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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生命-神授的权杖 第一部(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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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8: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魔法文字印记
  

  负责指挥盖亚军这次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是皇家卫队第四军团军团长捷力克·麦斯洛。麦斯洛是盖亚本国的三级骑士,但并非循正规途径进入帝国军的,他出生于一个低等贵族家庭,甚至没有世袭的领地,因此年轻时就离开故乡,四处流浪修行,并没有加入前王国正规军队。三十岁以后,他在斯沃皇帝举办的御前比武大会上脱颖而出,获得第二名的好成绩,受聘为皇家卫队第二军团的高级参谋。此后,经过鲁安尼亚、莫古里亚等战争,建立了赫赫功勋,终于晋升为第四军团指挥官。
  大概因为一个月前,麦斯洛的部下截获了克奈特·布莱克送往哈维尔的密信,使这个深藏于盖亚军方高层多年的内奸终于得以揪出,皇帝对他大加褒奖,这才跳过宿将胡德尼和伊维特,将指挥此次军事行动的重担交托在他的肩膀上吧。
  对于这一安排,胡德尼和伊维特不能说毫无芥蒂。“未来是年轻人的天下呀,法特、麦斯洛……”伊维特私下曾这样对胡德尼抱怨说,“而我们这些从旧王国时代就在军中服役的老人,即将要被历史的大潮淘汰了。”胡德尼自嘲似地叹了口气:“你我终究曾经向陛下举起过武器——当时他还只是第一王子而已——陛下信任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人,也是可以理解的。”伊维特冷哼一声:“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人?比如克奈特·布莱克?陛下曾经是多么信任他呀,然而……”
  虽然对此次人事安排颇多微词,两员宿将却不敢丝毫违抗皇帝的旨意,他们按时赶往集结地点,准备接受麦斯洛的指挥。
  “明晨九时动身,我们皇家卫队三个军团并肩向西推进,以最快的速度攻取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总部杜威德尼,进而控制整个西古德荣省,”麦斯洛虽然居于总指挥的高位,对于两位前辈的态度还是相当恭敬的,“二位将军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军集结于安马尔东北部,作出正面突破敌军防御的态势,其实西进袭击杜威德尼,确实是一步好棋,”伊维特重复他的忧虑,“但大军团千里奔袭,消息不可能不泄露出去。况且,布莱克是唯一潜伏在我军中的奸细吗?万一被托利斯坦人知道了我军的动向,预先在进攻路途上设伏,我军将非常危险……”
  “阁下敬请放心,”麦斯洛微微一笑,“知道这一计划的,只有你我等寥寥数人而已,甚至连首相阁下,也以为我军将向北推进呢。只要进军途中不出差错,托利斯坦人不可能摸清我军动向的……”
  “不,他们已经摸清我军动向了!”突然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麦斯洛的话。三名正在帐中密议的军团长都吃了一惊,因为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并且就在帐门口响起。
  枢相列文·玛特伯爵全副武装,大步走进帐来:“根据可靠情报,托利斯坦军已经集结于古德荣省西部,我军长途奔袭,才踏入西古德荣的领土,正当兵马疲惫、士气低靡之时,敌人就会从侧面给予沉重的一击。结果一定是悲剧性的,盖亚皇家卫队最具战斗力的这三个军团,很可能全部溃散,陛下对托利斯坦的战争,或许就此以失败告终!”
  “阁下……”麦斯洛从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呻吟。
  玛特冷冷地望着麦斯洛:“七天前,你就已经把消息传递给托利斯坦人了,他们行动的速度快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胡德尼和伊维特各自后退一步,手按腰间的配剑,警惕地望着麦斯洛:“难道说……你……”
  “不错,他是托利斯坦预伏在我军中的棋子,”玛特微微点头,“整整十年,甚至一度从莫古里亚白域雪原的尸堆中踉跄爬出,麦斯洛将军,你所辛苦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吗?”
  麦斯洛长吸一口气,镇定了一下精神,突然笑了起来:“您在说什么,伯爵阁下?您竟然认为我是托利斯坦的奸细?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吧!”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吗?”突然从玛特身后转出两个人来,一个作骑士打扮,另外一个则穿着元素魔法师的紫色长袍。
  “克奈特·布莱克!”伊维特盯着那名骑士,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和伯爵阁下设计了一出苦肉计吗?”
  布莱克微微苦笑,伸手摸了摸脸颊上还没有彻底消除的一道鞭伤:“不,那是伯爵阁下设计的好戏,我不过一个还算成功的演员罢了。不尽快揪出军中的内奸,就难以稳定军心,并且那个内奸将会暂时收敛自己的阴谋活动,尽量不再露出马脚。在内奸依旧存在的情况下,前线任何军事行动都将是危险的……”
  “我将亲自指挥这场战役,”玛特狠狠盯着麦斯洛的双眼,“全军即刻向北开拔,进攻古德荣省的各大中心城市,而等托利斯坦人明白过来,向东增援之时,我军以逸待劳,定能取得辉煌的战果。”
  麦斯洛长出了一口气:“确实是一出好戏呀,伯爵阁下,还有您,布莱克将军。我正在奇怪,并没有得到哈维尔的消息,说除了我以外还有一枚棋子被隐秘地布置在对方国王的旁边。当听到您被逮捕、审讯,甚至严刑拷打的时候,我还在心中产生过一丝内疚呢。”
  “真的是你?!”胡德尼愤怒地拔出了佩剑,“我们都瞎了眼睛,竟然没有看出你……”
  麦斯洛轻轻摆了摆手:“您何必如此紧张呢,将军阁下?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您认为我还有反抗或逃走的机会吗?”他随即望向玛特:“伯爵阁下,我很想了解,那份被我部下所截获的密信,确实是布莱克将军亲笔书写的吗?送信人经过我的战区,只是巧合呢,还是您当时就已经在怀疑我了?”
  玛特摇了摇头:“事实上,枢密院对你的怀疑,并不高过其它几位身在前线的军团长。那封密信通过你的战区传递,确实只是巧合罢了。当然,如果你刻意隐匿这一情报,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你了。”
  “那是不可能的,”麦斯洛耸耸肩膀,“除非它在我巡营的时候,被我亲手截获——您的意思是说,在苦肉计实施之初,甚至在布莱克将军假装被从囚牢中救走,在您拟定向西进攻的假计划之前,还并没有人怀疑到我,是吗?”
  说着话,他向那位元素魔法师点点头:“是您救走布莱克将军的吗,弗罗兹·凯塞先生?所以您请假回赫尔墨去……”
  元素魔法师凯塞点了点头:“是的,当时并没有人怀疑到你,我们甚至担心这个假计划如果不被内奸传递到哈维尔去——终究知道这一计划的人实在寥寥无几,很可能内奸不在这些人中间——将怎样向皇帝陛下交待。以假作真,真的奇袭杜威德尼吗?”
  “最后的问题,”麦斯洛有些神情紧张地望向玛特,“我究竟是怎样暴露的?难道你们截获了我传往哈维尔的消息?那不可能……你们不可能了解那种方法……”
  “很简单,”玛特微微一笑,“你也许没有听说过,在古代魔法中有一种文字印记。”他一指凯塞,示意魔法师来解释。凯塞点头说道:“这是我从艾尔帕西亚的克利夫兰阁下处学到的,相信人类世界没有第三个人了解这种古代魔法。发给前线指挥官的计划书中,有几个关键词汇是经过文字印记标注的,相信要将信息传递给他人,不可能改变这几个词汇的运用方式,也就不可能消除这种印记。我正是靠追踪这种印记,才发现你是内奸的。”
  “计划书应该都按照我的要求,被你们烧毁了,”玛特依旧紧盯着麦斯洛,“而文字印记的再度出现和传递,只有两处,一处在伊维特将军那里……”说着,他对伊维特微微一笑:“这个印记始终跟随在你身边,我记得你有记日记的习惯,是吗?然而将军事机密也记录在日记中,却并非一件好事情——而还有一处印记,却从麦斯洛的大营,向北移动,直至彻底消失。”
  麦斯洛听得目瞪口呆:“竟然……竟然会有这样的魔法?我还是不大明白……只要那几个词汇的运用方式不加改变,即便是口头复述,也可以追踪其印记吗?”凯塞点点头:“可以的,但那只是印记的瞬间闪现,直到接受者再次口头复述,才会二度出现。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来传递信息的,既非始终可以追踪的印记——那一定是文字,也非跳跃性的口头传达,它竟然通过三个中转点,就直接进入了哈维尔城……”
  “你不会了解的,”麦斯洛摇头笑道,“并且,伯爵阁下,我要提醒您,如果您想向北突进,速度一定要快,否则是瞒不过那个人的。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他,包括凯塞先生刚提到的那种神奇的文字印记魔法,同样的把戏,不可能再玩第二遍。”
  “谢谢你的提醒,”玛特冷笑道,“那就由我来接管你的指挥权吧。布莱克将军和凯塞先生将押送你回赫尔墨去……”“我实在难以理解,”布莱克耸耸肩膀,“我身为托利斯坦人,却在盖亚军中供职,已经使许多人难以理解,从而把矛头指向我,怀疑我是内奸了,你本身就是盖亚人,又历经苦战,在帝国军中做到军团长的职位,被称呼为‘将军阁下’,为何还要做哈维尔的内奸呢?”
