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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生命-神授的权杖 第一部(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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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9: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莫贺咄河畔
  

  莫古里亚军队主动放弃南部山区的战略要隘卡提兹,大踏步向后撤退,这一举动在盖亚指挥层内部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对于敌军无法辨别真伪的行动,应一律视其为诡计,这样才不会犯错。”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这样说道。一如既往的,他的重要竞争对手克鲁夫·法特则提出针锋相对的反论:“这样也许不会误中诡计,但却会错失良机。放弃机会就等于犯错,阁下不这样认为吗?”
  “敌军并未呈现败相,却突然放弃如此重要的战略基地后退,”克莱斯韦尔·查曼谨慎地说道,“在下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正如法特将军从万卡族那里带来的敌情,敌军主力都来自于中部高原,他们不愿意在他族的领土上流血,更不愿意在自己所不熟悉的地形与我作战。”
  “但是……高原与平原究竟有多大区别?”远征军统帅埃斯普伦侯爵沉吟着,“我军惯于平原作战,敌方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他们后退至高原地形,其实未必就能占据地利之便。”
  法特急忙说道:“我军虽然长途远征,在他国领土上作战,但在收降万卡族以后,我们对敌人的了解,已经大大高过敌人对我军的了解。野兽们也许是判断失误,也许是怯战,也许是因为多部族联军无法紧密地配合……也许,这是个圈套。但这些都不重要,在无法判明敌军真实意图的情况下,只需要考虑我军怎样才能既抓住战机,又确保行军的安全,就可以了。”
  “在无法判明敌军真实意图的情况下,怎样的行军都不会是安全的!”帕布鲁克瞪着眼睛,匆忙反驳。
  法特冷笑:“阁下太过谨慎了。战争中,本就没有绝对明确的敌情,没有绝对安全的行军,没有十全必胜的把握。那么怎么办,观望还是撤退?”
  “如果你是敌人,”埃斯普伦突然转过头来问查曼,“如此重要的战略要隘——即便防御工事并不完善——你会这样轻易就放弃吗?”“在下应该不会弃守,”查曼恭敬并且谨慎地回答说,“但野兽们的思路是在下所无法掌握的。”
  “卡提兹是著名的铁矿产地,和精良武器的铸造地,”埃斯普伦微笑着说,“野兽们以为,迁走了工匠,留给咱们的就只是一堆废铁吗?这下罗兹、伯恩斯坦那批商人可高兴了,陛下也会高兴的。先按原计划进驻卡提兹吧,调风骑兵上来突入高原,以查看敌军的反应。”
  
  十二月底,风骑兵军团在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率领下,离开卡提兹,向莫古里亚内地挺进。出现在风骑兵面前的,是广阔无垠的中部高原,是湛青的蓝天和枯黄的草地,交织成一片宏伟阔大的美丽世界。
  “我不清楚高原上的冬季,”希格蒙德策马行进在队伍的前列,微微转过头,问跟随在身边的杉尼·佛克斯,“沙漠上呢?龙族沙漠的冬季是怎样的?”
  “龙族沙漠几乎没有冬季,”佛克斯皱皱眉头,“它的白昼就是炎热的夏季,而黑夜是寒冷的冬天。高原上的冬季,我也不清楚……万卡族提供的情报实在有限。”
  希格蒙德点点头:“不了解战场的气候状况,就无法放心大胆地进军。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虽然比起人类世界来,十二月的寒冷似乎还可以忍受,但我不知道明天将会如何。高原上会不会下雪?气温的最低点是在现在还是明年一月?我有一种预感,咱们走不了太远的,很快会回到卡提兹甚至兹罗提去过冬的。”
  乔·邦德诺用一把木梳整理着自己满腮的虬髯,“呵呵”笑了起来:“说什么挺进,挺进到阿什维伦湖南岸。咱们不过在执行侦查骑兵的任务,相信走不到两天,就会遭遇到敌人。然后咱们后退,敌人追击,主力北上应援,决战的战场还会在卡提兹城下。”
  希格蒙德摇摇头:“如果肯在卡提兹城下决战的话,敌人根本就不会后退。不过你说得对,乔,咱们现在不过是侦查骑兵而已。”
  然而,这支装备精良的“侦查骑兵”,一直向北方行进了整整三天,却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不仅如此,他们连一个兽人都没有遇上。延途只发现了四五处明显废弃已久的定居点,包括破碎的帐篷、毁弃的用具、人畜便溺在内的满地垃圾,还有许多浅浅的车辙痕迹,一直向北方延伸。
  “草原,一片连着一片,他们不敢放火焚烧,”终于,连邦德诺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否则,我怕马夫提城下的悲剧将会重演。只不过,这次作为悲剧主角的,将会是咱们了。”
  连日来,希格蒙德向周边派出了许多侦查小队,最远的奔出四五百里,但都一无所获,只有佛克斯放出去的猎鹰,有几只并没能飞回来——是被敌人射杀了,是遇见了更凶悍的猛禽,还是出了什么别的意外?没有人知道。“通知埃斯普伦侯爵,”风骑兵主将有些犹豫地吩咐着传令兵,“从卡提兹往北,五到六日路程内,并未发现敌人,主力可以放心挺进……”
  佛克斯有些担忧地望着希格蒙德,因为他从来没在战场上看到后者流露出这种对战局毫无把握的迷惘神态:“那咱们呢,继续前进吗?”“不,”希格蒙德摇摇头,“在摸清敌人的动向前,或者在主力靠近以前,不能再继续前进了。咱们转而向东,往莫贺咄河方向挺进。我不相信在这片干旱的高原上,连河边都找不到一个居民!”
  然而接到风骑兵所传递回来的消息的盖亚军主力,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卡提兹城。埃斯普伦在城中又休整了整整七天,召集高级将领们,反复研讨敌人的意图,但都不得要领。帝都赫尔墨派来一名使节,暂时居留在兹罗提城中,以皇帝的名义,询问埃斯普伦将于何时向莫古里亚首都苏里满挺进。
  “前线战局,瞬息万变,卿可因应形势的变化,自主做出抉择。但在新的计划拟定后,希望能够派员来御前禀报并说明。此外,希望卿考虑到,托利斯坦在西方虎视眈眈,而国内的后勤补给也压力过大,我军实在没有充裕的时间,可容卿安居卡提兹,等待温暖的春季再最终解决莫古里亚问题……”皇帝在诏令中,这样说道,表面上允许埃斯普伦“自主作出抉择”,实际上却在催促进兵。
  在进入莫古里亚以后,埃斯普伦就派人以兹罗提为基地,延遗忘回廊向西推进,在回廊的中段建筑了一系列简易堡垒,以防备托利斯坦突然撕毁协议,攻击盖亚远征军的后方。在接到诏令以后,他写了一封信给皇帝,在承诺尽快进兵的前提下,恳求:“另请委派能员负责兹罗提和遗忘回廊一带的防务,臣职权虽广,能力有限,不希望在前线作战时,还要分心于后方的安全问题。”
  第二年,也就是盖亚历三三二年的元月,帝国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军团长亨利克·罗贝尔进入兹罗提城,成为盖亚派驻莫古里亚的首任总督。而此时,埃斯普伦统率远征军主力,却正陷入苦战中。
  
  风骑兵在莫古里亚中部三大河流之一的莫贺咄河西岸,终于遇到了小规模的兽人军队。那是一群骑着野牛的貌似猎犬的家伙,装备粗劣,战斗力很弱,并且总数还不到六百。风骑兵两轮劲弩齐射,就消灭了七成敌军,残余兽人狼狈向北方逃去。
  佛克斯率领五百骑在前,紧紧追赶。“杀敌是次要的,活捉几个回来,以探取情报才是关键。”临行前,希格蒙德这样关照他。但他越是追赶残敌,就越是丧失完成这个任务的信心。俘虏是抓了好几个,可不是顽固地坚决不开口,就是叽哩呱拉地讲一些奇怪的话,没有人能够听得懂。
  “就没有一个会讲人话的吗?”佛克斯一边驱马奔驰,一边懊恼地拍着马鞍,“好,我就把你们全都捉住,一个也不放跑,押回卡提兹去,找人教你们讲人话!”
  这场追击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夜晚和小半个白天。第二天临近中午,统率风骑兵主力,跟随于后的希格蒙德,突然接到佛克斯派猎鹰传递回来的消息。他取下绑在猎鹰脚上的桦树皮卷,慢慢展开——
  “发现兽人部族,人数约为两千,都是同样的狗头人。”
  消息简明扼要,希格蒙德得讯,大为兴奋。“娘的,终于找到那些家伙啦。”邦德诺也捶着大腿,眉飞色舞。他们加快了行军的速度,但是,当下午四时左右,终于与佛克斯所率前军会合的时候,却并没有见到一个敌人。
  佛克斯只是把一名长得象猎犬模样的兽人带到希格蒙德面前。希格蒙德望着佛克斯,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名勇敢而忠诚的部下,一定会给他满意的答复的。但他没有料到,佛克斯竟然用如此哀戚的语气,慢慢地说道:“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我放他们离开了……”
  “为什么不先扣起来?”邦德诺不满地吼道,“应该等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到了再做处置呀!”佛克斯瞥他一眼,苦笑着:“那不可能。他们对我说:‘你们杀光了我们的父亲、兄弟、儿子,你们再敢前进一步,我们的女人和孩子也会拿起武器来作战。即便部族灭亡了,人民死绝了,也不会容许你们这些猴子人玷污我们神圣的尊严……’”
  邦德诺摇摇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希格蒙德以询问的目光望向佛克斯带来的那名兽人。“这是我答应放他们走的条件,”佛克斯说,“是个会说人类语言的兽人,她将回答您的问题,然后……我也承诺了让她安全离开。”
  希格蒙德点点头。那名兽人穿着羊皮衣服,脖子上挂了一些用兽齿连缀成的首饰,看上去是位老年女性。她有些倨傲地行了一个奇怪的礼节,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望着希格蒙德,哑声说道:“我是布哈族族长的妻子,我的丈夫被你们杀死了。为了拯救剩余的女性和孩子,我答应前来回答您的问题。请提问吧,先生,但是某些问题,也许我不能够回答。”
  邦德诺怒道:“你们这些女人和孩子能走多快?如果你不老实回答问题的话,我们仍然可以很快追上他们……”但是他的话被希格蒙德摆摆手,制止住了。风骑兵主将跳下马来,向那名兽人微微鞠躬,诚恳地说道:“战争不是我们首先挑起的,你若要憎恨,就憎恨自己的国王吧。不过请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平民。”
  兽人仍用厌恶、憎恨和倨傲交织的眼光望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希格蒙德想一想,问道:“你们正在迁徙过程中吗?是因为季节和气候的变化而自然迁徙呢,还是因为其它原因而被迫迁徙呢?”
  “因为战争,”兽人回答,“你们已经占领了卡提兹,卡奥族派人来要求我们立刻向南莫贺咄河的下游迁徙,否则将会遭遇灾难——卡奥是强大的部族,我们一直接受他们的领导。”
  希格蒙德点点头,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据你所知,居住在卡提兹以北的部族,都因此原因而迁徙到它处去了吗?他们迁徙的方向和你们是相同的吗?”
  兽人牵动了一下嘴角:“是的,超过二十个部族都因此迁徙了。至于他们迁徙的方向,先生,这属于我不能回答的问题。”
  邦德诺哼了一声,却似乎并没有因此动怒,更没有如前般吼叫。“我明白,那么,”希格蒙德继续问道,“你想必也不会向我透露卡奥或其它强大部族的去向吧。那么最后请问,贵国中部高原上,每年气温最寒冷是在几月?会不会下雪?”
  兽人有些疑惑地望着希格蒙德,回答说:“一般最寒冷的时候,是在一月中旬,经常会降雪,并且雪量非常大,会延续五到十天,甚至更长时间。”希格蒙德望着她的眼睛,似乎可以断定对方并没有在撒谎。他点点头,吩咐佛克斯:“不是有缴获的野牛吗?想必他们习惯乘骑野牛。给这位夫人一头野牛,放她回去吧。”
  
  当天晚上,风骑兵军团就在莫贺咄河西岸扎营休息。三名正副军团长都围在地图前,仔细地探讨下一步行动计划。
  “真是奇特的地形,”邦德诺指着地图,“莫贺咄河往东是乌都金河,然后是纳木伦河,虽然万卡人绘制的这幅地图比较粗劣,但可以判断出,在这三条河所流经的东部,应该是沟渠纵横,很不利于我军快速行动。在埃斯普伦这年轻人下达奇怪的命令以前,咱们还是避免过河,只在中西部地区搜索吧。”
  希格蒙德和佛克斯都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邦德诺明白他们的意思,笑笑说道:“那个年轻人似乎蛮有天赋的样子,但经验可不是几个月就可以累积起来的。实话实说,我对他并不看好,初上战场就统率上万军队……”
  希格蒙德点点头:“确实,统率如此规模的部队,在玛特阁下担任枢相,无法亲上前线的前提下,我认为亨利克·罗贝尔是统帅的最佳人选……不过,也许是因为曾与他对战过,比较了解他的能力吧。算了,咱们且拭目以待埃斯普伦侯爵下一步的举措吧。”
  他指着地图:“我感觉敌人正稳步后退,同时撒开了一张大网,从西方的荒漠,一直到东方的这三条大河流域,我军主力只要迈入这个圈套,就会遭受来自周边的多重打击。但一月中旬最寒冷的季节即将来临,如果下雪,战争就会被迫暂时终止。必须阻止主帅在此时离开卡提兹,踏上高原,否则……”
  “你的意思是说,”佛克斯围绕着整个中部高原画了一个半圆,“敌人的口袋,需要一个收口,而如果我军主力进入高原后遭逢大雪,那么这大雪就是收口喽?”
  “我倒希望如此,”邦德诺捋着胡子笑道,“那么只要避开这段时间,避开下雪,我军就可以长驱直入,不用害怕被包围或者被卡断后路了。”
  希格蒙德点点头:“正如乔所说的,咱们不能渡过莫贺咄河到东方去,可继续在这一带搜索,也并无多大意义。何况,一旦降雪,咱们很可能变成一支孤军。我不知道莫古里亚人怎样在雪中作战,但我实在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咱们转过头,往东南方行进,向卡提兹城靠拢吧。”
  邦德诺和佛克斯一起点头,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敌袭!”佛克斯从椅子上猛地跳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弯刀“血月”。
  三个人才冲出帐篷,突然几支羽箭呼啸而至。佛克斯挡在希格蒙德身前,挥动血月,劈断箭支。邦德诺怒道:“怎么敌人已经到了这样近的距离?哨兵在做什么?!”
  希格蒙德拍拍他的肩膀,一指前方的夜空:“你看。这不能责怪哨兵,是咱们疏忽了呢。”邦德诺和佛克斯都定睛望去,只见漆黑的夜空中,有无数暗绿色的亮点,正漂浮着越来越近,零星的箭支,就正来源于那些亮点。
  “不要慌张,各自寻找隐蔽物,用弩矢还击。”希格蒙德镇定地下达了命令。“我的天,”邦德诺恍然大悟,“原来是些会飞的家伙!碰到他们,咱们的钉锤、弯刀全都没用了呀。”
  三人很快就判断出了敌人的动向。这支会飞行的兽人部队,总数大约在五百到八百之间,来自莫贺咄河对岸。佛克斯捡起一支掉落在自己脚边的羽箭,趁着月光,凑到眼前细细查看。“是托南族,”他对希格蒙德说道,“万卡人说起过他们,他们有肉翅,但象蝙蝠一样,只能短途飞行。”
  希格蒙德点点头:“用弩矢还击就足够了……”话没说完,突然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向他面门飞来。他及时挥起钉锤,把这些石块打得粉碎。“是投石器吗?射距这么远?”佛克斯问道。“不……”希格蒙德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他望向自己脚下——被打碎的石头掉落在脚前,然后如雪块融化似的,慢慢地化为乌有……
  
  托南族的族长梭克艾蒙领导了这次夜袭。他在族人们的簇拥下,双手抱臂,静静地虚悬在汹涌奔流的莫贺咄河上方。“这就是你们所讲的那个人……他所统领的部队吗?”他眨着墨绿色的眼睛,淡淡地问道。
  在他身边,两名兽人拍打着巨大的翅膀,回答说:“是的。那时候,我们一共不过四五个人,而现在他有数千人……大人,没有胜算,咱们撤退吧。”这两名兽人的相貌,与托南族明显有区别,虽然身高相仿,肤色相仿,并且同样背生肉翅,但他们的瞳仁是褐色的,并且唇吻更加突出。
  “他是一名优秀的将领,”梭克艾蒙点点头,“我本来就并没有期望打赢这一仗,只希望因此可以把他们引诱到河东岸来。渡过莫贺咄河,就是咱们的天地了。”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来:“不过,据说他并非猴子人的世袭将军。你们若能请他离开莫古里亚,我可以答应他个人的任何要求。”
  “是的,大人,”那两名兽人点头回答说,“我们会尝试的。”
  梭克艾蒙满意地笑笑,展开双臂,挥了一下手。立刻,一名护卫大声尖叫起来,在前面射箭的托南人纷纷收弓后退。“损失了十九名战士,”一个族人向他禀报,“敌人的弓箭射距虽然较短,力道却很强劲,准确度也高……”
  “笨蛋,”梭克艾蒙笑道,“那东西是弩——嗯,可以考虑和矮人接触,定做一批,这种精巧的武器,在某些情况下还是蛮有用的。”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9: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审判和惩罚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九
  斯威特把整个身体都裹进他宽大的法师袍中,并且拉上兜帽,只露出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弗莱和侯沃兄弟却好象天生不畏惧寒冷似的,只穿着夹衣,高挽袖子,仿佛要向人展示他们双臂上强健的肌肉。
  “喝口酒吧,魔法师,”弗莱向斯威特举起了陶杯,“一杯酒下肚,你就不会冻成那个样子了。”斯威特翻翻眼珠,没有理他。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弗莱,这小子过于情绪化,远没有他的兄弟侯沃来得稳重。看两个人的所言所行,倒似乎年青弗莱整整七岁的侯沃才是兄长似的。听了弗莱的话,侯沃轻轻拉扯兄长的衣襟:“他说过不喝酒的,算了吧。”
  “哪有佣兵不会喝酒的?”弗莱猛灌了一大口麦酒,“真是可笑啊。”斯威特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不会喝酒,但在战斗前,我绝对滴酒不沾!”侯沃向魔法师笑笑:“我们又不是在喝烈性酒。来点麦酒,对睡眠也很有好处。”
  斯威特干脆紧紧兜帽,连自己的眼睛也遮住了。
  弗莱耸耸肩膀,向我转过身来:“来,头儿,咱们干一杯。跟着你已经快一年了,护卫、保镖、打仗,有七八趟了吧。虽说我们相信,只要跟着你,就不会死,可是……战争终究是战争,明天在玛多伊娜平原上的战争……谁都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
  “你喝醉了,哥哥,”侯沃挡住弗莱的酒杯,“你也说了,跟着头儿不会死的。” 弗莱推开兄弟的手:“我知道啊,我没有喝醉——头儿,作为佣兵,随时都有可能死亡啊,随时都需要喝一杯,因为也许明天就见不到了。”
  我向他笑笑,也举起陶杯:“好吧,如果明天还见得到,你再请我喝酒。”“没问题,”弗莱拍着自己的胸膛,“这一年来,赚得够多了。如果明天一切顺利,取得了这笔报酬,我和侯沃打算回家乡去看看——大约有三年没有回去了吧……”
  “我记得曾和你说过,”侯沃补充兄长的话,“我们的家乡在卡苏拉山中,距离这里也不过才几天的路程……”“那就暂时分手喽,”原来斯威特一直在听我们谈话,他从兜帽里探出头来,“头儿,我也想回托利斯坦一趟,去完成晋级任务。”
  “晋级?”我笑了,“那你就是元素魔法师喽,恭喜啊。”“等成功了再恭喜我吧,”斯威特得意地笑着,“我相信这次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回艾尔帕西亚,到‘我们胜利’中好好地喝上一杯。我请客,上品的勒度酒!”
  “勒度酒?”弗莱看上去真的有些醉意了,“在哪里?”侯沃拉住他的胳臂,“在梦乡里!来吧,你不能再喝了,咱们该睡觉去了,明天还要战斗呢。”
  我喝了一大口麦酒,微笑着望着他们离开火堆。这就是我的伙伴呀,自从“白夜之战”以后,我似乎很少与人搭伴超过三个月的时间,而这次竟然和他们共同战斗了将近一年!
  一年了,时间过得飞快,在这一年中,多少宝贵的回忆留在记忆里,并且还不时渗入我的梦中。我望着弗莱和侯沃慢慢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望望斯威特——那家伙又把脸重新缩回兜帽中去了,但却依旧未睡。
  “头儿,”我听到斯威特含混的话语,“一年了……不管明天如何,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我点点头,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的,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我即将再也见不到斯威特了……
  
