以后,查曼苦笑着,这样对斯凯说,“侯爵阁下行军迟缓,并且将战线拉得过长,只想收复失地,我预计他最终会遭受惨重的失败。莫古里亚军队数量本来就是我们的三倍甚至更多,即便不全部从与盖亚军的恶战中抽调出来,其单兵战斗力却也不容忽视……”
  “如果是你,”斯凯试探着问道,“会采取何种策略呢?”
  “我?我会携带足够的物资,并快速进军,在负担和速度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然后进入遗忘回廊,扼守山口,”查曼犹豫着说道,“缺乏物资补给,并且后路被断的敌人,不用一个月就会濒临崩溃的……最好请女王陛下向哈维尔发出邀请,请托利斯坦部队也进入遗忘回廊,保证我军后方的安全,并提供相应物资……”
  斯凯不为人注意地冷笑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无论鲁安尼亚还是盖亚,目前都不希望托利斯坦有任何举动——西方圣国如同沉默的巨人般,如同石制的塑像般,不言不动,对于斯沃皇帝和玛丽艾尔女王来说,才是最好的消息吧。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6: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恶战
  

  卡巴查苏盘腿坐在火堆旁,有点心不在焉地啃着麦饼。麦饼很干,但他只能勉强用唾液将其润湿,嚼烂后伸着脖子咽下去。食水已经所剩无己了,部分分队甚至已经断粮,作为指挥官,他必须与部下同甘共苦,而作为族长,他更必须把仅剩的一点资源,首先分配给虽然负伤但仍有战斗力的族人们。
  十几个族人团团趴在洞边,焦急地朝下望去。洞中传来了吼叫声,族人们转动辘轳,时候不大,一名卡奥族战士慢慢地从洞口探出头来。“长官,”那家伙转动象极蜥蜴的古怪头颅,向卡巴查苏禀报:“快了,凭我的经验,很快就可以掘到水源了。”
  “这话我听了不止十遍,”卡巴查苏愤怒地瞪他一眼,“真的挖出泉水后,再来向我禀报!”虽然卡奥族普遍具有打洞挖井的本领,但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他们的经验却不大管用,屡屡失手,卡巴查苏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这帮家伙真的在认真执行命令吗?还是因为他们比较能耐干渴,所以并不着急,并不用心?是不是需要砍几个卡奥人来立威?”他不禁这样愤愤地想道。
  进入人类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狡诈的盖亚人竟然填塞了延途几乎所有水井,烧光了很快可以收割的庄稼,以阻扼己方的进军。来自兹罗提的后援物资迟迟不到,再这样下去,他不但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兵力进攻亚伦河南岸,甚至很有可能就在这块焦黑的土地上全军覆没。
  “无耻的猴子人!”卡巴查苏努力咽下最后一块麦饼,愤恨地盯着不远处一棵大树,这棵大半已被烧焦的大树,顶端悬挂着几颗龇牙咧嘴的头颅。那是他上午巡查营地的时候,亲手砍下来的。残暴的莫德人,所做所为比猴子人还要令他恶心。
  当时,是肆无忌惮的欢声笑语,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口粮锐减,食水几乎断绝,使他麾下的士卒们一个个都低垂着头,满脸忧惧之色,只有这一队莫德人却精神亢奋,贪婪地啃食着刚烤熟的食物。在仔细观察了架在炭火上那些焦黑的肉块以后,卡巴查苏怒不可遏——
  “野兽!你们知道猴子人怎么称呼我们吗?他们叫我们为‘野兽人’啊!他们叫得没有错,你们的行为,和野兽有什么区别?!”愤怒的将军挥起他锋利的巨镰,象割草一样,砍下了那几个莫德人的头颅。
  “把这些脑袋挂在树上,让全军都可以看到!”卡巴查苏吩咐副官纳苏文,“再敢食用尸体的,不管是本国人的尸体,还是猴子人的尸体,一律就地处决!我们是文明人,我们不是野兽!”
  虽然这样下达了严令,但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那些烤肉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引得自己口水直流。不管是本国人,还是猴子人,切碎烤熟以后,气味和野味没什么不同,味道应该也相差不远吧,甚至会更好吃……是的,在饥饿的煎熬下,任何食物都会变成美味的。
  必须摆脱这种局面。现在作为指挥官,自己还有充足的面饼可吃,等到连指挥部也断粮以后,是否还能抵御住那些烤肉的诱惑,可就连卡巴查苏自己也不敢保证了。更何况,没有清水,就算有尸体可以大嚼,也无法存活太长时间啊。
  摆在自己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加派兵员,冒着猴子人如雨的箭矢,往亚伦河里去取水,但这样做可预估的损失实在太大了;二是立刻后退,缩短运补线路,等后援物资抵达之后,再发动第二次进攻——如果可以防堵住猴子人的追击的话,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就在卡巴查苏反复权衡利弊得失的时候,那个卡奥人又从洞口探出头来:“出水了!”他大声叫着,“虽然不多……”
  “闭嘴!”卡巴查苏跳了起来,“消息先不要扩散!”这些水是自己的,是伟大的阿果族的神圣财产,如果因为争夺水源,而引发卡奥族或者莫德族的内讧,那就得不偿失了。
  很快,副官跑过来,递给卡巴查苏满满一碗浑浊的水。卡巴查苏接过碗来,一口饮尽。刚冒出来的井水一如想象地苦涩,但副官的神情却更为苦涩:“确实不多……恐怕连咱们的族人一人一碗都不够分配……大人,必须另谋对策。”
  “没有办法,只能后退,”卡巴查苏舔舔仍然干燥的嘴唇,轻声说道,“向后退一百里,转而向东……”“那是鲁安尼亚人的领地啊,”副官皱起了眉头,“咱们的目标应该只有盖亚……”卡巴查苏不耐烦地抖抖自己金色的毛发:“盖亚,鲁安尼亚,都是猴子人,有区别吗?陛下若是不满意我的决定,就快点把物资运送上来!”
  说着话,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号角来,那个从马夫提城中抢夺来的精致的战利品,凑到唇边,大声地吹了起来。整个营地,都被嘹亮的号角声惊动了。
  
  莫古里亚远征军总兵力九千四百,主要由似野牛的阿果、似蜥蜴的卡奥和似虎豹的莫德这三个最著名的战斗部族的战士组成,阿果的族长、受封中东部九百里宽广草原的卡巴查苏,被国王褒曼尼尔任命为主将。
  远征军首先协助褒曼尼尔国王的亲卫部队攻占兹罗提,战士公会总会组织了顽强的抵抗,但因为内部出现奸细,而在短短六天后就陷落了。国王亲卫部队接管了整座城市,而远征军则在重新整编后,通过遗忘回廊,开往东方人类世界。
  离开遗忘回廊,首先进入鲁安尼亚的领土。鲁安尼亚西部边境相对荒凉,靠近圣山,方圆百里内只有两三个小村落存在,并且其中有一个就是兽人村落。卡巴查苏在兽人村落中受到热烈的欢迎,并应邀攻陷了两个鲁安尼亚的地方哨所——这两个哨所驻扎着不到五十名哨兵,经常前往兽人村落劫掠,卡巴查苏将他们全数杀死,把从哨所中搜集到的物资都分给了村民。
  这些物资虽然数量有限,但如果直接收归远征军使用的话,也许今天不会那么窘迫——一个多月后,卡巴查苏这样无可奈何地后悔着。
  大军离开兽人村落后,就浩浩荡荡开拔南下,离开鲁安尼亚国境,首先突袭盖亚边防重镇马夫提,攻破了外城。但因为遭到敌军的顽强抵抗,一连三天强攻都没能突破城堡。卡巴查苏被迫留下两千莫德人将其团团围困,自己指挥主力,继续向南,准备突破亚伦河,攻入盖亚腹地。
  一路上攻陷了六座城堡,杀死人类士兵和平民接近万人,抢掠到相当数量的物资。但从九月初开始,情况开始转变了,盖亚人实行坚壁清野政策,莫古里亚士兵往往行走大半天,都搜不到一粒粮食。作为前锋的一支卡奥部队,更在追击南渡亚伦河的盖亚平民的时候,遭受南岸盖亚军队的强力阻击,损失超过三成,凄凄惶惶地逃回北岸来。
  九月十一日,莫古里亚军主力全数开进到亚伦河北岸,搜集船只,建造浮桥,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强渡。盖亚沿南岸布防的士兵人数要较莫古里亚远征军略多,武器也相当精良,战斗一直延续到九月十五日,卡巴查苏再未能把一兵一卒渡过河去。
  九月下旬,卡巴查苏开始向亚伦河中游移动,结果遭遇严阵以待的盖亚东北方贵族联军约四千人,相持四日,毫无进展。解除了正面压力的盖亚南岸部队,遂趁机开始渡河。卡巴查苏突然回头,百里行军,把渡过亚伦河的近千名盖亚兵全数歼灭。但在他想趁机追杀过河的时候,却遭到新近参加战斗的大批盖亚南方城市沙思路亚人的拦击,损失惨重——沙思路亚人是天生的操船能手,水面作战,莫古里亚没有一个民族可以与其抗衡。
  九月底,莫古里亚军开始断粮断水,而国王许诺的后援物资,却迟迟不能运到。在沙思路亚人的日夜骚扰下,卡巴查苏被迫后退三十里,离开亚伦河岸。战争进入了胶着阶段。
  就在这种情况下,卡巴查苏突然后退,重新回到马夫提城附近。盖亚军随即渡河紧追,在马夫提城南约四十里的地方遭遇莫古里亚军伏击,损失惨重,被迫停下脚步。盖亚统帅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利用信鸽传递命令,要求马夫提守军出城夹击莫古里亚军,但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班克罗夫特·凯男爵依旧坐在书桌后的靠背椅上,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心不在焉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马夫提城堡被围已经一个多月了,当莫古里亚军主力绕城南下以后,他数次企图冲出城门,杀退剩余的围城敌军,但都遭到惨重的挫败。那个恐怖的夜晚所投射在士兵们心中的阴影,是无法短时间内消除的,为了抗拒死亡的威胁,他们也许会奋勇守城,而一旦离开坚固的城防,直接面对奇形怪状的敌人的时候,每个人都手足无措,胆怯牢牢地攫住了他们的心胸。
  只有固守,继续固守,至于何时才能摆脱如此被动的局面,可就连身为指挥官的凯也无法预测了。虽然前些天得到消息,本国援军已经渡过亚伦河北上,但另一方面,莫古里亚的主力又已经回到了马夫提城附近。也许,决战就即将在城下展开,谁胜谁负,无法预料。
  现在,在书桌上摆着两封信。一封是信鸽送来的,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重申了援军统帅埃斯普伦侯爵要求马夫提守军杀出城去,接应主力北进的命令。凯面对这纸命令只有苦笑。首先,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他首次接到外界的军事指令,以前埃斯普伦送出的信件,大概都被敌人俘获了吧。使用“重申”这个词汇,以及对他不给予明确回复的责备,完全是冤枉了凯。其次,凯现在根本不敢冒然打开城门,更不敢无谋地杀出去和敌人正面交锋。
  书桌上的另一封信,却是敌人用弓箭射进城中的,虽然运用了人类的文字,但笔迹歪斜,极为难看。署名的是一个名叫喀巴夫的兽人,大概是包围马夫提城堡的那群蜥蜴人的首领。信件的意图非常明确,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对方希望马夫提城可以献出一定数量的食物和清水,作为回报,他们将让开一条通路,允许城中无论士兵还是平民,都得以安全撤离。信末威胁说:“卡巴查苏大人的主力即将回到马夫提城下,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交易未能履行的话,你们可就再也没有生存的希望了!”
  凯望着这两封信,突然皱了一下眉头,因为他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割破了,一粒血珠慢慢渗了出来。他把手指放在口中,轻轻吸吮着,然后呼唤自己的副官:“城里还有多少粮食和水?”
  “找死啊,愚蠢的家伙。”还没等副官回答,他的唇边先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第二天一早,十箱小麦粉和五大桶清水,从马夫提城上用粗大的绳索绑好,慢慢放了下来。蜥蜴人们迫不及待地冲上去,首先打开了装水的木桶。
  马夫提城中共有两眼深井,水量较为充足、味道也好的一眼在城堡中,另外一眼则在外城,根本不足以供给莫古里亚大军的饮用。因此,主力南移以后,留下继续包围城堡的两千卡奥人,就被迫限制了饮水的供应,每人每天才能使用两陶杯而已。虽然这些兽人的胃带象是铁打的,他们连壕沟里的脏水也能喝,但一个多月的围困,终于连壕沟水都被他们喝光了。
  食物尚有少量富余——虽然主力一回来,大概就会被他们分光——但饮水已经所剩无几了,唇干舌燥的卡奥人一看见水桶,就都冲散了阵列,纷纷前往争夺。卡奥人的将领怕对方在食水里下毒,也乐得让普通士兵先去尝试。他们只是命令亲卫牢牢守住其中两桶水,不让士兵们乱碰。
  桶盖被打开了,一名卡奥人伸出他长长的嘴巴,闻也不闻,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大口,但随即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扯着脖子大声地咒骂。其余的抢夺者还来不及埋怨同伴弄脏了得之不易的清水,突然头顶上有乱箭倾泻而下。
  燃火的箭支射到桶中,立刻腾起了熊熊烈焰。几名卡奥人整个脑袋都被燎着,惨呼着向后倒去,把流动的火焰又传递给了同伴。“那是油!”惊呼声中,又是数十支火箭射下,不但点着了桶中的火油,也点着了箱里的干草。很快,马夫提城堡下变成了一片火海,无数卡奥人带着火焰狼狈奔逃,原本清朗的白昼,被黑烟遮蔽日光,变得黄昏一般灰暗。
  城堡大门“隆隆”地打开,凯身先士卒冲了出来,身后是顶盔贯甲的盖亚士兵。他们都事先在身上泼了清水,相对不害怕火焰,直接从火海中怪物一般跳跃了出来,把复仇的武器砍到卡奥人的头上,刺入卡奥人的胸口。
  一名卡奥人身上燃着火,张开了巨大的嘴巴,正面向凯的马头冲了过来。凯毫不客气地挺起骑枪,向那血盆大口中直刺了进去。卡奥人的身高虽然和人类相近,但凯仍然感觉到骑枪上的分量,要比以往所经历的更为沉重。依靠战马的冲击力,他枪尖上穿着敌人的尸体,向前直奔出十余尺,才抖动手腕,把那个已经咽了气的可怜的家伙挑飞出去。
  枪尖上残留下了鲜红的血和黄白色的脑浆——原来兽人的身体,在武器攻击下,和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凯终于打破了包围,把围困城堡半个多月的那两千卡奥人杀得抱头鼠蹿。他带领士兵追杀出一里多地,才攀上了一处高坡,向南方望去。
  原本应该是铺满绒毯一般的青绿草地和金色麦浪的盖亚北方,现在极目望去,只有无数的焦黑——这一半是敌人的劫掠所致,一半是自己人的功劳。远远的,可以望到无数奇形怪状的兽人部队,排成数条长列,正懒洋洋地高举着旗帜,向马夫提城方向慢慢开来,仿佛破布上抽出的几条绒线一般。
  身边的士兵呻吟着:“这不是……这不是我熟悉的土地……为什么变成了这样……阁下,咱们还是回去吧。”凯握枪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着,他舔了舔嘴唇:“是的,回去……”突然提高了声音:“把那些畜牲的尸体都挂在城墙上,让敌人好好看看他们的下场——还有,把外城那口水井填掉!”
  
  回到城堡中,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纷纷拦住了凯的马头:“胜利了吗?我们可以出去了吗?麦子已经到了收割的季节了呀……我要重修自己的房子……”凯悲伤地望着他们:“不,只是暂时的胜利,敌人很快还会回来的。”
  突然,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本来白皙柔嫩的肌肤,沾上了太多的浮尘和烟灰,甚至还有草屑,淡蓝色的瞳仁茫然地流露出恐惧和悲哀的微光,浅红色的长发肮脏地纠结在一起……那正是噩梦开始那天晚上,扈从为自己找来的那名妓女。她因为进入城堡,而侥幸逃得了性命,但同时亲眼看到了噩梦的展开,在恐惧吞噬下悲惨地生存了下来。这,对于她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作为一名妓女,她应该遭逢过不少苦难吧——虽然当搂住她们欢娱的时候,凯不会这样想——但也应该从未曾遭遇过这样的苦难吧。
  凯咬了咬牙关,大声说道:“再忍耐一下!援军很快就要到了,咱们很快就可以摆脱这危险的处境了!”
  