  麦斯洛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悲哀和恐惧:“你无法理解,当然无法理解……相信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的处境呀。不过也好,一切都结束了,希望真神还能允许我回归他的怀抱……”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苍白,然后身子一软,慢慢地瘫倒了下去。
  凯塞左手一扬,在自己身上施加了一道防护结界,然后一个箭步跑到麦斯洛身边。那个内奸躺在地上,裸露在衣衫、铠甲外的肉体竟然没有一丝血色。凯塞小心地蹲下身,在他身上检查了一会儿。
  “他已经死了,伯爵阁下,”抬起头来的时候,凯塞的脸上也充满了恐惧和悲哀,“已经死了很久了……”
  
  六月二十三日,列文·玛特亲自指挥盖亚前线近四万大军,北向突入托利斯坦南方最重要的粮食产地——古德荣省。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只遭遇到部分当地贵族私兵的零星抵抗。此刻托利斯坦东、南、中三个防卫军的主力,都集结在古德荣省西部,准备伏击西进的盖亚人。
  在得到盖亚人并未西来,而是快速北进的消息以后,兰普德维尔等托利斯坦军前线将领一边痛骂哈维尔的情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边急忙整军向东收缩。六月二十九日,玛特攻克了古德荣省的中心古德荣城,休整两天后转向西方,迎击托利斯坦军。
  双方在古德荣城以西七十里的一片平原上展开决战。连日来长途行军,军马疲惫、士气低靡的托利斯坦军,根本无法抵挡士气高昂,又才经过休整的盖亚人的进攻,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损失惨重,向西溃逃。玛特趁胜追击,以求最高限度地扩大战果。
  七月十日,盖亚军突入西古德荣省,十四日攻克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的大本营杜威德尼。托利斯坦残部向北溃逃,在匆匆南下增援的西方防卫军的帮助下,勉强在巴马拉尔省站稳了脚跟。巴马拉尔是托利斯坦旧都所在地,直接连接南方的西古德荣和北方的哈维尔,如果这一防线被突破,盖亚军就可以长驱直入,杀到圣都哈维尔近郊了。
  七月中旬,托利斯坦北方防卫军的两个大队也匆匆南下,驻扎于尼维兰亚省的劳格若侯爵领——此地距离古德荣城不过三天的路程。玛特急令原驻德兰恩斯,作为总预备队的第五军团北上,防守古德荣省,保障自己的侧翼。
  盖亚人的进攻态势暂时被遏止住了,但这并不在玛特的预料之外。如此庞大的千年巨人,是不可能期待通过一场决战就将其彻底打垮的。七月底,玛特将皇家卫队第四军团的指挥权暂时移交给克奈特·布莱克,自己则回归帝都赫尔墨。到当年九月,盖亚已经完全吞并了托利斯坦富庶的南方四省——埃罗雷、安马尔、古德荣和西古德荣,强大的圣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丧失了接近三分之一的领土……
  
  战局的变化,对哈维尔的打击是非常沉重的。总参事莫里斯·麦克维尔被迫辞职,而由教皇骑士团团长德·姆雷·奥斯卡暂摄总参事之职。“幸亏那情报你是通过麦克维尔传递给前方将领的,”红衣主教霍尔贝克摇头叹息,私下这样对奥斯卡说,“否则,恐怕连我也无法维护你……”
  “那个浪荡子的成就,已经超过我的期望了,”奥斯卡微微一笑,“不过没有关系,祸福相依,我就此可以把整个参事总部都掌控在手中。”
  “不要太大意了,德,”霍尔贝克并没有奥斯卡那样乐观,他提醒说,“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重视个人的力量。要知道,那个浪荡子并没有什么本领,但在他身后,是整个盖亚王国,有相当多的人辅佐他、协助他,这些人集合成为一个整体——目前这些成就,并非浪荡子一个人所能独自创建的。”
  奥斯卡耸耸肩膀:“群体很可能代表力量,但同时也隐伏着分裂和内斗的危机。盖亚的敌人是谁?是自称强大的托利斯坦教皇国,教皇国也是一个整体,但这整体因为你我两人的努力,如今早已变得千疮百孔了……”
  “请相信群体的力量,请注意运用群体的力量吧,”霍尔贝克坚持自己的观点,“我早就说过,你在孤军奋战。即便你个人的智慧和力量如何强大,超越于一切人类之上,但你未必能孤身一人对抗整个人类世界。为什么不请求圣域更多的增援呢?我听说他们已经宽恕你以往的过失,并且愿意协助完成你的计划了……”
  奥斯卡面露不豫之色:“我以往并无任何过失,根本不需要什么宽恕。况且,我能够请求谁的协助?我可以相信谁?基诺,对于那些在所谓圣域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家伙,我所敢于抱持的信任,并不超过对你的信任——即便他们是我的同类,即便相处了超过三千年……”
  “即便并不信任,即便仅仅是利用,也请你接受他们友好的表示吧,”霍尔贝克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奥斯卡的手腕,“为了你的计划,为了我的理想,请你不要再固执下去了!”
  奥斯卡沉吟了一会儿:“好吧,我会考虑的……那么咱们目前应该如何应对?你觉得战争可以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吗?还是托利斯坦也需要一次胜利?”
  霍尔贝克点点头:“当然。如果局面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失去了南方重要粮食产地的托利斯坦,不用三年就会变成一片残垣断壁的——这正是你我所期望的。但得到南方四省的盖亚人却会稳步地发展起来,发展成一个比旧托利斯坦更强大,更值得担忧的人类国家——我想这并非你所愿意看到的吧。”
  “南方重要的粮食产地?”奥斯卡的嘴唇微微一撇,“托利斯坦得不到,盖亚同样也得不到。就让那里首先变成一片焦土吧,让它第一个敲响人类世界的丧钟!”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8: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蜕变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心路历程之九
  “……值得庆祝的是,我军在前线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但这胜利是如何得来的?胜利成果如何才能继续维持下去,并争取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利益?!勿庸置疑,最重要的是皇帝陛下的英明领导,是枢密院的战略指挥得当,然后再加上前线将士们的浴血奋战。但仅仅这些足够吗?不,有位哲人说过:‘战争是花钱的买卖’……”
  开玩笑,我倒没听过有什么哲人会讲出这样的话来,重要的是,古往今来没有一位哲人是商人出身,不是商人出身的家伙是不会把“买卖”这个铜臭气很重的词汇挂在嘴边的。但他这句话,却引发了下议院内那些同样铜臭气满身的议员们的哄笑和鼓掌。
  “……征兵、战马的饲养、铠甲的制造、武器的制造,还有粮草的整备和运送,无一不需要金钱。不夸张地说,是金钱支撑着庞大的帝国军事系统的运作,换回了前线的胜利。那么金钱从何而来?主要来源于国家税收。国家税收是谁缴纳的?根据统计,去年的税额,五成来源于帝国直辖领的农牧业,一成来源于各地方领主的贡献,四成来源于商业——先不管这个比率是否公平合理,那属于另外一项需要讨论的议题,我现在想向诸位阐明的是,国家税收的一半来源于商业,是咱们商人贡献的!”
  那家伙挥舞着双臂,在讲台上喋喋不休,他肚子里装的什么货色,才一开口我就知道了,但基于皇帝的仁慈和大量,还不能打断他的话,而必须面带和蔼笑容倾听他放狗屁,这真是一件让人相当烦恼和无奈的事情。
  “商人为国家作出了如此大的贡献,即便并不要求补偿,并不要求皇帝陛下额外的恩赐,为了帝国长久的利益考虑,是否应该帮助商人铲平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使咱们可以发更大的财呢?商人发财,国家也发财,陛下也发财呀,前线也将因此得到更充足的物资补给,去争取更大的胜利啊!”
  我开始有些走神了,没再注意这家伙后面说了些什么——其实不外乎要我批准在西方新领土上实行统一的关税法案。确实,如果可以把托利斯坦南方四省——不,那现在已经是盖亚的西方四省了——各贵族领上的层层关卡废除,统一税率的话,商业运作会更顺利,这四省的财政复苏也将更为迅速。但这只是一方面的考虑,新领土上被迫臣服于我的托利斯坦贵族领主,大大小小有四十多个,这帮家伙本来就心存疑虑,若再勒令他们废除关卡,统一关税,等于直接命令他们把三分之一的收入上缴帝国政府,非引发暴乱不可。如果是和平时期,我并不惧怕这些暴乱,想要对兰伯特圣剑吐唾沫的,不被圣剑斩为两段,也会淹死在圣剑统辖下百万民众的唾沫的海洋里。然而,对托利斯坦的战争还远没有结束,我需要有一个稳定的后方,而这后方,正在逐渐西移,从帝国本土转移到西方四省新领土上。
  商人们已经因为新领土的占据和扩大,获得了相当大的收益了——他们的行动速度很快,第一天是“白翼”扰乱,第二天军队进驻,第三天商人们就开到了——他们怎么那样贪得无厌,并且目光短浅呢?如果托利斯坦已经灭亡,新领土稳定了下来,我一定第一时间批准统一关税的法令,但是现在……想都别想!