  是的,我永远也见不到斯威特了!从回忆般的梦境中醒来,我慢慢掀开身上的毛毯,慢慢坐起身来。沉重的悲哀的回忆攫住了我的心胸,我感觉有滚烫的泪水凝聚在眼角。
  再也见不到斯威特了,但我还能再见到弗莱和侯沃兄弟吗?昨晚遭遇的夜袭,从兽人部队中发射出石块的,真的会是他们吗?不,世上没有那么凑巧的事情,虽说他们可能真的已经进入了莫古里亚。能够使用部分简单的地系魔法,那大概是他们一族的天赋能力吧,他们能够使用,一定还有他人能够使用的。
  我也许遇见了他们的族人,甚至是他们的亲戚,如果在战争中见到这些所谓的“龙人”,我能够狠下心来杀死他们吗?是的,我必须狠下心来,因为这是战争,在战争中,不能掺杂过多的人的感情。在战争中,永远只有同伴和敌人,即便是可厌的同伴,或者是可尊敬的敌人。
  曙色从帐帘的缝隙中透射进来,已经凌晨了吧。我爬起身,快速穿好外衣,叠好毯子,然后洗了一把脸。走出帐外,警卫的士兵立刻走过来行礼:“大人,距离开拔还有半个小时,您要先巡视一下营帐吗?”
  我抬眼望望天色,微微摇头:“差不多了,去把大家都叫起来,准备一下就该上路了。”“是的,尽快离开河畔吧,”我听到乔的粗豪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咱们又没有船,我讨厌看到了敌人的踪迹,却根本无法追击的窘况。”
  “即便不是在河边,”原来杉尼也已经起身了,他打着哈欠向我走近,“碰上那些会飞的家伙,你也根本无法追击呀。”乔“哈哈”大笑:“我倒不想和他们比试,是他们飞得快还是战马跑得快,但我很想比一下,是他们飞得长久,还是我的战马跑得长久。”
  拔营整列,正好花费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而当我们准备开拔的时候,在空中盘旋的猎鹰突然清唳了一声。“有两个家伙飞过来了,”杉尼向天空吹了一声口哨,“只有两个,大概是使者吧。”
  “是来下战书的吗?”乔大为兴奋,“告诉他们,离开河岸,到平地上去好好较量一番!”他的话才说完,我也已经看到在莫贺咄河的上方,有两个黑点逆着阳光逐渐飞近。
  因为逆光,因此看不清他们的相貌,但他们的外形——天哪,那并非万卡人描述过的托南人,那分明是俗称“龙人”的种族!那是弗莱和侯沃的族人吗?
  两名兽人逐渐飞近,我看到他们高举双手,以表示并无恶意。近了,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看清楚他们的相貌了,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晕眩,一种又似欢欣又似惆怅的奇特感情涌上心头——那分明就是他们,分明就是弗莱和侯沃兄弟!
  两个“龙人”慢慢飞近,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情。“头儿!”我听到弗莱大声叫道,“又见到你了,真是太好了!我们可以下来吗?”我感觉自己有些漠然地点了点头。
  兄弟两个在距离我们大约三丈远处落下地来,收拢他们的翅膀,大步向我走来。“喂,头儿,”弗莱似乎注意到了我脸上不寻常的神情,“不欢迎我们吗?你见了我们似乎并不高兴?”
  我微微摇头:“不,我只是想起了斯威特……”“他怎么了?”侯沃问道。我的心头涌上一丝酸楚:“死了。”
  两人走到我的面前,停住了脚步。“战争中到处都是死亡,”侯沃皱着眉头问道,“我只想知道,他死得是否英勇?”
  “是的,非常英勇!”
  “他死得是否有价值?”
  “非常……非常有价值……”
  “愿真神眷顾他,”弗莱轻叹一声,“作为一名雇佣兵,死的有价值,那可真不容易啊。”
  我点点头,稳定一下心神,向他们介绍乔和杉尼:“我现在的副手,这是邦德诺,这是佛克斯——这两位是我以前的同伴,弗莱和侯沃兄弟。”
  乔似乎略存戒心地微微点头致意,佛克斯却用艾尔帕西亚传统的礼节,行了一礼。弗莱和侯沃还礼:“见到你们很高兴。”然后问我:“头儿,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单独和你谈。”
  “不需要隐瞒他们两位,”我摆摆手,示意其余士兵暂且退后,并叫一名士兵搬过条毛毯来,然后指指杉尼的腰间,“难得老友相逢,借我一些吧。”
  杉尼微笑着解下腰间盛酒的皮袋。
  把毛毯铺在地上,我们席地而坐,杉尼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弗莱才喝了一口,就大声称赞:“啊,‘暴烈’的招牌希息拉,很久都没有喝到啦——库班拉拉,那只老蜥蜴,他现在还好吗?”
  “生意大不如前,”杉尼微笑着和弗莱兄弟干杯,“不过身体还算不错吧——半年前是如此。”“那只老蜥蜴是不会死的,”弗莱笑道,“天晓得他活了多少岁,我才到艾尔帕西亚的时候,他就是那个样子,离开的时候,他也一点都没变……”
  侯沃打断兄长的话,严肃地对我说道:“头儿,我们这次来……”我抢先问道:“你们现在是在托南族里吗?”侯沃点点头:“可以这样说。托南是莫古里亚最大的有翼人部族,我们现在投靠一个小部族,算是我们的远亲吧,而这个部族向来归托南人领导。”
  “嗯,”我点点头,“你们想必是托南族长梭克艾蒙的使节。”弗莱拍着大腿:“头儿,你还是那样敏锐!咱们开门见山吧,梭克艾蒙大人希望你离开莫古里亚,要什么条件他都可以答应。”
  侯沃不满地瞥了兄长一眼,为他如此直白地道出来意而觉得有些尴尬。“头儿,我们都知道规矩,接受了委托是不能轻易放弃的,”他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我想你也不在乎金钱财物——那么友情如何?按规矩,如果发现敌对方有自己的亲戚朋友,只要交付违约金,是可以中途退出委托的。当然,违约金,梭克艾蒙大人愿意支付。”
  “在说些什么?!”乔大声叫了起来,“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并非……”杉尼打断了他的话,对侯沃说道:“我想两位误会了。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是我们的首领,这支三千人的部队由他统一指挥……”他一指整齐排列在身后的风骑兵们:“你们见过如此规模和数量、装备如此统一的雇佣兵团吗?不,这不是雇佣兵团,这是盖亚的正规军队。”
  弗莱愣住了:“头儿,你改行当兵了吗?”“不算吧,”我对他的懵懂感到有点好笑,“事实上,我是因为与盖亚皇帝的友情,才暂时帮助他统率这支部队的。”
  侯沃耸耸肩膀:“我想起来了,你曾经和我们提到过那个什么金·斯霍……”“是金·斯沃陛下!”乔大声纠正他的发音。“是啊,”侯沃笑笑,“记得当初他是一位王子,现在变成国王了是吗?”“是皇帝陛下!”乔继续纠正。
  “实在抱歉,”侯沃并不生气,反而友好地对乔笑笑,“在各种兽人语中都没有‘皇帝’这个概念,而只有‘国王’,我对于人类的语言……也已经好多年没有使用了。”
  “那么也就是说,”弗莱还是一如既往的莽撞,“你不肯离开莫古里亚,是吗?咱们必须要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是吗?人类已经毁坏了我们的故乡,现在我们逃到莫古里亚来了,却仍难逃这种厄运,并且将由头儿你来帮助完成这场厄运,是吗?!”
  我沉默不语。侯沃用肘部拱了一下自己兄长的胳臂,示意他少说无益的废话,然后对我笑笑:“我了解,战争有时是无法避免的,战斗,甚至与朋友间的战斗,也是一样。那么,我只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可能,请你离开莫古里亚呢?需要什么条件?”
  “很简单,”乔叫了起来,“等我们进入苏里满,砍下暴君褒曼尼尔的头,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大概就可以离开这块贫瘠的土地了。”“莫古里亚并不贫瘠!”弗莱怒目相对,“这是一片富饶的、美丽的土地!”
  我抬起手,制止两人的争吵,然后慢慢地对侯沃说:“我相信,任何问题都是有可能解决的:我离开,甚至结束这场战争。但我先需要了解各方面的情况,再商议解决之道——你们两个,进入莫古里亚以后,生活得还如意吗?”
  说实话,夹在两种友情之间的我,确实有些踌躇,并且昨天与那个兽人小部族的遭遇,也使我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战场上血流成河,我不会产生丝毫的哀伤和怜悯,但战争所引起的战场外的死亡和荒废,却偶尔会刺痛我的心。我曾经是一名雇佣兵,我的任务只有战斗,无法对大局施加影响。但现在我是斯沃的朋友,是风骑兵的主将,我的活动天地更为广阔,我能否制止或起码削减战争所带来的悲剧呢?
  如果可以通过谈判,尽快地结束战争,如果可以划定一条合理的边界,使盖亚和莫古里亚之间,甚至人类世界和兽人王国之间保持较长时间的和平,那将有多少家庭避免悲剧,而弗莱兄弟的悲剧更不会再现——玛多伊娜平原上的战争不时在脑海中闪回,对于他们村庄的毁灭,不知为何,我一直抱有一份内疚之情。
  “是的,”我听到侯沃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是一片和平的土地,只在白域和黑域的边界上,偶尔发生一些小的冲突。说实话,进入莫古里亚以后,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参加战争了。我以狩猎为生,而弗莱哥哥,他学会了打铁。”
  弗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还只是学徒,再要两三年才可能出师。不过现在侯沃所用的箭簇,都是我打造的——是的,我们会放飞石,但一些小鸟禁不起石头,一打就烂了。”
  “你们临走的时候也说到过,”我问侯沃,“褒曼尼尔是一个暴君。在他的统治下,你们的生活真的很安祥吗?”“谁去理睬那个家伙,”弗莱大声说道,“他躲在苏里满城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族长很关照我们,梭克艾蒙大人也很仁慈,并且智慧。我们只要听他们的就可以啦。”
  “可以不管褒曼尼尔吗?”我摇摇头,这个家伙还真是幼稚,“是谁发动了对盖亚的战争?是谁把你们和你们的种族卷进战争的漩涡来的?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国王,咱们也许不必要在战场上重会呢。”
  弗莱被我的反问当头一棒,挠挠头,愣住了。乔拍着大腿,满脸都是叫好的神情。“我想知道,你们的族长,还有托南族的梭克艾蒙,他们对这场战争如何看法?”我问侯沃,“他希望战争继续延续下去吗?”
  侯沃摇摇头:“不,除了褒曼尼尔,没有人愿意打仗。但是没有办法,盖亚人打到莫古里亚国内来了呀,我们必须奋起反击。”“这是很不明智的行为,”我摇摇头:“你损害了我,我必须反击,然后你再反击,战争由此而爆发——不,时至今日,说这些也没用了。但既然并不希望战争延续,是否有办法可以结束战争呢?我想只要献出褒曼尼尔,盖亚的皇帝也许会同意退兵的吧。”
  弗莱有些尴尬地抽动鼻子:“这不可能,他终究是我们的国王啊。你们人类愿意用献出国王的方式来赢得和平吗,即便那是个很招人讨厌的国王?这是生存的尊严啊,若肯践踏尊严,梭克艾蒙大人他们早就把褒曼尼尔捆起来了。”
  “捆起来,你想得太轻松了,”侯沃苦笑着,“褒曼尼尔同时还是朱阔族的上代族长,朱阔人为了双重尊严——国王和同族——更不会允许牺牲褒曼尼尔。不,头儿,有些症结虽然看似简单,解决起来却难上加难啊。”
  我点点头:“正如你们来找我,以为只要我离开莫古里亚,问题就可以解决了一样。这支部队是盖亚的国家军队,即使我离开了,他们也不会解散,况且,盖亚主力的数量,还要超过我的部队五倍甚至更多。不过我相信,只要有更多的人希望结束战争,只要这些人平和地坐到一起来研究探讨,总能找出解决之道来的。”
  “我明白,”侯沃点头,“我会回禀梭克艾蒙大人的。我也不希望和你战斗,头儿,和你战斗,我们兄弟毫无胜算……”说到这里,他微微苦笑,“但,也许真的要在战场上再见了。”
  “也许不必要,”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中,“梭克艾蒙,他愿意见见我吗?”既然对方也并不希望战争,也许有办法结束这场战争。即便劝说失败,或许也能削弱莫古里亚部分部族的战意——最低限度,也可以获得更加完整的情报。
  情报不足,使我对赢得这场战争的信心变得越来越是微弱。
  “是的,”侯沃脸上的表情有些兴奋,“他提到过,他愿意见你。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诚意,他愿意当面会谈——我们临走前,他是这样表示的。”“我相信你们的诚意,但我仍想和他当面会谈,”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领我去见你们的梭克艾蒙大人。”
  乔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在说什么?你要去见他们的头子?很危险的,要带多少人啊?”我摇摇头:“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这回,连杉尼也坐不住了:“你疯了!这可是战争,别过于天真……”
  我望着他们两人,用目光示意他们不要紧张:“如果我不在,风骑兵就会崩溃的话,那么这支部队根本毫无价值。如果因为风骑兵的崩溃,使得盖亚输掉这场战争的话,那么这场战争也迟早会输掉。我信任我的伙伴,正如我信任你们一样。如果侯沃说我可以单独前往,那么我就单独前往。”
  侯沃沉吟了一下,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请相信我,头儿,你将会是安全的。梭克艾蒙大人不会伤害你,伤害你对于结束战争毫无帮助,甚至还会起到反作用。而他确实想要结束战争,我确信这一点。”
  “你相信这两个野……”我知道乔想说“野兽”,于是急忙制止了他的发言:“是的,我相信我的伙伴。”杉尼望着我的眼睛:“虽然我仍然认为这是疯狂的举动,但是……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点点头:“是的,我坚持。”杉尼轻叹一声:“那么,请让我陪你前往。”我摇摇头,笑了起来:“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对方想要加害我,多你一个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呢?”这个大胡子,我早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是啊,你完全不行,”乔搡了杉尼一把,“还是我跟着去。”杉尼撇撇嘴:“你比我强多少?况且,我不能去的话,你就更不能去,因为你是盖亚的正式军官,你必须要服从皇帝的命令,带好这支风骑兵部队!”
  乔苦闷地皱着眉头:“我知道,我知道。娘的,放你一个人前往,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我会睡不着觉的——一直到你平安归来。”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他:“那可不行,在战场上,任何情况下都必须能吃能睡,否则是无法维持必要的体力的。”
  弗莱突然叫了起来:“不如我留下做人质如何?”乔讽刺地瞥了他一眼:“你算什么东……如果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有任何不测,砍下你的脑袋又有什么用?” 弗莱尴尬地挠挠头。
  “好了,就这样决定了,”我站起身,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我单独前往与梭克艾蒙谈判。乔,你带领部队按原计划行动。先不要对外透露我的行踪,包括皇帝和埃斯普伦侯爵!”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9: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春天的雪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
  一月十日,我渡过了莫贺咄河。
  我先要弗莱和侯沃兄弟帮忙找一条船来。“我们可以把你带过河去的。”弗莱这家伙,一点也不了解我现在的心情。我淡淡地回答他:“不,我不愿意在天上飞,那会使我想起斯威特……”
  与斯威特、弗莱和侯沃兄弟联手的最后一仗,是玛多伊娜平原之战。当时,斯威特用水系障壁包裹着我,用风系魔法把我连人带马从高崖上送到地面,我砸碎了“雷神”克利根·萨多瓦的头,从而赢得了那场战斗的胜利。此后,我们就分手了,与斯威特的再度相见,引发了紫森林中的噩梦,那可怕的噩梦……
  弗莱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侯沃用眼神制止了。他们展翅飞往河东,两三个小时以后,用绳索拖过一条船来。我牵着马,走上船去。乔带领整装待发的风骑兵部队,在河岸上目送我离去。杉尼却坚持要领着两名士兵在河边等我,不肯和乔一起行动。
  莫贺咄河宽约一里半,水流平缓,这使我想起了人类世界的亚伦河。弗莱和侯沃手牵着绳索,把我带到东岸。侯沃先展翅前往禀告托南族族长梭克艾蒙,而弗莱则陪伴着骑马的我,随后赶去。
  路上,我仔细询问了他们兄弟进入莫古里亚以后的情况。可以看得出来,弗莱对他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只是有点不够刺激,”他说,“因此一听说打仗,我们就立刻投效到梭克艾蒙大人麾下了。这是多年来当雇佣兵的臭毛病,但要因此说我们喜欢这场战争,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没有人会真正喜欢战争的——不,也许斯沃会喜欢吧。至于我,我渴望战斗,但厌恶一切战争。战争只会带来流血、死亡和毁灭,至于占领地的出产、劫掠所得的物资,这些副产品,只有一小撮贵族才能够攫取和享受,大部分人,是与战利品无缘的。即便是斯沃和这些贵族,我相信若有不通过战争就能获利的途径,他们也不会选择战争的吧。因为,战争结局的变数也实在太大了。
  可是,如果一旦没有了战争,我的人生会不会变得毫无意义?从幼年起,我就在追寻着传说中的“心之光”,在遇见马克涅斯以后,开始有些自欺欺人地试图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获取领悟这一目标的途径。我知道,那是徒劳的。但如果战争消失,我又该通过怎样的途径和手段去追寻“心之光”呢?
  在世界上流浪,翻越高山,跨过大河,从各地的遗迹中去寻找它吗?那不符合我的性格,况且,那位老人就是这样做的,他追寻了一生,却毫无所获。
  真神啊,我的问题可有答案?你可肯将此答案下赐于我?
  当天下午,我们来到了梭克艾蒙的营地。这应该不是托南族的大本营,因为我发现营中几乎全是战士,而没有妇孺,到处都是武器,却没有生产工具。梭克艾蒙亲自到营门口来迎接我,先行一步的侯沃跟随在他身后。
  梭克艾蒙比我高整整一个头,就算在人类世界,也足可被冠上“魁梧”一词,毛发稀疏,瞳仁深绿——这应该是托南族人的普遍相貌吧。他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皮织成的衣服,腰间挂着不少垂饰,巨大的肉翅折叠着缩在背后。“欢迎,布隆姆希尔特先生。”他向我伸出手来,我注意到他目光中的诚挚和欣喜。
  “布隆姆菲尔德,”我纠正他的发音,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为了尽早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战争,我来见你。”伸手,与他牢牢相握。
  “战争,都是无意义的,但有时确实无法避免,这真令人痛苦,”他皱皱眉头,把左手一挥,“请吧,来我的帐中坐坐。”
  梭克艾蒙的帐篷很大,帐顶上插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旗上绘着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那大概是托南族的族徽吧。与人类的家族纹章不同,这只鹰虽然笔法粗犷,却非常写实,似乎随时都会冲破旗帜,飞上云天去似的。
  帐中只有我、梭克艾蒙和弗莱兄弟,大概是为了打消我的警戒心,梭克艾蒙把所有的卫兵都遣到大帐的百尺以外。他亲自动手倒了一杯饮料,递到我的面前:“尝尝这种饮品,虽然不含酒精,却有类似勒度酒的香气。”说着,自己端起面前的杯来,抢先喝了一口。
  这完全没有必要,我此刻陷身在上千名有翼人战士之中,如果心存恶意,随时都可以用数百支羽箭来取我性命,还用在饮料中下毒吗?我端起杯来,坦然地喝了一大口,点点头:“嗯,在不方便喝醉的场合,确实是勒度酒的最佳代用品呢。”
  梭克艾蒙对我微笑,同时直视着我的双眼:“我们希望可以尽快结束战争。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生活环境和习惯,与你们人类大不相同。我们得到了人类的领地也无法生存,人类得到了莫古里亚,也不方便统治。这场战争,真的毫无意义啊。”
  他这样想就未免太天真的。我知道罗兹那些大商人,所期盼获得的并非是莫古里亚的土地、居民和农作物,他们希望得到矿产、木材,以及其它的资源。世上本没有无价值的领土,而商人们却向来惯于发现任何一块土地的使用价值。连沙漠边缘小小的巴格斯,伯恩斯坦都能用赌博业使其繁荣兴旺起来,为他赚取相当的利润,何况是丰沃广阔的莫古里亚呢?
  但现在没有必要和他解释这个问题。我只是微微点头,直接切中问题的核心:“战争是褒曼尼尔首先挑起的,元凶未除,人类是不可能撤兵的。况且,褒曼尼尔毁坏了兹罗提,天险已经不复存在了,为了长远的安全考虑,人类必须要继续战争,直到你们在短时间内无法发起再次进攻为止。”
  梭克艾蒙耸耸肩膀:“是啊,数千年来,莫古里亚和人类世界的联系极为薄弱,无法建立起相互的信任感,你们这样考虑,也有情可原。你提的第二个问题,恐怕要双方领袖坐下来仔细地商讨,而第一个问题,却可能有解决的办法……”
  “是吗?”我对他的最后一句话非常感兴趣,“托南,或者任何一个部族,只要反对褒曼尼尔,就都是我们的朋友而非敌人。万卡族就是最好的例子。”梭克艾蒙摇摇头:“现在,那是不可能的,褒曼尼尔终究还是我们的国王,除了和他有深仇大恨的万卡等部分种族以外,我们为了部族的尊严,现在不可能阵前倒戈,帮助人类来攻打自己的国王。除非……”
  我曾通过克鲁夫·法特,从万卡族那里获得了不少有关莫古里亚政治现状的情报,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了:“等到他不再是国王,等到豪尔根成为新的国王,战争就有可能结束吗?”
  “是的,”梭克艾蒙点点头,“等到那时候,褒曼尼尔就只不过一个被放逐的前国王而已,送给你们,或者由你们自己去擒获他,不会有人反对。”真是奇怪的风俗,国王卸任以后,就象穿烂的皮靴一样,立刻就被扔掉,没人再关心了。这和人类世界的习俗存在相当大的差异。当然,人类世界也有被赶下台、处境还不如一条丧家之犬的君主,但前提必须是:他是因特殊原因,循非正常途径,才失去原本保有的尊位的。
  “那要等到三月份,”我疑惑地望着他,“如果豪尔根可以战胜褒曼尼尔的话。既然如此,我能够在其中发挥多大的作用呢?你为何仍愿意见我,与我商谈这个问题呢?”
  “为了交一个朋友,”梭克艾蒙友好地笑笑,“昨天晚间的战斗,充分体现了你非同寻常的指挥能力。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突然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道:“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中,战争难以结束,谁也无法估算它将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也许盖亚部队全军覆没,也许莫古里亚变成一片焦土,那么,即便战争结束,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摇头笑笑:“更重要的是,除去始终不发救兵的朱阔族,参战的各部族都将遭受相当大的损失,从而降低在元老会议中的发言权,最终无法确定豪尔根的新国王位置。是这样吗?”梭克艾蒙满意地点点头:“你相当敏锐,布隆姆希尔特先生。”
  话才说到这里,突然帐门口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有人大声叫道:“大人……”梭克艾蒙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怎么了?我还在和客人谈话,别来打搅我。”“大人,”门外那家伙依旧执着地叫道,“你出来看看,下雪了!”
  我吃了一惊,而梭克艾蒙也匆忙跳起身来,向我抱歉地一笑,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蹿出帐去。我跟在他的后面,撩开帐帘——不知何时,万里晴空略微有些黯淡,而空中正飘扬着细小的雪粒。
  一名有翼人站在梭克艾蒙的身边,躬身说道:“刚收到的消息,河西在今日午前就已经开始降雪,规模非常大,预计起码将持续四到五天。”
  梭克艾蒙仰首望天,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遗憾:“提前了,今年的雪季提前了……这莫非是真神的旨意吗?”面对这种情况,我想还是直截了当地猜测他心中所想的为好:“降雪了,战争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我想你们该开始行动了吧。”
  “你想到了,”梭克艾蒙悚然一惊,向我转过头来,“七天前,盖亚的主力进入了中部高原,他们很快就会被淹没在茫茫雪原中的。我们即将发起进攻,这场仗恐怕必须要打……”
  我伸出手去,掌心中感觉到丝丝的寒气,几点雪粒落在手中,很快就融化了。“不能停止吗?”我摇头问他,“利用这场大雪,也许你们将会获得胜利,但也许将与人类结下再难以消解的深重仇怨。到了那一步,战争恐怕真的无法结束了……”
  “如果这是真神的旨意,我们无法违背,”梭克艾蒙以手抚胸,“况且,在战争中,机会是不可错失的,明天的事情,只有等明天再想办法去解决了。做为一名战士,我想您可以理解……”
  是的,我可以理解。战争在许多情况下,并非仅因仇恨而起,也并非因仇恨而延续,因仇恨而不能终止。站在兽人的立场上来看,不管是否希望与人类谈判,从而结束战争,既然获得了胜利的机会,就绝不可能轻易放弃的。但我心中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我希望可以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真的不可能停止吗?”我诚恳地望着梭克艾蒙,问他,“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话……”梭克艾蒙点点头:“也许……明知前途一片黑暗,有时候还必须敞开胸怀迎接它,大步走向这黑暗。也许有人能够阻止即将发生的悲剧吧——您可愿意随我前往大本营?当然,那是非常危险的,并非每位族长都象我一样,对您保有相当善意。”
  如果埃斯普伦侯爵真的因为愚蠢或一时不慎而踏入这个陷阱,那么我此刻赶回去也毫无意义,我顶多只能及时把风骑兵拉出这一危险的泥沼。如果希望阻止悲剧的发生,那么对于我来说,所能付出的努力,也只能是继续留在兽人军中,或者随他前往兽人的大本营。我无奈地这样想着,微微点了点头。
  梭克艾蒙迈前两步,吩咐部下准备战斗。而我望着廓大的天地,望着飞舞的雪粒逐渐变成雪花,寒意逐渐涌上心头,再次哀悼人类的渺小,个人的渺小……
  