  马夫提城真正的解围是在七天以后。围城的卡奥人覆灭之后,卡巴查苏统帅莫古里亚主力军队在城下转了个圈子,没敢再前来硬攻,就转身继续往北方退去。埃斯普伦率领着盖亚大军谨慎地追蹑着敌人的脚步,也不敢过于紧逼。因此,直到七天以后,他才开进被焦黑的残垣包围着的马夫提城堡。
  “如果你当初杀出城后,立刻与我取得联系,前后夹击敌军,也许会获得更大的胜利,”埃斯普伦冷冷地望着凯,“昔日英勇无畏的凯将军,难道今天变得如此胆怯了吗?”
  凯因为连日来缺乏足够的睡眠,双眼变得红肿,本来英俊的面庞,灰败如同土色。他懒得多加分辩,只是勉强回答说:“士兵们都很疲劳了,无法离开城堡太远……”
  “这不是理由!”年轻的埃斯普伦侯爵皱眉训斥道:“违抗我的命令,贻误战机,你应该知道会遭受怎样的处罚。”
  凯突然感觉面前的青年贵族很象当年的自己,独掌大军,春风得意。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请阁下处罚吧。”
  埃斯普伦斜眼望望身边的将领,没有人说话。他冷冷地点点头:“我会将马夫提的情况上报皇帝陛下的,处罚就由陛下来下达吧。你既然被敌人吓破了胆,那就仍然留在马夫提善后好了。从你的军队中选拔出对敌作战较为英勇和有经验的十名士兵,作为敌情参谋,跟在我的身边。”
  “遵命,阁下。”凯似乎已经精疲力尽了,并非肉体上而是精神上的无力,使他现在只会遵从命令,别的,什么也不愿去想……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6: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风骑兵的进袭
  

  由乔·邦德诺和杉尼·佛克斯所统帅的三千风骑兵部队,于十月十六日开到北方前线。两名将领在安排好部队驻扎后,就径直前往指挥部,觐见总帅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
  由沙思路亚人为主体组建的皇帝禁卫军,是盖亚帝国军队中的骄子,无论士官待遇、武器装备,还是受信任程度,都是无可比拟的,而名义上由客卿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领导的风骑兵军团,更是骄子中的骄子。因此,对于这支部队的主将,包括皇帝最亲信的将领邦德诺,以及希格蒙德最信赖的佛克斯,埃斯普伦丝毫也不敢怠慢,他破天荒地走出大帐外,迎接二人的到来。
  “陛下对阁下的奋战非常满意,”魁梧的邦德诺面沉似水,“照目前的形势看起来,北方领土在一月内就可完全收复。但是,我军士兵损失数量要远远大于歼敌数目,财政大臣对此不无微词啊。”
  “我了解的,”埃斯普伦微微苦笑,“达克子爵肯定在为大笔的阵亡抚恤金而头痛不已吧……但这只是开始而已,我预计在本月内,敌我双方的损伤比将完全扭转,当然,他仍需准备更多的抚恤金才行。兽人的尸体又卖不了钱,他们如果真的是野兽,倒还有可资利用的价值。”
  邦德诺点点头:“风骑兵听候阁下的差遣。希望阁下真正了解本军的价值,并予以正确的运用。”
  杉尼有趣地望着邦德诺。这个生长于水运都市沙思路亚的粗豪战士,经过多年官场经历,现在讲话竟然也如此的官腔十足,并且暗藏机锋了。在前来觐见埃斯普伦的路上,他们就已经商量好了,如果年轻的统帅执着于旧式战法,派给风骑兵不适应其本身战斗特性的任务,则两人将毫不犹豫地抗命。贵族公子出身的埃斯普伦很可能会犯类似让猎犬去看门的愚蠢错误,而风骑兵背后直接有皇帝撑腰——斯沃皇帝从来就有重视身边的直系将领,而轻视贵族,包括皇族在内的职业军官的倾向——别说是皇室远支的埃斯普伦,就算克拉文王子亲自统兵,他们也毫无敬畏之心。
  听出了邦德诺言外之意的埃斯普伦,出乎意料地扬了一下眉毛,手指地图:“我很了解风骑兵的机动性,却不了解贵军长时间作战的坚韧程度。如果我的计划不符合贵军的作战特性,请即时向我提出,不用客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敌军正向鲁安尼亚境内开去。他们缺乏补给,肯定会于路劫掠,看样子这回北方佬要遭殃了。”
  曾参加过鲁安尼亚战争的佛克斯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对那些胆怯的鲁安尼亚人从来不抱什么好感。“如果北方佬在战争初期就发兵攻击兽人侧翼的话,咱们不会遭受那样巨大的损失,”看起来,邦德诺对“北方佬”这个轻蔑的称呼也非常满意,并决定沿用,“现在,是该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我将象撵兔子一样,继续从南部施压,把敌军往北方佬的土地上驱赶,” 埃斯普伦的手指慢慢滑向遗忘山区,“而命令贵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山口,彻底切断兽人的后勤补给。能办到吗?”
  “阁下刚才提到坚韧度,”邦德诺摇摇头,“快速插入敌后,攻击其后援部队,切断其补给线,这是风骑兵的拿手好戏。但可预见的,一旦我们得手,兽人们将转过头来,象被踩到尾巴的野兽一样,呲着尖牙对我军发起猛烈进攻。长时间堵塞遗忘山口,这不应该是我们的工作。”
  “是的,我将派兵随后增援,协助贵军巩固阵地,”埃斯普伦望向身边的将领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帕布鲁克将军将接受这一重要任务。没有意见吧,希伯克拉斯?”
  被主帅亲热地直呼其名的帕布鲁克,满意地点点头:“是的,阁下,如果按照咱们事先商议决定的,你可以分配我超过三千兵员的精锐部队的话。”
  “只要敌军全数进入鲁安尼亚境内,原本布置在东线的部分军队就可以开来增援,”埃斯普伦充满自信地微笑着,“我方在兵力上将占有绝对优势。从南、西两个方向驱赶敌人,至于吃掉他们,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就交给北方佬去头痛吧。”
  
  “让那些杂牌们看看皇帝禁卫军的实力,看看咱们风骑兵军团的实力,”邦德诺骑着一匹高大的纯种马,站在他引以为豪的部下阵前,高声鼓舞道,“这场仗并不难打。擦亮你们的盔甲,磨利你们的武器,准备好你们的弩矢!布隆姆菲尔德大人亲自采购的这批手弩,在鲁安尼亚战争中没有发挥应有的威力,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啦!对付兽人,就算用最卑劣的手段赢得胜利,真神都不会怪罪的!”
  出身艾尔帕西亚,曾经和不少兽人都有过接触的杉尼·佛克斯,对于邦德诺现在的腔调,多少感到有些不满。但他并没有说什么,他有些自欺欺人地竭力把“兽人”和“莫古里亚兽人”这两个概念区分开来。虽然,他清楚地知道邦德诺实际上指的未必仅仅是后者。
  “已经派人去寻找布隆姆菲尔德大人了,他很快就会回来,和咱们并肩作战。那时候,经过长时间修炼的他,将比以前更为强大,要让他满意地看到咱们的胜利!”邦德诺用力地一挥手,“出发!”
  这三千轻骑兵,可谓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携带了四千五百匹千挑万选的快马,每个人都身披通过罗兹商会从矮人世界购买来的坚固的轻型皮铠,手持弯刀、钉锤、铁棒等单手兵器,腰挂手弩,背负铁头轻矢。他们每个人的装备价值,都几乎超过帝国近卫骑士团的高等级骑士——这有半数是来自罗兹商会的无偿捐献。
  部队浩浩荡荡地开拔了,他们沿着圣山西麓,从兽人主力部队的侧翼快速穿插进去,很快就离开盖亚国境,突入鲁安尼亚境内。各部间作为通讯和侦查使用的,不是传统的信鸽,而是佛克斯提议从沙漠游牧民族处高价购得的猎鹰。相比信鸽,猎鹰的飞行速度更快,目光也更为敏锐。
  接近遗忘山口的时候,风骑兵放慢了前进速度——这是为了节省马力和体力,以防仓促间与敌相遇——同时,派出更多的斥候和猎鹰往山口附近进行严密侦查。前一天,邦德诺刚收到指挥部送来的紧急战报,兽人部队在罗尚以西约六十里的地方几乎全歼鲁安尼亚贵族联军,劫掠了不少物资,有向西移动的迹象。“如果他们已经赶回来了,咱们就跑,”曾以勇往直前著称的战士邦德诺,现在却更习惯和善于机动作战了,他对佛克斯说,“咱们必须永远追着敌人的屁股打才行!”
  佛克斯微笑着点点头,摸着自己颌下的大胡子——轻骑兵们或者象邦德诺和佛克斯那样蓄着络腮胡子,或者象希格蒙德那样蓄着短须,没有胡须的家伙,在风骑兵军团中是无法立足的。
  胡子、骑术和野外求生能力,这是轻骑兵必备的三大素质;而猎鹰、手弩和撤退速度,则是他们赖以取胜的三大法宝。
  但是,猎鹰的回报是惊人的。“已经有敌军进驻遗忘山口了……”与停在肩头的猎鹰进行了短时间的、外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沟通以后,佛克斯微微皱起了眉头。
  “有较为准确的数量吗?”邦德诺沉吟着问道,“兽人不在山口驻兵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数量不大,咱们仍然可以一口吃掉它。”“数量不大,但……”佛克斯摇摇头,“已经被某支部队击溃,正向我进路前方逃来。”
  “妈的,被人抢先了吗?”邦德诺狠狠啐了一口,“那不可能!是什么部队?这里没有我方部队,难道是……北方佬?这怎么可能!”
  “既然败军向南逃窜,那么那支部队一定是从北侧插入遗忘山口的,”佛克斯分析说,“只能是北方佬……鲁安尼亚会有这样嗅觉敏锐、行动迅速一如猎犬的将领吗?”
  “如果……”邦德诺点点头,挠着下巴,“确实是北方佬的话,那只可能是一个人——克莱斯韦尔·查曼!”
  
  在得到了布鲁·斯凯男爵的支持以后,查曼从留守罗尚的部队中聚拢了近八百人执行他的秘密计划:以最快的速度穿插到遗忘山口附近,寻机夺取山口,切断莫古里亚军的后路。
  作为交换条件,斯凯提出,自己的私兵绝不参加此次奇袭行动。因为斯凯很清楚地了解到,查曼大胆的计划一定会成功,但无法持久,在不可能期待罗尚侯爵主力增援的情况下,奇袭部队百分之百会全军覆没。但即便这八百人全灭,也将给莫古里亚军带来沉重的打击,为盖亚赢得宝贵时间和战争的主动权。
  “这是我必须为皇帝陛下做的,但没必要把自己的人也搭进去。”他这样盘算着。
  而对于查曼来说,只要自己可以在战争中建立功勋,提高威望,那就足够了。如果能因此博得盖亚皇帝的好感,就算把麾下所有战士都扔在遗忘山口,只要自己能够侥幸逃生,也是值得的。他现在并不需要数量有限的斯凯的私兵,他需要的是斯凯的支持和影响力。
  就在罗尚侯爵统率鲁安尼亚南方贵族联军主力,开出巩固的城防,犹犹豫豫向西进军后不久,查曼带领这支中等规模的部队,开始了隐蔽的长途急行。路上,得到了罗尚全军覆灭的消息,据说连老侯爵本人也被兽人凄惨地劈碎了头颅。对此,查曼并不感到意外,更没有丝毫的哀伤——即便有,也被那个愚蠢而固执的老头的死讯所掩盖了。贵族会议代表中又完蛋了一个白痴,仿佛真神正在为他克莱斯威尔,以及查曼家族扫清前进的阻碍。
  “神啊,保佑我吧!女王陛下,保佑我吧!”查曼在胸前虚划了一个圣三角,隐瞒起友军覆灭的消息,下令士兵们加快前进的速度。
  本土作战,地形熟悉,查曼军很快就开到了遗忘山口北侧,进入预先设计好的突击阵地。在遗忘山口,驻有莫德族两个小队的兵力,约五百人——虽然相貌似虎的莫德人也勇猛似虎,是极佳的战斗力,但他们实在太不听话了,卡巴查苏被迫留下这最不听话的部队镇守遗忘山口,以为凭借地势之优,可保无虞。
  但优势地形还要靠高明的指挥来协助防御,这对缺乏纪律,却勇于私斗的莫德族来说,恐怕是最大的苛求了。查曼利用黑夜发起了突然进攻,毫无防备的莫德人立刻乱成一团,他们嗥叫着,毫无系统地各自为战。
  查曼事先已经考虑到兽人的单兵作战能力是本军所无法比拟的,因此让部下长短兵器配合,三人一组,五组为一基本战斗集群,做好了局部战场以多打少的准备。战斗开始,这一设计立刻获得了预想中的实效,鲁安尼亚人结合成为一枚铁拳,猛然击向莫德族柔弱的腹部。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当敌方主将被砍倒以后,莫古里亚军全面崩溃了。
  查曼用不到百人的代价,换来了敌方超过两百具的尸体——这是开战以来,首次逆转的杀伤比率,为盖亚军以后的作战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查曼在驱散兽人以后,开始巩固遗忘山口的防御阵地。兽人们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利用地形优势,竟然在狭窄的山口没有布设任何防御工事——“他们打算用身体来阻挡弓箭和刀枪吗?”仔细观察完地形后,查曼轻蔑地冷笑着。
  
  第二天中午,盖亚风骑兵部队全歼了逃亡的莫德族战士后,也开到了遗忘山口附近。鲁安尼亚军在光天化日下看到这支装备精良、血迹斑斑,许多马项上还挂着龇牙咧嘴的兽人首级的部队,感到比昨夜面对狰狞的兽人更为莫名的恐惧——受希格蒙德的影响,轻骑兵们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都喜欢割下敌人的首级来炫耀战果,虽然这并不能够作为报功的凭据。
  查曼恭敬地迎接盖亚人的到来。他听说过邦德诺和佛克斯的大名,希望可以通过这两名正受宠信的将领的推荐,赢得盖亚皇帝的另眼看待。“阁下来得正好,敌人主力正在向山口方向移动,请阁下帮助我守备此山口阵地。”他鞠着躬,请求对方的协助。
  但是邦德诺却撇了撇嘴:“风骑兵不是用来守备阵地的——这附近哪里有好的隐蔽地形?我们将在山口遭受攻击的时候,从侧翼发起突击,协助阁下守备。”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得到消息,一支莫古里亚的运粮部队从兹罗提出发,正通过遗忘回廊东径,向山口开来。很显然,在查曼的精心隐瞒下,他们并没有发现山口已经失守的事态。
  “愚蠢的野兽,如果这支运粮队半个月前就进入战场的话,我们不会打得那么顺手。”邦德诺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就要挥军离开。
  “阁下,请阁下先帮忙歼灭这支运粮队,”查曼有些慌了,“我军兵力过少,战斗力也弱,无法应付来自背后的攻击。而我们也绝不能够放他们安然回去……”
  “笨蛋,轻骑兵在狭窄的回廊里要怎样发挥机动优势?”邦德诺不满地摇摇头,“不过是运粮队而已,你们自己搞定吧。”很显然,他对查曼抢先击败莫古里亚守军,占领了遗忘山口一事,心存相当的芥蒂。
  眼看自己即将弄巧成拙,本想巴结这两位盖亚将领却反而引发恶感,查曼的脸色霎那间变得死灰一样。
  佛克斯有些怜悯地望了他一眼,耸耸肩膀,停在肩头的猎鹰立刻展翅飞起,向回廊深处飞去。“先确切地了解敌军情况再说吧。”他淡淡地对邦德诺说道。
  
  莫古里亚军数千年来都没有远程作战的经验,就地补给是他们的传统。但在卡巴查苏的一再请求下,国王褒曼尼尔终于勉强答应给予部分后勤补充。这支运粮队,由外貌酷似野猪,被人类称为“猪人”的阿里尔族充当夫役和护卫。阿里尔族别无所长,只是善于远行。
  护粮队由五百名夫役、三百名手持短斧的战士,以及四百辆大车组成。大车上不但有谷物、干肉,还有淡酒,与其说是运粮队,不如说是犒劳队。褒曼尼尔国王用两箱武器、一百根圆木和亲卫部队的大军压境,才说服阿里尔族长为战争付出这么小小的一份力量。
  从兹罗提到遗忘回廊东口,大约有四百多里的路程,道路狭窄曲折,崎岖泥泞,运粮队受尽了苦楚,怨声连天。只有在走完超过四分之三路程以后,才遇到一段长达二十里的宽阔坦途,可以并列三辆大车行进。指挥官命令部下加快速度:“赶紧完成了任务,可以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神啊,保佑我一辈子再也碰不上这种倒霉事……”
  然而,更倒霉的事情正等待着他们。马蹄阵阵,风骑兵部队排成一条直线,两列并进,顷刻间就冲到了他们的面前。阿里尔战士们才举起短斧,立刻就被一阵稀疏但强劲的弩矢射中面门。虽然他们普遍皮粗肉厚,但面部要害受创,仍然痛苦地扔下武器嗥叫起来。
  射完一轮弩矢的轻骑兵完美地控驭着坐骑,转身向两侧退去。后来者补上前锋的位置,继续攒射。大约五十骑完成二十五轮射击以后,其后的轻骑兵都手持抛石索,将一枚枚浸油的火球抛向对方运粮的大车。又是五十骑,后面的骑兵则都挺着步兵用轻便长矛,把熊熊燃烧着的大车和敌人本身,拨倒在道路两侧。在他们后面,又是五十名弩手……
  就这样车轮一般的滚动攻势,在相对宽阔的山道上,给阿里尔族以沉重的打击。措手不及更缺乏战意的运粮队很快就崩溃了,抛下大车,狼狈逃蹿。轻骑兵及时改变战术,都用弩矢追射,又杀伤了数十人。
  “真是不堪一击呀,”佛克斯在阵后听到报告,遗憾地摸摸胡子,“我白费心设计了这么特殊的战术。”
  “也是很危险的战术,”邦德诺却“哈哈”大笑,“山道实在太过狭窄了,如果敌人顽强抵抗,演变成对攻的局面,对咱们就很不利了。”佛克斯瞥他一眼:“那你昨天为什么同意我的建议?”邦德诺耸耸肩膀:“因为,实在是太有趣了呀——如此配合默契,步调一致的战术,全大陆也只有咱们的风骑兵军团可以运用自如,不演练一下,实在可惜。”
  佛克斯摇摇头:“危险的不是我的战术,是你的游戏思想啊,乔!近墨者黑,你越来越象那个华丽的皇帝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7: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遗忘回廊
  