  那家伙好不容易喷完了唾沫星子,转身向我深深鞠躬:“伟大而睿智的皇帝陛下呀,您是真神在世间唯一的代表,您将使整个人类世界都臣服在兰伯特圣剑和真神最纯粹的教义之下。希望您聆听小民们的恳求,尽快批准我们拟交的法案吧。”
  议院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也被迫轻轻地鼓了两下巴掌,继续展现那和蔼的笑容——不行了,再装下去,脸上的肌肉都要僵硬了。“国家新的法案出台,必须要征询多方面的意见,朕会尽快与首相和财政大臣进行磋商,给你们以满意的答复。”我一边复述一些门面套话,一边瞥了端坐在主席台上的伯恩斯坦一眼。我心里在想些什么,那家伙应该很清楚才对,为什么不在下议院内部阻止这种短视的法案的出台?或者起码拖延表决和呈递的时间?如果罗兹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是绝对不会让我来听这种废话的。
  不过平心而论,我虽然讨厌下议院,但更受不了上议院。上议院是由贵族商人们组成的,但虽然挂着商人之名,议员中超过半数却早已经淡出商场了,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靠着祖先或自己早年积聚下来的产业,坐吃山空,毫无继续扩展生意的迹象,剩下的也都把产业寄存到平民商人商会中,请他们代为打理。他们日渐成为“职业”的议员,除了议员,别的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是……这种人群如果数量增大,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上议院开会,和普通上流社会的茶会、沙龙没什么区别,难得提出什么法案来上呈政府甚至是我。我记得这几年来,他们只呈递了四项法案,第一项是请求确定我的生日为国庆假日,第二项是请求确定希尔维拉的生日为法定假日,第三项是确定卡米拉的生日为假日,第四项是确定帕特的生日为假日……天晓得,我若再多生几个子女,全年都要变成假日了!
  下议院虽然可厌,空话却还并不算太多,偶尔莅临旁听他们开会,也能从繁杂的国家事务中抽身出来,权当养一两个小时的神——可惜不能闭目养神,不过往回退个十年,我年轻的时候若遇见这种情况,恐怕早就睡着了吧。
  今天的会议好不容易结束了,伯恩斯坦站起身来讲几句废话,然后议员们全体起立,恭送我出门。我缓缓站起身来,尽量保证姿势和表情都始终如一地优雅且慈祥,然后向那些可厌的家伙们轻轻摆手,请他们落座。这时候,我突然想到,虽然自己在相当程度上是依靠了商人的力量才得以登上王位,甚至得以开创帝国的,但万事万物无不如蝶蛹化蝶一般在逐渐蜕变,商人们会不会从我的朋友,慢慢蜕变成我的敌人呢?就象下议院议长的位置由罗兹蜕变成伯恩斯坦一样——我似乎很愿意用“蜕变”这个词汇来很不恰当地形容议长人选的改变。
  远远望去,罗兹坐在最后一排——不,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蜷缩——他蜷缩在一个我坐下身就再也看不见的角落里,并且似乎真的在闭目养神。可恶的家伙,我都没有在下议院开会时闭目养神的福气,他现在倒变成了大闲人一个,轻松得令人妒忌呢!
  
  回到皇宫,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想起还有许多公文需要批阅,我就头脑发涨,有点打不起精神来。兰伯特圣剑并非没有挥舞的机会,但这真神所赐予的机会,没有政府那些官僚的认可,不过是水中泡影罢了。我在皇帝的宝座上盘踞越久,就越没有御驾亲征的机会,只能日益在公文堆里糜烂腐朽下去……
  希格死了——真神哪,请你原谅我,请你保佑他的灵魂;斯库里现在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甚至不知道是否还置身于人类世界,连他的妻子很多时候都找不到他;布拉德依旧埋头在法兰多岛的图书馆里;潘比我还要忙……我现在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难道果真如吟游诗人所唱的——“寂寞是帝王命定啜饮的苦酒并且是毒酒”吗?
  我走进书房,书房中不仅有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还有我的儿子帕特。作为皇子辅佐官,佐拉亚坚持让帕特提早接触政务,我勉强同意了。
  “父皇。”帕特恭敬地向我鞠躬。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这孩子越长越高了,已经到了我的肩膀,再过两三年,恐怕身高会超过我,到那时候,我就不能再拍他的头了,不如趁现在拍个够。不过孩子似乎对此相当抵触,我拍他的时候,他总会微微地皱起眉头。
  走到书桌后面,我首先翻出下议院新近呈报的两份法案:“刚听完他们的见解,朕觉得有关新领土统一关税的法案不能通过。另外一份是什么?朕还没来得及看……”
  “陛下,首相大人的相关意见,就附在那份法案后面,”佐拉亚站在桌前微微鞠躬,“如果您一定要在两份法案内选择其一签署通过的话,那还不如签署新领土统一关税的法案呢。”
  “哦?”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近年来庞大的军事开支,没有商人尤其是平民商人们的支持——换句话说也就是下议院的支持——是很难维持的,因此对于下议院所呈递上来的法案和建议,我总是尽量拣选对政府既定政策影响不大的签署通过。比如改组商务司的建议和合并上下议院的建议同时呈递上来,我虽然满心不希望平民商人们把商务大权都揽到自己手里,还是勉强通过了前者。
  我打开那份似乎让首相梅尔瓦极为恼火的法案,草草瞟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文体字,竟然有三十二条之多,看得我头晕眼花。“究竟说些什么?哪一条是朕绝对不能允许通过的?”我随口问佐拉亚。
  “第二十九条,陛下,”佐拉亚一语切中要害,“国家对商人课以新的税项,必须经过下议院表决通过。”“必须?”我皱起了眉头,“真的使用了‘必须’这个词汇?”
  不需要佐拉亚回答,我翻到第二页,找到了那一条,确实明明白白地写着“必须”一词。这还真是可笑,课税是皇帝的天赋权力,委托政府官员相应办理,什么时候轮到议院说三道四了?我前此有关加税和征兵的诏命,先交给议院协商,是争取赢得他们的支持,而并非需要获得他们的批准。许多政策,因应当时的情况,怎样从权都是可以理解的,但将其制度化,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征税需要下议院批准?究竟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君主?我,还是伯恩斯坦?!
  心中极为恼火,但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望向帕特:“帕特里克,你看过这份法案了吗?你的观点如何?”
  那孩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深深一鞠,恭敬地回答道:“君主的权力必须受到制约,这样才能避免因个人素质的差异和感情因素的影响,可能对国家政治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制约君主的权力,不能靠君主个人的恩赐,而必须将其制度化……”
  “如此说来,你认为这项法案可以通过喽?”
  “不,父皇,”那孩子不慌不忙地解释说,“重要的是,君主的权力应该由谁来制约?君主代表了贵族们的利益,贵族们拥戴君主,君主从他们中间拣选出可信任的人才来担任政府官员,代替自己管理人民,执行政策。君主的权力,应该由政府来制约,而不是那些商人,更不是平民商人。议院只是政府和君主的咨询机构,是民情上达的通道,议院怎敢攫取和掌握权力?!”
  我吃了一惊,这孩子是从哪里搬出这套头头是道的理论来的?是佐拉亚教他的吗?我仔细观察这孩子的神情,又望了望佐拉亚。前者一脸的至诚,后者充满了赞赏之色,很明显,理念是佐拉亚灌输的,发表和整理这套言论的,确实是帕特本人。
  不过短短四年,佐拉亚担当皇子辅佐官的工作卓有成效嘛。虽然帕特刚才说的话,我不能完全认同,但总比他动不动搬出华史·缪伦的那套天真理论来,要使我满意得多了。什么“君主、贵族、商人、平民,都是真神的羔羊,没有贵贱之别,君主作为领羊,难道必须享受最好的食料吗”,什么“平等自由地发挥真神赋予每个人的能力,不受任何等级制度的制约,才是人类最完美的政治制度”等等听上去无比高尚,实际却毫无用处的这些废话,就好比名家画出的苹果一样,即便再鲜艳、再美丽、毫无瑕疵,假的就是假的,不能填饱肚子。
  如今帕特终于从那个“白翼”兵团长不切实际的思维怪圈中逃脱了出来。缪伦比我还要大上几岁,但思想单纯得好象一个孩子,即便去做神职人员也难以称职——神职人员每天要面对人世间形形色色的各种复杂问题,思维过于单一,只会使自己矛盾和悲观,甚至对神意产生怀疑,怎么还能教导信徒走上正途呢?世界总是复杂的,现实总是无奈的,理论总是空泛的,宗教家的纯洁总是可笑的……
  嗯,这段话倒可以写成一篇短诗。
  我好不容易才把思绪拉了回来,发觉自己今天的精神尤其难以集中。是因为希尔维拉的病吗?虽然病况并不算严重,但总难免使我心绪不宁。算了,天都快要黑了,这些讨厌的公文,等晚饭后再批阅吧。
  
  把儿子和他的辅佐官撇在书房里,我一个人漫步踱上走廊。不远处传来巴尔万的惨叫声,不用看,也知道是卡米拉正在揪他的胡子。女儿才六岁,正是对任何事物都感到好奇的年龄,但她最近似乎对巴尔万腮边卷曲的胡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总是喜欢把它尽量拉直,再猛然松手。
  “陛下,您是否认为我把胡子干脆烫直,小公主就不会再揪它了?”某次那个剽悍的元素魔法师哭丧着脸,这样对我说道。
  “亲爱的卡米拉,美丽的小公主,来,到父亲的怀抱中来吧。”我象一个英雄般拯救了巴尔万,就象从恶龙口中拯救了公主一样——不,我在想些什么,就算愿意把自己可爱的女儿比喻为恶龙,也不该把巴尔万比喻为公主……想想就让人作呕。卡米拉欢呼着扑到我的怀里,她不揪我的胡子,却一左一右,揪住了我的耳朵。
  我把她抱起来,在那苹果般鲜艳的脸蛋上轻轻一吻:“你这是从哪里来呀,我的小宝贝?照顾你的那些女官呢?”“我叫她们远远躲开了,”女儿的笑容如此灿烂,总让我想起亲爱的露西娅,“否则她们会把巴尔万吓跑的,我就揪不到他的胡子了。”
  “公主殿下敬请放心,”巴尔万苦笑着说道,“臣的胡子随便什么时候,您都可以来揪,臣不敢逃跑的。”
  我“哈哈”笑了起来,正准备往寝室走去,看看希尔维拉的身体好一点了没有,突然一个人影风一般从走廊尽头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一头浓密的红色卷发随风飘拂,双手提着裙子,体态矫健得不亚于二级甚至更高等级的战士。“那是谁?”我大声叫道,“竟然毫无贵妇风貌地在皇宫走廊上跑步?”