  我写了一封信,请侯沃带给正等候在莫贺咄河西岸的杉尼。信中要他尽快追上乔统率的风骑兵部队,命令他们急速回归卡提兹,同时联络埃斯普伦侯爵,要不惜一切代价脱离雪原,退往莫古里亚南部山地。
  梭克艾蒙并没有阻止我传递信息,从这一点看来,他们应该已经有了完善的准备和必胜的把握,我的努力,也许并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翼人们排起类似于大雁般的纵阵,拍动翅膀,腾空而起。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我无法再顾及自己心中深切的怀念和悲伤了,同意他们把自己缚在马背上,而由四名翼人把我连人带马托起来,腾上高空。
  在空中飞行,速度是在地面奔驰者所永远无法企及的。虽然托南人只能短途飞行,每飞十里左右,就必须降落休息一小会儿,但飞在空中,可以轻松地跨越河流,甚至逾越高山,即使这样飞飞停停,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仍然前进了直线距离超过百里的路程——估计就算轻骑兵不眠不休地驰骋追赶,也需要兜个大圈子,跑上整整两天,才能追上。
  第二天一早,继续向西方前进,一个多小时后,他们降落在一片白茫茫的平原上。河西的雪果然下得很大,几乎每朵雪花的直径都有接近半寸,狂风卷着纷乱的大雪,刮得我睁不开眼睛。气温已经降得很低了,连历经风霜的我也不禁打起哆嗦来,连打了几个喷嚏。弗莱飞过来,递给我一条毛毯:“披上吧,头儿——果然不出所料,今年的初春格外寒冷……”
  我抢过毛毯,紧紧地裹在身上,同时颤抖地问道:“不出所料?谁预料的?”话音刚落,耳边传来梭克艾蒙的声音:“是隆特姆大人,他对中部的气候了如指掌。”
  “这样的天气,”我问梭克艾蒙,“你们可能战斗吗?”“很困难,”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动作,但应该可以想象到,他一定是在摇头,“但是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还是多担心盖亚人吧。”
  我们降落在一片雪原上。翼人们解开绳索,把我从马背上放了下来。我跳下地,大雪竟然已经没到了膝盖!我原地纵跃,伸展一下四肢,然后以手遮额向前望去,只见前面是连绵不断的各式各样的帐篷——这就是兽人们的大本营吗?
  弗莱扑扇着翅膀,慢慢飞过来,拉着我的手:“跟我来,头儿。”我依靠他的引领,高高提起膝盖,费力地向前走去。“这个时候,我也想要一对翅膀了。”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紧张和担忧,我故意这样和弗莱开玩笑。“头儿,别妄想了,”弗莱满脸是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你要是真的有了翅膀,就知道在这种天气里飞行有多困难了——我要是有你那样高筒的马靴,倒宁肯走路。”
  大概前进了二十来步的样子,我们距离帐区已经很近了,突然间,我感觉身周一下子变得温暖了起来,耳畔呼啸的狂风也停止了,似乎也没有冰冷的雪花扑到脸上的感觉了。我把微眯的眼睛大睁开来,于是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进入了一片完全无雪的区域。
  不但地上无雪,空中也无雪,也并没有狂风,比雪地中温暖许多,几乎象已经到了人类世界一月底初春的时候。四外张望,茫茫的雪原就在身后,狂风依旧肆虐,雪花依旧飞舞,但在帐区中,却一片雪、一丝风也没有,象是凭空打开一扇无形的大门,我已经迈进炉火熊熊的室内似的。
  “是卡奥族几位长老的魔法力量。”梭克艾蒙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身边。我点点头,是的,万卡族曾经提到过,那些长得象蜥蜴的卡奥人,会使用与人类世界迥然不同的魔法。解下身上裹着的毛毯,抖了一抖,我问梭克艾蒙:“但要维持这样一个结界,也是相当费力的吧?”
  梭克艾蒙似乎并不明白“结界”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又不会使用魔法——在盖亚军中呢?是否有可以达成这样效果的某个人,或者某群人呢?”
  我把毛毯递还给弗莱,也摇了摇头:“不,我想没有……”突然想到,已经成为大魔法师的斯库里是否能凭藉个人的力量,或者统和他魔法兵部队的力量,完成这样巨大的一个结界呢?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呢?如果斯沃请他来到莫古里亚前线,战局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梭克艾蒙指指前方的营帐:“快走吧,隆特姆大人正等着咱们。如果你不能劝服他还有其他几位族长放弃这次行动的话,盖亚人很快就会遭逢噩运了。”
  听了他的话,我悚然一惊,急忙加快了步伐。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29: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布局
  

  盖亚历三三二年一月三日,在赫尔墨的一再催促下,盖亚远征军主帅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开始整合各部,离开卡提兹城,准备向莫古里亚中部高原挺进。
  因为无法探明敌军主力的位置及其动向,统帅部内对于下一步军事行动的意见分歧相当严重。两名最主要的参谋官和将领更是针锋相对,克鲁夫·法特主张把握机会,快速突进,而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则持较为谨慎的态度。经过反复磋商和考虑,埃斯普伦选择了后者作为前军总指挥。
  “发现敌人的踪迹,咬住它,”主帅对帕布鲁克下达了这样的指示,“等待主力突进合围。千万谨慎,不要离开我大本营的半日通讯范围。”
  帕布鲁克所统领的前军,主体为盖亚皇家卫队第二军团的主力约四千三百人。在其身后,埃斯普伦将中军划分为三个部分,呈正等边三角形排开,每军之间保持不超过二十里的距离。统率三千西路军的,是克鲁夫·法特,统率三千东路军的,是皇家卫队第二军团高级参谋捷力克·麦斯洛,埃斯普伦侯爵的本队兵力则为六千七百。
  此外,还分派皇家卫队第三军团参谋修艾尔·马利亚克统领八百名侦查骑兵和弓箭兵,向高原西部的荒漠地带作迂回探查。“东到莫贺咄河流域,经风骑兵侦查,并未发现敌军踪迹,”参谋克莱斯韦尔·查曼这样向主帅进言,“东方三条大河形成了天然屏障,我军暂不宜渡河深入,而敌军只要不渡河来攻,我军右翼可保无虞。让风骑兵继续警戒这一区域吧。而西面也必须有一支侦查游军,担负与风骑兵相同的任务。”
  “我本来要他们先直插阿什维伦湖南岸的,他们怎么拐到东边去了,”埃斯普伦有些不悦地揉着下巴,“即便我的指令有误,也不应该不经通报,擅自行动啊。风骑兵如此自行其是,不把统帅部放在眼里,迟早会对全军……甚至对帝国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的!”
  此次对莫古里亚中部地区的进攻,从统帅埃斯普伦侯爵以下,各方面将领都是斯沃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盖亚中青年军官,其中的帕布鲁克、麦斯洛和马利亚克,更是四年前御前比武大会的胜出者。他们中的许多人,预计都将成为未来支撑盖亚军界的中坚力量。
  
  一月六日午后,帕布鲁克统率的前军,在一处名叫逻南草原的地区,首先遇敌。这是一支小规模的兽人部队,主体由状似公羊但无须的轻步兵组成,杂以三成其它部族的弓箭兵。激战约一个小时,帕布鲁克彻底击溃了敌军,并谨慎地向北方开始了追击战。
  逻南草原,在克鲁夫·法特的判断中,是莫古里亚兽人阻截盖亚军的第一道防线。在出征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上,法特在地图上标出了三个点——
  “第一是逻南草原,第二是夏尔登山旁的谷地,第三是这一片无名的高原。我估计敌军会在这三个地区中的一处构筑防线,以阻挡我军进攻。在接近这三个地区的时候,请帕布鲁克将军千万小心行事……”
  现在,虽然已证明逻南草原地区确有敌军阻截,但规模之小,战斗力之弱,却大大出乎法特的预料。“这应该只是敌军的前哨部队。据此态势,敌人很可能在夏尔登谷地阻截我军,请阁下严令帕布鲁克部不要追击,一方面向夏尔登方向派出侦查部队,一方面随时准备与主力回合。”法特这样向统帅埃斯普伦侯爵提出建议。
  不需要他的提醒,埃斯普伦已经下令帕布鲁克不要远追了,但同时,他对法特书信中的“严令”一词,感到有些许的不愉快。“当初主张急进的是他,现在反过来提醒我不要鲁莽从事也是他,还要我‘严令’帕布鲁克,”他对参谋查曼抱怨说,“是否‘严令’,属于作为主帅的我的职权范围,他怎敢在建议书中使用这种语气?”
  对于此次进兵,查曼一直有些忧心忡忡。经过多次较量,他深知兽人部队作战的勇猛,虽然盖亚军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但在未能寻找到敌军主力前,优势兵力除了粮草消耗会多些以外,又有什么实际用处呢?敌人究竟在哪里?他们在做何种布置?对于这些问题,他与埃斯普伦、法特、帕布鲁克等人一样毫无头绪,但不知是性格还是身份地位的影响,担忧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当今天早晨,他前往巡查部队的时候,发现许多士兵都捂着肚子,满脸忧烦之色。仔细询问后才知道,在高原地区做饭,谷物和肉类都很难煮熟,吃了半生的食物,几乎过半的士兵都感觉肠胃不适。
  在耐着性子听完主帅发的牢骚以后,查曼把以上情况禀报给埃斯普伦。埃斯普伦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了:“我说那帮野兽们怎么所到之处劫掠一空,连草木也不剩下,好象什么都能吃的样子,原来他们早就锻炼出来了。等帕布鲁克把俘虏运来,咱们仔细审问,看看有无解决的办法吧。”
  查曼皱着眉头:“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对战斗力影响太大。”埃斯普伦点头表示赞同:“没想到会碰到这种情况……看样子,必须尽快寻找到敌军主力,与其决战,否则,咱们只有退回卡提兹去了……”
  说到这里,他询问站在大帐门口的传令官:“马利亚克那边还没有消息吗?”传令官恭敬地鞠了一躬:“是的,将军阁下。”“在不能确保西线安全的情况下,我不敢加快前进的步伐啊,”埃斯普伦皱着眉头,“马利亚克那个家伙在干些什么?!”
  盖亚军在内战中和鲁安尼亚战争中引为重要致胜法宝的魔法兵部队,在对莫古里亚的战争中却起不了太大作用。这是因为莫古里亚兽人并不会或者并不喜欢使用传送魔法阵,他们的城市本来就很少,而几乎所有城市都不靠近地之源建造,包括现在盖亚军的总后方基地卡提兹。在没有传送魔法阵作为中转的前提下,魔法兵部队无法利用魔法道标来担负通讯联络任务。在这种情况下,各部队间的联络,就只好使用传统的传令骑兵,速度和效率都大大降低了。
  查曼所发现的问题,法特也一样发现了,他立刻致信埃斯普伦侯爵,请求在研究出有效解决办法以前,先暂缓进攻。埃斯普伦对此大为恼火:“请求急进的是你,要求缓进的也是你!莫非帕布鲁克在前线立功,你心生妒意了吗?!”
  当然,他不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传回给法特,只是要求法特在保持与中军联系的前提下,继续稳步向前推进。一月七日午间,担任西路侦查任务的马利亚克终于传回了消息,他向西偏北方向前进搜索了近两百里,并未发现敌踪。
  “同样是弓箭手,他和法特的差距怎么如此之大?”连日来的军事行动几乎一无所获,受焦急、担忧等诸种情绪影响的主将埃斯普伦,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他爆发了,“整整四天,走了还不到两百里,这是侦查部队应有的速度吗?!”而法特恰在此时火上浇油,则更使侯爵怒不可遏。
  法特来信提到,经过自己的缜密分析和判断,敌军有引诱我军速进的意图,对此,应该放慢速度,只以侦查骑兵探索夏尔登谷地附近。“这个颠三倒四的家伙,他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吗?!”埃斯普伦拍着桌子,“看样子我用错了指挥官。他既然如此不愿意前进,就换人来指挥西线部队吧!”
  一向温文尔雅的主帅竟然发这样大的脾气,幕僚们都感到慌乱无措,查曼更是从中嗅出了一丝不祥的气息。“不能保持平和心态的将领,是无法领导全军走向胜利的。”他这样想着,同时谨慎小心地为法特求情。
  但埃斯普伦坚持认为自己的人员分派有误,他命令法特和马利亚克调换位置,以法特担任西线侦查部队主将,而由马利亚克指挥西路军。“马利亚克只要保持他指挥侦查部队时的速度就好了,”他冷着脸,这样对查曼说道,“而法特,希望在指挥侦查部队的时候,不要再如此畏缩不前!”
  
  九日凌晨,帕布鲁克的前军挺进到夏尔登谷地附近,在此处遭遇兽人部队的伏击。经过顽强抵抗,最终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杀死敌人超过三百名,完全占领了可以控制进路的夏尔登山。根据法特在出征前提出的判断,由此直到两日半路程外的一处无名高原,将不会有敌人的主力存在,帕布鲁克虽然不愿意在口头上表示同意,但其实与法特的想法是相同的。因此,他放心追赶敌军,同时派出快马,向埃斯普伦侯爵询问西路侦查情况。
  法特愤懑地接受了西路侦查部队的指挥任务,他以超过马利亚克近两倍的速度向西偏北方向进行搜索,已经证实四到五日路程内,并没有敌军踪迹存在。但这一结果却更使他感到惶惑不解:“敌人诱我深入,一定会设法切断我军后路的,那么,他们将从哪一方向,以何种方式完成这一计划呢?东到莫贺咄河,已证明并无敌踪,而在西线,迄今为止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继续向西北方向搜索毫无意义,敌军如果妄图切断我军后路,不可能隐藏在更遥远的西方……”
  然而这次,他不敢把自己的顾虑直接禀报给埃斯普伦侯爵了,却派人把书信传递给查曼。查曼的回复有些模棱两可:“阁下的顾虑不无道理,我会寻机向侯爵大人提出的。建议阁下放慢前进速度,并逐步东归,向主力靠拢。”
  在得到西线并未发现敌踪的消息后,帕布鲁克加快了追击溃敌的速度。“要咬住他们,吸引其余野兽前来增援,从而尽快达成主力决战的目的,”他对自己的幕僚们说,“一天没发现敌军主力,我的心就一天也放不下来,连吃饭胃口都不好!”
  帕布鲁克前进的速度过快,使得埃斯普伦也不得不加快了进军的速度,以免两军间隔过于遥远。十日中午,西路军指挥马利亚克派来了信使:“我军已于昨日下午遭遇敌人,敌数量尚未明确,估计在两千人以下。经过奋战,敌军向西北方向逃窜,我军正在追击,并联络法特将军所部迂回阻截。”
  埃斯普伦展开地图,叫信使指出西路遇敌的具体地点,同时命令道:“停止追击,保持与中军的距离……”话还没说完,看到信使在地图上标示的位置,他突然愤怒地拍着桌子,大叫了起来:“马利亚克在干什么?谁让他跑这么远的?!严令他向东靠拢,向中军靠拢!”
  原来,马利亚克西路军的前进方向,略微偏向西北,等边三角形的一角,已经远远延伸了出去,距离中军的路程超过了五十里!在了解了这一情况后,埃斯普伦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立刻招呼查曼:“克莱斯韦尔,你随时准备接替马利亚克的位置……还有,严令帕布鲁克放慢前进速度!”
  虽然格斗技相当高超,能够在御前比武大会上获得第八名的好成绩,但修艾尔·马利亚克却相对缺乏领军作战的经验。从这方面来说,埃斯普伦侯爵虽略胜他一筹,却也是个初上战场的热血青年。双方军队未能保持预定态势,维持计划中的距离,究竟主要责任在谁,却也很难作出考量,得出结论。
  对于主将因为经验的不足,而在协调各部队行进方面出现了虽可原谅但确实相当严重的纰漏,查曼徒唤奈何。“阁下,”他斟酌着字句,提出自己的建议:“还是让帕布鲁克原地待命为好。叫马利亚克和麦斯洛都尽快向中军靠拢……”
  “不,情况还没严重到这种地步,”埃斯普伦颓然坐倒,揉着额头,“放慢前进的速度就可以了……敌人会在那片无名的高原上吗?法特已经猜错了两次……”
  