  卡巴查苏统领的莫古里亚兽人大军,是在三天后赶到遗忘回廊东口附近的。此刻,兽人们从鲁安尼亚境内掳掠了相当数量的物资,已经可以暂时保证温饱,而挡在他们身前的,不过是装备很差的数百名鲁安尼亚士兵而已,善战的卡巴查苏,根本没有把查曼的部队放在眼里。
  但是,他并不知道,此刻盖亚精锐的风骑兵军团,已经埋伏在北方一条隐蔽的峡谷中,随时准备从侧翼对其发起突然进攻。他只知道,一支大约三千人的盖亚部队,正自南兼程往山口方向赶来,预计两日后就可到达——那是帕布鲁克的增援部队。
  “好好休息一下,吃过午饭就进攻山口,把敌人彻底消灭,然后再转过身来击溃盖亚的援军!”卡巴查苏自信满满地发布命令,“只要拿下山口,我就写信给各族族长,要他们立刻运送补给物资到前线来。他们若还拖延不给,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回国去!”
  兽人们队列不整地就地休息,埋锅做饭。山口前的平原上,望去全都是绘制着奇特徽章的旗帜,还有或坐或卧的奇形怪状的兽人士兵。这本是一个很好的偷袭机会,但是防守山口的查曼却根本不敢有任何举动——他手里只有不到八百名贵族私兵,冒然出击,无异于把羔羊投入狼群。
  中午过后,卡巴查苏派貌似蜥蜴的卡奥族战士率先对山口发起进攻。查曼已经事先挖掘了三条堑壕,壕后设置防线。如果他有足够物资的话,在这样狭窄的地形上,只要往堑壕里灌上火油,点燃熊熊的烈火,就可以使敌人寸步难进。但是很可惜,他除了装备和素质都很差的八百贵族私兵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十几名卡奥族战士手持曲刀,抢先冲向敌阵。堑壕并不很深,但是足够宽阔,无法跨越,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立刻,几声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查曼事先把许多大石砸碎,尖齿向上,埋在坑中,跳进去的卡奥族战士全都被刺伤了脚底,血流满地,号呼不已。
  但真正悲惨的并不是跳下堑壕去的那些兽人,而是跟在他们身后,一看情势不妙,立刻停住脚步的第二拨战士。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被看不清前方形势的后来者推入堑壕中,身体甚至面部着地,有几个当场被刺中要害而毙命。剩下一小部分,还有更后面的战士,都在堑壕前面前后摇晃,竭力于狂奔后收稳脚步。查曼伏在山口一块大石头后面,所处位置较高,视野广阔,看得分明,他急忙发出事先商定的信号,立刻,埋伏在堑壕后面的弓箭手和长矛手都站起身来,如雨般的箭矢,和如林般的锐利矛头,就都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卡奥族战士们狰狞的面孔。
  卡奥族在付出将近一百具尸体的代价后,才得以突破第一道堑壕——因为堑壕已经几乎被同伴的尸体填平了。此时,鲁安尼亚人已经全数撤退到第二条战壕后面。卡奥族不敢再发起无谋的冲锋,他们把武器遮挡在脸前,一步步谨慎地前进着。因为速度放慢,又有十多人被敌人弓箭射中,惨呼着倒了下去。
  第二道堑壕更为宽阔,并且很深,但在底部,并没有布设尖锐的石头。卡奥人谨慎地跳下堑壕,并且尝试攀爬对面的高坡。但实际上,在堑壕朝向自己的一侧,查曼事先命令挖开了许多小口,用碎石作为支撑,然后再用泥土掩盖伪装。当超过三十名卡奥族战士跃入堑壕后,埋伏在堑壕后的长矛手,就从这些孔洞中狠狠刺出他们长达一丈七尺的武器。
  看到跳入堑壕的同伴们纷纷倒了下去,后面的卡奥族战士的脚步更为犹豫。阵地战中,进攻方行进速度的放慢,就等于甘心作为防御方弓箭和投矛的靶子。卡奥族又仍下了数十具尸体,才攻陷了第二道堑壕,而鲁安尼亚人则几乎无一死伤。
  卡巴查苏被迫收敛起轻敌之心,命令部队暂时后撤,重新组织起较为稳妥的进攻阵形。他把部队中不多的盾牌都集中起来——兽人似乎天生喜欢进攻超过防御,所以很少使用盾牌——命令一线士兵抬盾前进,而弓箭手和扛着临时扎起的木桥的战士,则隐蔽在盾牌之后。鲁安尼亚人的弓箭失去了先前的威力,并且许多士兵才刚从隐蔽处露出头来,就先被兽人们狠狠一箭钉死在地上。
  查曼焦急地望着北方,风骑兵何时才会对敌侧翼发动奇袭呢?
  
  战斗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莫古里亚军踏平了鲁安尼亚人的第三道堑壕——这道堑壕丝毫没有安排什么花样,因为查曼知道,经过前两道堑壕的教训,只有白痴才会上第三次当。这些小花样只可以暂时压制敌军进攻的强度,终究不是用兵的正道。
  在第三道堑壕后面,鲁安尼亚人利用地形的狭窄,重复长短兵器配合,三人一组,五组为一基本战斗集群的打法,与兽人展开了恶战。这些缺乏纪律性和勇气的鲁安尼亚贵族私兵,如果不是因为后无退路,恐怕面对这样惨烈的局面,早就崩溃逃散了吧。但身后就是人迹罕至的遗忘回廊,身前是狰狞的兽人,除了拼死战斗,已经别无出路。如果面对的不是兽人而是人类部队,查曼相信,部下一定会立刻哗变,然后绑起自己去敌营投降的。
  双方的损失数量是相近的,但这对于莫古里亚军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对于查曼来说,那是他手中仅有的部队中的精锐。“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查曼心想,“可我该怎样逃出重围呢?对了,我有马,也事先准备好了足量的食物和饮水,一看情况不妙,我就通过遗忘回廊,逃到托利斯坦去——希望回廊中没有哪怕一个兽人……”
  临近黄昏的时候,风骑兵终于赶到了战场。这个时机是精心挑选的,相信鲁安尼亚人的阵地即便已经被攻陷了,兽人们也还来不及做有效的整休。烟尘滚滚,马蹄声响,布列在阵后,因为没有上前线的机会而正感百无聊赖、士气涣散的阿果人,首先遭到了突如其来的攻击。
  先是一轮密集的弩矢,许多阿果人咆哮着捂住了自己的面孔。在战前,乔·邦德诺就对部下训话说:“兽人都皮糙肉厚,即便只穿着轻型铠甲,也很难一击取他们的性命。但所有生物,面部都是难以遮蔽的弱点。”他指指自己的鼻梁:“这里。真神保佑,那些野兽从来不戴罩面头盔,只要瞄准这个部位攻击就可以了,敌人就算不死,也无法再有效地发挥战斗作用了!”
  随着弩矢而来的,是铁棒、弯刀,是各种沉重的短兵器,无一例外地都狠狠砸在或劈在阿果人的面部。阿果人象被割倒的麦穗一样,成片地倒了下去。一名手舞如月弯刀、留着络腮胡子的将领,身先士卒,竟然很快就冲到了莫古里亚主将卡巴查苏的面前。
  卡巴查苏咆哮着,扬起了他巨大的双手战镰。敌人来得好快,眨眼间已经到了面前,弯刀挟着一道银光,直斩向卡巴查苏的鼻梁。卡巴查苏抖动他金色的长发,毫不防御,却挥舞起巨大的战镰,疾割敌将的马头。敌将吓了一跳,如果卡巴查苏割向自己的话,以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灵活性和速度,相信很轻易就能躲开,但对方的目标却是战马。一旦战马受伤,步行身陷在莫古里亚军的阵列中,自己下场的悲惨是可以预料的。因此,敌将及时收回弯刀,灵巧地一驳马头,从卡巴查苏身边疾驰而去。
  卡巴查苏的巨镰,只割断了几茎马鬃,他愤怒地拔退追去。但敌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才跑出几步,他就明白这根本是无益之举。他被迫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号角,长吸一口气,用力吹响。
  正在进攻敌方阵地的卡奥人和莫德人,才听到隐约传来的马蹄声,立刻就遭受到密集的矢雨从背后射来。这矢雨虽然缺乏持久性,但腹背受敌,给士气带来的打击是相当沉重的。查曼趁机加强抵抗的强度,莫古里亚人开始向后退却。
  等卡巴查苏的号角聚拢起队伍的时候,敌方的骑兵已经如一道轻烟般,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次奇袭,自己特意留在后方休息的族人损失最大,超过一百名阿果族战士倒在了血泊中,此外,受伤的也有近三百名。卡巴查苏气得面孔发青,只好命令部队就地休整,等第二天再展开对山口新一轮的强攻。
  查曼舒了口气,安抚受伤的士兵,清理尸体,并且重新加固防御工事。鲁安尼亚人死伤已经超过四成,并且最使他担忧的,是箭支数量已经不足了。如果敌人明天再发动同样强度的进攻的话,恐怕不用两个小时,本军就会全数覆灭。
  到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还来得及逃走呢?就算自己孤身通过回廊逃走,路上只要遭遇一个兽人,就难免埋骨异乡。原本决心死战到最后一刻的查曼,在这个紧要关头却犹豫了起来,他坐在隐蔽的大石头后面,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卡巴查苏一方面往各方派出许多小股侦查部队,以防备昨天遭遇到的那种突如其来的袭击,一方面鼓舞士气,向遗忘回廊东口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因为得到情报,南方那三千敌军加快行军速度,距离山口已经不到百里了。如果不能尽快取下山口,到时候腹背受敌,对本军大为不利。
  但是,谨慎然而顽强地向前推进的卡奥人,却发觉敌军的抵抗极为微弱。他们杀死了拦路的每一个敌人,并且发现这些大都是已经难以行走的伤兵。敌人的有生力量隐藏在哪里?经过昨天的遭遇,越是看不见敌人的影踪,兽人们越是胆战心惊,不自觉地放慢了进攻的速度。
  因此,直到一个小时以后,卡巴查苏才完全占领山口,并且得出了敌军已往回廊内部逃逸的准确判断。但目前的形势仍然不容乐观,他立刻派出一千名莫德族战士进入回廊,哪怕不眠不休,也一定要追上并且消灭敌军!这样一支力量位居自己背后,终究是无法放心的危险存在。
  派往各方的小股侦查部队纷纷被风骑兵轻松地吃掉。但是现在,卡巴查苏已经不怕奇袭了,他背靠回廊,面对平原,风骑兵不管从哪个方向过来,都可以一目了然。
  当天夜间,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统率的三千盖亚援军,与风骑兵部队合流,谨慎地在平原上列阵。三将会面,都愤怒地咒骂克莱斯维尔·查曼的逃亡。“他们只要再顶住一个上午就可以了,有我们的袭扰,野兽们不敢将全部力量都放置在前线战场!”邦德诺破口大骂,“这批胆怯的北方佬!”
  “现在形势对我军不利,”帕布鲁克皱着眉头,“敌军的战斗力略战优势,在主力赶来以前,咱们不能和他们硬拚。如果他们因此完全保障了后方供给,那战争很可能会长期化,结局无法预料。”
  “大不了放火把这里也全部烧成焦土,”佛克斯恨恨地说,“反正是北方佬的地盘,就让他们为自己同胞的无谋和胆怯付出代价吧!”
  但是兽人们并没有发起进攻。从鲁安尼亚抢掠来的物资数量有限,虽然利用圣山上冰雪融化产生的几道溪流,暂时解决了饮用水的问题,但食物的匮乏仍是军队的致命伤。在确切得到后方运补物资来到的消息以前,卡巴查苏不敢冒险出击。
  双方对峙了整整六天,直到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统率盖亚军主力来到为止。其间也发生过一些小规模的遭遇战,双方损失都不到百人。
  此时,合流的盖亚军队,包括王家卫队、风骑兵军团和部分领主私兵,总数已经超过了一万六千,而莫古里亚方则已经降低为七千余人。以二敌一,盖亚方的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了起来。
  “我打赌莫古里亚的总人口不超过一百万,还不到帝国的零头,”部分将领甚至产生了轻敌之心,“这些狂妄自大的野兽竟敢向神圣的皇帝陛下露出他们的牙齿,分明是不想活了。进攻吧,象巨磨压过麦场一样,把他们全都碾成碎末!”
  但是年轻的埃斯普伦侯爵却并不敢小看兽人的战斗力:“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在这种态势下,二对一的数量比并不能使我方形成绝对优势。冒然发起进攻的话,其下场恐怕比第一天进攻鲁安尼亚阵地的野兽们还要惨。”
  “最好把他们引诱出来,在平原上展开决战,”参谋克鲁夫·法特建议说,“这样才可以充分发挥我军数量多、装备好、纪律严明的优势,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埃斯普伦点了点头。这位年轻的贵族公子,通过近两个月来的指挥作战,已经在军队中建立起了相当的威信,这来源于他对战局的清醒认识,和对部下正确意见的从善如流。甚至有部分士兵,将他看成了斯沃皇帝的化身——虽然埃斯普伦确实具有皇家血统,和皇帝一样崇尚华丽的装扮,但在待人处事和战术运用上,他其实是个相当平和而谨慎的人,与轻佻的皇帝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既然认同了法特的建议,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怎样才可以引诱莫古里亚人走出山口,踏上试探性的进攻。进攻的结果,除了得出兽人部队比初接战时更为疲弱,士气和战斗力大打折扣外,几乎一无所获。卡巴查苏牢牢地掌握着地利之便,就算处于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也不肯迈出山口一步去追击敌军。
  战局呈焦着态势。拖的时间越长,对盖亚方越为不利。埃斯普伦几乎每天都要收到首相和财政大臣的书信,询问他何时才能够结束战斗,同时抱怨物资整备和运送的困难。对此,埃斯普伦秘密写信给皇帝,一方面请求他下诏叫鲁安尼亚人协助提供物资援助,另方面暗示说:“即便彻底击溃兽人部队,也难以保证战争就此结束。如果无法重新夺回兹罗提,把莫古里亚牢牢封印在山地中的话,它将成为未来帝国不亚于托利斯坦的最大威胁。”
  更为令人头痛的是,谁也不知道莫古里亚人的后方物资何时可以运到。如果不能趁当面之敌物资空虚的时候将其击溃,以后的战斗将更为艰难。盖亚不可能长时期在鲁安尼亚境内安排如此规模的部队,来监视兽人的行动,而可预料的,只要盖亚军向后撤退,莫古里亚人将会立刻重新开始他们的侵攻。
  如果面对的同样是人类,那么许多问题就都方便考量了。盖亚人拖不起战争,莫古里亚人也应该拖不起。但现在埃斯普伦所面对的,却是不同种的兽人,战斗时不列阵,不重视后方补给,所到处抄掠一空……这种种习性完全打破了人类战争的传统规则,使其军事行动充满了偶然性和不可预测性。
  怎样才能够把兽人们引诱出山口呢?每个将领都为此苦思冥想着。最终,克鲁夫·法特一个偶然的发现,结束了毫无进展的长期对峙局面。那天,他在营中漫步,眼望着焚烧垃圾和兽人尸体的熊熊火堆——那几个兽人,是昨晚一小队侦察骑兵的意外收获。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留着小胡子的风骑兵牵着马走过来,摘下马项上一枚已经开始腐烂的蜥蜴人的头颅,随手扔到了火堆里。
  “那是什么?”法特走上前去问道。那名风骑兵向法特行礼,并且有些尴尬地回答:“只是个人习惯而已。”风骑兵部队普遍存在的砍下和保留敌人首级的习惯,是其他部队都完全无法接受的,面对同级别的士兵,风骑兵们也许对其提出的异议会反唇相讥,竭力证明自己这一行为的正当性和合理性,但面对高等级军官的时候,他们却还不敢大言不惭地做辩解。
  然而法特并没有责备对方的意思。他灵机一动,立刻赶往埃斯普伦侯爵处,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砍取兽人的头颅来激怒他们吧。在前次战斗中,我注意到那些豹人性情浮躁,并且不听指挥,用这个方法,也许可以引诱他们出平原来作战。即便不能成功,也可以达成震慑敌胆的作用。”
  “一两个脑袋没有作用,”埃斯普伦斜眼望着法特,“阁下有什么方法可以取得足够数量的敌人的首级呢?如果我们可以完成这一目标,那么本身就获得胜利了呀。”
  法特斟酌着字句,冷静地回答道:“进军途中,我发现有一个兽人的村落……虽然他们并非战士,也并非莫古里亚人。但是,如果兽人们把北方佬或者托利斯坦人的首级摆到阵前,阁下会不会愤怒呢?”
  这是一个开端,是克鲁夫·法特在历史中被记载为“冷静、勇敢、残忍的铁灰色弓箭手”的开端,也是他在部分地区,被咒骂为“冷血屠夫”的开端。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7: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指引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八
  听到了盖亚皇后的死讯,但我并没有前往赫尔墨参加葬礼。离开紫森林后,我直接前往艾尔帕西亚,去寻找前进道路的指引者。在安德鲁斯遗迹中,渗入我大脑的那些奇特的意念,一直萦回不去,但象水中倒影一般,看时清晰可辨,等到伸手去捉,它却杳然无迹了。
  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梦见那些意念,如黑暗中呢喃的精灵的歌声,反复在虚无中出现。早晨醒来,却无法回忆起任何零碎的片段,只有混合着疑惑和感伤的激情仍残留在脑海中。梦境总是无法捉摸,并且容易遗忘,可以长存的只有梦境带来的感情痕迹。做了恶梦,醒来时会感到悲伤,做了好梦,醒来时会觉得快乐,而只有这遗迹中渗入脑海的梦境,却总带给我清晰但无法言表的奇特残留。
  我的心脏在加速跳动,我的手心里都是冷汗,淡淡的哀伤和兴奋攫住了我整个心胸。我害怕做这样的梦,但又似乎期盼这样的梦再度降临。这些奇特的意念,这个模糊的梦,逐渐占据了我整个人生。生命、战争、晋级,甚至“心之光”,似乎都在这梦境的笼罩下,逐渐淡化了……
  如果说有谁可以解开我心中谜团的话,那也只有他了……
  