  那女人三两步跑到我的面前,微微喘着气曲膝行礼:“陛下,是我,奥莉亚丝……您不认得我了吗?”
  我怎么会不认得她?奥莉亚丝曾经和希尔维拉一样,都是我年轻时最亲密的侍从女官。“为什么如此匆忙,是谁在追你吗?总不会是兰卡洛爵士,平常只有你追他的份呀。”
  朱安·兰卡洛是奥莉亚丝的丈夫,本来只是北部边境的一个平民小子——那家伙看上去呆头呆脑的,既不英俊,也不擅长格斗技,更不懂花言巧语讨女孩子欢心,真不知道奥莉亚丝看上了他哪一点——若非我的支持,他们是根本结不了婚的:我说服了奥莉亚丝的父母,还赐予那小子爵士的头衔。
  “我有一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必须赶在御医前面禀告陛下……”奥莉亚丝狡黠地笑着——这女人依旧如此的活泼美丽,兰卡洛究竟因何得到真神的眷顾,竟能娶她为妻呢?
  “什么消息?”
  “确实是一个好消息,首先向陛下报告这一好消息的我,应该获得陛下的赏赐。请陛下先答应我的请求吧。”
  “好吧,”我无奈地笑笑,“你要什么样的赏赐?”
  奥莉亚丝慢慢收敛了笑容,以向我表明她并不是在开玩笑:“请您赐予我丈夫更高的贵族头衔——男爵,男爵总可以吧?”
  我微微摇了摇头:“你很清楚,奥莉亚丝,并非我不肯授予你丈夫更高的贵族头衔,而是他坚持不要。当初要不是为了和你结婚,我估计连爵士头衔他都会推掉的……”突然想到,这小子倒是很有骨气,奥莉亚丝不会是看中了他这点吧?
  看到奥莉亚斯脸上失望的表情,我微笑了起来,决定给她一点补偿:“朕授予你们的儿子男爵头衔如何?他今年多大了?七岁?等他成年以后,朕立刻授予他男爵的头衔。”
  “多谢陛下!”奥莉亚丝再度展开灿烂的笑容。“现在,总可以告诉朕,你带给朕什么好消息了吧?”我笑着催促她。
  “啊,是的,是的,陛下,”那女人再度露出我所熟悉的狡黠笑容,“我刚从皇后寝室来,御医给皇后陛下检查身体以后……”
  我猛然醒悟:“你难道是说……是说……”“是的,陛下,”奥莉亚丝忍不住笑道,“皇后陛下已经有了身孕了!”
  啊,伟大的真神呀!感谢您的恩赐!一霎那间,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巴也大大地张开,半天合不拢来。直到女儿拉扯我的双耳,不知道第几次询问说:“父皇,什么叫做‘身孕’呀?”
  “哈哈哈哈~~”我这才终于大笑了起来,一把把女儿举得高高的,“小宝贝,你就要有一个弟弟了!”
  话刚出口,我就愣住了。为什么我要说“弟弟”,而不是“妹妹”?我内心深处如此期盼希尔维拉为自己生下一个皇子吗?本能地转过头,往走廊另一头望去,还好,帕特仍在书房中,应该不会听到我的话。
  我对帕特不满意吗?因此才希望希尔维拉生下一个儿子?不,恐怕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帕特八岁才回到我的身边,父子之间总难免有一种尴尬的隔膜存在。我希望打破这层隔膜,并为此付了相当大的努力,但单方面的努力往往并不能带来满意的成果。帕特是怎样看待我这个父亲的呢?他厌恶我拍他的头,要我称呼他的全名,究竟是少年人进入叛逆期后的正常反应呢,还是根本在努力维持这层本不应该存在的隔膜呢?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希尔维拉怀孕的好消息所带来的欢喜,刹那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9: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魔法病害
  

  魔兽纪元五零五五年,也即盖亚历三三八年的秋天,对于人类世界来说,这是一个安宁与紧张、闲暇与忙碌、丰饶与贫瘠,都在不同阶层中紧密相随的季节。原托利斯坦南方四省——埃罗雷、安马尔、古德荣和西古德荣——是大陆上首屈一指的粮食产地,亩产量仅次于鲁安尼亚圣湖西岸的卓里南地区,经过去年秋季几乎席卷整个东部的大规模洪涝灾害以后,否极泰来,今年的墒情相当不错,原本可望获得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大丰收。然而,真神似乎不愿意人类如此轻易就赢得食物,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的战争,给农民心上投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但如果仅仅是战争的破坏,南方四省依旧可望割取平常丰年的三分之二收成——尤其那些少经兵燹、闻风而降的贵族领,几乎没有受到战争的任何损害。大概为了尽快稳定新占领区的局势,盖亚人额定的赋税并不算高,总额只要满足前线军事需要的半数,赫尔墨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然而,似乎有些别的什么阴影,悄悄伴随着战争而来了……
  广袤无尽的原野上,原本应该随风如波浪般起伏的金黄色的麦穗,此刻却成片成片地转变成其它的颜色——死亡的枯黄和成熟的金黄,乍看之下,似乎很难加以区分,但它带给人的感情色彩,却明显有着天壤之别。从荷里尼斯长途跋涉而来的上位元素魔法师揪起一丛麦穗,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搓着——麦粒是干瘪的,并且硬如沙砾。
  “受灾地区相当广大,”在盖亚军中任职的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恐怕整个南方四省,都将颗粒无收。到那时候,别说征收军粮了,连平民百姓都将得不到一粒粮食……”
  “真是灾难啊,真神所降的灾难,”上位元素魔法师慢慢侧过手掌,任手中干瘪的麦粒随风而去,“但这不是我所能够解决的问题呀。弗罗兹,我还是不明白,你把我从荷里尼斯请来,究竟有何用意?”
  “华维老师,您先请仔细看看这个。”凯塞揪下一条枯黄的叶片,递到鲁安尼亚的元素魔法师面前——那是他的授业恩师、魔法师公会总会的负责人之一安雅·华维。华维用左手接过叶片,同时右手伸入袋中,摸出一枚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鹰眼水晶片,夹在右眼眶上。他闭上左眼,瞪大了右眼,透过水晶向叶片上望去——
  “有很多淡黄色的斑点……那就是这次病害的罪魁祸首吗?”华维似乎在自言自语。
  “然后,请您跟我来。”凯塞一扯华维的衣袖,拨开丛丛枯黄的麦穗,向麦田中央走去。那里漂浮着三个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球体,直径大约是二到三尺。被笼罩在这些透明的球体中的小麦,似乎比外面的同类要精神得多,也谦逊得多——因为饱满的麦穗压得麦杆弯曲成弧形,仿佛很多人正在低头鞠躬一样。
  华维一眼就认出了那些透明的球体:“是魔法防护结界?”“是的,华维老师,”凯塞的神情似乎有些紧张,“这是我在一周前布设下的结界,本意是想隔绝外界的病菌二度传染,在绝对洁净的环境中研究这种新的植物病,但出乎意料的是……”说着话,他把手伸进一个球体中,揪下了一条金黄色的叶片,递给华维。
  华维再次戴上鹰眼水晶,仔细观察这些叶片:“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还没有采取任何的手段,仅仅布设魔法防御结界,使这些小麦与外界隔离,病害就自动痊愈了?”“您应该可以看到,还有一些残存的病菌,但它们的活动能力下降到了零,”凯塞的神情越发紧张,“根本不再成长,不再释放孢子,而小麦也因此得以健康地成长。在隔绝魔法的环境下,那不过是一些普通的麦叶病菌,每年都有发现,无法根治,但传染性和危害性也都低到了没人想过要去根治……”
  “我不懂植物病害,”华维收好鹰眼水晶,“你的意思是否是说:这些原本只是普通的病菌,就象人类会罹患感冒一样,这种普通的病菌常有发现,却几乎不对麦收造成任何危害。然而现在它们受到了某种魔法力的影响,变成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小麦病害,危害性和传染性都相当可怕……”凯塞急忙点了点头。
  “你在想些什么?!”华维竖起眉毛,大声斥责道,“你从学生时代起就总有些超乎常规的古怪念头出现。用魔法影响这些细小的菌类,从而使它成为一种病害,极大地影响农作物?你可曾听说过有这种魔法存在,或者有何种魔法可以达成类似效果?更重要的是,既然在隔绝外界魔法的情况下,这些病菌就恢复了原型,那也就是说……”他抬起胳臂,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大圈:“那也等于说,这无边无际的麦田,每一株麦叶上的病菌,全都受到某种魔法力的持续影响。你认为这可能吗?!”