  在接到查曼的来信以后,法特冷冷地笑了起来:“这个家伙,虽然具备相当敏锐的军事头脑,却也相当的胆怯啊。在打消他对帝国的负罪感以前,恐怕不能期望他发挥应有的作用呢。”他预感到,敌军的踪迹就在自己面前,在略远于自己手臂伸展范围以外,只要再往前略微一探身体,应该就可以够到。不,如果等自己摸到了敌人的踪迹,那么主力也应该遭遇到敌军了。一张严密的大网,逐渐在他的头脑中变得清晰起来。
  唯一使他困惑不解的,是这张网将怎样收口,敌人将用何种方式来切断自己的后路。难道,是利用南部山地那些未征服的兽人部族吗?他们的力量有限,并且活动范围也只限于卡提兹城以南地区,即便切断了卡提兹和兹罗提之间的道路,我军也可以从容回头,将其剿灭。
  不,敌人若要收网,一定会在卡提兹和我军主力间楔入一枚钉子的。那会是一支怎样的力量呢?会飞的有翼人吗?
  法特抬头望天,确信自己这些天来没有遗漏地上和空中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那么马利亚克会不会遗漏呢?在自己接替西线侦查部队的指挥权以前,马利亚克会不会放一批会飞的野兽到主力的后方去呢?
  想到这里,他悚然一惊,急忙命令部队停下前进的脚步。“中午了,先扎营用餐。餐后立刻转向,以最快的速度向卡提兹方向靠拢!”查曼的来信中,已经提到了解决食物难以煮熟问题的方法,原来只要先挖一个大坑,在坑中建灶煮食,就可以基本保证获得全熟的食物。
  “真是一片令人胆战心惊的陌生地区,”法特一边喝着热腾腾的豆汤,一边喟叹着,“真讨厌在不熟悉的地区作战。”若非为了建立卓越的功勋,以报答皇帝陛下的知遇之情,他倒宁愿去防守卡提兹,帮助兹罗提留守部队围剿南方山地不肯投降的那些兽人部族。在南方山地作战,他有万卡人帮助,就仿佛用神奇的药水擦亮了眼睛,可以一眼洞悉敌人的要害所在。
  一阵冷风吹来,法特微微打个寒战,拉高了衣领。这时候,他突然感觉脸颊上触到一丝凉意,用手一抹,竟然湿渌渌的。“怎么会有这样重的水汽?是豆汤里的水汽吗?”他站起身来,左手端着陶盆,右手拿着汤匙,漫步走到帐门边。
  卫兵撩开了被寒风刮得不住摆动的帐帘,法特放眼望去,只见空中白茫茫的,无数雪花飞舞。“好大的雪啊,”法特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汤,呼了口热气,“雪中行军可不容易啊。”
  但是突然间,他想到了些什么,左手一松,陶盆竟然“当”的一声,脱手掉落在地上。“将军阁下……”卫兵诧异地望着他。法特干脆把汤匙也扔在地上,反身拿起自己的头盔和弓箭,大步走出帐去。
  “收起帐篷,停止用饭,骑兵全都上马!”他大吼着,“整列,往东去!来人——”一名骑兵急忙跑到他的面前,躬身行礼。“你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中军,要侯爵阁下看看外面的大雪,叫他立刻撤兵!”法特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地吼道,“不,多派几个人去,还要通知马利亚克的西路军!”
  “阁下!”突然一骑快马踩着薄薄的落雪,疾驰而至,法特认出那是自己派往西北方向的侦查兵,“阁下,北方五里外发现敌人的踪迹!”
  “什么踪迹?!”法特匆忙吼道。“肯定超过一千人,都骑着奇怪的两足动物……”侦查兵滚鞍下马,喘着气禀报道,“正以相当惊人的速度向我军偏西方向杀来!”
  法特戴上头盔,同时狠狠往雪地上啐了一口,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或许……这样打仗,才有点意思啊。”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才刚长出淡淡髭须的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0: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 危险的嘎剌出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一
  我在莫古里亚军的大帐中,见到了其他的几位族长。连绵不断的营帐上,插着各式各样的旗帜,有些并没有绘图,有些和托南族一样,都绘着写实的动物,有些看上去却与人类的旗帜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判断这里起码驻扎了超过五千名士兵。
  族长们明显区分为两个等级,除了托南族的梭克艾蒙外,有四名坐在上首,其余的十多人则坐在下首。一个看起来明显是女性的兽人搬过来一把椅子,按照梭克艾蒙的吩咐,放置在两个等级之间,面对着上首的五名兽人。
  上首正中位置坐着的,应该就是莫古里亚军的主帅、阿果族族长卡巴查苏了,那家伙长着一对巨大的牛角,角尖翻卷向前,仿佛随时可以突前将人顶翻在地似的。在他左首,是一个矮小的蜥蜴人——他们自称是卡奥族,这位应该就是卡奥族的族长隆特姆了。
  卡巴查苏的右首边,是梭克艾蒙的座位。隆特姆下首,是一个身上长有鳞片的家伙,有些象是传说中的海精灵,我听说过,这个种族名叫休思。
  所谓的“白域七将”,才见到了四位,还有三个在哪里?莫非已经赶往前线指挥战斗去了吗?
  “你就是风骑兵的主将吗?”卡巴查苏用生涩的人类语言说道,“在遗忘回廊东口,我可是吃过你们不少苦头哪。”他凸出的一对巨眼,放射出仇恨的目光。
  我在座位上坐了下来,面对着这个长牛角的家伙,微微一笑:“可惜,当时我并不在军中,否则,恐怕你吃的苦头要更大了。”
  卡巴查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象是被我激怒了,想要跳起来,却被矮小的隆特姆伸手按住了。“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这个蜥蜴人所说的人类语言,倒是发音纯正,语法精炼,有鲁安尼亚的味道,“我知道你正与梭克艾蒙接洽,但他并没有提过要带你来见我们。”
  除了皮肤上覆盖着粗糙的角质层外,这个蜥蜴人的相貌和神态,倒有些象艾尔帕西亚的龙族长老西哈洛,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对西哈洛的尊敬,有部分转移到了此人身上。我收敛起笑容,微微点头:“隆特姆大人吗?我觉得有必要和几位见面,梭克艾蒙大人想必也持相同的看法,因此才会带我前来的。”
  梭克艾蒙转过头,用我所听不懂的语言问了卡巴查苏一句什么。卡巴查苏拍着自己的大腿,才刚回答了一个音节,就被隆特姆举起手中的拐杖,制止住了:“有客人在,用他所不熟悉的语言商谈,即便商谈的是与其完全无关的事情,也是不礼貌的。”他转向我:“梭克艾蒙在询问现在的战况。可以告诉你的是,盖亚人已经完全陷身于雪原中,正一步步迈入我们预设的圈套。”
  我知道现在的事态万分紧急,因此决定开门见山地向这个老蜥蜴人提出问题的重点——如果万卡人所提供的情报无误的话,他是各族长中最有威望的,甚至超过主帅卡巴查苏。
  “大人,我想了解你们所认定的第一敌人究竟是谁?”我虽然在对隆特姆讲话,目光却扫视全场,“是盖亚人,还是你们的国王褒曼尼尔?要知道,盖亚人被卷入战争,并非其所甘愿,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是褒曼尼尔无疑!”
  坐在下首的几名兽人鼓噪起来,但是隆特姆摇摇拐杖,示意他们闭嘴。“你说得不错,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老蜥蜴人向我点头,“然而,褒曼尼尔终究是我们的国王,他想削弱我们的力量,却并不会消灭我们,而盖亚人现在已经侵入了我们的领土,他们的目的,很可能要将我们全部消灭。”
  “您错了,大人,”我故意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盖亚人不可能把莫古里亚人全部杀光,占领一块荒无人烟的广阔土地,对他们来说,并没什么好处……”“消灭我们的肉体,和消灭我们的种族、灵魂,结果是一样的,”老蜥蜴人摇摇头,“盖亚人必须要退出莫古里亚的领土,起码也要退出中部高原。”
  我皱了一下眉头:“梭克艾蒙大人曾经对我说过,他希望战争尽快结束。我相信,只要交出罪魁褒曼尼尔,盖亚人就会立刻退兵……”“没有那样简单,”隆特姆打断我的话,“当褒曼尼尔还是我们的国王的时候,我们不会把他交给盖亚人。而三月的元老会议能否使其卸任,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我干脆直接指向问题的核心:“战争继续延续下去,只会削弱除褒曼尼尔以外其余各有力部族的力量,为他的继续连任铺平道路。况且,如果和盖亚人结下了不可化解的深仇,即便交出褒曼尼尔,也未必就能结束战争……”
  “那就来吧!”卡巴查苏大声喝道,“让盖亚人来尝尝我们刀斧的味道!看最后谁更想结束这场战争!”这句话,引起了坐在下首的好几位族长的鼓掌附和。
  “不要冲动,卡巴查苏,”隆特姆叹了口气,“政治,必须要放远眼光,而战争,有时候只能关注目前。我们已将盖亚人引诱并围困在雪原中,我们为此计划已经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不可能让敌人全身离开的。”
  “我明白,大人,”我斜眼望着这个老蜥蜴人,“即便你想放弃就在眼前的也许是掺了毒药的佳肴,但并非每个族长都象你一样明智。况且就连你也期望可以通过胜利来提升影响力,一方面加重与盖亚人谈判的砝码,一方面抗衡褒曼尼尔的力量……”
  隆特姆满意地点点头:“说得对,年轻的人类啊,梭克艾蒙并没有看错你。”“但是,”我加重了语气,“即便在军事上,只注重眼前得失,也会在将来品尝到恶果的!你过于轻视盖亚长期作战的能力了。”
  “得了吧,”坐在隆特姆下首那个满身鳞片的鱼人冷笑道,“盖亚还要留存力量防备托利斯坦和压服鲁安尼亚,它究竟能坚持到什么地步呢?别以为我们对人类世界一无所知!”
  “讲这些是毫无意义的,嘎剌出,”隆特姆摇摇头,继续沉稳地对我说道,“总之,这场包围战是不可能停下来的,也许会造成你所提到的恶果,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年轻的人类,我调查过你,你所处的位置相当微妙,你不是盖亚的正式将领,但你是盖亚皇帝的朋友。虽说在政治上,朋友这个位置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我希望在可能结束战争的时候,你能够担负起联络者的任务来。战争,终究对双方都没有益处。”
  我耸耸肩膀,知道再劝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效果了。“请先在我们这里住下来吧,”隆特姆露出似乎是友好的微笑,“等雪停了再回去。即便你现在赶回盖亚军中,也不会使战争的天平改变偏斜方向的。”
  
  我究竟到这里来干什么?我希望阻止战争的延续和扩大吗?还是希望阻止即将爆发的雪原上的战斗?我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我也并没有政治家或外交家的口才,更没有这个义务。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虽然率领风骑兵参加了这场战争,但我的身份和地位,注定了永远只是一个局外人。
  就这样留在莫古里亚军中吗?虽然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总有一种冲动,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原本必然展开的悲剧的剧本。是神注定了这一切必将发生吗?神的计划可以改变吗?
  躺在温暖的帐篷里,听着帐外杂沓的脚步声,我不禁露出了苦笑。我只是一个雇佣兵,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打赢局部战斗,这不是我必须遵从的游戏规则吗?结束战争,这种事情要由斯沃、潘,甚至罗兹他们来考虑,我却为何要在这政治的泥沼中陷得如此之深?
  帐帘撩开,一个女性兽人端进来一个托盘,放在我的脚边。她对我微笑,说了一句什么,但我根本就听不懂。托盘里是一块样子奇特的面包、一碟奶油,还有一瓶酒。
  想得太多,烦恼就多。心之光、疾风行者,还有安德鲁斯的遗迹……我的烦恼还不够多吗?还是用酒精来打发这一切吧。于是我举起酒瓶来,一仰头,喝下小半瓶去。
  兽人的酒带着轻微的奶味,辛辣刺喉,我几乎忍不住咳嗽起来。急忙撕下一片面包,蘸着奶油,堵住了喉咙。
  那个女性兽人笑了一下,退了出去。现在应该已经是黄昏了,帐外嘈杂的声音逐渐消逝,估计莫古里亚军已经整备完毕,开往前线去了。他们将怎样对付困在雪原中的盖亚人呢?
  莫古里亚的许多部族都以游牧为生,如果他们也驯养了猎鹰或相似禽畜的话,就很容易掌握盖亚人的动向。他们将与敌人保持一定距离,在盖亚人的侦查范围之外,相应对方的前进而缓步后退,并不时以小股部队骚扰,以引诱盖亚人深入高原。他们早就等待着降雪的这一天。
  高原上的降雪,不仅突如其来,并且风势凶猛,雪量也大。才不过一天的时间,此处的积雪就已经没过了脚踝,那么在盖亚人所处的位置,情况也并不会比这里好多少。盖亚的将领们不是白痴,当看到降雪的时候,他们立刻就会感觉到危机,但同时,莫古里亚前锋部队开始四散出击,把盖亚人牢牢钉死在雪原上,直到他们的后路被大雪切断为止。
  然后,莫古里亚军的主力出动了。在盖亚人看来,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而久居此地的兽人们却清楚每一里甚至每一尺的地形。在熟悉地形、气候,并且雪中作战准备充分的兽人们面前,盖亚军很可能不堪一击。
  如果莫古里亚军的数量大过盖亚军,他们一定会把盖亚人重重包围起来,然后逐步缩小包围圈。即便不缩小包围圈也罢,断绝了后勤补给,又相对不耐严寒的盖亚人,不需要十天的围困,就会完全丧失战斗力的。
  如果莫古里亚军的数量小于盖亚军,他们很可能主动出击,把因降雪而使机动力降低到下限的盖亚人分割包围起来,形成局部战场上的数量优势,然后轻松地逐一吃掉敌人……
  莫古里亚在前线的总兵力,只要达到盖亚人的三分之一,就可以顺利地完成这一战术任务,就可以把逐渐丧失抵抗力的盖亚人全部消灭。风骑兵能够逃脱噩运吗?如果乔依照我的吩咐,回归卡提兹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脱离战场,将要到达城下了。
  如果盖亚军的将领们统御得力,应变得法,也许可以有部分部队突出重围,逃回卡提兹。我估计那不会超过半数。也就是说,将要有一万上下的盖亚人倒在雪原上,他们的鲜血,将把异国的高原染红……
  我又灌了一大口酒,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深切的悲哀。战争本就会带来流血,带来死亡,作为一名雇佣兵,我也许会为无辜丧命于战争中的百姓而悲哀,却从来也不会为死亡的士兵而悲哀。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就因为斯沃是我的朋友吗?
  战争的结局又会如何呢?盖亚人受此重创,一定会被迫退守卡提兹城的,而莫古里亚的族长们,就可以安心等待三月的到来,召开元老会议,选举新的国王。他们能够如愿吗?即便如愿了,真能使双方达成协议,结束战争吗?那个叫豪尔根的家伙虽然威望素著,但他真的足够明智吗?他愿意担任一位统治莫古里亚四分之三领土的国王吗?如果盖亚人经此挫败,完全丧失了进攻的能力,他会不会下达命令,收复南方山地的领土呢?
  如果那样的话,战争就将延续下去,长时期地延续下去。同样布满战争创伤的莫古里亚和盖亚,将象两名伤痕累累的斗士般,拖着疲惫的身体,进行永不止歇的残酷的格斗。也许在遗忘回廊附近,将爆发长年的拉锯战。
  最后的胜利者是谁,恐怕就算真神也无法预料。比较国家财力、人口数量和内部统合力,当然是盖亚占优,但盖亚背后还有蠢蠢欲动的托利斯坦,更重要的是,魔族已经把手伸向了托利斯坦……
  想起奥斯卡,我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冷战。这是我毕生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不,我甚至不敢与他为敌。但那是不可能的,我是人类,而他是一个恶魔。魔族的千年侵攻即将爆发,任何一个人类都无法置身事外。
  这次莫古里亚对人类世界的侵攻,是否也有魔族在背后捣鬼呢?
  整整一瓶酒都在思索中,毫无滋味地灌了下去,我觉得头脑有些晕眩。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我走到帐门边,撩开帐篷,就看弗莱和侯沃正站在门口守卫。这大概是梭克艾蒙的安排吧,他现在并不想让我离开,可是又不想让我有被囚禁的感觉,因此派他们两个担任守卫任务。
  “头儿,”侯沃向我做了一个手势,“现在最好别出来。你知道,并非所有族长都象梭克艾蒙大人一样,对你不抱敌意。”我点点头:“给我点水,然后我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亮再叫醒我。”
  弗莱答应一声,大步向旁边的帐篷跑去。我退回帐中,时候不大,弗莱捧着一个巨大的陶罐走了进来,放在地铺边上。“你以为我是水缸吗?谁能喝得下那么多水?”我嘲笑他。他却“哈哈”地笑:“多了总比少了好——头儿,好好安心睡一觉吧,你只是雇佣兵啊,别想阻止战争。”
  我微微苦笑,捧了一口水来喝,然后和衣钻进了被窝。
  
  虽然酒精多少迟钝了我的神经,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使我在梦中也能发觉周围哪怕是轻微的动静,并立刻本能地判断其是否有害,从而惊醒。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我突然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睛。
  我觉得有一个人正站在帐中,他并非是从帐门进来的,否则弗莱兄弟会先和我打招呼。慢慢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借着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我果然看到一个黑影正谨慎地向身边靠近。
  我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等那个黑影近到一定距离,突然左手一挥,把被子向他当头罩去,随即猱身而上,匕首刺破被子,顶在那人的咽喉上。“好快的速度。”我听到被下传出一个含糊而低沉的声音。
  右手的匕首依旧顶着他的咽喉,左手却慢慢撩开被子。“头儿,你的速度还是这样惊人。”我看到被子下面露出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那是弗莱。“你来干什么?”我才开口问话,弗莱却把手指触到唇边,“嘘”了一声,示意我放低声音。
  但是已经迟了,门外的守卫已经听到了帐篷内不寻常的动静。“头儿,怎么了?”我听到弗莱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啊,这下无法假扮了。”被我仍用匕首制住的那人低声说道,同时,我发觉他的外形在慢慢地改变。这是一种什么魔法?可以改变自己形体的魔法,在人类世界也并不多见。难道,他是卡奥族人?
  “请不要惊动守卫,反正我还在你的掌握中。咱们来谈谈吧。”那人低声请求道。我依旧把匕首顶在他的咽喉上,抬高声音说道:“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帐外传来弗莱的笑声。我面对的那个人,轻轻地把仍罩着自己的被子从肩膀上掸落。“嗤”的一声,匕首划裂被子,却仍然不离他的咽喉。“你是谁?”我低声问道。
  “白天咱们见过面呀,”那人淡灰色的瞳仁在黑暗中烁烁闪亮,“我是休思族的族长,我叫嘎剌出。”原来是那个鱼人吗?他深夜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确定对方不对清醒的自己构成威胁,于是慢慢收起了匕首:“原来是族长阁下,你深夜来此,是想来杀我吗?”“原本是有这个意思,”想不到他倒很坦白,“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冷笑着:“因为你根本杀不死我。”眼睛已经逐渐习惯了黑暗,我看到对方抬了抬不长眉毛的眉骨:“是的,我无法杀死你,但这并非我改变主意的全部原因。你的速度果然很惊人,我想你也许能够帮助我……”
  “帮助你什么?”我轻声问道。鱼人微微一笑,转变了话题:“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根本不了解莫古里亚的情况——甚至身在局中的许多人也不了解,包括隆特姆老头儿。倒霉的是,我无法向他们解释……”
  我冷冷地盯着他:“切入正题吧,阁下。”“这场战争无可避免,”鱼人嘎剌出冷笑着,“我为盖亚被牵扯进来而感到非常遗憾。但问题已经产生了,并且无法简单解决。我们会打赢这一仗的,但后果会怎样?谁也无法预料。”
  “你不希望我促成两国间的和平?”我猜测道。“和平?我也热爱和平,”嘎剌出咧着嘴,露出他洁白的牙齿,“但在莫古里亚本身的问题解决前,和平不应该到来。”
  “这么说,你并不拥护豪尔根喽?”我试探着问道。“豪尔根,那个头大无脑的家伙?”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论心计,他连褒曼尼尔一根手指也比不上。我敢打赌,一旦赢得国王的位置,他会力图收复南方山地,使战争延续下去的。不,不要误会,我更讨厌褒曼尼尔……应该说,我恨褒曼尼尔,我比你目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位族长都更想取他性命!”
  嘎剌出的目光中有杀意浮现,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这个狡猾的家伙,坚决不肯透露其真实意图,他只是向我伸出手来:“可以期待你的帮助吗?为了杀掉褒曼尼尔。”
  我并不去接他的手:“在我了解事情的真相前,一切都休想。”“你是一个雇佣兵,”嘎剌出微笑着,“你不需要了解雇主的真实意图,你只要提出价钱来就好了。你在犹豫什么呢?杀死褒曼尼尔,并无损于人类世界,也无损于你的朋友、盖亚的斯沃皇帝。”
  “那么,你肯出什么价钱?”我依旧冷冷地望着他。“我可以给你你想得到的足够的财富,”他点点头,“此外,可以顺利结束这场悲剧性的战争,使莫古里亚和人类世界保持相当长时间的和平——当然,要你的朋友、盖亚皇帝足够理智才行。”
  “这样说起来,你希望拥护一个相当理智的人做莫古里亚新国王喽,”我似乎已经看清了他所策划的阴谋,“或者,这个理智的家伙就是阁下你……”“不,我并没有野心,”嘎剌出摇摇头,“我也不想当国王。很遗憾,目前我不能透露更多信息给你知道。等时机成熟,在杀死褒曼尼尔以前,也许你会解开心中的谜团。”
  说着话,他慢慢向后退去:“最后,希望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来过一事。还有我的变形能力——在莫古里亚,不超过十个人知道本族有这种能力。隆特姆老头儿也不知道……”我打断他的话:“我不会对一个不肯说明真相的人作出承诺。”
  “你不会说的,”嘎剌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奇特的笑意,“我相信你。”然后,他就突然从我面前消失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0: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章 雪原之战
  