  在艾尔帕西亚的南方,距离大概二十里路,有一个小小的绿洲,名叫巴格斯,这是过往旅人歇脚的地方,也是部分无法或不敢进入艾尔帕西亚城的雇主,与中介人商讨雇佣事宜的接头点。我因为被那个奇怪的梦搞得头昏脑涨,没有计划好前进的速度,才来到巴格斯附近,天色就已经昏暗了下来。看样子,今晚必须要在绿洲上过夜了。
  巴格斯常年居住的人口,不超过三十户,旅店和酒馆倒有七八家,在沙漠边缘,可以说是较为繁华的一个绿洲了。可是才走近绿洲,我就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出现在面前的,是无数闪亮的灯火,仿佛已经来到了艾尔帕西亚城外。难道我走错了路吗?不,这条路我已经独自行走过不下一百回了,怎么可能走错呢?
  原本开放的绿洲竟然已经被用简陋的篱笆包围了起来,没有门,却有一个凭藉沙枣树搭建起来的巨大的门楣,上面挂着一块刨光的木板,写着绿洲的名字——巴格斯。是的,我没有走错,可是怎么才半年没有行经此处,它竟然变得如此热闹繁华?
  绿洲中新建了许多栋简陋的房屋,看样子,居民人数膨胀了超过三倍,而暂住者更是原来的十倍还多。我充满疑惑地进入巴格斯,寻找到以前光顾过的“美味希息拉”酒馆。敢把酒的名字作为店名,并且还冠以“美味”二字,说明老板对店内的饮品具备非常的自信心。确实,整个艾尔帕西亚地区,这家店里的希息拉酒,是仅次于库班拉拉“暴烈”酒店自酿的,甚至说起辣口,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平常难得客满的“美味希息拉”,今天竟然坐满了各种族的人,喧哗吵闹,使我才到门口,就有退出去的冲动。但是已经晚了,我已经被招待一眼盯上了。“吧台前还有位子,”招待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我帮您把马牵到后面的院子里去,我们这里有最精致的草料。”
  我一贯不善拒绝他人的好意,眼看招待已经向我伸出了手,也就只好把马缰递了给他。招待对着吧台叫道:“空个位子出来,又有客人来了!”
  吧台前面,是一排长长的条凳,上面挤满了人,但经验丰富的老板,还是四处致歉,帮我安排了一个小小的空档。我坐过去,望着老板:“老规矩。”
  听到这三个字,忙得满头油汗的老板才看清楚我是谁,急忙挤出职业性的微笑:“原来是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很久没有光顾了呀。是啊,您现在可是大忙人……老规矩,了解!”
  旁边有几位客人听到我的姓氏,都转过脸来望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的身形相貌和传说中身高八尺、力大无穷的盖亚风骑兵主将挨不上边,因此很快他们就都移开了视线。我长出了一口气,还好酒店里异常喧腾,没有更多人听到老板的话,否则,一定会有人认出我,并走过来搭讪的——我从来最讨厌这种事情发生。
  老板递过来满满一大杯不加枣片的希息拉酒,点头示意:“客人太多了,不能照顾您,您先喝着,有事再叫我。”我点点头,端起了酒杯。
  才喝了几口酒,身边的一个客人付了账离开,他的位置立刻又被人补上了。我随意转过脸去望了一眼,立刻发现这个新挤到吧台前面的人非常眼熟:黝黑的皮肤,亚麻色的头发,灰色的瞳仁。他分明已经喝了不少酒,双颊泛红,手里端着半樽淡酒。
  这个人也看到了我,他微微一笑,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是酒店中太过嘈杂,我没能听清。我略偏一下头,做个询问的姿势,对方急忙凑到我耳边,大声说道:“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记得我吗?我是维利姆·荷旺。”
  我点点头。我确实记得他,但对他那普通的姓氏和名字,却多少有点印象不深了。我也凑到他的耳边,问道:“你不是参加‘白翼’了吗?我以为你在兰维洛。”兰维洛是盖亚西北方的重要城市,是斯沃御定的“白翼”屯驻地。
  荷旺微微皱一下眉头,说道:“我讨厌那个地方。表面上是给我们以便利,实际是将‘白翼’置于盖亚军队的监控之下。我还是留在艾尔帕西亚,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可以算是‘白翼’驻艾尔帕西亚的代表之一吧。”
  我皱眉望了望嘈杂喧腾的环境,大声问道:“巴格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原来并非如此啊。”“都是因为赌博,”荷旺摇摇头,“金钱游戏总是能够吸引更多期望意外之财的家伙。你看到外面新盖的那些房屋了吗?超过半数都是赌场。”
  “是自发产生的吗?”我随口问道,“还是有人投资?”荷旺的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都是那个家伙,那个盖亚的商人——他就住在隔壁的旅馆里,是个满身铜臭,极度令人讨厌的家伙!”
  当晚,我就在“美味希息拉”后面的客房中住宿。第二天起来,从后院马厩中牵出自己的坐骑,往绿洲大门走去,在路过隔壁旅馆的时候,下意识地观察了一番。果然,旅馆外面停靠着好几辆装饰较为华贵的马车,有一些私人护卫警惕地站在旅馆门口,用非常不礼貌的目光打量过往行人。我认得马车挂帘上和护卫衣襟上所绣的标记,那是盖亚仅次于罗兹的豪商伯恩斯坦的商会徽记。
  荷旺所说的那个讨厌的人,指的就是他吗?
  
  当天中午,我进入了艾尔帕西亚城,午餐过后,就前往城西的龙族聚居地——萨阿兰德。两三年前,我曾经被杉尼引领着来过一次,现在宽阔街道的走向、高大房屋的布局,和记忆中似乎完全没有不同。这使我又想起了巴格斯——龙族真是一个恪守旧规,很少变革的种族啊。
  已经不记得我所要去的那栋建筑位于城区的哪一个角落了。我拦住了一名整整比我高三个头的龙族战士,笔划着手势向他打听。那家伙歪着头,蛮有兴趣地望着我,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用人类语言问道:“我知道你要、要找人,但打手势是没有用的,必须说出所找者的名字。那个音、音节你总会发吧?”
  我舒了一口气:“请问西哈洛长老住在什么地方?”听到我询问他们长老的住址,那名战士突然变得警惕了起来:“请问你、你找长老有何贵干?”
  他的话刚说出口,突然从远处大步跑来另一名龙族战士,远远地就呼唤我的名字:“布鲁姆希尔德先生吗?”“是布隆姆菲尔德,”我纠正他的发音,“那正是我。请问阁下是……”
  “西哈洛长老想见您,请随我来。”那名龙族战士跑到我的面前,开口说道。我疑惑地问:“长老知道我来到了萨阿兰德?”两名龙族战士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长老无所不知。”
  我跟随着第二名龙族战士,很快就来到了曾经拜访过的那所宅邸,龙族长老西哈洛和上次一样,在宽敞的大厅中接见了我。三年不见,他的丰采依旧,丝毫也不更呈老相。
  我在他面前的绣彩坐垫上坐了下来,还没有开口,西哈洛先微笑着问道:“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那是为什么?”“因为在安德鲁斯遗迹中模糊感受到的一切,”我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捉摸不到。”
  “连你本身也捉摸不到,我又怎能给你答案呢?”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西哈洛面露的笑容,使我感觉他将向我揭示一些什么。我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老年龙族斟了一杯紫红色的饮品递给我——我记得这东西名字的发音似乎是“露比亚”。
  “你所疑惑的东西,你所追寻的东西,”西哈洛缓缓地说道,“终有一天会呈现在你的面前。但得到它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做好准备了吗,年青的人类?”其实我已经三十多岁,不能算是年青人了,但在传说寿命极长的龙族看来,也许我还是个孩子吧。
  “付出怎样的代价?”我苦笑,“我从来就不曾拥有过什么,现在除了朋友什么都没有。”“你很看重你的朋友吗?”西哈洛饶有兴味地望着我,“但你最看重什么,就要被迫付出什么。你可以牺牲你的朋友吗?”
  我想了一想,斟酌着回答道:“我可以牺牲友情,但不会牺牲朋友。本来‘朋友’这个词汇,就并非永恒的存在,它很难陪伴你一生。”“经历过一些什么事情,而使你有这样的感慨呢?”西哈洛对我说,“看起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那么,不要犹豫,不要彷徨,向着你认为正确的目标前进吧。”
  我知道再也无法从老年龙族的口中探听到什么了,于是转变了话题:“我想问一个问题,以您的寿命和龙族的经验,应该和魔族有所接触吧,魔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呢?”
  西哈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了:“那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它可以说是悖离了神创世造物原则的存在。我没有亲身接触过魔族,而以龙族的经验,魔族是一种不可解说、不可言表的存在。”
  “为何不可言表?任何事务都起码可以通过比喻和比较来说明。”我疑惑地问他。“因为悖离了造物原则的东西无可类比,”西哈洛含糊地回答我说,“我只能告诉你:从一方面来说,魔族是极为强大的,总合所有其它种族与其抗衡,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从另一方面来说,魔族也是极为脆弱的,因为他无法离开其它种族而孤立地生存下去。你目前只能了解这些,并且了解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你是在怀疑人类的智力吗?”对于如此莫名其妙的回答,我多少感到有些不快。老年龙族“哈哈”地笑了起来:“面对一个年轻的龙族,我也会这样告诉他的。我并不怀疑人类的智力,而是怀疑神所赋予我们各种族的智力。神设定了造物的原则,那么又为何要悖离这一原则创造了魔族呢?”
  我以自己贫弱的宗教知识问道:“因此魔族才成为神的背叛者吗?”“你们人类是这样揣测神意的,”西哈洛回答,“但我们龙族则认为,魔族之源是在神创世以前就存在着的,因此他是不受神完全制约的种族。”
  真是奇怪的论调,也许我应该先补修神学知识,然后再来问这个老家伙。我喝一口杯中的饮品,低下头不再说话。
  “回去吧,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西哈洛严肃地对我说,“回去盖亚。战争正在等着你,你的命运也在等着你。也许这场战争,将成为你命运的转折点……”
  
  离开艾尔帕西亚以后,我先来到了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本来想找到斯库里,把西哈洛长老的话转述给他听——他虽然也对神学不大感兴趣,但作为一名魔法师,他所浏览的各门类书籍肯定比我多,也许他会因长老的话而有所启发,从而提供我宝贵的意见。但是很可惜的,他并不在荷里尼斯,并且,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难道他会在紫森林中吗?
  在荷里尼斯,我得到了莫古里亚侵略盖亚的消息。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好动的斯沃难得在这两年来安静了许多,国家政策循着前首相柯德莱尔的规划,平稳地向前发展着,结婚以后,斯沃更连微服出游的举动都很少。但是,似乎命运迫使他不得不再次举起那所谓的兰伯特圣剑。
  莫古里亚大规模进攻人类世界,这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情。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奥斯卡那阴冷的面容——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吗?他和霍尔贝克在卡基拉村被击败以后,就再没有什么大的举措,难道,这才是他预谋已久的下一步棋吗?
  驰马匆匆渡过亚伦河中游,前往盖亚首都赫尔墨。但是倒霉透顶,斯沃竟然也不在帝都中,据说他前一天刚统帅两千名精锐的皇帝禁卫军士兵,再次御驾亲征了。有战争爆发,而这位华丽的皇帝并不在第一线,确实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又何必如此匆忙呢?再晚一天走咱们就可以碰面了呀。
  忙得团团转的潘轻声对我说:“显而易见,陛下想扩大战争的规模。虽然已经将莫古里亚军驱逐出我国领土,但这场战争对国家经济的打击是非常沉重的,我也希望可以藉由扩大战争,进而扩大战果,从兽人手中获取我们应得的补偿。但对前景,我并不报乐观态度,国家财政是否能维持到战争胜利,谁也说不准。”
  以往倜傥潇洒的诗人领主潘·达克,自从担任帝国财政大臣以后,外貌明显苍老了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眼角竟然已经生出了淡淡的皱纹。认识那样一位皇帝朋友,并且为他的事业而鞠躬尽瘁,这对于潘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如果仍维持旧日的身份地位,他也许会作为二流甚至三流诗人,在历史的角落里被偶然记上一笔吧。现在作为盖亚帝国的开国重臣,他或许将在史书上保有整整一小节的地位,但自由和快乐,却永远离他而去了。
  我告别了潘,匆匆踏上西进的旅程,半天以后,就追上了斯沃。那家伙柱着他的兰伯特圣剑,面无表情地坐在帐篷里——他的表情从来都丰富到近乎夸张,我还从来没见他如此面沉似水过。
  “还在哀悼你的皇后吗?”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斯沃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目光似乎有些陌生:“是的,打搅我悼念亡妻的这笔账,我会和那些野兽算的。”
  “野兽?”我非常反感这个词汇,“他们也是有智慧、有感情的生物……”“我知道你有兽人朋友,你对我说起过,”斯沃有些过于冷静地望着我,“如果他们真的进入了莫古里亚,你找到他们,我会饶他们一命的。”
  我皱起了眉头,追问他话中的潜台词:“你会饶恕他们?除此之外,你都不肯饶恕吗?”“我不是屠夫,朋友,”他明白我在想些什么,分辩道,“投降的,我不会杀。”
  但这个答案仍然不是我所期盼得到的,只是面对他此时的表情,我不好再多说下去了。我转变话题,开始讨论战局的发展:“你不会满足于把莫古里亚军队歼灭在遗忘回廊东口吧?如果那样,你不需要亲自前往前线。”
  “是的,”他点点头,“起码要夺回兹罗提,把野兽们重新逼回他们的窝里去……”“起码?”我追问,“你希望最终如何结束战争?”“杀入莫古里亚,砍下暴君褒曼尼尔的头!”我突然发现斯沃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疯狂的期待,“这是他竟敢残害朕的臣民,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潘已经在叫苦连天了,”我轻叹一声,对他说,“战争拖的时间太长,对国家的影响过于巨大啊。”斯沃摇摇头:“已经非常巨大了,所以我必须要攻入莫古里亚境内——那是一个天然的宝藏,树林、铁矿……盖亚必须因此获得补偿。”
  “然而,托利斯坦就在背后……”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奥斯卡那张阴冷的面孔。
  “如果托利斯坦敢在这时候动手,我就号召全人类起来推翻与野兽狼狈为奸的哈维尔暴政!”他猛地一挥手,用从来没有过的坚定语气说道,“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就来吧。如果这是真神交付的历练,我会毫不犹豫地面对它!”
  “真神交付的历练”?我不由在心里嘲笑他。原以为他变了很多——他也确实变了很多——但初识时那种自以为肩挑人类统一使命的理想,原来仍然一以贯之啊。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7: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兹罗提
  

  十一月中旬,盖亚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来到了战争前线,这时候,卡巴查苏所统率的莫古里亚兽人部队已经放弃了最后一道防线,向西退入遗忘回廊。
  将军克鲁夫·法特向主帅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所献上的残忍计策,是盖亚军队此次大获全胜的根本原因。法特洗劫了回廊附近的一个兽人村落,不论妇孺,杀光了所有的居民,并且砍下头来,运往前线。这一举动激怒了莫古里亚士兵,尤其是状似虎豹的莫德族更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违背卡巴查苏固守待援的命令,毫无组织地向敌人发起了冲锋。准备已久的盖亚军趁机将其诱入埋伏圈,分割包围,全数歼灭了。
  这一仗,卡巴查苏损失了超过三成的部队,再也无力守备山口阵地,被迫退入遗忘回廊。当斯沃皇帝来到前线之时,埃斯普伦侯爵正在整备兵马,准备杀入回廊,追击溃敌。
  而风骑兵部队,则以相当的欢欣和激情,迎接他们的主将——跟随皇帝而来的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之归来。
  
  “那小子是一头野狼!”在谈论起最近胜利的时候,杉尼·佛克斯毫不隐藏他对法特的深刻厌恶,“即便对方是兽人,也不能不分老幼,全部杀光呀!何况那些都是平民,不是战士!他还砍下他们的首级……”他用手比划着:“我看到一个小兽人的脑袋,才不过这么大……”
  “想起他这招是跟咱们学的,”乔·邦德诺苦笑着,“我就会产生一种罪恶感……”佛克斯打断他的话:“什么罪恶感?!你难道从来不杀人的吗?在战场上杀死敌人,和在村庄中杀戮平民,完全是两个概念呀!砍下敌人的首级,和砍下无辜平民的脑袋,也是两个概念!”说着话,他望一眼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希格蒙德:“喂,不会你也有和乔一样的什么……什么罪恶感吧?”
  希格蒙德摇摇头:“战争本来就是罪恶的。咱们作为战士,手上染满了鲜血,只有恶魔才没有罪恶感……”“那小子就是个恶魔!”佛克斯叫道:“法特那小子,他才不会有罪恶感呢!”
  但是才走出帐篷,佛克斯就迎面撞见了克鲁夫·法特,后者似乎为风骑兵部队带来了主帅埃斯普伦侯爵的命令。佛克斯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愤怒的瞳孔中似乎要冒出火来。
  象这种敌对的眼神,近两天来法特见得多了,初时还感到些微的遗憾和愧疚,到现在却已经完全麻木了。他向佛克斯冷冷一笑:“如果阁下可以拿出更好的策略来,我也不会行此下策。”
  “我不需要那种卑鄙的策略,”佛克斯对法特吼叫,“我只知道进攻!向前冲!我军的总体实力要超过敌人,咱们总有一天会胜利的!”
  “但是时间、物资、士气,各方面都不允许战局胶着和拖延下去,”法特平心静气地对他说道,“阁下这样英勇,为什么不肯打头阵去冲击敌人坚固的阵地呢?”
  佛克斯冷哼了一声:“风骑兵的作用不是正面阵地战。我们的优势在于灵活性和机动性,用灵活性和机动性拖垮敌人,然后把他们分割包围,集中优势兵力一一吃掉。这其实才是战争的铁则,阵地战只会无益地浪费时间和资源,浪费士兵的生命!这你不会不了解吧,将军阁下!”
  “似乎很有道理,”法特因为话题在自己掌控下的转变,而饶有兴味地望着佛克斯,“但如果敌人偏要阵地战呢?如果敌人不给你机动分割的机会呢?”
  “我讲的是战术的原则,”佛克斯也意识到了话题莫名其妙的转移,他又冷哼了一声,“战略由那些官僚和主帅去把握!”说完话,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法特望着他的背影,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战术家?战术家永远会被战略决策者牵着鼻子走,最终找不到自己的葬身之地……”
  