  “但这却是事实,很可怕的事实,”凯塞和学生时代一样,一旦认定自己的观点正确,哪怕是在严肃的华维老师面前也绝不肯让步,“魔法的研究领域无边无涯,咱们不懂得,未必就没有人懂得。虽然我很清楚,就连大魔法师也没有施放如此巨大的广域魔法的力量,但托利斯坦有两位大魔法师……”
  华维盯着他:“你是在猜测,这场病灾是托利斯坦的阴谋?是霍尔贝克和克丽娅两位大魔法师阁下的力量?”“这场病灾不是天然的,而是经过魔法催化的,”凯塞回答说,“造成如此大范围的病害,使盖亚的农业生产即将遭受重大损失,这对谁最有利呢?不正是托利斯坦吗?!”
  “镇定,弗罗兹,我看你是太站在盖亚军方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了,才会这样谬以千里,”华维摇头说道,“即便是两位大魔法师阁下联手,也不可能施放如此广域的魔法……”“不必要施放广域的魔法,”凯塞反驳说,“病菌会利用孢子,利用风力,自动传播的……”华维依旧摇头:“就算不需要施放广域的魔法造成病灾,可也需要施放广域的魔法来维持病灾。不是吗?按照你的分析,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往这些细小的病菌上面传递魔法力。你感觉到了吗?你就站在这里,可曾感觉到有任何来自异地的魔法波动?”
  “或许……运用了别的什么方法,比如某种神秘的魔法阵……”凯塞的语气开始有点犹豫,“或许魔法力太过微弱——终究目标只是一些肉眼都难以分辨的病菌……因此咱们感受不到?”
  华维无奈地摇摇头:“好吧,我就带一些小麦回荷里尼斯去研究……”“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凯塞急切地问道,“再有一周找不出救治的办法,灾荒就无法避免了!”华维皱起了眉头:“灾荒本来就已经无法避免了,清醒一点吧,弗罗兹!我说过了,我是一名魔法师,不是农学家,如果这只是天然的病害,我对此一筹莫展,如果这确实如你所说,是魔法引发或强化的——真神呀,怎么会有这种魔法——我对此也一无所知,需要从头研究起……”
  “事情相当紧迫,”凯塞催促说,“您回去荷里尼斯,再赶回来,就可能耽搁了宝贵的时间……”华维把双手一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相信你在麦田里放几个球形结界,做的这种粗疏的实验?我必须赶回公会去,那里有最安静的环境、最先进的设备,也可以随时找到最有用的合作者。”
  “好吧,”凯塞轻轻叹了口气,“只能请求全能的真神保佑了——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病害范围会否进一步扩展……如果刮起西风,孢子很可能越过尼伦河,散布到盖亚境内去……”
  “我了解你的担忧,”华维拍了拍弟子的肩膀,“现在东风和南风盛行,一旦灾害蔓延到盖亚境内,通过南风,下一个目标就是鲁安尼亚了……但如果这是你我所无力阻止的……”
  “南风?”凯塞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潜入托利斯坦控制区去调查一番,如果那里完全没有受灾,就可以坐实,这确是哈维尔的阴谋诡计了!”华维摇了摇头:“坐实是哈维尔的阴谋,又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如果托利斯坦完全没有受灾,那他们一定有防治的方法……”
  
  通过传送魔法阵的几次转移,华维很快就赶回了设在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的魔法师公会总会。他关照自己的弟子们:“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进行研究,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然后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实验室。
  公会为任职的每一位上位元素魔法师都设置了单独的实验室,以进行各种魔法研究。华维首先洗净了自己的双手,并在身上施加了一个防护结界,然后把从托利斯坦南方四省带来的几株小麦小心地摊开在一大张洁白的草纸上。他用一个设计精巧的金属架子,把鹰眼水晶固定在自己的右眼前方,然后取出两个毫无杂色和渣滓的玻璃瓶,各放入了一条受病害感染相当严重的麦叶。
  仔细观察了一会两条麦叶上的病菌——在无风的环境中,它们并无法释放孢子,于是华维在玻璃瓶中施放了微型的风系魔法。透过鹰眼水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淡黄色的病菌开始随风抖动,无数细微的孢子到处飘散。
  华维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不相信凯塞的分析,他也准备施放一个防护魔法结界测试一下,只是测试的结果出来了又能如何呢?正如自己对凯塞说过的:“如果这只是天然的病害,我对此一筹莫展,如果这是魔法引发或强化的,我对此也一无所知,需要从头研究起……”然而“从头研究起”,究竟从何入手呢?总不可能用防护魔法结界把托利斯坦南方四省的所有麦田都笼罩起来!
  他往一个瓶子里施放了一个小小的防护魔法结界——玻璃是无法阻碍魔法波动的——然后仔细地盯着那些病菌,看它们是否会产生变化。正如所料,直到右眼发酸,他也没有任何发现。
  华维让弟子把晚餐端到实验室中来,当晚他就在玻璃瓶旁边合衣而卧。睡着睡着,突然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实验室中是绝对无风的吗?如果那些孢子散出屋外,会不会给鲁安尼亚的农业带来灾害呢?!”
  华维猛然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天色已经大亮了。他匆匆爬起来,查看自己带回来的那些小麦——昨晚都已经很仔细地把它们层层捆扎起来了,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再望向那两个玻璃瓶,然后,突然愣住了。
  戴上鹰眼水晶,华维把脸凑到那条被施加了防护魔法结界的麦叶前面。他看到麦叶上原本淡黄色的病菌,颜色变暗,并且已经大片萎缩。口诵咒语,解除了防护结界,他死死盯着那些病菌——应该不是错觉,病菌很快又重新活动了起来……
  “真神呀,竟然是真的!”华维大吃一惊,向后一仰,竟然坐倒在了地上,“真的有这样的魔法……这真的是托利斯坦两位大魔法师阁下的力量吗?多么惊世骇俗的力量呀!”
  正当此时,“嘭”的一声,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是的,那确实是魔法的力量,但不是大魔法师的力量!”华维愤怒地向门口望去:“我说过了,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搅……”他及时收住了话头,因为看到来人竟然身披大魔法师的黑色法袍!
  “你没有感受到来自异地的魔法波动吗,华维老师?”来人如铁一般的面孔,在晨光下更显阴冷,“然而我感受到了,并且可以指出它的方向——在西方!”
  “阿尔沃多佛阁下……”华维急忙站起身来,微微一鞠,“您的意思是说……来自哈维尔?”大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冷冷一笑:“我说过了,不是大魔法师的力量,这种力量,恐怕来自暗黑森林。”华维“啊”了一声,张开嘴,再也合不拢来。
  看到一向端庄严肃的安雅·华维竟然露出如此惊愕的表情,阿尔沃多佛也几乎无法抑制地笑出声来,但他知道那是很不礼貌的,于是假装咳嗽,用手挡住嘴,掩盖了自己的窘态。“我请求总会拨给我十名元素魔法师,五十名见习魔法师,”咳嗽过后,他开口说道,“我要防止病灾蔓延到东方世界。”
  “遵命,阁下,”华维这才勉强镇定下来,“我可以请问用途吗?您将怎样防止病灾的蔓延?”“沿尼伦河东岸设置魔法结界,阻挡来自暗黑森林的魔法力,”阿尔沃多佛简单地解释道,“希望还来得及。”
  “您能够阻止病灾侵袭东方世界,那么西方呢?”华维匆忙问道,“托利斯坦南方四省的麦收还可能保全吗?”阿尔沃多佛摇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阁下,”华维大声叫了起来,“我知道您憎恨托利斯坦人,但……”
  阿尔沃多佛恶狠狠地打断了华维的话:“是的,华维老师,我憎恨托利斯坦人。我的家人都被托利斯坦人所杀,全村的人……一百三十四条人命!我要他们十倍、百倍地来偿还!”
  他转回身,盯着华维的眼睛,冷冷地说道:“仇恨,必须用鲜血来洗刷,但我所要求的鲜血并非没有限度。我不会让超过这个数字千倍甚至更多的托利斯坦人来偿还血债,更重要的是,我不会故意让正在前线准备杀死更多托利斯坦人的盖亚士兵饿肚子!”