  盖亚军中,首先因为降雪而警醒的,是出身鲁安尼亚的参谋克莱斯韦尔·查曼,他立刻驰马赶上主将埃斯普伦侯爵,向他提出警告。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使埃斯普伦这个养尊处优的贵族青年罹患了哮喘病,他正扶着喉咙,“哑哑”地喘着粗气,坐在马背上打盹,突然被查曼叫醒,有些不快地睁开了眼睛。“阁下,下雪了!”查曼气喘吁吁地说道。埃斯普伦抬头望了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啊,下雪了,好大的雪。这下行军……”
  话没说完,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猛然瞪大双眼:“大雪!快,命令部队停止前进!”查曼答应一声,把主将的命令大声传递给传令官。“快,命令帕布鲁克也停止前进,立刻后退与主力回合!”埃斯普伦用嘶哑的嗓音叫道,“还有……命令东西两路立刻靠拢过来!”
  “阁下,还是尽快退兵为好。”查曼建议说。埃斯普伦点点头:“等各方部队靠近就立刻退兵……你马上率领五百骑兵向南巡逻,保障后路不被切断……”“阁下,”查曼苦着脸说道,“可能切断我们后路的不是敌人,而是大雪,派骑兵去又有什么作用?”
  “希望敌人不要很快反应过来,”埃斯普伦的面色变得苍白无比,“否则,熟悉地理的他们,在雪中作战更占有优势。”查曼却已经确信这场大雪早在敌人的预料之中,并且他们为了在雪中作战,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不禁为主将的天真想法,感到有些可笑并且可悲。
  一骑快马踏雪而来,马上骑士递给埃斯普伦一张小小的羊皮纸。埃斯普伦展开看了一眼,气愤地将它揉成一团,扔到雪地里:“是风骑兵乔·邦德诺的来信,他说一月中旬将会普降大雪,要我立刻退兵——为什么这消息今天才送到?!这就是风骑兵的速度吗?!”
  “阁下!”又一名骑兵从北面疾驰过来,“帕布鲁克将军的前锋,已经遭遇敌人了!敌军数量在三千以上,希望我主力尽快前往增援!”查曼长叹了一口气:“果然早有准备啊,时机把握得很好呢。”
  但是埃斯普伦却并没有听到查曼的叹息和话语,他的精神猛然一振:“是敌人的主力吗?好,那就趁大雪初降,还没对我军造成太大影响的时候,先集中力量击溃它!”
  查曼吓了一跳:“阁下,还是尽快退兵为好。敌人正希望可以将我军迟滞在雪原中……”“敌人已经现形了,”查曼戴上头盔,从侍从手中接过骑枪,“难道咱们把屁股朝向他们吗?即便不在乎骑士的尊严,也不能不在乎士兵的生命啊!”
  “正是为了士兵的生命,”查曼在隶属埃斯普伦麾下以后,第一次用并不恭敬和温和的语气说话,“为了尽量减少伤亡,保证主力不被歼灭,还是尽快撤退吧!”“刚刚接战,胜负未分,你怎么知道我军主力会被歼灭?!”埃斯普伦大为恼火,“你若是胆怯了,就照吩咐带五百骑兵到阵后去吧!”
  查曼还没来得及分辩,埃斯普伦用嘶哑的嗓音大叫道:“前进,英勇的士兵们!身后是茫茫大雪,前面是敌人,我们没有退路!前进,消灭敌人,一直杀到苏里满城下去!”他一边叫喊着鼓舞士气,一边催动战马,向北方驰去。
  查曼愣愣地望着主将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急忙驳转马头:“五百骑兵,跟随我到阵后去……方向,正南……”在语无伦次地发布了命令以后,他背对着自己的主将和军队,以战马在雪地上可以达到的极限速度,飞快地奔驰南下。
  
  帕布鲁克所遭遇的敌军,是一支战斗力顽强的混编部队,披鳞的、长角的,各色各样形状奇特的兽人,用强劲的弓箭和刀、斧、长矛,对盖亚前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帕布鲁克也意识到了雪中作战的危险性,但形势已经不容他仓促后退了。
  他把部队编成了五个方阵,呈半包围状反击敌军的进攻。经过约三个小时的激战,暂时将莫古里亚军逼退。帕布鲁克让各方阵交叉防御,同时缓缓后撤。黄昏的时候,敌人集结兵力,再度发起了猛烈的进攻,盖亚前军后退之势于是又一次被牵制住,被迫原地停留到天黑。
  大雪纷飞,脚下的积雪已经深过脚踝了。雪原反射着月光,四周显得格外明亮。谨慎的帕布鲁克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趁夜后退,被迫扎下营寨,等待白昼的到来,更等待雪停的那一刻。
  但是大雪下了整整一晚,直到第二日凌晨,才似乎勉强有停止的迹象。帕布鲁克刚刚拔营整列,敌军又冲了上来,并且数量比昨日更多,起码有四千人。
  冻了一夜的盖亚军,在难以挪动脚步的雪地里,艰难地抵抗着敌军的进攻。兽人们却个个精神抖擞,身披厚重温暖的双层皮袄,嘶叫着踏雪而来。帕布鲁克尽量避免与敌人近身搏斗,只以密集的弓箭防堵敌军接近,同时继续缓步后退。
  但是,箭雨的射击精度出奇地差,雪原的反光晃花了弓箭兵的眼睛——兽人们倒用宽檐皮帽部分解决了这一问题。
  接近中午的时候,雪量再度增大,同时,经过整晚急行军的盖亚军主力终于赶到了。虽然是急行军,但在雪原中的行进速度,并不比普通行军更快,而对于士兵体力的损害则还要更为严重。眼圈灰黑的埃斯普伦看到帕布鲁克的部署以后,大为恼火:“你在干什么?你期望在敌人的紧逼下可以全身而退吗?先冲锋,打垮面前的敌人,然后再从容后退!”
  帕布鲁克哭丧着脸。主将的话确实有一定道理,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执行起来却是困难重重。敌军数量并不比自己少,冒然发起冲锋,只有很小的机会可以将敌人击溃。而一旦形成胶着之势,己方的损害不但更为严重,并且将会深陷进雪原中,无法脱身。
  他只能寄希望于埃斯普伦统率的主力部队,两军加起来,总数接近万人,希望可以利用绝大的兵力优势,尽快把敌人击溃吧。
  埃斯普伦不顾连夜行军的疲劳,身先士卒,向莫古里亚军发起了冲锋。看到漫山遍野呼啸而至的盖亚大军,兽人们胆怯地后退了。但还没等埃斯普伦巩固战果,寻找离脱的机会,他发现更多的兽人从地平线上疾冲而至。
  首先,是曾经遭遇过的牛头人,数量大约两千,在牛头人侧后方,还有豹人、蜥蜴人、鱼人和形似精灵的种族,各有一到两千不等。会合先前的混编部队,敌军总数相比己方,已经不占多大劣势了。
  埃斯普伦知道自己已经被敌人咬住了,想在短时间内击溃敌军,寻机后退,可能性已经变得非常渺茫。是自己指挥应变有误吗?他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是情报有误。在未查明地形、气候和相关敌情前,不应该仓促进兵的……都是赫尔墨那帮无谋官僚的催促,是梅尔瓦、达克他们的过错……还有那个主张进兵的法特……”他喃喃自语着。
  一边怨天尤人,他一边尽量有条理地发布指令,命令各军排列紧密方阵,改为防守态势。主力经过连夜行军,士兵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了,无力再发起新的一轮冲锋。
  “麦斯洛和马利亚克呢?”他询问部下参谋,“东西两路军怎么还没有赶到?何时可以赶到?!”
  
  其实这个时候,盖亚东西两路军也已经遭遇到了敌人,正陷入苦战中。首先是捷力克·麦斯洛统率的东路军,才刚开始降雪,侦查兵就报告说,前方发现敌军的踪迹。
  “想以降雪来构成圈套吗?”麦斯洛手按腰间的长剑,皱眉想道,“但愿埃斯普伦侯爵能够尽快发现这一点。”他立刻命令全队转向,西去与主力会合。
  约十日午前开始降雪,随即发现了敌军,盖亚东路军没来得及享用午餐,掉头西去,但在下午二时左右,还是被敌人追上了。敌军总数约为两千,是以牛头人为指挥的、奇形怪状的步弓兵混编部队。
  麦斯洛被迫回身应战,踏雪战斗对于许多盖亚人来说,是从所未有的经历。东方人类世界的气候普遍温暖,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地区每年冬季都会降雪,并且除了部分山区,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强度的降雪。踩着很快就齐踝深的积雪前进,盖亚军的机动力和冲击力大打折扣,以多敌少,整整一个下午都未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第二天一早,敌军数量明显增多,而盖亚军的士气和体力则更为下降。此消彼长,麦斯洛逐渐落在了下风。“快请主力也向我方靠拢!”他向中军派去了好几批信使,但其实心中明白,如果主力也遭遇敌人的话,恐怕在积雪中东来,不会比他自己西去更为轻松。况且,如果西路军也堕入同样的陷阱,主力东来就意味着放弃马利亚克。
  如果埃斯普伦侯爵必须放弃一翼,以保证大多数士兵的安全,他会选择往哪里靠近呢?是自己的东路军,还是马利亚克的西路军?
  “主将分道前进,是希望有一军可以发现并咬住敌军主力,从而完成三方面的合围,”麦斯洛苦笑着想道,“但现在,我们却被敌人牢牢咬住了……”

  盖亚西路的马利亚克部,早在降雪前的八日下午就遭遇到了敌人,敌军数量不足一千,被他很轻松就击溃了。他向西北方追赶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失去了敌人的影踪。
 当晚,正在安睡的马利亚克,被疾驰的马蹄声吵醒了。“埃斯普伦侯爵大人请您停止追敌,立刻转向东方,靠拢主力部队。”信使这样转述侯爵的命令。
  马利亚克不耐烦地皱皱眉头:“知道了。我已经停止追击了,即将回归计划位置,请侯爵阁下放心。”说完,他再次钻进温暖的被窝,去做胜利的美梦了。
  第二天一早,马利亚克将行进方向改变为东北。他在地图上描画了半天:“预计一天到一天半以后,回归计划位置,与主力保持二十里的距离……”准备前往大本营的信使还没来得及离开,突然侦查骑兵来报:“北偏东方向发现敌军,数量不明!”
  “如果由我最先发现野兽们的主力,并能将它牢牢咬住,等待主力接近合围的话,此战的功劳以我为第一!”志得意满地这样想着,马利亚克立刻挥军向敌人出现的方向追去。
  但是这些骑着奇特两足动物的敌人似乎并不敢与其正面接触,转身逃往西北方向。马利亚克追赶到下午,依旧一无所获,突然预感到这是一个圈套,随即命令士兵停下脚步,重新转往东北,同时写信给率领西线侦查部队的克鲁夫·法特,请他严密关注自己的正北方向。
  他的这一判断是正确的,这支引诱他西进,带着盖亚西路军捉了大半天迷藏的兽人部队,一天以后,出现在克鲁夫·法特的北偏西方向。
  十日午前,高原地区普降大雪。此时的西路军,距离埃斯普伦的大本营还有四十多里的距离,也就是正常行军一天多的路程。敌人再次出现了,并且不再逃跑,而是吼叫着从正面挤压了过来。
  马利亚克的行军速度虽然要大大低于几位御前比武大会出身的同僚,但他一线指挥的细微操控和对战斗节奏的把握,却要略胜一筹。这也许得益于作为一名弓箭手所必须具备的敏锐的观察力吧。同样遭到阻击的盖亚三个方向部队中,只有马利亚克经过整整一天的激战,在天黑前,把当面敌军完全地击溃了。随即,他连夜铲雪东进,向主力部队靠拢。
  如果仍由克鲁夫·法特指挥西路军,大概不会获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吧。但克鲁夫·法特却有可能连夜强行军四十余里,在第二天上午顺利与埃斯普伦的主力会合。马利亚克却并不具备这种能力,一整晚走出还不到十里地。
  
  此时率领西线侦查部队的克鲁夫·法特,也确实正在狂风暴雪中,趁着明亮的夜色,拼命向东方突进。骑着高大的两足动物的兽人部队于后紧追,法特几次反身应战,最终抛弃了所有的弓箭兵,只率领三百名主力骑兵,逃脱了敌军的追击。
  他于路寻找马利亚克西路军的踪迹,终于在两天后发现了西路军废弃的宿营地,探查周边情况,可以确定马利亚克一天半以前在这里扎过营。但扎营是在降雪以前,现在四野茫茫,雪深及膝,无法寻迹追踪。
  “西路军一定是北去的,咱们立刻追赶……”参谋建议说。但是法特却狠狠啐了一口:“追什么,你以为他的遭遇会比咱们好吗?这三百人扔到茫茫雪原中,就象把蚂蚁扔到牲畜饮用的水槽里一样,不等遇见敌人,自己就会先淹死的!”
  他率领着这三百名侦查骑兵,不眠不休地兼程南下,三天以后终于安全进入了卡提兹城。
  比他早到的,还有乔·邦德诺和杉尼·佛克斯统率的风骑兵部队。三员将领聚集在指挥部里,面对地图,展开了紧张的分析和讨论。
  “野兽们想利用大雪来切断我军后路,把我军围困在雪原中,”法特在地图上标画位置,“埃斯普伦侯爵的主力,以及帕布鲁克的前军,估计在这片无名高原或其南方二十里的范围内。东路军在这里,西路军估计在这里……”
  战后核对,除了对西路军的估计略微有些误差——马利亚克比法特估计的位置更要靠西约十里——他的判断是基本正确的。但这对于扭转战局并没有什么补益。
  “卡提兹城中防守部队不足千人,将南部山地各戍守部队集中起来,也不过两千之数,”佛克斯皱着眉头,“根本没有力量去增援埃斯普伦侯爵呀。”法特瞥他一眼:“风骑兵不是还有三千多人吗?”
  邦德诺不快地摇了摇头:“把注重机动性的风骑兵扔到雪原中,简直是去找死!”“那么,咱们就在卡提兹城中悠哉游哉地等待主力覆灭的消息吗?”法特冷笑着,同时问道,“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呢,他在哪里?”
  邦德诺答应过不透露希格蒙德的行踪,他故作毫不在意地随口答道:“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现在不在卡提兹。”然而法特偏要追问:“是侯爵阁下交待的任务,还是皇帝陛下吩咐的任务?这样紧要关头,他竟然不在军中……”
  邦德诺摆一摆手,打断法特的话:“这与你无关——咱们现在暂时无力对战局产生任何影响,我已经派人去兹罗提禀报亨利克·罗贝尔阁下了,且等待阁下的判断和命令吧。”在战术运用方面,邦德诺和佛克斯无疑都是盖亚屈指可数的名将,但在总体战略的把握方面,他们却多少有点捉襟见肘。
  法特认为邦德诺是在推卸责任,他建议说:“立刻召集南方山地的戍守部队,还有万卡等部族前来协防卡提兹,咱们休整一下,立刻往前线去应援吧。希望侯爵阁下可以支撑较长的时间……”
  “我说过了,我不会把风骑兵扔到雪地里去,”对于法特的坚持,邦德诺感到有些不耐烦,“应援?怎样应援?你想去送死就自己去吧!”法特强自按捺心中的怒火,尽量用平缓的声音劝道:“如果主力覆灭,风骑兵即使毫无损伤,又有什么用?正如阁下所说,风骑兵是以机动性见长的,一旦敌人反攻到卡提兹城下,风骑兵可有能力协助守城?”
  “那个时候雪应该已经停了,”邦德诺涨红了脸,“只要不是在雪地里,风骑兵大可出城与敌一战!”法特冷冷地望着他:“你在害怕下雪吗?”“我害怕?”邦德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跟随陛下和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从沙斯路亚城下一直战斗到今天,我有什么害怕的!”
  佛克斯及时拉住了暴怒的邦德诺的腰带,然后用不容置辩的口气对法特说:“阁下若有好的战略方案,就提出来大家商议。无谋地冲向雪原,不符合风骑兵作战的风格。”
  法特在心中反复诅咒这两个大胡子。前线战局危如累卵,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先想办法向主力靠近,再寻求救援的方法。有什么好的战略方案?这时候在远离前线的卡提兹城中所提出的任何所谓方案,都只能是纸上谈兵!可是即便把风骑兵拉上了前线,又能如何呢?他们会听从自己的指挥吗?
  法特和邦德诺两人怒目对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卫兵前来禀报:“有一支部队踏雪而来,已经到达卡提兹城北约十里的地区了!”
  
  来者并非敌人,而是克莱斯韦尔·查曼率领的五百轻骑兵。邦德诺等人一开始还欣喜地以为主力已经撤离雪原,而等天黑以后,查曼进入卡提兹城,才知道退下来的只有他这一支小部队而已。
  “侯爵阁下不听我的谏言,坚持要前进与敌决战,”查曼满脸风霜,有些尴尬和胆怯地解释说,“我只好拉出这五百人来……”
  一向不对查曼抱有好感的三位盖亚将领,都斜眼望着他:“阁下逃得还真是快啊,和当日在遗忘回廊东口如出一辙呢。”三人暂时放下白天的不愉快,一致把矛头对准了查曼。
  “我也是……无可奈何……”查曼竭力为自己分辩,“在那种情况下,能够多逃出来一个人,我军就还有反攻的机会……”“反攻?”佛克斯冷冷地笑道,“近两万人被抛弃在雪原上,盖亚要在多少年以后才能重新积聚起反攻的力量?莫古里亚军会长驱直入,再次攻入人类世界的,到那时候,难道期待你们鲁安尼亚人的反攻吗?”
  查曼的面色不知道是因为羞愤还是因为寒冷而显得通红,他嗫嚅着说道:“即便我不跑出来,结果总是一样的……”惶急之下,他没有想到,其实利用“临阵脱逃”这个罪名,也可以反唇相讥面前的这三个盖亚军人。
  法特望着查曼的身后,冷笑着:“哈,几乎全部的轻装骑兵都被咱们带来卡提兹了呢。轻骑兵的逃跑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快啊。”这句话似乎有讽刺风骑兵的意味,佛克斯紧张地望着邦德诺,怕他因此和法特老拳相向。但邦德诺好象并没有听出法特的话中之意,只是冷哼一声:“你们逃跑的速度是很快,不知道进攻的速度是否也能有这样快……”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 泥沼
  

  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静静地坐在雪原中,臀部下面垫着一具已经开裂而无法使用的马鞍。他低垂着头,手扶着出鞘的双手巨剑,长时间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仅仅在沉思。
  雪中作战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而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所统率的前军,更是经过了两昼夜的艰苦抵抗,终于再一次打退了敌人的进攻,守住了防御阵地。说是阵地,其实不过用运送辎重的车辆以及积雪交错垒成的几道矮墙而已,对于防守,基本上只能起到视觉和心理辅助效果,却没什么实际用处。
  大雪飘飘扬扬的,时小时大,下了整整两日,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虽然即便雪停,及膝的积雪也不会很快融化的,对于己方的战斗力、机动力和士气仍会造成相当大的影响,但局势可预料的将会和缓许多,起码对于士兵的心理来说,可以产生相当的安慰吧。
  “见鬼,这么大的雪……在我家乡,下雪没有超过五个小时的。”如果埃斯普伦并没有睡着,而是在沉思,他应该可以听到不远处一名来自帝国西南领土的士兵的低声抱怨。
  “阁下,”突然一个声音在埃斯普伦身边响起,接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汤被递到他的面前,“喝点汤暖和一下吧。”埃斯普伦缓缓睁开双眼,微微抬起头,瞥了说话人一眼——那原来是前军主将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他摇摇头,用短促并且沙哑的声音说道:“谢谢,我吃不下。”
  帕布鲁克跪下左膝,依旧把陶碗凑到主帅的面前:“喝一点,这样才有力气指挥战斗。”埃斯普伦望望远方,用只有帕布鲁克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陶碗。
  勉强喝了一口热汤,年轻的侯爵低声问道:“法特和风骑兵仍然没有消息吗?”“是的,”帕布鲁克点点头,“我想,骑兵在雪地中行军的速度,不会高过步兵,他们距离太远,即便想要前来增援,恐怕也很难在三五天内赶到。”
  埃斯普伦摇着头,把才喝了一口的热汤递回给帕布鲁克:“我并不期望他们的救援,我怕他们也已经遭遇到敌军,正陷入苦战中。现在与主力距离最近的是……”他转过头,以询问的眼光望向帕布鲁克。“是捷力克·麦斯洛将军率领的东路军,”帕布鲁克接过陶碗,同时用左手在雪地上勾划着线条,“距离主力大约有十里的路程。”
  “如果不是在雪地里,或者没有敌军牵制,他应该不用三个小时就可以和主力回合了,”埃斯普伦皱着眉头,“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继续派人催促麦斯洛,不惜一切代价向主力靠拢……”“主力也必须尝试东进与其合流。”帕布鲁克建议说。“是的,”埃斯普伦有些无奈地点点头,“若被敌军成功楔入两军中的空隙,情况就危急了。这个任务,交给将军阁下您可以吗?”
  帕布鲁克站起身来,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阁下,我会竭尽所能完成任务的。还请侯爵阁下千万保重身体。”
  连续两天的急行军和战斗,使埃斯普伦的哮喘病更加严重了,他几乎已经无法超过一个小时地长时间骑在战马上,而必须要下地休息一会儿。军医对此一筹莫展:“这种病只有靠静养才能痊愈……”每次他们的话都被埃斯普伦苦笑着打断:“静养?除非你们能够叫敌军退后啊。这一仗结束后,不管是输是赢,我都奏请陛下替换我的职务,回赫尔墨去静养吧,然而现在……”
  