  三天后,盖亚军队杀入遗忘回廊。卡巴查苏指挥残余的莫古里亚军队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在这狭窄而没有回旋余地的回廊中,身高力猛的兽人们占据了相当的优势,盖亚军队往往要付出超过敌人两倍的代价,才能将战线略微推前,四天里行进了还不到五里路程。
  埃斯普伦在总结了经验教训后,命令士兵用猛油和火箭开路,无数兽人被烧成了焦炭,卡巴查苏被迫大幅度退后,最终退入兹罗提城守备。盖亚军队用长矛挑开满地焦黑的尸体,用湿手巾抵御空气中弥漫着的糊臭的气味,紧随敌人之后,雄纠纠地开到兹罗提城下。
  这样的情景当然不能让皇帝看到,这样的道路,当然不能让皇帝行走。埃斯普伦侯爵增派了大量人手处理敌人的尸体,直到十二月上旬,才将斯沃皇帝迎到最前线。而这个时候,兹罗提也已经收复了。
  兹罗提城肇建于魔兽历六七九年,至今已有将近五千年的历史了。它是战士公会总会的所在地,是作为人类世界抵御兽人进袭的最前线堡垒而存在的。但四千多年来,莫古里亚兽人对人类的进攻次数寥寥无几,并且,几乎没有一次可以突破兹罗提城防。
  兹罗提城市位于狭窄的山口中,包围着约建于八世纪初的兹罗提城堡。因为长久以来边境地区的和平态势,城市逐渐商业化,成为莫古里亚与人类世界互通贸易的唯一场所。一般情况下,人类是不被允许进入莫古里亚的,而莫古里亚兽人们也很少踏足人类世界。兽人王国丰富的森林和矿产资源,人类世界所产的各种艺术品、奢侈品、丝绸、谷物等,都在兹罗提进行第一手交易。不同种族的商人及其眷属,占兹罗提总人口的近二分之一。
  除去商人外,兹罗提中数量最多的居民,是战士职业者。战士公会的总会就设立在兹罗提城南,许多高等级战士和部分兽人勇士在此授课,从人类世界各方涌来修炼武技的战士、骑士和弓箭手,在此接受不同级别的教育和训练。据统计,兹罗提全盛时期,居民中的四级战士达到七人,三级战士四十六人,三级以下的则有超过一千人。
  但即便有如此惊人数量的职业战士居住在兹罗提城中,缺乏统一指挥的他们,也是无法保证拦挡住兽人大军猛烈的进攻的。能够挫败莫古里亚侵略人类世界野心的,只有位于城市中央的兹罗提城堡。
  兹罗提城堡是一个神秘的存在,除去战士公会的高层,没有人可以进入城堡,更无法了解城堡中的确切情况。人们只知道,每当一名高等级战士迈入暮年,从战士公会或各人类国家军队中退役以后,都会进入兹罗提城堡,成为守军的教师。每当莫古里亚兽人进攻人类世界,杀进兹罗提城,就会从城堡中涌出大量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战士,向敌人发起猛烈的进攻。
  古籍上记载,从城堡中出来的战士,每一个都具备第四级甚至更高的职业水平,并且数量曾经超过两千!人们相信,兹罗提城堡是一个秘密训练基地,是真正的战士公会的核心所在。
  当然,在漫长的四千年中,需要出动城堡守军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这不免使人逐渐怀疑古书中所记载的情况,实际上是被夸大了许多倍。但兹罗提城堡中常年驻守着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随时准备抵抗来犯之敌,却是公认的事实。
  正因为如此,此次兹罗提城和兹罗提城堡的陷落,才会在整个人类世界中,都投射下如此惊骇和恐惧的阴影吧……

  盖亚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参谋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亲历了兹罗提的溃灭。
  当年六月,帕布鲁克请假前往设立在兹罗提的战士公会总会,希望获得进入莫古里亚内地马贡尼嘎火山湖进行短期集训的资格。虽然他的身份特殊,年纪轻轻就成为盖亚帝国的高级将领,但莫古里亚每年开放给战士公会的训练名额是有限的,他不得不暂时停留在兹罗提城中,等待合适的机会。
  马贡尼嘎火山湖位于莫古里亚内地,具体位置,大概只有少数兽人了解。据说此湖附近的地理状况,非常适合战士训练其魔法防护能力,因此,通过魔兽历一二四六年签订的《兹罗提暂时协议》,莫古里亚每年向战士公会开放二十个名额,前往这一地区参加集训。
  即便如此,凡因此进入莫古里亚境内的中高等级战士,也必须蒙住双眼,在兽人士兵的押送下秘密前往。这就是四千年来,无人知晓马贡尼嘎火山湖具体方位的原因。
  按照惯例,每年的行程都安排在秋末九月,经过大半年的刻苦修炼,战士们要到次年的四月份,才再次被蒙上眼睛,押送回兹罗提城。帕布鲁克留在城中,本希望因种种原因而可能产生缺额,自己得以替补,但是,九月还没有到,灾难就先降临了……
  七月下旬,莫古里亚兽人军队突然大举进攻兹罗提。城北的三道防线在短短一天内就先后陷落了,城防部队被迫缩入城中。虽然经过长年商业化的侵蚀,兹罗提城防工事极为薄弱,但依靠战士们的顽强抵抗,本来还是有希望把敌军击退的。
  然而,城中出现了内奸,在激烈的攻防战开始后第四天,城门被人趁夜打开,兽人大军蜂拥而入。这内奸,据说就是在战士公会总会中负责弓术教习的兽人贵族玛苏拉。
  “虽然总会长把城中大部分兽人都看管了起来,但他竟然没有防备玛苏拉,真是失策!”告诉帕布鲁克这一传闻的公会教师、第三级战士韦特·伦纳海姆这样忿忿不平地说道,“本以为那家伙和褒曼尼尔闹翻了才流亡到兹罗提来,他在这里居住了整整十三年。十三年啊,隐藏得多么深的奸细!”
  “如果他确实是长期隐藏在兹罗提的奸细,那么就不算是‘内奸’啦。”帕布鲁克对伦纳海姆的话颇有些不以为然。
  兹罗提城门打开了,城防被突破了,城中每一个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兹罗提城堡上。然而,这次城堡中竟然没有一名战士冲杀出来,加入到残酷的攻防战中去。兽人杀入了城堡,几乎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
  “确实有人多次看到过玛苏拉接近兹罗提城堡,”伦纳海姆对帕布鲁克说,“可他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他是怎样摧毁城堡中的武装力量的?这也许是永远解不开的谜吧……”
  听到这种话的帕布鲁克,不禁耸了耸肩膀:“也许……兹罗提城堡本来就是个无根据的古老传说而已。”城堡中真的隐藏着大批英勇的战士吗?他们从何而来?他们何由取食?他们最终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这个谜,其实比玛苏拉做了些什么还要更为神秘。
  这些对话是在帕布鲁克逃出兹罗提后才发生的。兹罗提陷落了,将近半数的居民(当然是人类居民)遭到兽人军队屠杀。战士公会总会瓦解了,公会的管理人员和公会学校的教师们,也伤亡惨重,余部退入附近的山区,和兽人打开了游击战。帕布鲁克没有加入这些游击部队,他是盖亚的军官,他必须尽快赶回赫尔墨去,将所见所闻都禀报给斯沃皇帝知道。
  这一段逃亡的路程是极为艰辛的。因此,当帕布鲁克终于率领着盖亚大军突破遗忘回廊东段,回到兹罗提城下的时候,他眼望残破的城垣,发出了由衷的感慨。这一先锋的职位,是帕布鲁克主动向主将埃斯普伦侯爵提出请求,从而得以担任的。但是很奇怪的,一贯与其争功的克鲁夫·法特,这次却并没有说话。
  
  本来就不坚固的兹罗提城防,经过数月前兽人军队的蹂躏后,更是残破得不成样子。帕布鲁克首先派人联络了潜藏在附近山区的几支游击部队,在他们的帮助下,直接进攻城防最薄弱的环节。因为兽人普遍不习惯居住在城市中,莫古里亚国内的城市更是凤毛麟角,卡巴查苏对于守城战的经验有限,未能及时封堵缺口——等埃斯普伦率领主力赶到的时候,帕布鲁克所部已经杀入了城中。
  艰苦而血腥的巷战开始了。帕布鲁克请对地形熟悉的游击队直插兹罗提城堡:“相比外城城墙,城堡要坚固得多,若被兽人据堡而守,恐怕必须付出相当代价才能攻克。”
  但他的担忧是多余的,源自兽人的习性,卡巴查苏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兹罗提城堡的重要战略意义。游击部队很快就控制了前往城堡的各条通路,并据此将城内的莫古里亚军队逐一分割开来。帕布鲁克谨慎地向前推进,清除每一条街道上、每一栋房屋中顽强守备的敌军。
  十一月二十九日,盖亚军主力进入兹罗提城。卡巴查苏再也难以留在城中,遂集结残余部队,突出北门,狼狈逃窜。据统计,在兹罗提城中,盖亚军队共杀死莫古里亚兽人一千四百余名,其中包括三百名俘虏,也都在克鲁夫·法特的监督下,于城堡前用乱矛戳死,以慰数月前遭到兽人屠杀的本地居民和战士的亡灵。
  四天后,斯沃皇帝在盛大的仪仗引领下来到了兹罗提,暂时下榻在原战士公会总会所在地。皇帝是下午进城的,当晚大开庆功宴席,重赏了各有功人员,并召见十多名残存的战士公会高层管理者。
  “陛下得到鲁安尼亚,得到了魔法师公会,”皇家卫队高级参谋、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私下这样恭贺皇帝,“现在又得到了兹罗提,得到了战士公会。能够将皇权凌驾于公会权力之上,这并非梦想,但也只有陛下您可以完成!”
  斯沃皇帝听到一向不善恭维的凯塞说出这几句话,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先开会商讨今后的作战计划。午饭后,原定皇帝将前往兹罗提城堡参观,但还未起行,埃斯普伦侯爵先报告说:“陛下,鲁安尼亚的克莱斯韦尔·查曼男爵请求觐见。”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斯沃皇帝突然没来由地咳嗽了起来。三年前,在鲁安尼亚内乱中,查曼曾经一度冲入皇帝的大本营,砍倒了绘有金色持剑狮鹫的大旗,虽然他并未能因此而扭转战局,也最终未能伤害到皇帝,但斯沃皇帝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听到查曼的名字就会神经质地咳嗽。这个名字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见了,但想不到催咳的效果仍然存在。
  “能使朕咳嗽,仅此一点,这个查曼也可以在历史上留下一笔了。”皇帝唇边露出苦笑,这样想着,随即扬起头来:“朕可懒得见这个家伙,让他滚吧!”
  埃斯普伦深鞠一躬,才准备退出去,突然又被皇帝叫住了:“朕听说他在遗忘回廊东口畏敌西逃,怎么,没能逃去托利斯坦吗?”“是的,陛下,”埃斯普伦转过身来,恭敬地禀报道,“托利斯坦东方防卫军堵住了回廊西口,禁止任何人由彼处进入圣国,何况是鲁安尼亚的败军。查曼没有办法,只好掉头东来,加入了兹罗提附近的游击部队……”
  皇帝冷笑了起来:“好象一条丧家之犬呢。他应该很狼狈吧。”“是的,非常狼狈,”埃斯普伦急忙回答,“陛下见到他,就可以理解什么才是典型的丧家之犬。”皇帝点点头,突然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非常狼狈?好吧,那朕就拨冗见一见他。”
  
  查曼果然是狼狈到了极点。他虽然只是一个领地面积不足五十顷的小领主,家境并不富裕,但平常丝绸和羊绒的服装还是穿得起的,但经过一个多月在遗忘回廊中的来回长途跋涉,经过数日在山区艰苦的游击生活,现在衣服上已经布满了补丁,脸上全是被汗水凝结了的尘土。他本来想向埃斯普伦商借一套合适的衣服,再好好洗一个澡的,但埃斯普伦了解斯沃的心意,借口皇帝要立刻召见他,不得耽搁,就这样把他最为狼狈的形象呈现在皇帝面前。
  看到这样的查曼,斯沃长舒了一口气,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查曼跪在地上,斯沃竟然没有请他起来,就这样点点头:“如果你在遗忘山口多坚持一天,朕就不会损失那么多英勇的士兵。现在你还来见朕,有什么意义呢?”
  “特来请罪,”查曼的声音颤抖着,“并恳求陛下,容许在下留在盖亚军中,戴罪立功……”“你并非盖亚人,”斯沃摇头,“我这里用不着你,你回鲁安尼亚去吧。”
  “陛下!”查曼慌了,“臣这副模样,不敢回去祖国鲁安尼亚,我会被剥夺领地的……不,就算玛丽艾尔女王陛下法外开恩,我的世袭家臣已经伤亡殆尽,我也无法继续延续查曼家系。请陛下准许我留下吧,我将痛改前非,竭尽忠诚为陛下服务!”
  斯沃望了埃斯普伦一眼。埃斯普伦侯爵迈上一步,躬身请求道:“查曼男爵也算是有用之才,并且有与兽人作战的宝贵经验,请陛下容许他留在臣的身边,参议军务。”斯沃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侯爵阁下这样说了,就准许男爵你留下来吧。记住,不要再使朕失望了!”
  “是,请陛下放心!”查曼如逢大赦,感激得几乎泣不成声。
  因为此事的耽搁,皇帝直到黄昏才进入兹罗提城堡。城堡已经被莫古里亚军队毁坏得不成样子了,但放眼四望,昔日雄伟之风犹存。城堡占地十数亩,外墙高达二十丈,密布城堞和了望塔。皇帝从城堡的南门跨马进入,随行的有客卿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魔法师弗罗兹·凯塞、将军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等数十人。
  “兹罗提城堡所处的地势很好,”希格蒙德这样对皇帝分析说,“它可以完全监控兹罗提山口。虽然遭到兽人破坏,但可以看出,以其旧有的规模,绝对是难以攻取的坚固要塞。但传说其中驻扎着两千名战士,这恐怕是谣传。我看它最多也就能容纳五百到一千人。”
  皇帝点点头,问帕布鲁克:“最早进入城堡的是你吗?你发现了些什么?”“什么也没有,陛下,”帕布鲁克恭敬地回答道,“简直是一片残垣,一处遗迹。有百余名敌军驻扎在城堡里,很轻易就被我解决了。只是,臣在城堡中央发现了大片坟场,安葬着数千年来许多高等级的战士……”
  皇帝微微一笑:“看起来,战士们当其年华逝去,死亡迫近的时候,都会来到这兹罗提城堡,寻求安息之地呢——希伯克拉斯,也许等你老了,也会想要安葬在这里的。”
  “臣还远不够格,”帕布鲁克谦虚地回答说,“当然,这是臣的梦想。”
  “陛下,”博学的魔法师凯塞突然说道,“据臣的观察,这城堡中大部分的设施,都始建于魔兽历二十七世纪,此后各时代,也都陆续经过修缮。”斯沃点点头:“虽然不象传说中那样古老,也是历史悠久的遗迹啊。被那批野蛮的兽人破坏了,真是可惜……”
  他望向帕布鲁克:“带朕去凭吊那些战士的坟茔吧。”
  皇帝在兹罗提城堡中停留了整晚,他独自手柱着圣剑,坐在大片坟茔中,长久不言不动。后人评价,大概是皇帝身体里仅存的一点诗人的血液,使他在此感受到了千年历史的凝重氛围。他屏退了所有从人,就这样久久地呆坐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至于说斯沃皇帝在兹罗提城堡的墓园中获得了真神的启示,其实这种传说起源于盖亚历六世纪,要在斯沃皇帝去世整整百年以后……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8: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永恒的墓园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的心路历程之七
  黄昏的余辉映照在兹罗提城堡中,各处高大的望楼所投射下来斜长的暗影,仿佛张牙舞爪的猛兽似的,狰狞地互相交叠在一起。
  希伯克拉斯引领我前往战士的墓园,这墓园虽然位处偏西的一角,但仿佛这里就是城堡的中心,整个兹罗提城堡都围绕着墓园建设一样。我缓缓地跨下马来,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心中充满了一股淡淡的忧伤,不知道是否面前这些古老坟茔的存在,使得暮色把斜长的阴影也投射进每个凭吊者的心里……
  不知道喀尼亚斯拉老爷爷会不会喜欢这个地方呢?他也许愿意长眠于此,常伴这些传说中的古代英灵。他是完全有资格与他们并列的——想到这位为自己奉献了生命的老人,我的心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
  这些年来,我知道自己改变了许多,欲望与贪婪在内心深处发芽并滋长,这恐怕是身为一个君主所无法避免的悲剧。但每一次,当我走到深渊边缘的时候,总会在梦中见到那位老人,见到他苍白憔悴的面容,见到他嘴角缓缓淌下的鲜血。清醒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伫立在沙思路亚城头的英伟形象,而在梦中,却永远只见到他临终那一刻的神情。他的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欣慰,但眉宇间却又似有隐忧——他在担心些什么?他担心自己所辅佐的君王,终有一天会被权力和贪婪所吞噬吗?
  每当这个时候,每当再次看见他这样的神情,我都会在心中向真神祈祷,向老人发誓,我将秉持自己的良知,我将完成人类统一的事业,我将做一名无愧于心的英明的君主。但是,他真的永远也会在我梦中出现吗?当他这复杂的表情在我梦中渐隐渐逝的时候,是不是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呢?
  真神啊,指引我吧,拯救我吧!
  成功的道路上总是布满了坎坷,成功的道路上更流淌着鲜血,这是无法避免的悲剧。我并非天真到认为只靠热情和善意就可以统一人类世界,就可以给每个臣民都带来幸福安康的生活。但无可奈何的必须与肆无忌惮的必然之间,往往也只相隔一线啊。
  眼前无数的坟茔,深黄色的泥土下面,是一颗颗曾经热情跳动过的心脏,他们守卫着人类世界,守卫着兹罗提城。然而,兹罗提终于还是陷落了,世上本没有永存不落的坚固城堡,也没有永恒不变的信念,更没有永远纯洁的心灵。我的心,如这黄昏的光辉般,在明暗交界处徘徊,在挣扎中堕落,在堕落中继续挣扎。
  了解自己的变化,从感情上厌恶这种变化,但从理智上却又无法全然否定,这真是一件万分痛苦的事情。斯库里、希格、巴比特、潘,他们都看到了这种变化,他们不止一次或直接或委婉地向我指出,但他们怎能了解我心中如此深刻的痛苦呢?
  还有露西娅,我亲爱的妻子,愿真神引导你,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你曾用满腔柔情来拯救我,你告诉我什么是爱,告诉我怎样遗忘仇恨。但现在你在哪里呢?我到哪里去寻觅你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红唇呢?
  我在墓园中缓缓地踱步,用不同材质做成的墓碑一块块闪过眼角,用不同时代的文字镌刻的铭文一行行渗入脑海。有些墓碑已经在此矗立了数千年,但其上镌刻的姓名仍然清晰可辨。这些姓名,偶尔有熟识的,但大多数是陌生的。
  这是科班·拉尔维戈的坟墓。拉尔维戈的名声和“狂战士”麦特·萨尼班一样显赫,他们同样都在上次“千年侵攻”中建立起赫赫武勋,同样受到教皇卡尔卡斯二世的称誉。唯一不同的是,萨尼班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而拉尔维戈却侥幸活到了战争结束。战争一结束,他就在人类世界中销声匿迹了——没想道,他原来葬在这里。
  那是阿拉米尔·乔登的坟墓。这个著名的红胡子,是帕里斯·兰伯特那辉煌人生中唯一未曾杀死的对手。时至今日,东方世界仍然流传着关于他的许多奇闻轶事,关于他的狡黠,关于他的玩世不恭,关于他的惊人武技。他,原来也长眠在这里……
  在墓园的中央,竖立着一块高大而残破的石碑,上面镌刻着伊克塞兰·兹罗的名字。他可以说是战士职业的创建者,兹罗提城就是以他的名字来命名的。然而,在石碑下面并没有坟茔,并且石碑上的文字也是四十世纪以后的近代托利斯坦文——这大概是为了纪念兹罗,而由后人建造的吧。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已经很难辨别身旁坟茔上各种不同质地墓碑上的文字了。“陛下,请回去吧。”我听到希伯克拉斯在身后这样催促道。但是,我现在并不想离开这种淒冷的氛围。
  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我慢慢坐了下来,坐在兹罗的碑座上。从腰间解下兰伯特圣剑,双手柱着,就这样愣愣地坐着不动。一股冷风袭来,我稍微拉了一下衣领。“陛下,”这次轮到凯塞前来劝驾,“晚宴已经准备好了,大家都正等您回去呢。”
  晚宴?为何我所在一处,就必须要举行晚宴,而不可以一个人静静地享用神赐的食物?他们想聚集在一起用餐,就由他们去闹好了,我可懒得出席。我微微摇头:“你们都走开吧,朕要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晚宴取消算了。”
  我知道自己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是非常坚决。凯塞不敢再多说话,慢慢向后退去。我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向后退去,但我没有听到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向前走来。
  “你看到了吗?无论怎样的英雄,终究深埋于腐土。嗯,你在这个地方多坐坐,多想想,也许有点好处。”那是希格的声音。
  “拜托,不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背后,”我皱了一下眉头,“你究竟想说些什么?你想说我终究也会变成一捧腐土,我的梦想终究会象这座兹罗提城一样,许多年后被敌人所攻陷?”
  “有诞生就有死亡,有实现就又破灭,我想不用提醒你这一点,”那家伙似乎在此种情境下也很有感悟,“但既然如此,梦想是否真的值得去追寻呢,却需要好好斟酌一下啊。”
  “那么你呢?”我反唇相讥,“你所追求的什么‘心之光’,焉知不过一捧黄沙腐土?”“也许吧。”我听到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走开了。
  太阳落山了,无边的黑暗如浪涛般汹涌而来,逐渐包围住了我。凯塞叫随行士兵送来了清水和火把,但都被我斥退了。就让我静静地坐在这里吧,静静地在黑暗中体味这浓重的死亡气息。不,死亡的气息我体味得多了,在沙思路亚城中,在赫尔墨城下,在鲁安尼亚境内,我体味得足够多了。这里吸引我的,是那浓厚到粘稠的历史的威压感……
  我要所有人都离开自己,退到墓园的边缘去。这个古老的墓园,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仿佛古老的历史中,也只有我一个人似的。我心底感慨万千,却又混乱得无法整理,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一动也不想动。
  