  
  八月中旬,大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率领来自盖亚和鲁安尼亚的十三名元素魔法师、六十五名上位见习魔法师,沿尼伦河东岸布下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漫长结界,以阻挡来自西方的奇异魔法波动。他首先在南迄海洋,北至沙思路亚河与尼伦河交汇处,这段长达一千三百余里的河岸线上,每隔百里布设一个大型魔法阵,由一名元素魔法师维持魔法阵的动效,然后安排每五名见习魔法师分散于每两个魔法阵之中,作巡查和协调工作。就这样,仿佛一道无形的帷幔,藉由阿尔沃多佛等魔法师的力量、防护魔法阵的力量,以及地之源的力量,在尼伦河中下游的东岸快速张开,以确保出现于托利斯坦南方四省的小麦病害,不至传播到盖亚境内。
  当然,病菌孢子是肉眼难辨,更难以捕捉的,而来自西方的魔法力也具备相当渗透性,一有缝隙,立刻趁虚而入。为此,阿尔沃多佛调动在盖亚魔法师公会任职的所有第二级以上魔法师,巡行沙思路亚及其周边地区,一发现有病害滋生的迹象,立刻布设小型防护魔法结界,或者将病株在严密的防护措施下就地焚烧和掩埋。
  因为魔法师们的努力,盖亚南方遭受此次非天然的小麦病害的规模被压缩到最小,减产不超过一成。但阿尔沃多佛所无力兼顾或者不愿意兼顾的托利斯坦南方四省,却堕入了地狱的深渊——
  弗罗兹·凯塞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他想尽办法调动了在盖亚军中任职,以及居住在南方四省的第二级以上魔法师,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即便他具备阿尔沃多佛一般的能力,懂得利用魔法阵布设极大范围的防护魔法结界,这区区数人,也不可能在两军对峙的临时边界上再张开一幅魔法帷幕。他暗中派人潜入托利斯坦控制区,查看麦田的情况——果然,托利斯坦人的小麦毫无遭受病害侵袭的迹象,然而也根本无法探听其防治此次大范围病害的方法。或许,本就没有什么防治的方法,只要那来自西北的神秘的魔法力不涉足某一区域,某一区域自然五谷丰登,太平无事。
  凯塞只好尽自己所能,在几个盖亚军粮的重要提供地布设下小范围的防护魔法结界。和盖亚南部形成鲜明的对比,托利斯坦南方四省的麦收,只保住了不到一成。漫长的冬天即将来到了,盖亚被迫将全国的余粮都运入南方四省,以赈济灾民,都难以填补这个无底空洞。莫古里亚也因此受到了影响,盖亚帝国在这片尚未彻底稳定的新领土上,加收了“灾害特别税”。
  但更让盖亚人头疼不已的,是大量托利斯坦间谍渗透入南方四省,到处宣扬:“这是真神的惩罚,是背叛教廷的必遭之难!”南方四省人心浮动,百姓成批地向北方迁徙,或者就地掀起暴乱,攻击盖亚驻防部队。到了当年十一月,杜威德尼附近三家贵族领主联合反叛,赫尔墨被迫调雷欧·布莱诺统率帝国近卫骑士团的主力进剿,才勉强把局面稳定下来。
  “今冬的计划是防守,”枢相列文·玛特这样向皇帝禀报,“很遗憾,我们现在,只有力量防守……”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9: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雷霆
  

  初冬的田野是萧瑟的,但往年这个时候,往往还有一些麻雀在田埂间跳跃,搜寻枯黄麦梗下残留的食物,给无边荒凉带来一点微弱的活力,今冬却连这点仅存的活力也难以看到了。农民们为了彻底消灭小麦病害,以免再影响明年的收成——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或自己的家人,是否能够存活到明年春播的时候——放火把已被证明毫无希望的麦田付之一炬。焦黑的田野,恐怕连野鼠都绝迹了,还有什么能够吸引麻雀们的大驾莅临呢?
  库罗·卡米诺一直远望前方,似乎对沿途的悲凉景象视而不见。他的从骑可没有这样沉默寡言,三名轻骑兵从离开营房后就一直感叹不休——
  “你们知道吗,我叔父也是一个农民——我是否告诉过你,父母当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都过世了,我是叔父养大的?”一名矮个子的轻骑兵有些罗嗦地向同伴们说道,“谢天谢地,听说阿尔沃多佛阁下挡住了病菌的蔓延,今年沙思路亚的收成应该还不错。叔父若是看到自己的农田也变成这样一副景象,非伤心得和婶婶抱头痛哭不可……”
  “咱们现在顾不到这些田地的主人了,”另一名高个子的轻骑兵打断了同伴的话,“我只希望下个月的军粮不要再迟迟不到。虽然上回只晚了三天,我倒不怕这三天里饿肚子,可那种焦急等待的心情——尤其当敌人就在你的身边——可真是不好受!”
  “如果能够尽快打垮托利斯坦人,或许就可以回家吃婶婶亲手烤出来的面包……”先前讲话的轻骑兵轻轻叹了口气。
  “别做梦了,”这次打断他话的,是一名留着络腮胡子的轻骑兵,看相貌似乎在三人中最为年长,“你只知道饿着肚子不能打仗,你可知道担心军粮会延误送到,仅这种谢拉刚才提到过的焦急等待的心情,就能让你在战场上轻易送了性命。”
  名叫谢拉的高个子轻骑兵无奈地摇摇头:“我倒宁可在战场上送了性命,只要允许咱们上战场。堂堂的风骑兵现在被分拆到各个军团,被同僚们瞧不起也就罢了,竟然被分配给侦查骑兵的工作。想想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在的时候,咱们可是皇帝禁卫军中装备最精良、最具战斗力,也最受人尊敬的部队!”
  听部下提到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名字,一直跨在马背上不言不动的卡米诺,肩膀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
  “如果一切都并没有改变,如果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没有死,咱们的中队长或许已经当上风骑兵千骑长了,”年长的轻骑兵一带马缰,赶上走在最前面的卡米诺,“大人,听说邦德诺将军为您预留了禁卫军第二大队副队长的位置,您为什么还坚持要留在这里呢?”
  卡米诺淡淡地回答道:“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见习骑士,我没有指挥更大部队的能力。”
  “有谁愿意离开风骑兵部队吗?”谢拉继续叹气,“如果不是皇帝陛下的严令,相信邦德诺将军也不会离开的。咱们曾经是一个整体,战场上无往而不胜的整体,今天却落到这样的下场……”
  “你错了,谢拉,”年长的轻骑兵纠正他的同伴,“邦德诺将军是自愿离开的,佛克斯先生也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风骑兵保存下来——即便是用这种令人惋惜的方式保存下来……”
  “孔拉德,”卡米诺叫着年长轻骑兵的名字,“你不要去想一些自己不该想的事情,更不要到处宣扬。”
  “遵命,大人。”孔拉德耸了耸肩膀。矮个子轻骑兵趁机问道:“大人,听说您在很久以前就认识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了,是吗?听说还在沙思路亚围城战以前?”
  “是的,我听说大人曾经参加过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领导的雇佣兵团,”谢拉也问,“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哪一年?大人您为何总不肯对我们谈起呢?”
  卡米诺微微侧过头,瞥了部下们一眼:“休息够了吧,咱们该放开马蹄了。中午之前必须赶到马尔德拉镇,从那里再转而向东,绕过利娅村,这样才能保证黄昏时回归大营。”
  “遵命,大人,”孔拉德抢先回答,但他随即皱起了眉头,“大地在震动。”
  正当三名轻骑兵侧耳倾听的时候,卡米诺一个纵跃,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他伏在地上,把耳朵紧贴地面:“北方……东南方向也有,是大部队。”“是敌人发动新的进攻了吗?”矮个子轻骑兵有些紧张地问道,“咱们马上回营报告吧!”
  “卡姆泰瑟,”卡米诺爬起身,敏捷地跳上马背,“你立刻快马回营,向伊维特将军报告,请他提高警惕。”
  “我?我一个人?大人您……”
  “真是愚蠢,卡姆泰瑟,”谢拉撇了撇嘴,“不搞清楚敌人的数量和来历就跑回去,咱们连侦查骑兵都比不上!”
  
  卡米诺率领剩余的两名部下,策马奔上附近一座不高的山坡。山坡上并没有多少乔木,正当冬季,树叶也几乎全部落光了,很难找到隐蔽观察的上佳位置。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当向北极目远眺,望见敌人迎风招展的旗帜的时候,三个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夹杂在各种托利斯坦风格的繁琐家纹中间的,是几面湛蓝色的军旗,军旗正中,两道白亮的闪电交叉生辉。“是雷霆圣殿骑士团!”谢拉忍不住惊呼出声。
  雷霆圣殿骑士团是教皇的直属部队,在托利斯坦的地位,一如赫尔墨新组建的黄金狮鹫骑士团在盖亚的地位,但战斗力之可怕,远非后者所能比拟。黄金狮鹫骑士团的主体是由魔法剑士和骑士职业者组成的,大都是第二等级,只有各中、小队军官是第三等级。而雷霆圣殿骑士团清一色由骑士组成,超过四成都是第三等级,其中更接近半数达到第三等级上位的水准,此外还有第四等级的圣殿骑士……
  “果然名不虚传,”卡米诺低声赞叹了一句,然后招呼部下,“赶紧离开吧。”“大人!”孔拉德突然叫了起来,“东南方向也有!”