  午餐过后不久,敌人又发起了新的一轮进攻。莫古里亚军首先用五轮长弓齐射,压制盖亚军的队列,随后,大批状似虎豹的莫德族战士,手持沉重的敲击类钝器,从斜侧面突击盖亚军阵。
  这些莫德人的行动方式也和虎豹没有两样,他们口衔着兵器,四脚着地向盖亚人扑来——这并非他们一贯的行动方式,但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把腹部贴着雪面,四足如摇桨般滑动,确实可以减轻阻力,达到最快的移动效果。盖亚军没有料到敌人前进的速度如此之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莫德人冲到面前,立刻抬起躯体,从嘴里取下武器,步调划一地对第一线盖亚步兵发起猛击。不管是一击中的,还是一击不中,他们立刻重新俯下身去,手足并用地从两侧离开,在雪地中划个弧形,插入队列中段,寻找再一次进攻的机会。很快,盖亚第一线的紧密步兵方阵就被突破了,原本隐蔽在步兵后面的弓箭手,开始狼狈往后逃窜。
  就在莫德人冲击盖亚军斜侧面的时候,卡巴查苏率领本队,正面对盖亚军施压,同时牵制敌方行动,掩护莫德人的进攻。埃斯普伦被迫今天第三次跨上战马,微微颤抖着挺起骑枪,用嘶哑的声音发布着反击的命令。
  敌军的意图非常明显,是试图在盖亚军左翼造成相当的混乱,从而便于一支快速机动部队由此方向插入,切断盖亚中军和东路军之间的联系。帕布鲁克受命靠拢东路军,对此状况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他立刻率领五百名精锐的步兵和弓箭手,组成复合方阵,踏着厚厚的积雪,前往增援。
  莫德族进攻的势头暂时被遏止了,一看赚不到什么便宜,他们依照先前的计划,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立刻又四脚着地地飞快离开。帕布鲁克指挥士兵追击:“只需要前进一百步,把敌人逼退,便于左翼重组防御阵形即可,千万不能深入!”
  但一百步已经足够了,他才追出很小的一段距离,突然一声号响,身旁的积雪纷纷暴开,无数白色的生物从雪下跳了出来,手持利刃,对追击中的盖亚军施以奇袭。这无疑是在莫德人进攻时,临时埋下的一步棋子。
  这些白色的生物状似熊罴而体型要略小于人类,他们动作敏捷,刀法娴熟。更要命的是,他们直接出现在盖亚军的队列中,一下子就把原本整齐的队列打散了。帕布鲁克挥枪挑翻了一个敌人,但同时,身上接连中了六刀。
  因为身披厚重的骑士铠,这六刀对他并造不成太大的伤害,只有两刀从铠甲的缝隙中楔入,割伤了皮肤。但他所率领的没有重甲在身的步兵和弓箭兵,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成片地倒了下去,白色的雪原,顷刻间变得鲜红一片……
  帕布鲁克急忙下令后退,终于把仅存的四成士兵拉回主阵。但就在这个时候,讨厌的莫德人又冲了上来……
  下午三时,埃斯普伦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勉强击退敌军主力的进攻,而帕布鲁克也终于巩固了左翼阵地。卡巴查苏似乎对这次进攻的成果相当满意,他傲立阵首,自豪地吹起了在马夫提城中抢来的那具号角。浑厚的号声,响彻整个高原。
  埃斯普伦在扈从的搀扶下,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在扈从帮他卸除沉重的骑士铠甲的时候,他都已经站不稳了,外面的重甲才一卸去,还没来得及脱掉内衬的锁子甲,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帕布鲁克包扎好了伤口,回到统帅的面前。埃斯普伦望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那帮家伙……今天发起过几次进攻了?他们的体力还真是惊人哪。”帕布鲁克苦笑道:“再这样下去,士兵们的体力会先于战意被消耗殆尽的。”
  埃斯普伦让扈从靠在他背后,轻捶他的肩背,然后断续地说道:“士兵的体力……不,我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如果我阵亡了,或者倒在大本营中,帕布鲁克将军,我……我授权由你来指挥全军。”
  帕布鲁克原本与埃斯普伦侯爵并不稔熟,他是通过御前比武大会被皇帝亲自提拔起来的将领,而埃斯普伦却是盖亚首屈一指的世袭贵族,基于身份的悬殊,战前很少往来。但经过这两天艰苦的并肩作战,他对这位年轻的侯爵大人,已经抱有相当的好感了。听到侯爵说出这种话来,帕布鲁克不禁眼含热泪:“不,阁下,您一定……”
  侯爵轻轻摆了摆手:“不要落泪,会影响士气的……将军阁下,请允许我再次称呼你的名字,希伯克拉斯啊,我的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当初听查曼的劝告就好了,不要理会前军,将主力快速后撤就好了,那样,就不会陷入今天这样的战争泥沼,难以脱身。’实在很抱歉,我不应该这样想……”
  “不,阁下,”帕布鲁克摇摇头,单膝跪倒,抓住了侯爵颤抖的手,“查曼说的并没有错,当时您不应该理会我的生死。都是我过于突前,才导致今天这种局面的产生。我即便战死,也是罪有应得……”
  埃斯普伦也握住帕布鲁克的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陛下交付给我的军队,为了盖亚的士兵,我不能见死不救!是我自己判断失误,你没有罪责……谁都没有罪责,麦斯洛、法特、查曼……我原谅他们的退缩,也许他们是对的,但现在已经无法后退了……如果说一定要追究什么人的责任的话,首先是我,还有马利亚克……”
  提到将西路军带得杳无踪迹的修艾尔·马利亚克,埃斯普伦的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帕布鲁克担忧地望了统帅一眼,坚定地说道:“请阁下立刻指挥主力东进,向麦斯洛将军靠拢,这里由我来断后。让敌人踩着我的尸体追击吧!只有主力和东路军会合,我军才有一线生机!”
  埃斯普伦喘着粗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这是你的任务,我把这会合的任务交给你了。断后由我来做……我,陛下交付给我远征军统帅的重任,而我却让盖亚士兵的鲜血染红了雪原,我还有什么脸面回赫尔墨去觐见陛下?请让我光荣地战死吧!”
  “阁下……”帕布鲁克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被埃斯普伦打断了:“今夜,趁着夜色,你率领主力快速东进,不要考虑背后,背后有我在!”说着,松开帕布鲁克的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但是,在这种境况下,帕布鲁克怎能领命而行?他站起身,用略显粗暴的语气,反驳统帅的话:“您的身体,阁下,请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断后阻击敌人,需要极其坚韧的神经和体力,因为战斗将会延续到自己倒下为止。您现在有这样的体力吗?您将在接战的头一个小时就阵亡,然后放敌人来踩踏东进主力的背脊!”
  埃斯普伦惊愕地望着他。“请不要再固执了!您先喝点热汤,小睡一会儿,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天一黑,您就率领主力向东,由我断后!我会奋战到您与麦斯洛将军会合的那一刻!”帕布鲁克以不容质疑的语调,重复着自己的决心。
  
  但是,埃斯普伦并没有获得足够的休息时间。一个小时后,莫古里亚军发起了当日的第四次进攻。此次进攻的重点,目标改为盖亚阵列的西侧,帕布鲁克没能及时阻遏敌军的突破,至少有三百名兽人从盖亚主力和西路军的缝隙中楔入了进去。
  “白痴马利亚克离得太远了,”埃斯普伦对帕布鲁克说,“敌军的楔入是必然的。所以选择靠近我主力的位置楔入,主要是为动摇我军的士气。没……没有办法,我早就决定放弃马利亚克了……但我不能再放弃麦斯洛,放弃东路军,等于放弃全军!”
  “说得对,阁下,”帕布鲁克的神态要比埃斯普伦镇定得多,“天快要黑了,请您上马吧,准备率领主力东进——您的身体如何?”埃斯普伦微微苦笑:“希望还可以骑得动马……”他突然一把抓住帕布鲁克的手,眼含热泪,哽咽着说道:“千万不要死!一旦得到我和东路军会合的消息,你就可以后退。敌人很可能不会派大部队去追击你,你就立刻逃回……不,是赶回卡提兹去,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你……请你不要牺牲!”
  “请阁下放心,”帕布鲁克故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轻松,“我还没有报答陛下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尼伦河母亲的恩德,我怎么甘心死在异族的土地上。”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埃斯普伦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不要落泪,会影响士气的。侯爵阁下,请允许我称呼您的名字,海普克利斯。”
  埃斯普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的,希伯克拉斯。不要死,你我要一起回赫尔墨去向陛下请罪。我也许会被判绞刑,有你帮忙分担部分罪责,也许两个人都能活下去。”
  帕布鲁克会心地拍拍侯爵的肩膀:“如果咱们只是被解除军职,您没有被陛下剥夺领地,请允许我的下半生为您服务,埃斯普伦侯爵阁下——请快上马吧,天立刻就要黑了!”
  
  莫古里亚军的主将卡巴查苏,早就预料到敌军主力将会东进,寻机与其东路军会合——这并不难猜,因为敌人只剩下这条道路可走了。这是唯一明智的抉择,但也许,敌军将领选择并不明智的别的策略,将会使卡巴查苏更为头痛。
  “和聪明人作战,有时在总体战局的掌控上会更为轻松呢,”他请来才刚率军参战的托南族族长梭克艾蒙,“敌军若想东进,时机只能选择在今日晚间。我想请有夜视能力的贵部族和海勒恩族去阻击他们。”
  梭克艾蒙有些犹豫地皱皱眉头:“你真的想把猴子人全都消灭在这里吗?”卡巴查苏瞪起了眼睛:“别再存有天真的幻想了,我尊敬的族长阁下。谈判靠的是实力而不是诚意。把敌人打疼了,他自然会坐到谈判桌前来的。不管多深的仇恨,在力量的威压下,也会暂时被遗忘的!”
  “谢谢你,”梭克艾蒙微微点头,“谢谢你如此有条理有分寸的辩驳,请你不要忘记你被迫使用的‘暂时’这个词汇。”说着,抬眼向天:“全凭真神的拯救吧,我已经看不清这场战争的前途了。”
  他说完这些话,转身走出帅帐,发现一个女人正双手抱臂,斜靠在门边——那是海勒恩族的女族长暹姆诺黛。
  “别再存有幻想了,”暹姆诺黛重复着卡巴查苏的话,但理由却又不同,“即便我们不杀死猴子人,他们也会在雪原上冻死、困死的,相比之下,死在你我的刀剑下,将可以尽快结束痛苦——这是一种仁慈。”
  “如果真神不肯仁慈地对待咱们的敌人,咱们的刀剑就更无仁慈可言,”梭克艾蒙苦笑着摇摇头,结束了这个他也没有明确答案的话题,“海勒恩族,现在可以动用多少名战士?”
  “我不能让我的族人去冒险,伤兵必须全部留下,哪怕只是轻伤,”暹姆诺黛回答他说,“我可以率领六百名战士,听从你的指挥。”
  “好的,”梭克艾蒙点点头,“我带来了七百名族人。我在天上,而你在地下,天一黑就开始行动。”
  
  不熟悉异乡地理天候的埃斯普伦和帕布鲁克都没有料到,但卡巴查苏料到了,今晚是一个无月之夜。在有月亮的夜晚,雪原上一片清亮,可视范围比白昼窄小不了多少。但今晚暗蓝色的夜空中,只有两三颗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即便点起火把,在大雪中也无法远视。
  具备夜视能力的托南族和海勒恩族,可见距离却超过盖亚军两倍还多。胜负在开战前就已经注定了。
  卡巴查苏首先投入了几乎全部兵力,尝试三面包围住断后的帕布鲁克,然后让梭克艾蒙先平行追踪盖亚军主力一段时间。等到接近午夜的时候,已经彻底脱离帕布鲁克所可以救援的范围,梭克艾蒙才突然向敌军中段进行穿插突袭。
  正在急行军的埃斯普伦,突然遭遇到来自侧翼的密集的箭雨,这些箭矢夹杂在呼啸的风雪中突然从天而降,疲惫惊慌的盖亚军立刻乱成一团。尤其在注目远望,并看不到敌人的情况下,士兵们的心中,更是恐惧到了极点。
  埃斯普伦尤其胆战心惊。敌人从何而来?这只是小规模部队,还是敌军的主力?帕布鲁克的断后起到了应有的效果吗?不会是他已经全军覆没了吧!
  不确定的事实,比已确定的噩耗,更使人由衷产生出莫名的恐惧。埃斯普伦竭力镇定心神,对自己说:“希伯克拉斯仍活着,他正屹立在战场上,拦截敌军主力,使野兽们一步也无法前进。是的,必须相信他,他一定可以坚持到我与东路军会合的!”
  “噗”的一声,一支长箭穿透铠甲,刺入了他的左腿。这个部位的甲片,在白天战斗中已经受到相当程度的损伤了,扈从不过用两片碎皮临时修补了一下。但即使如此,钢制的铁甲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穿透的,那支羽箭仅是划破了埃斯普伦的皮肤,并没有深入肌肉。
  “主人!”身旁的扈从惊呼了一声,有两人立刻挡在埃斯普伦的左侧,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掩护他们的主人。埃斯普伦咬了咬牙关,伸手抓住箭杆,猛然向内刺进。箭簇划破皮肤,并且刺进肌肉,一阵剧痛猛地透过四肢百骸,使他浑身一抖,打了一个冷战。
  扈从们惊愕地望着自己的主人和军队的统帅。这阵巨痛使埃斯普伦的脑子清醒了过来,他拔出箭矢,将其用力折成两段,扔到雪地里。一名扈从从怀里掏出纱布来,要给他包扎伤口,却被埃斯普伦摆手制止住了:“我有分寸的,伤得并不深。”
  说话间,挡在战马左侧的一名扈从额头中箭,惨呼着倒了下去。那名手里仍拿着纱布的扈从急跑两步,补上了阵亡同伴的位置。埃斯普伦望着左腿甲缝里渗出的点点血色,突然昂起头,提高声音大叫道:“敌军数量不会多,不会超过三百名!不要惊慌,听我的指挥,前军继续前进,后军就地防御!盖亚的勇士们,我是埃斯普伦,我和你们站在一起!”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0: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章 真神的恩赐
  

  邦德诺、佛克斯、法特和查曼四人彻夜商谈,也没有得出救援主力军的良策,反而几次差点争吵起来。最终,他们只能决定将卡提兹到兹罗提间戍守和游击的部队全部调来卡提兹城中,以防备莫古里亚兽人的进攻。
  直到曙光熹微,四个人才散了会,各自去进食和休息。虽然连日来在雪原中不眠不休地强行军,又会商了整整一夜,法特两眼都已经红肿了,却焦虑得根本无法入眠。他喝了一点酒,刚好把握在有助于睡眠又不会反过来变得兴奋的分量上。但是躺在床上,辗转了整整一个小时,还是难以进入梦乡。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叩响了房门,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却显得格外刺耳。法特爬起身,披了件衣服,大声问道:“是谁?”
  “抱歉,打扰您睡觉了,”门外传来一个生涩的声音,“法多将军,我必须要和您谈一谈。”
  法特听出是万卡族族长赫古拉的声音,急忙回答说:“请等一下,等我穿好衣服。”“不用了,”赫古拉推开房门,“我就在床边和您谈一谈,很快就结束的。”
  遍身黑毛的赫古拉,抬着他两只长长的手臂,来到法特的床边坐下。“你什么时候来到卡提兹的?”法特问他。“才刚到,我已经听说前线的局势了,”赫古拉叹了一口气,“很高兴您安全回来,法多将军。盖亚的失败已经无可避免了,下一步您准备如何行动呢?”
  “我必须前往救援,”法特长吸了一口气,“希望你可以帮助我……”赫古拉摇了摇头:“那没有用。包括万卡族在内,您现在可以召集的士兵不会超过两千名,投放到雪原中去,只有死路一条。”法特盯着赫古拉的眼睛:“只能寄希望于真神的保佑了——否则,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防守卡提兹吧,这是您现在唯一能够做的。”赫古拉的双眼炯炯有神,但似乎隐藏着一些什么。“卡提兹并没有完善的城防工事,我们会被击溃,褒曼尼尔的军队将长驱直入,”法特皱紧了眉头,“你们跟我前进是死,被褒曼尼尔攻到万卡族的村庄,一样是死!”
  赫古拉摇摇头:“您误会了,万卡人绝对不惧怕死亡。但即便要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乡……”“那么伟大的玛苏拉怎么办?”法特打断了他的话,“难道玛苏拉不回到万卡族的村庄,你们就没有勇气为保护他而战斗和牺牲吗?!”赫古拉咧咧嘴,竟然在笑:“好吧,听您的吩咐,法多将军。不过,我不能命令我的族人去死,我只能请求他们去为了拯救伟大的玛苏拉而战斗。有多少人愿意跟随您,就看真神的安排了。”
  法特沉吟一下,认为自己已经明白了赫古拉的意思:“你也赞成前进吧。你只是希望我不要为了无益的死亡而前进……”赫古拉点点头:“那是愚蠢的。如果您可以克制急切和愤怒,也许咱们还有一线生机。”说着话,他站起身来:“我会帮您整合出征部队的,您先好好休息一下。”说完话,望望四周:“用黑布把窗户遮起来,可以尽快入眠。”
  不知道是黑布的作用,还是赫古拉的话坚定了法特的决心,他果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只可惜睡眠虽然解除了身体的疲劳,梦境却无法解除心头的焦虑——因为他在梦中,看到的还是白茫茫无边无际的雪原。
  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法特才从昏睡中醒来。洗过脸后,他步出自己的卧室。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他看到两名万卡族的战士手张弓箭,警惕地站在走廊上。“法多将军,”一名战士向他躬身行礼,“族长请您睡醒了以后,马上到饭厅去,有人想要见您。”
  对于万卡族人一律叫他“法多”将军,怎么教也无法纠正,法特不禁微微苦笑——也许万卡人天生就不会发“特”这个音节吧。于是他点点头,在两名战士的引领下,来到了饭厅。
  不是用餐的时间,饭厅中除了赫古拉和一个人类男子,并没有别的什么人在。那男子正好整以暇地撕吃着一块面包,喝着不含酒精的饮料,而赫古拉则一动不动地坐在他对面,两只长长的手臂搭在饭桌上。
  看到法特进来,赫古拉站起身:“您睡得还好吗?这位先生带来了重要的情报……”那男子却仍不停止进餐,只是微抬起头,向法特点了点下颌:“对不起,将军,我远路而来,实在是饿坏了。”
  法特对这个打扮好象吟游诗人的男子略有印象,于是也点头招呼,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您是‘白翼’的参谋长瑞安·郎德比斯先生?”男子友好地笑笑,把自己身前的一盘面包移到法特面前,纠正说:“是兰比斯,阁下。”
  赫古拉帮法特倒了一杯饮料,法特点点头,抓起一个面包来,一边小口地撕吃,一边问道:“您找我,是……”兰比斯注目法特:“听赫古拉族长说,您打算率军增援前线?似乎,目前在卡提兹城内的高级将领中,只有您愿意冒死前往?”
  法特喝了一口饮料,也望着兰比斯:“您似乎愿意对此有所助益啊。难道‘白翼’也肯参加我的行动吗?”兰比斯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只有三、四百人,恐怕无法帮助您。但我确实可以对您的行动有所助益。”
  赫古拉插嘴说:“听说‘白翼’请求埃斯普伦侯爵允许,招降了阿里尔族……”“啊,那些猪人……”说到这里,法特愣了一下,有些歉疚地望了赫古拉一眼。赫古拉耸耸肩膀,表示无所谓:“我们莫古里亚人也是这样称呼他们的。”
  “那些猪人有何所长?”法特直截了当地问道。“您很敏锐,”兰比斯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笑着回答道,“猪人们别无所长,虽然身高力大,格斗技却罕见的糟糕,不擅长使用任何武器。您知道,我们大多来自艾尔帕西亚,军团中什么种族的成员都有,其中就有一名猪人……”
  法特撕吃着面包,同时望着兰比斯,专心等待他的下文。兰比斯喝了一口饮料,把食物润下了咽喉,然后慢慢说道:“猪人唯一的长处,就是耐于远行,他们可以不眠不休地连续走上三天三夜,连气都不喘,脚上更不会起泡……虽然他们并穿不起适合长途远行的鞋子。在莫古里亚,阿里尔族人普遍的职业是脚夫,他们几乎踏遍了中部和南部的每一片土地……”
  听他说到这里,法特的精神猛然一振:“这就是‘白翼’请命前往招降阿里尔族的原因吗?我想你们达到目的了……”“是的,”兰比斯点点头,“我可以为您详细地绘出莫古里亚中部高原的地图——最西方的荒漠除外。”
  法特激动地一把握住了兰比斯的手,但随即又放开了:“很抱歉,你们并非正规军,而是雇佣兵团,这使我怀疑您是否会附加什么条件……”兰比斯“哈哈”地笑了起来:“请不要忘记,‘白翼’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雇佣兵团了,我们和盖亚皇帝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交易,我们当然不希望看到盖亚遭受损害。此外,如果您还可以活着回来,再考虑我可能会附加的条件吧。”
  法特的唇边露出了一丝冷笑:“看您的装束,倒象是一名吟游诗人,您真的不是商人吗?您现在或即将和我谈的,倒象是商人的投资行为呢。”“每个人活在世上,都在不断地投资,”兰比斯狡黠地望着法特,“只不过商人用金钱来投资,而军人则用自己的生命来投资而已。”
  法特伸出手去:“好吧,那我就暂时接受您的投资。”
  克鲁夫·法特和瑞安·兰比斯,双方当时都无法预料到,再次见面要在那么久以后,并且,是在战场上……
  