  今晚很黑,不需要抬头望天,就可以判断出月色一定极为昏暗,闪耀的星辰也不会多。我逐渐感觉自己整个身心都已经融化在黑暗中了——包括我手中的兰伯特圣剑,都已经融化在黑暗的历史中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个影子在面前不远处出现。我并不感觉惊骇,也许神经都已经被此处浓重的氛围感染到麻木了吧,我依旧没有动,更没有呼唤从人。
  不,那不是一个影子,那是许多的影子,并且越来越多,每一个都好象从黑暗中剥裂出来的暗影,逐渐聚拢在了一起。我闭一下眼睛,再注目望去,虽然所见的仍然只有重重叠叠的暗影,但我分明感觉到,他们也正在望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们以一种奇特的步伐缓缓向我靠近。我已经可以大致看清最前列的几个暗影了,那些都是身材高大,身穿甲胄,腰佩长剑或巨斧的战士,他们装束的风格区别很大,似乎来自于不同的地区和不同的时代。
  慢慢靠近了,在距离我不到七尺的地方,才停住了脚步——不,我根本就没有听到脚步声。他们望着我,他们的瞳仁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最前面的那一个,慢慢向我举起了他的右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是一种类似托利斯坦话的奇特语言,黏着,并且硬冷,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随即,他身边和身后的许多黑影也都开始讲话,几乎没有一句我可以听懂,但能够分辨出那是各式各样不同的语言。他们是在交谈吗?怎能用完全不同的语言进行如此流畅的交谈?他们是在对我讲话吗?开玩笑,我怎么会听得懂?
  我惊诧于自己的沉静,到此时为止,我一直不言不动,就这样澹然地随便地望着他们。
  暗影如水面般荡漾着涟漪,我看到他们左右缓缓地分开,一个特别的影子慢慢向我靠近。所以说他特别,是因为他根本不是战士装束,却披着一袭宽袖的长袍——因为天色太黑,我看不清长袍的颜色。这是一位老人,神情还算矍铄,长长的胡须直垂到腰际,手中柱着一枝齐肩的藤杖。
  越来越近了,老人来到了我的面前,似乎是饶有兴味地望着我。我也望着他,突然发现他的相貌似乎颇为熟悉,好象在哪里看到过似的——不,不是看到过,而是曾经听人描述过,听不止一个人描述过。
  “认识我吗?”我听到老人开口说话,是西方托利斯坦的发音方式,但确实是我能听得懂的语言,“不,你不认识我,但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就象身处梦中,又似乎在观看戏剧,由得面前熟悉或不熟悉的演员尽情表演,自己却只愿意做一名观众,丝毫也没有参与进去的意思。
  老人笑了:“不了解自己的敌人,可是无法取得胜利的呀,年轻人。”我心中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但仍然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老人点点头:“对了,你的敌人并不是我,而是奥斯卡,可是你了解奥斯卡那个恶魔吗?”
  他把双臂张开,用藤杖指指身后重叠的暗影:“他们在这里守卫了数百年,数千年,但他们终于还是被击败了。虽然有我的帮助,奥斯卡仍可以算作是凭藉个人的力量击败了他们——你了解敌人的能力了吗?”
  果然不出我所料,兹罗提的陷落,幕后黑手就是那个盘踞哈维尔的恶魔,但是——“你的帮助?”
  “没有我,他打不开门,进不了城堡,更无法击败他们,”老人缓缓地笑着说,“但能够得到我的帮助,本身也是靠了奥斯卡个人的力量,靠他潜伏于人类世界几近百年的努力。当然,我并不想帮助他……
  “我被他蒙蔽,被他利用。他利用我打开兹罗提城堡的大门,解除了阻挡莫古里亚兽人南下的结界。然后,他就把我抛弃在这里,就象抛弃一柄已经毫无用处的钥匙一样……”
  我明确地明白这位老人究竟是谁了,我一直把他当作潜在的敌人,但现在,这个敌人已经不存复在了。这样看起来,布鲁·斯凯在哈维尔所见到的,果然不过一个傀儡而已。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放肆地笑了起来。
  “很好笑吗?”老人歪着头,望向我,“我被身外的恶魔引诱,你被心内的恶魔引诱,也许咱们的结局会是一样的。我终于可以长眠在此,与这些英灵相伴,但是你呢?伟大的年轻的盖亚皇帝,你的安息之处终将何在呢?”
  我悚然一惊,背后渗出丝丝凉意。
  “哈维尔已经堕落了,”老人继续沉稳地说道,“悖离了神的旨意,最伟大的皇朝也终将在熊熊烈火中被烧成灰烬。请看这前车之鉴吧,盖亚的皇帝,你或你的子孙,也总有一天,走上同样悲惨的道路。但对于我来说,我现在已经看清了恶魔的真面目,比任何人看得都要清楚。在这永恒的墓园中,你也及早看清吧,遵循着指导者的步伐……”
  “指导者?”他指的是尼尔斯阁下他们吗?
  “是的,指导者。看,他来了。”老人缓缓伸出左手,指向我的背后。很久以来,我第一次转动自己的头颈,但身后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转过头来,那老人已经不在了。而原本重重叠叠的暗影,也正逐渐变得稀疏和模糊,象冰融化在水中似的,慢慢地与黑暗的背景融合为一。而就在他们融化的时候,我看到又一个清晰的影子,慢慢从灰黑的底色中浮现出来。
  那是另一位老人,一位我从没有见过,但似乎无比熟悉的老人。他的精神比刚才的老人更为矍铄,但相貌也更为苍老。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慢慢地向我走来。是的,他是向我走来,我虽然听不到脚步声,却可以明确地辨认出其矫健的步伐。仅从步伐来判断,没有人会相信那是一个皱纹满脸的老人。
  他走到我的面前,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站起身来,柱着兰伯特圣剑站起身来。那老人望着我,缓缓举起他的右手,手掌微微翻起,距离我的面部还不到一尺。我听到他用一种奇特的语言,沉稳地说道:
  “玛艾拉斯,希秋库扬尼多罗忽斯……”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但我只能记住这最初的一句。
  说完这些话,老人缓缓放下手臂,从我身侧走过。我的目光跟随着他,看他脚步轻盈地,逐渐走向墓园深处,最终自然地融化在黑夜中。
  我就站在兹罗的碑前,双手轻抚着兰伯特圣剑的剑柄,目送这位老人的离去,良久,良久……
  
  自我感觉,在黑暗中的停留不超过一个小时,但等那神秘的老人离去后不久,竟然有曙色从远处城堞的缝隙中透射出来,如同利剑刺破了沉寂的墓园。我看到希格双手抱臂,缓缓地踱了过来。
  “这个晚上,你究竟想了些什么?还是仅仅寻找一张特殊的冰冷的睡床?”他撇着嘴对我笑道,“我叫他们不要打搅你,也许你确实可以在这种安静的氛围中,思考许多事情。”
  “是的,”我又慢慢地坐了下去,“我确实思考了许多事情。”
  三天后,我离开了兹罗提城,回去帝都赫尔墨。我的心中,仍然长时间盘桓着那神秘的老人对我所说的第一句话:“玛艾拉斯,希秋库扬尼多罗忽斯。”回到皇宫以后,我叫来了巴比特,因为据说他对古代的文字和语言,有着相当深入的研究。
  我把那句话转述给他,巴比特挠挠头:“这可不好翻译……我回去查查书吧,请给我几天的时间。”
  过了整整半个月,他才抱着一大堆古代典籍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只需要知道结果,巴比特,”我不耐烦地对他扬扬眉毛,“你没必要扛着书来。”
  “很有趣的一句话,但是没多大意义,”他气喘吁吁地放下书,对我说道,“可惜您不记得后面的话了……”
  “告诉我答案,是否有意义我自己会判断的。”我打断了他的罗嗦。
  “玛艾拉斯,希秋库扬尼多罗忽斯,”他突然表情严肃地望着我,“是古代拉登姆语,意思是:‘继承我圣剑的勇士啊!’”
  我愣住了,虽然曾经反复猜测过这句话的含义,但没有想到,最终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你所见到的,”巴比特问我,“究竟是英灵还是活生生的人呢?”
  活生生的人?真是开玩笑,消失数千年的人怎么还会活生生地存在于人世?然而,我并没有这样嘲笑他,反倒用手掌摩擦面庞,犹豫着回答:“我……我不知道……”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8: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伟大的玛苏拉
  

  卡巴查苏在丢失了兹罗提城以后,率领莫古里亚残部逃往城北二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庄中,检点败军,所余不足四千。他沮丧在坐在临时搭建的帐幕里,面色灰败,考虑怎样回复国王褒曼尼尔。
  “自从阿里尔族被击溃以后,我反复催促,褒曼尼尔竟然不发一兵一卒前来增援,也不发粮草补给,连原本防守兹罗提的国王亲卫部队也都撤走了,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次失败,绝对不是我的过错!”他愤愤地想道。
  就在这个时候,帐帘撩开,几个身影走了进来。卡巴查苏没有抬头,气哼哼地吼道:“不是说过别来打搅我吗?你们聋了吗?!”
  “你还有力气在这里抖威风啊!”他听到一声暴怒的吼叫,“你把我族的优秀战士都扔在猴子人的领地上了,并且让敌人突破了兹罗提,你竟然还敢叫嚷!”
  卡巴查苏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就看一个卡奥人、一个莫德人,还有一个背生双翼的托南族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对自己愤怒吼叫的,正是那个莫德人,他认识,那是莫德的族长勃列吉纳。
  立刻,一股无名怒火冲上了他的头脑,这名高大的战士挺着引以为傲的巨角跳了起来:“都是你的族人,你那些所谓的优秀战士!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漠视我的指挥,破坏阵列冲向猴子人,别说兹罗提,我连遗忘山口也不会丢失的!”
  勃列吉纳抢上一步,双眼通红,象是要喷出火来:“你在说什么屁话!你是指挥官,不能约束部下,竟然用这种借口来逃避责任!你还算是莫古里亚的勇士吗?!”
  “住嘴。”身材最为矮小的卡奥人低声说道。
  卡巴查苏打了一个冷战,急忙退后一步,向那名卡奥人鞠下躬去:“对不起,大人,但是我……”暴怒中的勃列吉纳却并没有听到身后同伴的话,看卡巴查苏后退,还以为他胆怯了,于是继续骂道:“你有负豪尔根大人的期望!你这个懦夫!”
  “住嘴。”那卡奥人面沉似水,略微提高了声音。
  “你必须为我的族人们偿命!”勃列吉纳依旧不依不饶地大叫,“我莫德族优秀的战士……”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那名有翼的托南人抢前一步,狠狠一拳当面擂去:“隆特姆大人叫你住嘴,没有听到吗?!”
  勃列吉纳才转过头,托南人那青筋毕露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他急忙双手交叉抵挡,“嘭”的一声,被大力推得倒跌了出去,撞倒一张桌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虽然随即一个翻身跳了起来,但这名虎豹般凶悍的战士竟象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着头,不敢再叫嚷了。
  “很难看,”卡奥人手里柱着一柄紫藤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卡巴查苏,你不会守城就不要守,把敌人引到平原地带再和他们较量。你看看,你看看,在兹罗提丧命的战士们,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啊。”
  “对不起,大人,都是我的过错……”卡巴查苏面色铁青,深深地鞠躬。虽说就单兵素质来说,貌似蜥蜴的卡奥人比阿果人和莫德人都要相差很远,但卡奥是莫古里亚极少数会运用魔法的种族之一。活到九十岁以上,步入老年的卡奥人,有相当大的机会可以领悟高深的魔法,从这点上来说,他们的生命历程,倒有些象是龙族。
  而卡巴查苏现在所面对的,正是年龄最大,魔法力也最强的一个卡奥人——卡奥族的族长、王国元老隆特姆。
  隆特姆向那名托南人做个手势——那是托南族的族长梭克艾蒙——两人都在卡巴查苏面前坐了下来。莫德族的族长勃列吉纳也悻悻地走过来,坐在他们旁边。“卡巴查苏,”隆特姆挠了挠他角质的脸颊,叫着军队统帅的名字,“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不禁在怀疑,褒曼尼尔此次发兵盖亚,是不是暗藏着什么阴谋……”
  “大人,您的意思是?”勃列吉纳吓了一跳,大声问道。
  隆特姆有些不悦地摆摆手,示意勃列吉纳放低声音:“我当初是反对这场战争的,可是褒曼尼尔一意孤行,他自称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轻松拿下兹罗提——他做到了。”
  “数千年来,”隆特姆环视一下在座三人,顿一顿,继续说道,“咱们和猴子人之间虽然互相敌视,却很少发生战争,更没有如此大规模的战争。褒曼尼尔此次发布出兵命令,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为了连任国王,而试图建立前所未有的武勋。现在想起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他如今成功地削弱了卡奥、阿果和莫德这三个白域七将中最具战斗力的部族……”
  梭克艾蒙接过隆特姆的话头:“有消息从苏里满传出来,褒曼尼尔正加紧与黑域三将的谈判,若他能够取得黑域的统治权,则下任国王非其莫属,就算豪尔根大人能够在决斗中打败他,也没有用。”
  隆特姆点点头:“还有更可怕的传说,来源于元老凯厄斯大人,他说褒曼尼尔与某神秘人物达成了协议,对方帮助他解除兹罗提城堡的武装,帮助他在未来的决斗中获胜,而他则沉重地打击盖亚人。但愿这只是谣言……”
  “难道说,”卡巴查苏瞪大了眼睛,“他与恶魔达成了协议!”梭克艾蒙微微苦笑:“矗立于圣山北麓数千年的兹罗提城堡,顷刻间就被攻陷,除了恶魔,谁有这样的力量?而如果恶魔帮助褒曼尼尔,豪尔根大人就很难在明年的决斗中打败他了。”
  勃列吉纳大声吼道:“既然他敢和恶魔签订协议,那咱们就联合起来打倒他!不用理会那些祖先传下来的规矩!”“闭嘴,”隆特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嚷得整个莫古里亚都知道吗?!”
  勃列吉纳在隆特姆的怒视下,急忙紧紧闭起了嘴巴。隆特姆长叹一声:“我怕连这层褒曼尼尔也算到了……现在猴子人已经驻军兹罗提,为了保卫祖国,我们不能在此紧要关头,先起内乱。联合起来挡住猴子人的进攻吧,等到明年辰星月改选国王的时候,希望豪尔根大人可以获胜。”
  “那现在……”卡巴查苏急忙问道,“咱们应该怎么做?”“如果豪尔根大人在这里,任何问题都可迎刃而解,”梭克艾蒙摇摇头,“可惜他为了明年的决斗,进入马贡尼嘎火山湖修练,暂时无法离开。我族的军队很快就会开到,我也已经联络白域另外四将,希望他们尽快出兵……”
  隆特姆点点头:“我已经派人前往黑域,阻挠他们与褒曼尼尔的和谈。他们应该不会服从那个暴君的,但是褒曼尼尔会开出什么条件来,做何种让步,我就不得而知了……卡巴查苏,命令你的部队撤退吧。”
  “什么?”卡巴查苏愣了一下。“你的部队损失惨重,士气低落,短时期内已经不堪再战了,”隆特姆用紫藤拐杖轻点地面,“撤退,放弃这片领土,就象猴子人前此做过的那样,用空间来换取时间。何况,往北去是万卡族的领地,虽然玛苏拉离开以后,他们的实力大为下降……”
  卡巴查苏点点头:“如果玛苏拉大人还在的话……攻克兹罗提以后,我并没能找到他的行踪……”“我怕他已经落到了褒曼尼尔的手里。”梭克艾蒙忧心忡忡地说道。
  