  从东南方向马蹄杂沓、气势汹汹而来的,是另一支托利斯坦军精锐中的精锐,大陆上独一无二的蓝底描银圣三角军旗,证明了那是足以和雷霆圣殿骑士团比肩的教皇骑士团。想到连希格蒙德在生时都极为忌惮的德·姆雷·奥斯卡正是教皇骑士团的团长,卡米诺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仔细观察四周地势,向南偏东方向一指:“那里,快从那里冲出去!”北面和东南面都有敌人杀来,西面三里外是高峻的山林,躲到山中或许可以免于一死,但却没有机会把情报及时传回大营,只有冒险依旧往南去了。
  但他们才冲下山坡,就被敌人发现了踪迹。近百名托利斯坦骑士抛下他们的扈从,直往卡米诺等人的方向扑来。敌人喊叫着,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卡米诺猜测那一定是——
  “侦查骑兵?不能放他们回去,歼灭他们!”
  “嘿,”谢拉笑道,“让你们欣赏一下风骑兵的速度!”
  卡米诺对部下的过度自信感到颇不已为然。如果是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骑士将很难追赶上轻骑兵,但这里地形复杂,三个方向都有敌人大部队正在逐渐接近或者是绝路,自己只有一面可跑,轻骑兵的速度优势被迫要大打折扣。尤其是,这片领土是盖亚军半个月前刚占领的,对于地形的熟悉成都,绝对比不上托利斯坦人!
  但愿卡姆泰瑟已经逃回去了……不,他逃回去并没有什么作用,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齐集前线,这才是最为宝贵的情报,必须及时传回军团本部。卡米诺这样想着,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把臀部微微抬离马鞍,身体前倾,尽量减小风的阻力,奋力向南方奔去。
  跑出大约七八里地,拐上了一条小路。身后的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了,身披全身铠甲的骑士,果然很难追上轻骑兵的步伐。卡米诺才刚暗中舒了口气,突然小路一拐,露出了前面排列整齐的一队骑士。
  “咴~~”的一声,战马被紧勒缰绳,前蹄人立起来。“糟糕,他们是从哪里绕过来的?”谢拉惊恐地低声叫道。卡米诺用最快的速度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敌人——距离是百尺,看铠甲的样式和徽记,应该是雷霆圣殿骑士团,敌人共有七名,排成横列挡住去路,都是骑士,没带扈从。
  此时再想回头另觅出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卡米诺握紧了手中的骑枪,低声对部下说:“只有冲了。不要在意对决的胜负,冲过去一个人就是胜利!”孔拉德会意地点点头,撇嘴笑道:“您放心,大人,风骑兵是最擅长进攻,也是最擅长逃跑的——只要对全局有利。”
  卡米诺一扬骑枪,然后弯腰俯身,把右臂下压,使骑枪与身体几乎呈一直线。他双腿一叩马腹,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射去。敌人的反应相当迅速,立刻就有一名骑士越众而出,干净利落地扣上金属面罩,端起骑枪,迎面冲来。
  卡米诺只用一半的精神关注眼前的骑士,另外一半精神,却放在因那名骑士离开横列而空出来的缺口上。五十尺、四十尺、三十尺……双方距离瞬间拉近,双方骑枪都朝向对方的盾牌,准备给予强力的一击。
  但当距离缩短到二十尺的时候,卡米诺突然用右膝一磕马腹,受过训练的战马立刻向左一偏,冲向敌人端握的骑枪。这几乎是自杀性的动作,即便对方是身经百战的上位骑士,也不禁呆了一呆,动作因而产生出片刻的迟滞。
  卡米诺就正在等待这片刻的迟滞——此刻敌人的骑枪正对自己的胸膛,而自己的骑枪亦如是——他猛然把骑枪朝前一送,脱手向敌人胸口掷去。敌人本能地把自己的骑枪一歪,打落卡米诺这并无威力的一击。这时候,两匹马的距离拉到了最近,几乎呈左右并排之势,战斗双方的膝盖都几乎要撞到一起了。
  卡米诺掷出骑枪以后,用最快的速度一抖手腕,握住早就挂在腕上的钉锤——这是他向希格蒙德学来的,但才刚入门,希格蒙德就离开了人世,五年来,他完全靠自己不懈的摸索和磨炼,来提高对这种短小打击兵器的运用。实在太快了,也实在太近了,卡米诺来不及举起钉锤,只好弯曲肘部,把所有力量都凝固在手腕上,狠狠地向敌人肋侧铠甲最薄弱处打去。
  仅靠小臂和手腕的力量,伤害力是相当小的,但这一钉锤准确地击打在衔接全身铠甲肋下接缝处的皮条上,力量透过皮条和内衬的链甲,直接透入敌方骑士体内。那骑士摇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吼声:“卑鄙!”
  两马错蹬,卡米诺向敌人横排空缺出来的位置疾冲过去。几名骑士很快包围过来,补住了缺口,但此时卡米诺和他们的距离已经不到二十尺,利用冲锋之势追求一击得手的骑枪,已经毫无用处了。
  看准一个似乎较弱的敌人,卡米诺挥起钉锤,狠狠打在他的头盔侧面。那名骑士摇晃了一下,反应停滞了大概有两秒钟。就利用这短短的两秒钟,卡米诺藉着敌人的身体作掩蔽,钉锤又打中了另一名骑士坐骑的面门。
  战马悲嘶一声,踉跄着向旁退去。卡米诺趁机催马一个纵跃,从两名骑士之间的狭小缝隙里穿了过去。才刚脱离敌人的攻击范围,他突感右臂一阵无力,似乎是一名骑士丢弃骑枪,拔出单手长剑,趁错蹬时砍中了他的肩膀。卡米诺再也无法使用钉锤了,他挣扎着从马鞍上解下手弩,以膝盖张开弩弦,用左手飞快地上好了一支铁矢。
  身后传来谢拉的惨叫。卡米诺转过头去,只见一名骑士正把双手巨剑从谢拉的体内拔出来,高个子轻骑兵象口麻袋似的,从马背上狠狠砸落到地面。另外一名骑士似乎刚用骑枪把孔拉德刺倒在地,骄傲地用枪尖指着俘虏的脖子。
  另外五名骑士,一起纵马向卡米诺追了过来。卡米诺瞄准其中一人的面孔——那小子大概怕视线受到阻碍,并没有拉上金属面罩——沉着地扣动了扳机。“嘭”的一声,那名骑士仰天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卡米诺又连发三矢——已经有了防备的敌人,左躲右支,使他再未能奏功中的——左手往弩匣里一摸,已经空无一物了。
  “如果是在五年前,我一定有整整一匣二十支铁矢,足够把这四个小子都射落马下……”卡米诺不禁苦笑起来。现在的轻骑兵,已经没有其前身风骑兵的风光了,旧有的装备日渐老化、损坏,却很难得到新的补充。就这四支铁矢,还是卡米诺掏出自己本就不多的津贴,请赫尔墨的工匠做来防身的。
  但不管怎样说,自己已经冲破了敌人的包围,现在只需要放马疾驰,还有十几里路就可以得到本方军队的接应,那些铠甲沉重的骑士,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卡米诺正这样想着,突然胯下战马一个趔趄,几乎把他摔倒在地。
  低头望去,战马左前蹄上一片血肉模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卡米诺正在暗暗叫苦,身后的托利斯坦骑士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已经催马追了过来。一柄重剑挟着劲风向他脑后劈到,卡米诺急忙侧身挥起左臂上捆绑的盾牌敲击在剑锋侧面,勉强将其打歪。
  然而这个敌人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卡米诺虽然逃过了头豁脑裂之厄,却再也稳不住重心,一个跟斗从马鞍上侧栽了下来。敌人非常得意地勒住战马,用剑尖指着卡米诺的咽喉:“盖亚人吗?报上你的名字。”
  卡米诺可不愿意就这样束手就擒,尤其自己的两名部下都已经被杀或被俘了,如果自己还不能把情报尽快通知军团本部,预作准备,盖亚军一定会遭受到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他暗中解开了右腕上的皮扣,猛然把身一侧,钉锤挟着骇人的风声,飞向敌人面门。
  可惜他的右肩已经受了伤,这一掷的威力和准确性都要大打折扣。敌人收回重剑,轻轻一撩,钉锤就被远远地打飞了出去。卡米诺趁机一个翻滚,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撒腿就朝南方跑去。
  身后传来敌人的冷哼,随即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卡米诺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劲风再次袭来脑后,他把眼睛一闭,心中长叹一声:“结束了……”
  
  脚下被石头一绊,闭着眼睛的卡米诺再次跌倒在地。几乎同时,在他耳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抬眼望去,只见十余骑快马呼啸而来,领先一名骑士黑色铠甲上蛇杖与狼头的组合纹章,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
  身后的托利斯坦骑士也已经发现了对方的增援来到,暂时放弃了倒地的卡米诺,或握骑枪,或提重剑,严阵以待。身穿黑色铠甲的骑士来到卡米诺面前,低头微微冷笑:“风骑兵就是这副胆怯的模样啊,竟然丢弃了武器,被敌人赶得抱头鼠蹿!”
  卡米诺捂着右肩上的伤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布莱诺将军,请尽快派人通知军团本部,托利斯坦的教皇骑士团和雷霆圣殿骑士团都已经出动了,距离此地不到十里……”
  “是嘛,”年已五旬的雷欧·布莱诺,看上去仍在壮年,一直保持着帝国近卫骑士团中“无敌”的称号,听了卡米诺的话,他丝毫也不显露紧张之色,反而悠闲地四周望望,“此处的地势确实不错,我就在这里打垮教皇骑士团和雷霆圣殿骑士团的神话吧。”
  “阁下,”卡米诺吃了一惊,“他们包括扈从在内,总兵力接近一万!”