  一月十七日凌晨,克鲁夫·法特率领约两千三百名士兵,离开卡提兹城,踏雪向北方挺进。
  风骑兵没有参加此次行动,克莱斯韦尔·查曼却在反复权衡以后,主动请求法特将他率领的五百名轻装骑兵也编入阵列。“是的,你不能再后退了,”法特接受了他的请求,但冷冷地警告他说,“你已经失去了在鲁安尼亚的立足之地,你不能再失去在盖亚的立足之地了!”
  查曼垂着眉毛,额头上冒出了点点冷汗。
  按照瑞安·兰比斯提供的地图,法特决定先快速绕向西北方荒漠的边缘——因为估计那里雪量不会很大——然后转向主战场,先搜寻盖亚西路军修艾尔·马利亚克的位置。如果西路军还没有被完全击溃,如果双方能够合流,就有可能继续东进,救援埃斯普伦侯爵所统率的主力部队。
  临行前,法特跪在雪地里,面向东方虔诚祈祷:“真神啊,请保佑您的孩子吧,请向卑微的我们展现您的仁慈吧!”传统的祈祷方向是托利斯坦首都哈维尔的雷霆圣殿,但自从斯沃皇帝登基以后,盖亚的军人中却有相当数量故意改变祈祷方向,背向哈维尔。这种习惯的来源已不可查考了,只知道皇帝虽然没有明确表态,实际上却非常赞赏这种行为。
  祈祷完毕,法特飞身跨上战马,挥手向部队示意。按照兰比斯的建议,辎重车辆的轮子已经都被暂时卸下,车板下面用两条铁片加固,充作雪橇,这样可以提升在雪原中的行进速度。士兵们看到将军的手势,有些无可奈何地吆喝了一声,整齐地踏上茫茫雪原。
  法特一边前进,一边展开兰比斯为他绘制的地图。“这就是详细的地图吗?”法特的唇边露出了一丝冷笑,“这家伙一定隐藏了相当数量的地理情报——‘白翼’究竟想干什么?”正在这个时候,赫古拉大步来到法特身边。
  “我的族人没有关系,”赫古拉轻声对法特说,“你们盖亚人的士气却相当低落呢。我相信,看到前线溃退下来的友军,或者雪地上倒下的友军的尸体,他们会更加沮丧的。这样根本无法作战。”
  法特点点头:“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赫古拉,在你们族中,由谁来传达真神的旨意?神官吗?”“可以用这个名词来翻译吧,”赫古拉回答,“有时候,族长也会受到部分真神的启示……”“给我讲几个例子,”法特俯下身,凑近赫古拉,轻声说道,“比较神奇的例子……所谓的——奇迹。”
  
  万卡族全族的战士共有七百余名,三分之二跟随赫古拉来到前线,这部分战士中,全部自愿加入法特的增援军,没有一个退缩。为了提升士气,法特在行军中把他们分插在盖亚士兵中间。
  “多大的雪啊,”许多会说简单人类语言的万卡族战士,一边前进,一边和身旁的人类士兵闲聊,“您的故乡在哪里?可曾见过这么大的雪吗?”
  垂头丧气的人类士兵,不管来自盖亚的哪一座城市或者乡村,全都无一例外地回答说:“不,我从来也没见过这样大的雪……这是地狱,是地狱呀!”
  “也许地狱倒是最接近天国的地方,就象成功往往跟随艰辛的努力而来。”万卡族战士想要为盖亚人打气,却被对方误解了自己的话,愁眉苦脸地说道:“是的,接近天国……我想这次出兵的结果,就是满身是血地踏入天国吧……”
  “嗨,振作起来,”万卡族战士故意咧开大嘴,“呵呵”地笑着,“在我们国家,流传着一个传说,据说大雪是真神考验子民虔诚心的试练呢。一旦真神认可了你的努力,愿意保佑你赢得战争,就会在大雪中向你展示‘尼嘎斯’……”
  “什、什么‘尼嘎斯’?”
  “啊,这是我们的语言,翻译成人类语言,可以称为‘雪中的奇迹’吧,”万卡族战士神秘地眨眨眼睛,“据说,远行的人,若能在大雪中看到一片美丽的绿洲,那里没有雪,也没有寒风,到处都长满了翠绿的树木,雾气缭绕中,有温暖的泉水可以沐浴,洗尽一路上的辛劳,那么他一定会获得成功的。这是真神的保佑!真神仁慈的恩赐!”
  人类士兵对此不屑一顾:“那不可能,只是无稽的神话而已。就算真有温泉,在这样大的雪中,温泉旁边也不可能长满什么翠绿的树木的……”
  万卡族战士摇摇头:“如果是真神的安排,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其实并无真神的安排,这是法特的安排。在兰比斯描绘的并不算详细的中部地图上,标识着一片隐秘的山谷,四周陡立的山崖挡住了外面的寒风,而相当规模的一片温泉,更使得山谷中的气候长年温暖如春。“在接近荒漠边缘的地方,”兰比斯曾经提到过这片山谷,“知道的人很少,而阿里尔族认为那是真神给他们长年远行的酬劳,因此也秘而不宣。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去那里休整。”
  如果只是简单地步入这片山谷,盖亚士兵也许并不会很激动吧,但在万卡族战士借神话之名,事先在他们心中播下了名为“真神的恩赐”的种子后,这种子很快就生根发芽,并且开出了法特所期望的灿烂之花。
  “这是真神的恩赐呀!”进入温暖的山谷,法特首先煞有介事地匆忙滚下马来,面向东方跪倒祈祷。身后的士兵也跟随着主将,跪倒了一大片——剩余的士兵并非不抱有虔诚之心,他们只是全都惊呆了,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法特决定在此休整一夜,允许士兵分批去温泉中洗澡,也洗净身心双方面的疲劳。他自己则只是用热水擦了把脸,斜靠在一株翠绿的树木下,长长地松了口气。
  远望过去,雾气氤氲的温泉中,百余名人类士兵和全身黑毛的兽人拥挤在一起,互相搓着背,或者泼水为戏。盖亚士兵们一个个面放红光——这绝对不仅仅是热气熏蒸的结果。法特以手抚脸,在心中说道:“即便胜利不可期望,也许可以保住性命……”
  赫古拉和查曼走到他的身边,法特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来。查曼微笑着望着法特:“我听到万卡人事先说的话了,真奇怪,他们的话全都如出一辙……”“因为传说只有一个,”法特瞪他一眼,“有什么可奇怪的?”
  查曼的笑容逐渐收敛,点点头:“是的,我明白,这是真神的恩赐。”他抬头看看那株大树——这是种奇特的植物,手掌般分叉的叶片浓密地重叠在一起,翠绿得令人目眩。“真是罕见啊,”赫古拉咂一咂嘴,“这里竟然有大片的梭伦树呢。”
  法特放眼望去,只见山谷中有七成的树木都是这种“梭伦树”,密密麻麻的,足有四五百株:“确实罕见,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种植物。”“我们称它为梭伦树,”赫古拉回答说,“一般只有七八株聚生在一起,这么多……梭伦树是种很奇特的植物,谁都不知道它们多久才会开花、结果,并且每次开花都只维持一到两个小时,随后就结出艳红色的果实,据说味道很好——结果的时间也很短,很快就落地腐烂了。”
  “如果这大片的梭伦树突然开花结果,那才真是奇迹中的奇迹呢,”查曼点点头,“我在想象翠绿中无数艳红的景象,那一定是很美丽的。”“我们不能在此地多作停留,”法特摇头说道,“等不到它开花结果啊。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就动身。”
  当天晚上,法特就在树下露宿。他睡得很熟,梦中听到一些奇特的唏唏嗦嗦的声音,这种轻微的声音在梦境里被无限放大,他看到遮蔽了整个天空的箭羽在向自己飞来。身边的士兵全都惊惶失色,大声惨叫了起来。
  他被这种叫声惊醒了——那不仅仅是梦,真的有许多士兵不顾纪律在大声呼叫。“有敌人来袭吗?”法特猛然睁开双眼,但立刻被清晨的阳光刺到了眼睛,不禁流下泪来。
  急忙伸手拭净泪水,再次睁开眼来,这次,连法特本人也不禁大叫了起来。他看到,无数的翠绿中,点缀着绚丽的艳红色——梭伦树竟然开花结果了!
  这真是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奇丽景象,梭伦树由西往东,竟然层次分明地绽开了浅红色的花朵,然后结出艳红色的果实。最西边的一排,果实已经纷纷落地了,而最东边才刚刚开花。似乎有一只大手缓缓地均匀地由西往东轻抚过树梢,所过之处,花团锦簇,艳红万点。
  “奇迹,这真的是奇迹!”赫古拉喊叫着向法特跑来,在他手中,捧着十几枚比樱桃略大一些的红色的果实,“我还没有见过梭伦树开花,更没有品尝过它的果实。”他把手中的果实递到法特面前。法特拈起一枚来吃了,滋味酸甜,有点象精灵之吻。
  赫古拉催促法特:“快吃吧,这果子烂得很快。”法特干脆抓起一把,直接扔到嘴里,立刻,一股清甜的气息,随着唾液润满了整个咽喉,进而浸润了整个身心。他看到许多万卡族战士都爬上了树,大把地摘取果实,而人类士兵则大多聚拢在树下,撩起衣襟,承接万卡人掷下来的果实。
  “不要吃腐烂的果实,也许会伤肠胃的。”法特站起身来,发布了今天的第一道命令。
  “这才是真神的保佑,真神的恩赐!”嘴里塞满了梭伦树果实的查曼就在法特身前不远处跪倒在地,分开双臂,向东方感恩祈祷。看到指挥官这种举动,士兵们也纷纷醒悟过来,磕下头去。
  数千名士兵几乎同时拜倒在地,一致面向东方,其实,这种景象之奇异,要不逊于梭伦树开花结果吧。
  法特单膝跪下,右手在胸前虚划着圣三角徽章,同时在心中默默祷告着:“这真是您的恩赐吗?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真神啊!请您保佑我此行可以顺利救出友军,并且击溃那些野兽吧!请您指引我胜利的方向吧!”
  在那一刻,甚至连法特本人,也相信此战胜券在握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0: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八章 铁灰色的雪原
  

  离开那温暖如春的神秘山谷后,法特立刻兼程向东北方向进发,原本垂头丧气的人类士兵,现在却和万卡族人一样,满面红光,长时间急行军也毫无怨言,并且似乎不感觉到丝毫的疲劳。
  两天后,在茫茫的雪原上,遭遇到了第一支兽人部队。这些兽人外形和人类相差不大,但皮肤是深紫色的,他们乘骑着一种高大的两足动物。“那是古柯伦族,他们所骑的牲畜俗称‘驼龙’,”万卡族族长赫古拉提醒法特,“驼龙是肉食动物,也要小心它们咬人。”
  法特对这支敌军并不陌生,当初他从雪原上撤回卡提兹城的时候,就曾经被这些行动如飞的骑驼龙的部队追得亡命逃窜,最后只得把步兵和弓箭兵全部放弃,才得以率领三百名侦查骑兵狼狈生还。不过,这次遭遇的并非古柯伦族的主力部队,而只是不到四百人的一支中型分队。
  驼龙强健的后肢,肥厚的肉掌,使得它们在雪原上依旧奔跑如飞,具备如此机动性的部队,本来不应该在盖亚人面前吃亏的。但大约是指挥官过于轻敌了,他没有料到茫茫雪原上还有一支士气高昂,具备相当战斗力的盖亚军队存在。战斗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兽人部队大部被歼,只有百余骑夺路奔逃。
  盖亚军还抓到了十余名俘虏,他们被押到法特面前,接受讯问。但这些古柯伦族战士不过是棋盘上小小的卒子,除了本军在各方向上都获得辉煌的胜利以外,他们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然而,经过法特反复盘问和缜密的分析,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军还没有全军覆没,战斗仍在继续中!”
  得出如此结论的法特,兴奋得面孔通红:“只要战斗还没有结束,咱们就有机会——伟大的真神保佑着我!”部下询问俘虏的处理办法,法特随口答道:“又没法带上他们,都杀了吧。”
  站在他身边的赫古拉吃了一惊,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不过是十余名俘虏,不必要为他们的生命向主将提出反对意见,也就释然了。他指指倒在雪地里的大片驼龙的尸体,笑着对法特说:“这些牲畜肉质鲜美,可以让士兵们饱餐一顿。”
  在高原上,食物很难煮熟,因此美味的驼龙肉最终还是没能炖烂,但大碗喷香的肉汤,就足以使士兵们精神百倍了。当天黄昏,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接连下了十一天的大雪,本也该到终结的时候了,但这一现象此刻在盖亚士兵眼中,却不啻是“真神的恩赐”的又一注脚——
  “温泉、梭伦树开花结果、胜仗、雪停……啊,真神无比伟大!真神无处不在!”
  
  一月二十二日中午,铲雪宿营的法特所部发现了大量尸体,七成是人类,三成是兽人。毫无疑问,数天前在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战。
  经过对盔甲和旗帜上的家纹的辨认,法特判断这正是修艾尔·马利亚克所统率的西路军。可惜雪中的尸体无一例外的冰冷和僵硬,根本无法判断他们死亡的时间,也无法判断西路军残部离开此地有多久了。
  午餐过后,法特挥军继续东进,第二天临近中午,突然看到天边冒起几缕袅袅的炊烟。“是友军还是敌人?”他立刻派出几名万卡族人前去探查。
  万卡族普遍精通射箭,目力很好。离开卡提兹城的时候,赫古拉为每一位参战的族人都准备了雪白的大斗篷,以掩藏在雪地中过于显眼的全身黑毛。半个小时以后,那几名万卡族战士连蹦带跳地回来了。“是友军,数量在两千人左右,正在埋锅做午饭。”
  “这一定是马利亚克的西路军!”法特大喜过望。西路军竟然还保存有超过半数的兵力,这是法特所始料未及的,两军会合,胜算应该会更大了。
  其实在这十天里,马利亚克先后遭遇到五支大规模的兽人部队,总人次不少于一万!他凭藉着高超的用兵术,且战且走,直到昨日晚间,才刚摆脱最后一支敌军。西路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以预料的,再有敌军出现,哪怕只有区区五百人,全军都会立刻崩溃的。
  但敌人似乎真的出现了,并且数量在两千以上。慌张的西路军士兵踩熄了篝火,打翻了饭锅,超过四成扔下武器,掉头就跑。马利亚克也长叹一声,做好了战死的准备,直到他望见白雪皑皑中冒出绘有戈尔拉贡家纹的旗帜时,才猛然松了一口气:“是法特将军啊……”
  他是松了一口气,法特却感觉非常失望。一支连番作战、身心俱疲的部队,遭遇敌军就全线崩溃,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遭遇友军也险些崩溃,却不免令人又好气又好笑。这说明西路军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侦查系统了,西路军士气低靡,已经彻底不堪一战了。
  看到西路军的丑态,看到须发蓬乱的马利亚克如同遇见救星一样,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冲过来,法特不由愠怒地转过头去。他转头这个方向,恰好是查曼立马的位置,查曼还以为法特向他征询意见,于是匆忙说道:
  “不妨把真神的恩赐,传达给西路军……”
  法特冷冷地摇头:“真神的恩赐,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法特收编了士气低落的西路军,把他们分为两部分,安排在自己部队的两翼。这一举措的含义非常明显,他根本无法期望西路军的战斗力,只希望在敌人进攻两侧的时候,他们多少可以起到肉盾的作用。
  马利亚克竭力反对这一安排,他希望法特可以掩护本军向南方撤退,但被法特明确地拒绝了:“我再度踏上雪原的目的,就是要救出埃斯普伦侯爵的主力,我不能后退。你要是想逃走,那就自己逃吧。”
  天晓得在脱离了具备相当战斗力的法特所部后,自己会在茫茫雪原上遭遇到怎样的危险?西路军的散兵游勇根本不敢再单独行动。无计可施的马利亚克只好暂时咽下了这口恶气,听从法特的安排。
  收编了西路军以后,法特继续向东挺进,二十四日下午,终于找到了已经全军覆灭的帕布鲁克断后部队。士兵们在雪地里挖掘了半天,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的尸体。
  帕布鲁克身上精致的铠甲,想来是被敌人扒掉了,露出锁链内衬。他全身都是伤口,有几道刀伤深及一寸,致命伤是在左颈边,似乎被一柄巨大的砍削类武器猝然割断了喉管。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但用积雪拭尽以后,却露出了安祥而欣慰的神情。
  法特从马利亚克处得知,西路军和主力断绝联系前获得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埃斯普伦侯爵已与帕布鲁克统率的前军会合。“他一定是断后时阵亡的,看他脸上的神情,主力应该已经暂时脱险……”法特望着帕布鲁克的尸体,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你主张缓进,我主张急进,你是对的……”法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反倒是你先倒在了雪原上……是因为真神在眷顾着我吗?可怜的帕布鲁克将军……”
  他命令部下用军旗包裹好帕布鲁克的尸体,搬上辎重车辆:“如果可以将他运回国内的话……否则,我就和他一起倒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吧!”
  几名主要将领聚拢在车辆旁边,临时召开了一场会议,研讨埃斯普伦主力的可能去向。已经可以确定的是,主力在帕布鲁克的掩护下离开了战场,他们不可能往北前进,而既然自己从西而来,并未发现丝毫踪迹,主力的离去就只能有两个方向——东,或者南。
  主力是已经南下向卡提兹方向撤退了呢,还是东去与捷力克·麦斯洛率领的东路军会合了呢?赫古拉认为东去的可能性比较大,而马利亚克则坚持主力已经南下。
  法特瞥了马利亚克一眼,冷笑道:“做出那样的判断,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南方逃跑了,是吗?”马利亚克霍然站起身来,面孔涨得通红:“您这是在刻意地侮辱我,法特将军!逃跑?前些天当我在雪原中不眠不休地浴血奋战的时候,请问您在什么地方?究竟谁才是胆怯的逃跑者?”
  法特冷冷地回答:“如果我真的逃跑了,还怎么能够从雪地里救出你那些已经吓得半死的士兵?”“那是疲劳!”马利亚克愤怒地喊道,“因为连日作战,他们的体力已经降到了临界线,他们绝不是胆怯,绝不是害怕!您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的军队,我的士兵!将军,我要求您对您的失言作出道歉,否则……我要求决斗!”
  旁边的查曼还没来得及开口劝解,法特先冷笑道:“我不会道歉的,也不会和您决斗。咱们置身于茫茫的雪原中,敌人可能就在身边不远处,还是节省您已经不多了的体力,准备为了帝国和皇帝陛下而战斗吧。如果您坚持,我答应您,回到卡提兹城就接受您的挑战——当然,要在你我都能活着回去的情况下。”
  说完话,他不再看双眼如要喷出火来的马利亚克,却转过头来询问查曼:“您一直跟随在侯爵的身边,他会采取何种举措,是南下呢,还是东进呢?请说出您的判断吧。”
  查曼沉吟了一下,忧心忡忡地回答道:“如果侯爵肯放弃东路军,就不会忽视我的建议,执意北进救援帕布鲁克将军的前军了……因为这样,主力才会落入敌人的陷阱……不过,也许他受此挫折,从而改变了行事准则……”
  法特摇摇头:“他没有时间痛定思痛,我想他还不会改变——好,咱们先往东面去搜索吧!”
  马利亚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忍住了,只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东进的第二天,不过一个上午,法特所部就先后遭遇到三支小规模兽人军队,经过奋战,勉强将其击退。这一现象,使法特更坚定了东去寻找友军的决心:“即便主力确实已经南下,敌人在这一方向的频繁活动,起码证明了麦斯洛的东路军仍在苦战中。”
  他这一判断的正确性,逐渐被同僚们所认同,因为越往东走,遭遇到的敌人部队越为密集。当天晚上,法特把查曼叫到自己身边:“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尽快探明东方的情况?我怕咱们继续深入,还没能看到友军的踪影,就先被野兽们包围歼灭了……”
  查曼紧皱着眉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回答道:“将军阁下,请恕我愚钝,想不出合适的办法来,并且……我感觉,咱们不能再继续前进了……”
  法特双手抱臂,有些愠怒地望着查曼:“为什么?”查曼紧张地搓着自己的双手:“我……我只是一个建议。即便有真神的恩赐和护佑,咱们也不过两千兵马——还要拖上西路军那个累赘。可预见的,敌人将重重包围上来,咱们最终会如同埃斯普伦侯爵那样深陷雪原中而无法自拔……咱们已经救出了两千人,您还期望这支小小的部队做些什么呢?”
  法特紧盯着查曼的眼睛,冷冷地问道:“你的意思,咱们立刻掉头向南逃跑吗?”“不,”查曼赶紧为自己辩护,“我并不是想要逃跑,只是因应现在的形势,提出一种较为可行的救援方案来,供您参考……”
  法特以目示意,让他快说。查曼用手指在雪地上轻轻描画着地形:“从这里往南偏西大约一天半的路程,就是夏尔登山,山旁的谷地具有相当地理价值,您在进军前就提到过这一点……”
  夏尔登谷地,是盖亚远征军突入莫古里亚中部高原时,法特向统帅埃斯普伦侯爵指出的,敌人很可能集结兵力阻挡本方进攻的三个战略要点之一。当然,实际上兽人们并未在此地集结过多的兵力,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引诱盖亚主力继续深入。但这丝毫也无损这一地理位置本身的价值。
  “咱们立刻南下,重新占领夏尔登谷地,以此为根据点,再派游骑搜索主力的具体位置,”查曼关注着法特的表情,谨慎地继续说道,“这样,即便被敌人咬住,咱们也可以利用地形打一场漂亮的防御战,并且……也可以给西路军一段整编和休息的时间……”
  “没有区别,还是逃跑,”法特冷笑着望着查曼,“只不过,逃跑的意图不那么明显罢了。”“阁、阁下……”查曼有些慌了,才想再说些什么,法特却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了,那么明天一早就以夏尔登谷地为目标转进吧。”
  查曼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夏尔登山兀立在高原上,三面都是峭壁,难以翻越,向西的一面坡度较缓,适合部队驻扎,并可以居高临下,监视附近广阔地域。这一缓坡往东不远,是一片平缓的谷地,水源充足,可以容纳超过五千名士兵。
  这是一个天然的要塞。
  二十七日傍晚,法特率军突袭夏尔登山,驻扎在山上的,只有不到三百名兽人,他们是从盖亚远征军的间隙穿插南下的,经过十多天的游击作战后,也已经疲惫不堪了,刚刚进入谷地休整。天还没有黑,法特就解决了这批兽人,杀死六成,俘虏了剩下的四成,全部就地处决。
  在巩固了夏尔登山的防御后,法特派出十多名机灵的万卡族人向东北方向搜索远征军主力。经过了整整三天,终于有两名万卡人回来禀报:“东偏北方向大约一天的行军路程,有大量敌军集结,似乎正包围着一支友军。友军的数量不明,旗号不明,只能判断出数量相当可观,连番发起反冲锋……”
  法特在地图上标识出了这一位置,沉吟一会儿,叫过查曼来:“也许正是我军主力,我必须率军前往救援。夏尔登山和西路军就交给你了,我希望可以拉出主力来,更希望到时候仍然可以回到此处来休整。”
  “遵命,将军阁下……”查曼正想表态说“我会坚决守住夏尔登山的”,还没来得及开口,法特突然凑近他,压低声音:“如果马利亚克不听你的指挥,那就杀了他——明白了吗?”
  查曼打了一个冷战:“然而……是的,我明白了。”
  法特率领连日转战,但依旧士气高昂的近两千名士兵,离开夏尔登山,兼程向东方赶去。但等到达搜索位置的时候,兽人大军却已经奇迹般地撤围而退了。法特袭击了几支断后的小规模兽人部队,杀敌四百余,打了一个不小的胜仗。
  虽然如此,他却不禁在心里打鼓:“敌人为什么撤退了?难道主力已经全军覆灭了吗?”匆忙挥军继续东进,当天下午,终于看到了绘有埃斯普伦侯爵“蛇杖和城堡”家纹的残破旗帜。
  盖亚远征部队的主力和东路军都在这里,数量已从万余锐减到四千,箭矢已尽,武器大多损坏,士兵们全都疲乏不堪,并且几乎人人带伤。这真是一副悲凉的景象,连铁石心肠的法特见了,都不由鼻子发酸,眼圈发红。
  部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是因为敌人今晨已经匆匆退去,同时在茫茫的雪原上,任何个人都难以单独存活下来,这才勉强集结在一起,没有溃散。他们看到了法特的旗帜,看到了一支士气高涨的友军踏雪而来,都不禁长长地喘气,趴在雪地里祈祷——连欢呼的力气,他们似乎都丧失了。
  “埃斯普伦侯爵大人还在吗?侯爵大人在哪里?”法特策马冲入这些东倒西歪的士兵中间,焦急地大声叫着。
  “是的,侯爵阁下仍在生,但……”突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近,抓住了法特胯下战马的缰绳,竭力稳定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法特皱眉看了这个人好半天,才从那凌乱污秽的须发中,找回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记忆:“捷力克·麦斯洛将军?”
  “是,是的,法特将军,”麦斯洛艰难地举起左手,擦了擦自己的脸——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眉斜亘到右腮,血液已经凝结了,但因此整张脸却显得更为恐怖,“请跟我来,我带你去……去见侯爵大人……”
  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侯爵果然并没有战死,但也许战死对他来说,将是更好的结局吧。法特看到这个还不足三十岁的年轻贵族,仿佛突然间苍老了十多岁似的,满脸都是风尘和皱纹,全身无力地斜靠在车辕上,大口喘着粗气。
  最使人惊愕的是侯爵的眼睛,这双曾经如此澄澈明亮的眼睛,现在变得浑浊无神,仿佛那只是两颗黑色的小石头,而不拥有丝毫生命似的。法特走到侯爵的面前,单膝跪倒:“大人,请原谅我来迟了。”
  侯爵并没有望向法特,依旧两眼直勾勾地望向远方,象在沉思,又象在睡眠。麦斯洛轻轻叹息了一声,拍着法特的肩膀:“没有用的,他听不见你的说话……或者说,他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法特转过头,疑惑地望着麦斯洛。麦斯洛双腿一抖,再也难以支撑疲惫的身体,干脆坐在雪地上,直视着法特:“他本来就有病,接战的时候就有病……战争太残酷了,看不到丝毫希望,他终究还年轻,他难以承受……让这样一个年轻人承担如此重的责任,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啊……”
  “你的意思是说,侯爵他已经……”法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是的,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但他已经……已经……”麦斯洛点点头,语气越发沉重,“我们是十五日下午会合的,当时已经传来的帕布鲁克将军战死的消息……随即,我们就被敌人包围了,重重包围,敌军数量在一万六千以上,而我们只有不到九千人……将近两倍,如果不是在雪原上,如果不是已经奋战了许多天,也许不会这样艰难……”
  法特瞥了依旧一动不动的埃斯普伦一眼:“他被吓到了?”“不!”麦斯洛突然叫了起来,“你怎么敢……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估量他的处境?!他要对全军负责,他带着病,并且负了伤,七天里亲自指挥对野兽们发起了二十一次反冲锋。他的体力已经彻底耗尽了,他连精神也已经耗尽了!敌人一撤退,他立刻倒了下来……真神在上,不肯给他战死的机会,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我明白了,”法特慢慢站起身来,“不到半个月,我军损失了超过五成,剩下的也不堪再战……真神虽然不肯让他战死,要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但却剥夺了他的意志——他若意志清醒,只会更受煎熬的……”
  然而,法特心中,却有一个声音猛然响了起来:“现在你是这支军队的指挥者了,你是唯一还有能力和体力指挥军队的将领。集合败军,还有接近一万人,如果能用这一万人使战局重新稳定下来,你就将完全取代埃斯普伦的位置!——真神啊,感谢您的护佑和恩赐!”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1: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章 休战
  