  盖亚军队在兹罗提休整十天以后,开始向莫古里亚境内挺进。从赫尔墨和国内各贵族领开来的增援部队已经陆续抵达,包括收编的兹罗提战士公会游击部队,总兵力达到两万一千。关于延长战争时间,扩大战争规模,是斯沃皇帝个人做出的决定。十二月中旬,当他回到帝都赫尔墨以后,面对来自廷臣中的各种反对声音,这样说道: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兹罗提已遭敌人毁坏,我们必须把战线推进到有险可守之处。否则,只能固守遗忘回廊东方山口,可那是鲁安尼亚的领土,长时间在盟国驻兵是不智的行为,而朕又无法期望鲁安尼亚人本身的战斗力……”
  “陛下,”首相米德·梅尔瓦男爵反对说,“我军进入莫古里亚境内,不管前进多远,都必然在兹罗提以北占领并维持一块飞地,通过鲁安尼亚运送补给和兵源,本身也会和盟国发生利益冲突……”
  斯沃瞥了梅尔瓦一眼,那意思分明在说:“你今天倒难得的精明啊。”他正在准备反驳的理由,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沉稳地回答首相:“如果只是维持飞地的防务,运补物资可以在莫古里亚就地征集,兵源也可以来自兹罗提本土。况且,只要不在鲁安尼亚境内驻兵,相信以两国间的友谊,不会发生什么冲突的。首相阁下多虑了。”
  斯沃满意地望望莫德兰斯。财政大臣潘·达克忧心忡忡地说道:“首先要探讨的不是飞地问题,而是怎样延续战争的问题,国库已经无法拿出更多的金钱物资来维持战争消费了。并且,臣认为下议院不会通过新的征税法案。”
  “下议院?”皇帝撇嘴笑笑,“交给罗兹和伯恩斯坦去解决吧。”
  艾德里安·罗兹在获得皇帝的首肯以后,很快就拉到了下议院中超过半数的赞成票。“你们不想得到莫古里亚出产品的经营许可吗?”他一如既往微笑着开始煽动性的发言,“陛下已经允准,凡资助此次军事行动者,都可以在战后因资助数额的大小,而分得帝国新领土上的经营许可。想想看吧,莫古里亚的矿物、木材、畜产品,甚至还有可给民众带来崭新娱乐的某些有趣的兽人!”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议员们善意的哄笑。随即,一名议员举手问道:“战争何时会结束呢?我国将获得多大面积的新领土呢?议长阁下可以保证我军必胜吗?”
  “投资多,回报就高,这一常识不用我教给你吧,”罗兹微笑着,“想获得胜利,那么就支持陛下的事业吧。有了商界的支持,帝国将无往而不胜!”
  
  十二月十二日,盖亚大军在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的统率下,离开兹罗提城,开入莫古里亚境内。据斥候禀报,敌军主力已经向北方收缩,有整备待援的意图。派出去侦查的斥候,有半数没能回来,回归大本营的,也多数都身带箭伤。当克鲁夫·法特看到箭杆上所刻绘的松叶标志后,突然面色发青:“万卡族!没想到他们就在这里……”
  “万卡是怎样的种族?”埃斯普伦询问法特。法特定了定神,禀告说:“那是莫古里亚最擅长射箭的部族,据说他们每个战士都能够达到人类世界三级弓箭手的水平。原来在兹罗提战士公会教授弓术的……玛苏拉,据说就是万卡族的上代族长。”
  “玛苏拉,”对于这个名字,埃斯普伦并不陌生,“就是那个打开兹罗提城门的莫古里亚奸细吗?”“是,是的,”法特的语气有些犹豫,“很奇怪,据我所知,玛苏拉是因为与褒曼尼尔不和,遭到迫害,才来到兹罗提的,他怎么会……”
  对于这个问题,埃斯普伦却并无兴趣,他点点头,打断了法特的话:“既然法特将军对敌情比较了解,那么就请你打头阵吧。”
  法特沉吟少顷,终于点头同意了,他请求率领五百名精锐的重甲步兵作为先行。“对付弓箭,这样的装备足够了。”埃斯普伦颇有自信地对法特说,但后者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首次遇敌是在第二天中午,正准备穿过一片树林的盖亚前军,突然遭到一阵零星箭雨的袭击。敌箭数量虽然不多,目标也很凌乱,但却出奇地准确,几乎每一箭都狠狠地楔入重甲各部位间拼接的缝隙中。几名盖亚兵颈侧中箭,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另几名则肩窝受伤,惨叫着绻缩到地上。
  法特立刻命令士兵十人一组,抬起巨大的木盾,组成许多个圈形防御阵列,向敌箭射来的方向搜索前进。然而,直到深入树林很远,却依旧一无所获。才刚掉头离开树林,重新迈上道路,林间却又寥落地射出几箭。
  已经有了思想准备的法特,把电一般的目光扫向林中,他看到有几个黑影一闪而没,速度之快,训练有素的三级弓箭手也望尘莫及。“应该让那个布隆姆菲尔特来打头阵的,”法特心想,“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速度,比起这些万卡族战士来如何?”
  根据战士公会向导的指点,此地距离万卡族的村庄,大约还有小半天的路程。但若就这样警戒前进,恐怕没等走到目的地,士兵们就会累得举不动武器了。采取普通行军阵列呢?就这样数分钟一次的袭击,很快就会把这五百名重装步兵的战意和战斗力都消磨殆尽的。
  法特焦躁地摩擦着自己的弓具。于林间对付这些倏忽来去的神箭手,在平原地带可称为“弓箭克星”的重甲步兵,完全派不上用场。看样子,他必须推翻原案,重新构思破敌之策了。
  然而就算有了破敌之策又能如何?转身向主帅去请求别种编制的新的队伍吗?遭到训斥和嘲笑还是小事,从此他在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那个讨厌的战士,似乎天生就看不起弓箭手,此次玛苏拉内通莫古里亚的传闻更让他对自己充满敌意……
  想起玛苏拉,法特感觉心中一阵隐约的酸楚。
  还有那个杉尼·佛克斯,也总是用厌恶和鄙视的目光望向自己。“你错了,大胡子,既然走上战场,就别执着什么仁慈的理念,胜利才是唯一需要不择手段去追求的——只要你相信你所参加的是一场正义的战争!”法特很想这样对佛克斯说,但可惜的是,他知道对方完全理解不了自己的话。
  虽然心中忐忑,思绪万千,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弓箭手的本能,还是让法特猛然间意识到了临近的危险。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弓来,朝向危险接近的方向,一箭射去。“啪”的一声,两支羽箭斜斜撞在一起,全都改变了方向,落到草丛里去了。
  林中传来一阵奇特的嘟哝,法特听不懂敌人在说些什么,但他能够领会语气中的惊讶和疑惑。“是的,为了正义的战争,应该不择手段去追求胜利!不但不择手段,并且要毫无畏惧,要学会赌博!”这样想着,年轻的盖亚将军下定了决心。
  他命令士兵们组成三个大的防御集群,原地警戒,而自己则高举着手里的柘木弓,缓缓带马向林中走去,同时大声喊道:“我要见你们的族长,我请求谈判!”
  “那是无益的,猴子人,”他听到一个生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即便你们的军队再多,英勇的万卡族战士也不会投降。”“我是盖亚将军克鲁夫·法特,”法特向声音响起处望去,却只见层层的松叶,不见人影,“我要见你们的族长。因着伟大的玛苏拉之名,请给我带路。”
  林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时候不大,一个黑影突然从松叶中出现,悄无声息地跳到法特马前。法特注意观察这个家伙,只见他的身高与人类相差不多,通体黧黑,穿着轻便的紧身皮甲,两只前肢非常的长,几乎要长过膝盖,凸睛凹鼻,相貌十分古怪丑陋。
  但那正是法特所熟悉的相貌,他可以确定这是玛苏拉的族人、万卡族的战士。这名战士望望法特,用生涩的人类语言说道:“如果你愿意放下自己的武器,我们会领你去见族长的。因着伟大的玛苏拉之名,我发誓不会伤害一名谈判的使者。”
  “很好,”法特把弓箭和腰佩的短刀都扔在地上,然后跨下马来,“我的士兵们在等着,我希望不会太过遥远。”
  
  万卡族的村庄距离盖亚前军不到三里地的路程,比向导指点的位置更近。当万卡族战士解开蒙着法特眼睛的黑布的时候,法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村庄外面密密麻麻地搭建了无数道栅栏,每隔十尺就是一个箭楼,有数百名持弓搭箭的万卡族战士蹲在箭楼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而在栅栏外面,四面都是大片空地,毫无掩蔽物。
  以一名将领的眼光看来,法特估计,若想强攻此村,起码需要三千名精锐的士兵,并且会有将近半数覆灭在栅栏外面。
  万卡族的族长在一间两层小木楼中接见了法特。那家伙蹲在一张圆凳上,在他旁边还蹲着一个老年万卡人。法特知道这是他们的习惯,于是走到族长面前,微微一鞠,然后也蹲下身。
  万卡族长说了一句什么,那个老万卡人翻译说:“这是我们伟大的族长赫古拉大人。猴子人啊,报上你的姓名和来意吧。”
  “盖亚将军克鲁夫·法特,”法特表示友好地点点头,“我来建议用不流血的方式解决争端。”
  翻译对赫古拉转述了法特的话,族长叫了起来。“那不可能,”翻译说,“你们侵入了我们的国家,即将蹂躏我们的村庄,只有流血才能解决问题!”
  法特微微一笑:“如果我承诺并不进入你们的村庄呢?战争是褒曼尼尔首先发起的,我们进入莫古里亚,只为了惩罚褒曼尼尔……”
  “万卡族是莫古里亚的一份子,”族长摇头,“无论你用多么美好的言辞,或者多么优厚的条件来引诱我们,我们都不会放敌人去践踏莫古里亚的土地。回去吧,猴子人,我们的弓箭在等着你的军队。”
  “你刚才说,蹂躏你们村庄的就是敌人,只有用流血来解决问题,”法特微微冷笑,“据我所知,十三年前,褒曼尼尔就曾侵入过你们的领土,蹂躏过你们的村庄,你们有让他流血吗?你们现在还甘心接受他的统治!”
  万卡族长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说了一句什么。没等翻译转述,法特一指站在身后,领他前来的那名万卡族战士:“你看到了,你看到我的箭法,你了解它的来历。因着伟大的玛苏拉之名,我敬爱的导师之名,告诉你们的族长!”
  那名战士转述了法特的话,族长原本愤懑的表情突然凝固住了。只见他把右手一扬,不知何时,一张涂着黑漆的木弓出现在手掌中。“伟大的玛苏拉是你的老师?”翻译转述族长的话,“如果你在撒谎,必须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法特微微冷笑:“你想证实一下吗?好,把我的弓箭拿来吧。”族长倏地跳起身来,大步走出屋去。翻译示意法特也跟出去,而那名侍立在旁的万卡族战士,把一柄木弓交到了法特的手中。
  法特接过木弓,坦然地走下木楼。只见万卡族长赫古拉正站在楼前的空场上,左手挽弓,右手摆弄着一支黑羽的长箭。“请把我的弓给我。”法特张开双手,表示临时分配的武器并不趁手。
  赫古拉咧着嘴,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跟出来的翻译转述族长的话:“伟大的玛苏拉的弟子,是不会挑拣弓箭的。用趁手的武器作战,我们这里三岁孩子也可以办到。”
  法特心里有些打鼓,不再象刚才那样信心十足了。他端起手中的木弓,凑到眼前。这具弓不算精致,但是非常实用,校正得也很不错。用手扳动两下,比起自己用惯的弓具来,略微软了一些。
  赫古拉斜眼望着法特,微微一笑,右手食中两指拈着羽箭向前方一指。法特定睛看去,大约一百尺外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柱。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空中一声呼啸,箭似流星,狠狠钉在那木柱的中央。
  法特转过头,只见赫古拉向他一摆手,意思显然是:“轮到你了。”法特接过身边一名万卡族战士递过来的羽箭,仔细端详了一下箭身,慢慢搭上弓弦,缓缓拉开。
  经验告诉他,族长的弓要比自己手里的好得太多。如果使用自己惯用的弓箭,百步外射中这根木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现在应用不熟悉的武器,是否还能成功,可就很难保证了。他慢慢抬起弓来,拉开如同满月,瞄准了远处的木柱。
  斜瞥一眼赫古拉,族长正眼望远方,左手持弓垂在膝下,右手空着,也没有持箭。这个时候,如果自己突然转变方向,一箭向他射去,相信可以稳中目标,万无一失。法特强自按捺住心中的冲动,还是瞄准木柱,然后突然松开了弓弦。
  赫古拉似乎说了句什么。就在法特松开弓弦的一刹那,他听到翻译转述族长的话:“我相信了,你是个将军,不是刺客。”法特闻言,持弓的左手不由微微一颤——羽箭滑了一道优美的弧形,擦过木柱,又飞出三尺多远,插在地上。
  赫古拉大叫一声,右手一摆,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箭来,搭箭上弦,直向法特面门射来。两人相距不过三四丈远,法特大惊之下,把头一偏,羽箭从耳旁飞过,所挟疾风,刺得他脑袋“嗡”的一声响。
  赫古拉向后纵跃,又是一箭射来。法特本能地把左手所持的弓在面前一遮。电光火石一般,那支羽箭已经穿进了弓臂和弓弦之间,法特纯熟地猛一挥弓身,“啪”的一声,箭、弦俱断。
  赫古拉大吼了一声。把自己的弓箭递给法特的那名万卡族人连连鞠躬,象在表示歉意。法特警戒地望着他们。翻译解释说:“他遭到斥骂了。弓弦不应该断的,一定是他未能善加保养的缘故。”
  赫古拉突然收起弓来,走前几步。法特可以明显辨认出对方目光中的友好之意。他长舒了一口气——相信自己已经通过测试了。“弓箭并不仅仅是远射武器,”这次,竟然没有翻译传话,赫古拉自己操着生涩的人类语言说道,“玛苏拉教育我们,弓箭是远近皆能的最神圣的武器。你确实是他的弟子,并且成绩斐然,克鲁乌·法多将军。”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8: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卡提兹之战
  

  克鲁夫·法特的名字被叫成“克鲁乌·法多”,大半是基于万卡人的口音问题,对此,法特倒并不在意。他才从惊心动魄的测试中回过神来,一边微微喘息,一边把断弦的木弓还给它的主人。
  赫古拉向法特伸出手来:“十三年了,伟大的玛苏拉为了避免流血而离开了村庄和爱戴他的族人们,去了兹罗提。可以告诉我,他现在身体还健康吗?”
  “我不知道,”法特皱着眉头,面现痛苦之色,“兹罗提被褒曼尼尔的军队攻陷了,传说玛苏拉为他打开城门……”
  “那不可能!”翻译和那名懂得人类语言的战士同时叫了起来。赫古拉也紧咬牙关,面露愤怒的表情。
  “我也不相信,”法特捏着拳头,“作为伟大的玛苏拉的弟子,我背负着这种屈辱的名声,请命作为先行,只为打听出真相。我所知道的,是兹罗提陷落以后,伟大的玛苏拉就失去了影踪。他离开了吗?还是落到了褒曼尼尔的手里……”
  “不,那太可怕了!”两个万卡人又同时叫了起来,没等赫古拉有任何表示,人类将军向族长伸出手去:“帮助我吧,帮助我打败褒曼尼尔,帮助我找到伟大的导师玛苏拉,帮助他洗脱也许是故意被加诸其身上的恶名!”
  两只手牢牢地握在了一起。“因着伟大的玛苏拉之名,”族长说道,“十三年来万卡族所遭受的屈辱也许将要终结了。回去吧,猴子人……不,法多将军,等我的消息。如果你所言是实,那咱们不再是敌人。”
  “谢谢,”法特强抑住心中的狂喜,“我会命令部队停止前进,等待您的答复的。因着伟大的玛苏拉之名。”
  法特离开了万卡族的村庄,立刻疾驰回到大本营,请求主帅埃斯普伦侯爵暂缓前进,等待万卡族的答复。“这批兽人不可相信,”埃斯普伦皱着眉头,“但我会给你三天时间的。将军,只有三天。”
  两天以后,万卡族与法特接洽,发誓在找到玛苏拉的下落以前,暂时效命于法特。“效命于伟大的玛苏拉的弟子、克鲁乌·法多将军,而不效命于盖亚皇帝或者军队统帅。”族长这样明确地说道。
  万卡族,是克鲁夫·法特在莫古里亚收编的第一支兽人部队,也是脱离于盖亚军事体系外的、他的第一支私人卫队。

  莫古里亚南部是圣山山脉的延续,中部为广阔高原,北部则是高山溪谷交错的复杂地形。有超过三百个不同的兽人部族居住在这里,其中最大的数万人,最小的不过几千。南部和中部,尤其是中部,是兽人群居之地,将近四分之三的兽人以此为家,传统上称为“白域”;而占莫古里亚领土不足六分之一的北部,则被称为“黑域”。
  四千年来,莫古里亚由最强大的十个部族共掌政权,即“白域七将”和“黑域三将”。这十个部族,成年男女皆可作战,倾巢而出,总兵源接近八万。但自第二十六代国王霍兰督以后,“黑域三将”逐渐脱离中央的控制,南北战事时有发生。
  莫古里亚的国王并非世袭制,而是依靠选举从“白域七将”、“黑域三将”这十个部族族长中确定的,每十年的辰星月(即人类世界的三月),在首都苏里满召开元老会议,选举新的国王。十个最强部族的族长都是元老,他们可以推选其中一人向国王挑战,如果取得胜利,就可以成为新的国王。如果挑战者战败,会被放逐到西部戈壁中,终老此生。
  但国王的选举,并非完全唯力为视,挑战者即使获胜,如果无法通过元老们的最终确定,也是无法登基的,而旧国王将得到再连任十年的机会。只是这样的挑战失败者,只需交出族长和元老的位置即可,不会被放逐。
  莫古里亚的元老会议,由二十到三十名各族族长组成,当然,掌控最大权力的,还是那十个最强大的部族族长。而自从“黑域三将”产生离心力以后,他们及黑域其它四五个部族经常会缺席元老会议,因最终通过票数不够,使得新国王的产生变得相对困难起来。
  现任国王褒曼尼尔,是十九年前挑战获胜,并以微弱多数的选票登基的。他本是“白域七将”中朱阔族的族长,当选后,立刻交卸了族长的位置,志得意满地住进了苏里满王宫。两届即将任满,明年的辰星月,苏里满将召开新的一届国王选举,古柯伦族的族长豪尔根武艺出众,又深孚众望,是当然的挑战人选。
  “我们已经受够了褒曼尼尔的统治了,”万卡族的族长赫古拉在介绍了以上情况后,这样对法特说,“何况,他又发动了违背各族意愿的战争。我们都希望明年豪尔根大人可以当选,成为莫古里亚新的国王。”
  赫古拉详细地描绘了南部山地的地形图及各部族所居位置,但对于中部高原和北部溪谷,则只能凭藉传说叙述大概情况。终究,万卡族是长年定居在南部的不足两千人的小部族,对于整个国家的概念相当模糊。
  定居于南部山地的兽人部族并不多,万卡族的帮助对于盖亚军队尽快占领这一区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卡提兹是仅次于首都苏里满的白域的中心,是从南部山地前往中部高原的必经之路,”赫古拉作了这样的判断,“卡巴查苏一定会固守此城的!”
  
  赫古拉的判断是正确的,就在盖亚军队收降和征服万卡及其它几个南方小部族的时候,包括卡巴查苏在内,以隆特姆为首的“白域七将”中的六位族长,已经齐集卡提兹城。
  “朱阔族一点消息也没有吗?”隆特姆用紫藤拐杖敲打着地面,面无表情地问道,“褒曼尼尔是确信凭咱们六族的力量就可以消灭猴子人,还是他根本想坐收渔人之利?”
  古柯伦族的族长豪尔根还在马贡尼嘎火山湖里修练,以应付次年辰星月国王推选会议上不可避免的决斗,他的儿子、年轻的喀丹代表父亲前来参加会议。听到隆特姆的话,喀丹以手抚胸:“大人,咱们并不需要朱阔族的帮助,更不会寄希望于昏悖的褒曼尼尔。六族联军已有一万三千,后续部队也将陆续开到,咱们就在此地歼灭猴子人吧。不肯发兵的褒曼尼尔将尽失民心!”
  隆特姆瞥了他一眼:“褒曼尼尔早就丧失民心了,但他仍然是咱们的国王。他是个残暴的家伙,可他一点也不昏悖。”“我担心的是,”托南族的族长梭克艾蒙轻轻抖动他的翅膀,“褒曼尼尔丧失民心,不仅仅对咱们有利。看,万卡族不是已经投降了猴子人吗?”
  “赫古拉这个懦夫!”莫德族的族长勃列吉纳摩擦他尖利的牙齿,发出刺耳的声音,“如果伟大的玛苏拉在,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隆特姆微微苦笑:“赫古拉并不是懦夫,但他认不清大局……”
  “认清大局又能如何?”生长着鱼一样鳞片的休思族族长嘎剌出冷笑了起来,“就象伟大的玛苏拉在十三年前做过的那样,为了避免流血而甘愿自我放逐,向猴子人献上自己的族人,就如同他当年向褒曼尼尔献上自己的族人一样?”
  “那不一样!”卡巴查苏叫道,“褒曼尼尔再残暴,再无耻,他也是咱们的国王,而猴子人……”“没什么区别,”嘎剌出毫不在乎从四面投射过来的愤怒的目光,打断了卡巴查苏的话,“我只要保护自己的族人,而至于归属何人的统治,朱阔族也好,盖亚的猴子人也好,我并不在乎。”
  “确如你父亲所说,你是个危险的家伙,”隆特姆微微苦笑,抬起拐杖,指着嘎剌出,“但在目前形势下,咱们只有联合起来,才能确保各族的利益不受损害。我可以期待你的忠诚吗,嘎剌出?”
  嘎剌出扬扬眉骨,以手抚胸,微微一鞠:“请期待吧,大人。”
  “不能让猴子人进入高原,”隆特姆环视众人,“要把他们拦挡在卡提兹城下,在城南的小平原上彻底击垮他们。咱们必须联合起来,并且,需要一名统帅。”
  “统帅非您莫属啊,大人。”好几位族长异口同声地说道。但是隆特姆摇摇头:“不,不……我已经老了,已经无法站到前线去指挥战斗。”他望向卡巴查苏:“统帅仍由你来担任吧,你的战斗经验最为丰富,你也和猴子人交过锋,了解他们。”
  “大人,我……”卡巴查苏还想推让,却被隆特姆挥手制止了:“为了族人,为了国家,你做统帅,我会辅佐你的,卡巴查苏。真神啊,如果豪尔根或者玛苏拉在这里,就好了……”
  
  于此同时,埃斯普伦侯爵在大本营接见了自由兵团“白翼”派来的代表,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看装束象是一名吟游诗人。“我是‘白翼’的参谋长瑞安·兰比斯。”他不卑不亢地向盖亚军统帅施了一礼。
  “你们团长呢,为什么不来见我?”埃斯普伦皱了皱眉头。兰比斯微微一笑:“团长正在兹罗提整军,此时不方便来会见侯爵阁下。”
  埃斯普伦对这支不过三四百人的佣兵部队毫无期待,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把这支队伍派上前线来。有传言说,“白翼”是由豪商伯恩斯坦赞助的,那么它不过一支商人的护卫武装而已,即使这商人贵为下议院副议长。而这样一支商人护卫武装来到前线,团长竟敢不亲自前来谒见身为全军统帅的自己,这使埃斯普伦感到非常不快。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地待在兹罗提整备吧,有需要我会传唤你们的。”埃斯普伦强忍住哈欠——连日来不停召开的各种军事会议,已经使他相当疲惫了。
  “在下有一个请求,”兰比斯缓缓说道,“从兹罗提往西北两百里外的山区,是阿里尔族的领地,我请求阁下把他们交给本军。我们也许有机会可以收降阿里尔族。”
  “阿里尔,那些猪人?”埃斯普伦“哈哈”大笑了起来,但他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敛笑容,“好吧,随便你们。”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兰比斯退下。
  等“白翼”参谋长离开大帐后,埃斯普伦环视两旁肃立的将领们:“真是浪费我的宝贵时间。好,咱们准备展开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吧。法特将军,仍以你为前锋,进攻卡提兹。预计在城下将有一场恶战。让风骑兵军团随时待命,一旦突破卡提兹,他们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插向阿什维伦湖——广阔平坦的高原,是风骑兵最期盼的用武之地。”
  “我还以为咱们派不上用场了呢,”留守兹罗提的风骑兵将领杉尼·佛克斯在接到命令后,问他的同僚,“皇帝不是只想在莫古里亚占领一块飞地,构建一处要塞来阻止兽人南下吗?那么卡提兹不是最好的目标吗?为何突破卡提兹后还要继续进攻?”
  乔·邦德诺挠挠头,笑了起来:“如果可以攻入苏里满,宰掉那个什么褒曼尼尔,不是更好吗?”佛克斯皱皱眉头:“说起来很轻松呢……”“怎么,你害怕了吗?”邦德诺大笑着拍着朋友的肩膀,然后转过头来问希格蒙德:“您的看法呢,布隆姆菲尔德先生?”
  希格蒙德双眉紧蹙,一言不发。
  
  两军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在卡提兹南方的小平原上首度接触。盖亚方的先锋是克鲁夫·法特所部千人和万卡族两百名战士,所遭遇的敌军,是古柯伦族七百名战士。
  盖亚军顶着敌人强有力的投矛攻击,稳步向前推进,万卡族战士躲在盖亚军背后,用准确而刁钻的箭法,给敌人以沉重打击。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互有死伤,就在这个时候,敌方一支长弓兵加入了战斗。
  古柯伦族的代理族长、年轻的喀丹请求援军用密集箭羽来对抗万卡族的分散射击:“先赶跑这些家伙,他们比猴子人更为可恨!”
  长弓兵的指挥者,是休思族族长嘎剌出。他习惯性地抚摸自己短短的鼻梁,下达了攻击的命令:“朝向万卡人较为密集的方向——射击!”立刻,一排箭羽挟带着骇人的风声,直穿入云霄。
  敏锐的万卡族战士首先发现了敌人威力惊人的远程攻击,他们口衔箭矢,腋夹短弓,几乎是手足并用地,以惊人的速度向后蹿跃,及时躲过了灭顶之灾。数十名盖亚士兵惨呼着倒了下去,而万卡人却没有一个受伤。
  嘎剌出一挑眉骨:“相比起猴子人来,万卡人才更象猴子吧。哈,真拿他们没办法……”
  盖亚主力很快赶到了战场,而莫古里亚军队也陆续开到,双方谨慎地后退,逐渐脱离接触。真正的大战,是从第二天凌晨开始的。
  卡巴查苏派行动轻捷的莫德族抢先偷袭盖亚军左翼,这些莫德人行动起来真的仿佛猎豹般迅疾而无声。指挥盖亚军左翼的是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他虽遭奇袭,但及时采取严密的防御态势,把伤亡比压缩到最小。
  敌人的左翼已被咬住,卡巴查苏立刻指挥大军,全面向盖压方压来。已经在莫古里亚南方山地打过数次小仗的盖亚人,早就看习惯了这些奇形怪状的兽人,初战时的恐惧心理一扫而空。“敌人的主将是谁?还是那个长牛角的家伙吗?”他们讪笑着,“他是侯爵阁下的手下败将哪!”以高昂的士气迎接挑战。
  整个上午,盖亚军基本处于守势,而以轻重步兵混杂编排的人类军队,阵列之整齐、防御之严密,是莫古里亚兽人从所未见的。万卡族等被盖亚军收编的南方兽人部队,则担任游击任务,在各个环节上牵制敌人的进攻。卡巴查苏击打出去的铁拳,象遭到无数蚊虫叮咬一般,一直无法用上全力。
  “坚持下去,”埃斯普伦立马阵中,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再强悍的兽人,也不可能战斗一整天,不需要休息的。”
  卡巴查苏过早也过多消耗了莫古里亚战士的体力,中午过后,进攻强度明显减弱下来。“阁下,”观察到这样的敌情,参谋克莱斯韦尔·查曼提醒主帅,“是反攻的时候了。”但埃斯普伦却皱眉不语。
  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埃斯普伦才下达了部分战场反击的命令。某些持久力较弱的兽人部族开始向后退却,卡巴查苏被迫从数处占绝对优势的战场上抽调部队,以防止战线被敌人撕开缺口。攻防之势扭转了,等到黄昏降临之时,莫古里亚军基本退出了上午所占领的阵地,双方回复昨日晚间对峙的局面。
  鏖战整日,双方伤亡情况大致持平,都要超过一千。
  “战场太狭小了,我军阵列无法展开,”克鲁夫·法特在当晚的军事会议上评论道,“而论单兵作战能力,咱们比敌人差得太远。狭窄的地形,紧密的接触,不利于我以巧妙的战术运用击败敌人。”
  埃斯普伦以手支谊,沉默不语。
  问题虽然被发现了,却并没有解决的方法,会议延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还是拿不出改变僵局的办法来。离开大营,法特拦住了查曼:“听说阁下很得意自己的战术运用?”
  查曼警惕地望着法特:“不,在下……这是谣传……”法特毫不理会对方的辩白,压低声音问道:“今天中午,如果提前半个小时进入反攻态势,我军也许会取得胜利的。作为中军参谋,你可有想到,并向主帅进言呢?”
  查曼想要苦笑,却终于还是强自按捺住了:“这……是我的错误,实在抱歉,万分抱歉。阁下身在第一线,您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而我……”没等他结结巴巴地把话讲完,法特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而就在盖亚方将领们检讨白天战局的时候,莫古里亚各大族长聚集在卡提兹城下,也在进行紧张的磋商。
  “地形太过狭窄了,”卡巴查苏捋着自己金色的长发,紧锁眉头,“我军兵力无法展开,占优势的单兵作战能力无法有效运用,这样下去……”
  隆特姆摇摇头:“你必须活用不同部族的不同能力优势,卡巴查苏。莫德族的机动力、托南族的飞行能力、休思族和海勒恩族的远程攻击能力,必须给予合理的组合,才能期望获得胜利呀。”
  卡巴查苏点点头:“是的,大人,几大部族首次协同作战,从战斗位置的配属到出击时间的调整,我都还未能规划出足够发挥最大效力的组合方式,我会检讨的……”
  “检讨也无用,”被隆特姆称作“危险人物”的嘎剌出唇边露出恶毒的笑容,“多兵种间的整合,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完成的,何况不同部族?既然无法短时间内完成有效的配合,倒不如不要配合。”
  隆特姆皱着眉头望向他:“你又有什么谬论要阐发了,嘎剌出?”
  “谬论?”嘎剌出撇撇嘴,“是的,在大人您看来,应该是绝对的谬论吧。我的意见很简单:继续收缩战线,暂时放弃卡提兹……”
  “什么?!”好几位族长都差点跳起来,“你在讲什么屁话?!”
  隆特姆摇摇拐杖,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说你的理由。”他盯着嘎剌出的眼神,却看不明白对方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计划。“理由?”嘎剌出双臂环抱,“理由之一,正如卡巴查苏刚才说的,狭窄的地形限制了我军实力的发挥,而一旦放弃卡提兹,后面就是广阔的高原……”
  “理由之二,”他环视各位族长,慢慢地说道,“‘白域七将’的领地都集中在中部高原,对于南方地理咱们并不熟悉,虽然在本国领土作战,已经获得万卡族效忠的猴子人,其实更占有地利之便。理由之三,继续后退,可以缩短我军的运补线路,而使猴子人本军与其后勤基地兹罗提之间出现危险的瓶颈——终究,他们还没能彻底征服王国南方……”
  “这都不是你最重要的理由,”隆特姆用拐杖指点着嘎剌出的胸膛,“直接说出重点吧。”“大人明鉴,”嘎剌出诡异地一笑,“即使咱们在这里杀败了猴子人,实力也会遭受相当损失,到时候褒曼尼尔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而一旦敌军突破卡提兹的消息传到苏里满,褒曼尼尔就不得不动了。即便咱们不能单独削弱朱阔族的力量,也应该让那些长毛狮子狗和咱们一样凄惨……”
  “那样,在明年辰星月召开的选举大会上,元老会议旧有的反褒曼尼尔的态势就不会被打破?你是这样期望的吧。”隆特姆沉吟稍顷,环视众人,缓缓问道:“大家的意见呢?”
  “在政治上,这是镜花水月的无稽之谈!”莫德族族长勃列吉纳怒吼道,“而在军事上,是极大的冒险!我无法认同这种一厢情愿的神经兮兮的计划!”
  “请教嘎剌出大人,”喀丹谨慎地问道,“卡提兹是王国南部最重要的城市,居民众多,并且盛产精良的铁制武器,您准备把这些都白白送给敌人吗?”
  “居民?迁走就好了。武器?搬走就好了。没有优秀的采炼和铸造工匠,猴子人就算拿到铁矿和熔炉,也不能有任何作为。”嘎剌出耸耸肩膀。
  “全部迁徙卡提兹的居民?”喀丹苦笑着摇头,“这并非容易的事……”嘎剌出打断他的话:“总比在这里和猴子人正面死拚要来得容易。继续白天的战斗,只会象一个巨大的石磨一样,把双方都磨成肉屑,而可以品尝用这肉屑熬成的羹汤的,只有褒曼尼尔一个而已。”
  “其余各位的意见呢?”隆特姆轻叹一声,“来表决吧。”
  “我……”托南族族长梭克艾蒙一边沉思,一边回答,“大人,我暂时倾向于嘎剌出的计划。”“我反对!”勃列吉纳大叫着。“我需要仔细规划其细节,才能得出结论,”卡巴查苏把一捋金发叼在牙齿间,轻轻舔吮,“请允许我弃权,大人。”
  “我也弃权。”喀丹举手说道。“如果令尊在这里的话,他会认同我的想法的。”嘎剌出微笑着说道。“如果家父在此,一定可以轻松打败猴子人,不需要撤退或者逃跑!”喀丹反唇相讥。
  “我也弃权,”隆特姆摇摇头,“除了提出建议的嘎剌出,现在是一票赞成,一票反对。”他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海勒恩族女性族长暹姆诺黛:“我希望,可以因你的判断得出结论。”
  海勒恩族并非“白域七将”之一,但可以说是七将外历史最悠久,势力也最庞大的部族。按照人类对兽人种族的划分,属于类人亚种,而其本身则认为自己的祖先乃是大精灵。他们的外貌真的和大精灵非常相似,瘦长的身躯和脸形,尖尖的耳朵,行动轻灵,擅长使用弓箭和单体的治疗魔法。但仅看外形、装束,其实很容易把他们和大精灵区分开来:海勒恩族的皮肤和毛发都是浅灰色的,密生白色的螺旋状斑纹,瞳仁是褐色的,并且可以象猫一样,随着外界光线的强弱来调整瞳孔的大小。海勒恩族男性数量极少,主要作为繁衍后代的工具而生存着,领导者、生产者和战士,则全都由女性担任。
  现任族长暹姆诺黛已经八十多岁了,但对于海勒恩族来说,还处于青年时代。她精力旺盛,心思缜密,格斗技之高强也是有口皆碑。或许从人类的眼光来判断,她具备相当优雅的脸型和五官,极为袅娜的身材,可谓是罕见的美人——虽然其发肤的颜色足以吓晕半数的人类。
  暹姆诺黛为人沉静,极少轻率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因此,又有“沉默之花”的外号。是留是退,这起决定意义的最后一票交给她,任何人都没有异议。
  年轻的女族长用右手食指轻轻摩擦自己鲜润的嘴唇。她望一眼隆特姆,又望向嘎剌出,轻声说道:“我非常质疑您的计划,不是计划本身,而是您潜藏在计划中的真正用意。如果这用意将给莫古里亚造成灾难,我绝不会放过您的。”
  说完这话,她又转向隆特姆:“我同意暂时放弃卡提兹,大人。”
  嘎剌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为人所察觉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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