  “玫瑰战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快马驰入卡提兹城,在城北的神庙前停了下来。这本是一座兽人的神庙,建筑风格和装饰在人类看来,当然是相当怪异的——只有庙顶的圣三角徽记,才能告诉来客,此城此庙,已经被人类所占领。
  兽人也使用圣三角徽记来代表真神,但他们把代表自己的红色移到了中央倒三角上,而把代表人类的绿色移至左下方。盖亚军入城以后,把城内几乎所有圣三角徽记的颜色,都按人类的习惯重新涂抹过了。
  霍夫斯塔特仰望着神庙,在胸前随意画了个圣三角,纵马驰入大门。几名持戟的士兵围了过来,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递给他们。一名士官打开羊皮纸的公文,仔细看了看,向霍夫斯塔特敬一个礼:“您好,先生,请您下马步行进入——虽然此地已被我军征为临时指挥部,终究它是一座神庙。”
  霍夫斯塔特带些嘲讽意味地撇嘴笑笑,跳下马来。看士兵们把马牵往院后,他掸掸皮靴上的尘土,大步走了进去。
  士官引领霍夫斯塔特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神庙西侧的一扇桦木大门前。还没开口禀告,门先从内打开了,一个方脸的年轻人昂着头走了出来。霍夫斯塔特瞥了那人一眼,这个穿着仿佛是吟游诗人的年轻人,似乎从他记忆深处唤起了一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内传来了乔·邦德诺粗豪的声音:“哦,鲁德维格,亲爱的鲁德维格,你迟到了。”
  霍夫斯塔特摘下帽子,走进这间临时指挥所。屋内的陈设相当简朴,一张长条桌旁,杉尼·佛克斯正抱着双臂,皱眉望着桌上的地图,而邦德诺则大步向霍夫斯塔特走来,张开了他粗壮的双臂。
  两人拥抱,然后把臂坐到了桌边。佛克斯礼貌地向霍夫斯塔特点了点头:“我们正在谈论你,你昨天就应该赶到卡提兹了。”
  “这不能怪我,”霍夫斯塔特耸耸肩膀,“我必须先陪同陛下前往兹罗提……”邦德诺吓了一跳:“陛下来到莫古里亚了?!”“放心,放心,”霍夫斯塔特拍拍这个大个子的肩膀,“对于风骑兵退守卡提兹一事,陛下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并且,罗兹先生对你们正确的判断和举措,感到相当欣慰呢……”
  “理所当然,”佛克斯并无恶意地冷笑道,“他投资在风骑兵军团的资金,少说也有一万枚金币了,当然不愿意我们受到严重的损伤。”邦德诺点点头,然后问霍夫斯塔特:“陛下接到我们的报告了吗?他那么快就来到兹罗提了,这样说起来,国内到兹罗提的魔法传送已经畅通无阻了?”
  “并不那么简单,距离实在太远了,”霍夫斯塔特比划了一个手势,表示自己又饿又渴,“必须通过鲁安尼亚的边境城市做中转——有什么吃的吗?我前天下午告别陛下,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呢。”
  佛克斯拍拍手掌,叫来卫兵:“为霍夫斯塔特先生准备些食物和酒。”霍夫斯塔特微笑着点点头,一边捶着自己酸痛的大腿,一边问道:“刚才出去的是谁?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他……啊,大概是在巴格斯……”
  “你最近去过巴格斯?”佛克斯问道,“那家伙曾在巴格斯出现过吗?——他是‘白翼’的参谋长瑞安·兰比斯。”霍夫斯塔特微微皱起眉头:“是的,我记起了这个名字……‘白翼’和巴格斯,似乎存在着千丝万缕神秘的联系呢……”
  佛克斯还想追问,却被邦德诺抢先问道:“罗兹先生许诺的物资,何时才可以运抵卡提兹?”霍夫斯塔特“嘿嘿”地笑了起来:“何必如此心急,罗兹先生最近可是忙得焦头烂额的……”
  “怎么能不心急?”邦德诺有些不满地嘟哝着,“法特那个家伙已经在夏尔登山站稳了脚跟,如果我们不尽快赶往增援,所有功劳都被他一人夺去了……对了,还有那个可恶的鲁安尼亚人克莱斯韦尔·查曼!”
  卫兵端来一托盘食物和淡酒,摆放在霍夫斯塔特的面前。霍夫斯塔特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拾起刀叉:“答应给你们的物资,一定会按时运到的——对了,怎么不见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陛下也在奇怪,风骑兵的军事报告上,为什么没有他的署名?”
  邦德诺有些尴尬地望望佛克斯。佛克斯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他暂时不在卡提兹城内……请你不要对陛下提起此事。”“难道他单骑冲向敌阵了?”霍夫斯塔特一边优雅地享用他的午餐,一边随口问道。
  “怎么可能,谁会放他单独……”个性终究还很老实的邦德诺说不下去了。霍夫斯塔特会意地笑笑:“知道吗,我对此人的印象,就是单人独骑纵横疆场……也许携带少量的扈从吧,实在无法把他和上千名士兵联系在一起。”
  邦德诺耸耸肩膀:“总之,他现在应该相当安全……我相信他相当安全,没有谁能伤害得了他——罗兹先生究竟在忙些什么?他不会还把投资扔在其它军团里吧?”
  “他快要头痛死了,”霍夫斯塔特抬了抬眉毛,“完全是自讨苦吃。前线的战局呈胶着状态——国内普遍还不知道战败的消息——商人们的投资迟迟得不到回报,他们纷纷向罗兹先生诉苦……”
  佛克斯打断他的话:“怎么没有回报?莫古里亚南方山地大部分已经掌握在我们手里,丰富的矿物和森林资源,源源不断运往盖亚,他们还不满足吗?”霍夫斯塔特摇了摇头:“投入和产出尚不成正比,莫古里亚南方山地的产出,只够大商人们果腹,中小商人目前还无法分得他们应得的利润。许多小商人更濒临破产的境地,他们不敢去找陛下诉苦,只好闯到罗兹先生门上去了……”
  “你说得对,这才叫自讨苦吃,”佛克斯有些厌恶地摇了摇头,“他已经很富有了,就那么着急抢先摘取胜利果实?”霍夫斯塔特诡异地笑了起来:“这就是商业啊,投资最大者必然首先分配利润。况且,越是大商人,要支撑日常商业运作的资金开销也越大。罗兹先生并非一个贪婪之徒,但他是个标准的商人,商人总是……倒是伯恩斯坦那个家伙,竟然破天荒地掏出自己的储蓄来资助许多濒临破产的小商人,我看下届下议会选举,他必然会代替罗兹当选议长的。”
  “或许他只是好心,别说成是市恩、拉选票。”邦德诺不同意霍夫斯塔特的说法。霍夫斯塔特“哈哈”地笑了起来:“伯恩斯坦,他和罗兹先生合作已经许多年了,我对这个家伙很了解,他在某些方面,比罗兹先生更要商人化。”他望向佛克斯:“他投资巴格斯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你可知道巴格斯七成以上的赌场,都由‘白翼’的成员帮助他管理吗?”
  佛克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些家伙……接受了护卫的雇佣工作吗?”霍夫斯塔特唇边露出了一丝嘲讽之色:“你慢慢想吧,仔细地想……”
  
  在交代完物资运送的相关事务,并承诺三天内风骑兵军团就可以接到罗兹商会的车队后,霍夫斯塔特又匆匆离开了卡提兹。邦德诺建议他先前往卡提兹城西的山区:“随军魔法师在那里发现了一小块地之源,正在创建一个小型的传送魔法阵。虽然还不大稳定……”
  “不稳定,那就多尝试几次,总不会把我传送到异世界去,”霍夫斯塔特“哈哈”大笑,“其实我倒想去异世界看看呢,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近四十年,多少有些感觉枯燥无味……”
  “你若离开罗兹商会,到军队中来,大概就不会再发出这种感慨了,”佛克斯耸耸肩膀,“我们现在甚至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自己的人生。”
  霍夫斯塔特接受了邦德诺的建议,通过传送魔法阵,他当天傍晚就赶回了兹罗提。正想在这里借宿一晚,再赶回赫尔墨去向罗兹禀报情况,突然看到一骑快马,风一般从北方驰入城中。
  “他?”霍夫斯塔特皱皱眉头,“他不在卡提兹城中,原来赶来兹罗提了……”
  
  霍夫斯塔特所见到的,正是风骑兵主将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他快马来到兹罗提城堡内——斯沃皇帝此时就正下榻在这里。
  卫兵向他敬礼:“阁下,陛下正在进餐。”希格蒙德跳下马来,点点头:“我正好也还没有吃过。”说着话,在卫兵的引领下,大步向餐厅走去。
  斯沃皇帝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放着银盘盛装的精美食物。前线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使他终日烦躁不安,但这丝毫也不能影响他的好胃口,希格蒙德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刀叉齐下,在“奋战”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
  希格蒙德首先向坐在长桌一侧,已经酒足饭饱,正用丝绢擦嘴的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皇帝。斯沃欣喜地抬起头来,用手里的叉子向希格蒙德招了一招:“来,和朕一起用餐吧——真是太好了,我相信你的来到,将会扫尽这满天的愁云惨雾!”
  希格蒙德苦笑着摇了摇头,坐到布拉德对面,侍从在他面前放好刀叉餐具。“前线的战局,你都已经得到禀报了?”希格蒙德端起叉子来,先不着急进食,转头望向斯沃。
  提到前线战局,皇帝怒气冲冲地把刀叉扔到盘子里——“当当”两声,倒象他在议会发言前静场的号角:“我正为此事烦躁呢。这打得是什么仗啊,太难看了!并且直到今天,法特还是没有把确切的伤亡数字呈报上来——我怀疑他是想尽量遮掩战败的事实!”
  希格蒙德望望皇帝面前狼籍的食物残渣,冷笑道:“烦躁吗?从你的食量上可看不出来呢——法特并不是远征军主帅,他没有必要隐瞒事实。我想他现在正在夏尔登山整顿军队,并派出搜索队寻找落伍的幸存士兵,还未能准确统计出伤亡数字来。兽人方面粗略统计的结果,是杀死我军约五千人,俘虏一千余名——实际的伤亡数字,主要在雪地中迷路并被冻死的,应该更多……”
  斯沃有些诧异地打断了希格蒙德的话:“你在说什么,‘兽人方面统计的结果’?难道你刚从兽人的营地赶来兹罗提?”希格蒙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叉起了一块牛排。
  斯沃沉不住气了,狠狠盯着希格蒙德:“你不会刚从俘虏营里逃出来吧?!”“陛下!”布拉德提醒皇帝注意他的用词和语气。斯沃长吸一口气:“我当然相信他不会被俘虏,可我目前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
  希格蒙德切下一小块牛排递进嘴里,略微咀嚼了几下,才开口问道:“你觉得这场战争有意义吗?你可有考虑过它可能产生的各种结局?兽人入侵盖亚,已经被击退了,并且你还占领了莫古里亚大片的土地,战争还有必要延续下去吗?莫古里亚的实力并不逊于你的盖亚帝国,想要一帆风顺地获得彻底胜利,是不现实的。”
  “别兜圈子,”斯沃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再次拾起刀叉,“奋战”下一个目标——冻鱼,“我知道我在干些什么。你可以直接发表你的意见,我会用心倾听的。”
  “我觉得这场战争应该可以结束了,”希格蒙德一边慢慢地享用着他的晚餐,一边有条不紊地说道,“大部分兽人也如此认为。我私人和他们达成了暂时休战,等待三月过后就开始和平谈判的口头协议……”
  “三月,我知道,他们要等待改选嘛,”斯沃满嘴都是食物,有些含混不清地说道,“可是我不相信换一个国王,会比那该死的褒曼尼尔好多少。他们都是些好战的野蛮人!不,野蛮人还是人类,他们却是些野兽呀!难道你竟然相信他们?”
  “是的,”希格蒙德盯着斯沃,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个问题上,我相信他们,正如我相信你一样。”斯沃差点跳了起来:“你竟敢……竟然把我和野兽们相提并论?!”
  “是的,”希格蒙德毫不退缩地继续说道,“我的信任是基于友情的范畴,我和你是朋友,和他们中的某些人也是朋友——虽然认识你在认识他们之先。我并不因为你是盖亚的皇帝而相信你,也不因为他们是你所谓的‘野兽’,而不相信他们!”
  “希格,希格,”斯沃皇帝终于丧失了他的好胃口,扔下刀叉,抓起餐巾来擦了擦嘴,“莫古里亚竟敢毫无原因、毫无征兆地进攻我的盖亚帝国,我恨他们,所以骂他们是野兽。我并无鄙视兽人的意思。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真神的造物呀,虽然我始终相信人类是最完善的造物……”
  “我和卡奥族的族长隆特姆仔细商谈过了,”希格蒙德不愿意就这个问题再和对方纠缠下去,于是也逐渐放缓了语气,“他可以说是莫古里亚最有威望和权势的几位族长之一。我们都希望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休战吧,三月以后,就开始和平谈判,我相信这对于目前的盖亚来说,也是非常明智的抉择。”
  斯沃撇了撇嘴:“在我军战败的关头,缔结和平协议?我们在谈判桌上一定会大大吃亏的。这种类似城下之盟的屈辱和谈,你认为我会接受吗?”
  “怎样谈判,缔结怎样的和平协议,这不关我的事,”希格蒙德微微笑道,“且看你的大臣中有没有外交天才了。我说过了,只是和老隆特姆口头协商,得到了休战的承诺,虽然他相信我一定可以说服你,但这并非真正的盖亚皇帝的保证……”
  “口头承诺?”布拉德插嘴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在兽人战胜之前,还是之后?”希格蒙德望他一眼:“先生认为法特将军是如何救出埃斯普伦侯爵的?如果兽人不突然撤去包围,远征军主力超过一万人,恐怕都会覆灭在雪原上!”
  布拉德打了一个寒战,斯沃却叫了起来:“别再提起那个家伙,那是我失望中的失望!原本以为血亲中终于有一个可以托付重任的干才,他却把我的军队扔在雪原上,自己变成白痴被抬了回来!”
  “不要过于苛责埃斯普伦吧,”希格蒙德摇了摇头,温和而诚恳地对斯沃说,“就军力对比来说,我军并不占绝对优势,而兽人更掌握了天时和地利之便,在这种情况下,换了任何人来指挥,结局都未必会更好。你不应该感到愤怒和失望,相反,应该感到惋惜,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在他真正成长起来以前,就承受了他所无法承受的责任,他的前途全毁了……”
  斯沃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我在你的面前,在朋友的面前,才敢发泄自己的愤怒和失望啊……面对一个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白痴,我还有勇气责备他吗?算了,我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我要去睡了……”
  “晚上睡觉?”希格蒙德笑道,“你的作息时间改变了?”
  “早就改变了,我必须迎合那些大臣的作息时间,这真是身为君主最大的悲剧!”斯沃走到门口,突然又回过头来,“好吧,暂时休战吧。他们还提出了什么条件?要我军后撤?”
  “不,”希格蒙德严肃地望着斯沃,目光炯炯,“撤军是和平谈判以后的事情,现在只要我军不继续前进就可以了——也无力继续前进。法特可以继续留在夏尔登山,你可以安全地在雪地中开辟出一条运补线路,以支持他继续整编部队,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寻机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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