  “我的一千名士兵很快就可以赶到了,”布莱诺毫无畏惧地望向正面的几名托利斯坦骑士,“先从你们开始吧,报上名来!”
  “你疯了,一千对一万?!”一向镇定沉默的卡米诺也不禁大叫起来。
  “和擅长逃跑的风骑兵不同,我从来也没有输过,”布莱诺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修正道,“在与骑士的正面较量中,只有玛特伯爵和已故的塔比奥拉小姐勉强赢过我半招。我怎么会害怕这些北方佬?”
  卡米诺摇摇头,用他这辈子从来也没有出过口的恶毒语气,冷冷提醒说:“听说您曾经一个回合就被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打下了马背?”
  “不许提那个叛徒,杀人犯!”布莱诺果然勃然大怒,“他根本不是骑士,他是用诡计取胜的!你要是害怕,就先滚回去吧,等我在这里挡住北方佬,你请伊维特来接收胜利成果好了!”
  卡米诺又是冷冷地一笑,转过身,大步离开。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9: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克廷的溃败
  

  雷欧·布莱诺率领盖亚帝国近卫骑士团的精锐与托利斯坦雷霆圣殿骑士团、教皇骑士团对战的战场,是在古德荣城西偏北约十七里的地方。这里中间是一条宽约十尺的道路,两旁是并没有许多分割阡垄的农田,比较利于骑士纵横驰骋。但这一区域东西宽阔只有不到一里半,就有村庄和溪流相阻隔,要把帝国近卫骑士团的精锐一千余兵马横向分布开来,是略嫌狭窄的。
  布莱诺把七十名骑士及他们的扈从横向排布在战场上,剩余的列于阵后,作为机动预备队。他自己立马阵前,静等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敌人大部队就漫山遍野地开到了,主要是雷霆圣殿骑士团,目测估计超过三千人。
  敌人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迅速展开了阵列,排布在前方的也不过六、七十骑,似乎并不想以众凌寡,而要堂堂正正与这遇见的第一支盖亚部队决战。这正中布莱诺的下怀。
  当时是接近中午的十一点半,号角声响彻整个原野,敌人前锋数十名骑士平端骑枪,开始了猛烈的冲锋。对比装备精良、衣衫华贵的盖亚人,托利斯坦人的穿着与武器装饰都要简朴得多,但描绘在盾牌和胸甲上的纹章,却大多繁复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布莱诺沉着应战,并且挑选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身着银铠的敌方骑士,作为自己的第一个目标。
  这名敌方骑士,纹章主体为白、蓝色相间的棋盘形,上压红色斜条,红色斜条上有四个黄色小鹰及一个银色冠饰——这样的纹章,在托利斯坦人中还算是相当朴素的——布莱诺认出那是著名的索瓦尔家族的标志。
  “索瓦尔的威名将在我的骑枪尖上颤抖!”冲近敌人的时候,布莱诺大声喊了起来,虽然在杂沓的马蹄声和号角声中,他并没有把握可以使敌人听清楚自己胜利的宣言。
  然而很奇怪的,敌人的声音却仿如利剑般穿透一切喧嚣,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蛇杖和狼头?真是低俗的组合!”
  蛇杖是原盖亚王室专用的纹饰,由第五代奥维萨二世国王赏赐给布莱诺家族;狼头则是家族的世袭纹章。然而狼在东方世界代表了凶猛和前进,在西方却是嗜血和贪婪的象征,对此布莱诺是非常清楚的,他为自己家族的纹章而感到骄傲,不能允许敌人用这样的口气,用“低俗”这种词汇来侮辱自己的纹章!
  他瞪大了眼睛,把所有力气都凝聚在左臂上。三十尺、二十尺……越来越近了,他已经可以看到敌人在罩面头盔下显露出来的下巴,下巴很光滑,没有蓄须,估计敌人的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
  双方骑士冲近,各自把骑枪利用战马的冲击力刺向敌人左手握持的盾牌,同时侧过盾牌来卸除敌方的攻击。布莱诺感到从左臂上传来的力量并不十分强大,他很轻易就用大盾磕歪了敌方的骑枪。但右腕传来的信息却是很可遗憾的,似乎敌人并没有用上盾牌,轻轻一拧腰就避开了他的攻势。
  只好暂时放过这个小子了,自己竟然会失手,真是奇怪的事情——布莱诺这样想着,开始搜寻马蹄前方的下一个目标。然而两马错蹬的时候,他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似乎就在自己耳边响起:“留你一条活命,回去宣扬奇迹吧!”
  一股极大的力量突然从腰肋间传来,布莱诺再也坐不稳鞍桥,侧向翻身落马。不知道哪个敌人的马蹄就在眼前晃过,几乎踢到了他的下巴,多亏自己的扈从及时赶上,用武器逼迫敌人略微侧开了半尺的距离。布莱诺觉得浑身骨头都象要散架一般,酸软无力,而脸颊更是火辣辣地发烧。
  作为主将,作为帝国近卫骑士团的第一高手,竟然头一回合就被敌人打下马来!为什么会这样?自己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攻击,为何事先毫无预兆,事后也仍然不得索解?他抛开手中的骑枪,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力有未逮。
  两名扈从跑过来,扶起他们的主人。布莱诺吃力地把手伸向佩剑的剑柄:“还能找到马吗?给我牵一匹来……”“还是赶紧退后吧,大人!”一名扈从高叫着,“局势已经无法扭转了!”
  布莱诺这才来得及游目四顾,立刻,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心头。就这短短的第一次冲锋,帝国近卫骑士团的阵列已经完全被撕碎了,托利斯坦人竟然象老鹰捉拿麻雀一般,毫不费力地把超过半数的盖亚骑士打落马下,而更有接近半数的盖亚扈从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待在阵后的数十名盖亚骑士,是托利斯坦人新的杀戮目标,而托利斯坦后方阵列中却并无一人一骑跟进,似乎对友军凭自己的力量全歼这支盖亚部队,抱持着极大的信心。
  布莱诺大叫一声,努力拔出腰间的佩剑,向距离最近的一名敌方骑士砍去。那名骑士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自顾自策马冲锋,布莱诺这一剑只削下几丝马尾,他一个站立不稳,踉跄一下,险些再次倒地。两名扈从扑过来扶住他,但随即其中一人被正面刺来的一戟洞穿咽喉,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一名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盖亚骑士也冲了过来,和剩余的扈从一起紧紧抱住了布莱诺:“后退吧,大人,已经没有胜算了!”布莱诺目眦尽裂,愤怒和恐惧得几乎要吐血。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挣扎的力气了,被战友拖着,艰难地向南方撤去……
  
  雷欧·布莱诺从托利斯坦雷霆圣殿骑士团的铁蹄下逃生出来,简直是一个奇迹,或许正如那个索瓦尔家族的托利斯坦人所说,那是故意放他一条生路,是为了让他去传扬另外一个奇迹,托利斯坦的骑士所创造的奇迹。同样数量的雷霆圣殿骑士,一击粉碎了盖亚帝国近卫骑士团精锐部队的抵抗,杀死和俘虏盖亚人超过四成,而剩下的盖亚人,如果没有凯恩·伊维特在接到库罗·卡米诺的报告后火速赶来增援,恐怕也都难逃厄运。
  托利斯坦人在盖亚第二军团主力的密集箭雨下,暂时止步不前,几乎毫发无损地撤回了原先的阵地。布莱诺全身都是刺伤和割伤,狼狈不堪地逃回第二军团主营,面对卡米诺担忧的神情的时候,几乎羞愤得想要自杀。
  帝国近卫骑士团原本守卫帝都赫尔墨及其周边地区,大概为怕长久不遇战事,而使这支精锐部队的战斗欲望衰退,团长列文·玛特伯爵派布莱诺领军进入托利斯坦南方四省,镇压杜威德尼附近领主的反叛。镇压完成后,求战心切的布莱诺利用种种借口依旧滞留前线,没有及时回归帝都,最终导致几乎全军覆没。
  “先好好休息一下,我要和你仔细研讨对付托利斯坦骑士的策略。”伊维特的这句话,使布莱诺暂时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但他们并没有足够的时间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第二天一早,雷霆圣殿骑士团就对盖亚皇家卫队第二军团发起了猛烈进攻。
  盖亚引以为豪的步弓兵方阵几乎没能发挥出一成的效用,阵列很快就被冲散了,伊维特被迫下令撤出战场。两天后,托利斯坦人收复了古德荣城,同时,教皇骑士团在西古德荣省东北部击溃了克奈特·布莱克统帅的皇家卫队第四军团。
  十二月底,盖亚皇家卫队第三和第五两个军团在东线向考恩德省发起反攻,在与托利斯坦东方防卫军残存的主力两千人鏖战三日后,遭到敌方两大王牌骑士团的侧翼包抄,几乎全军覆没。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盖亚前线兵力从三万余锐减到两万五千,并且建制多被打散,士气低落。等到列文·玛特和乔·邦德诺在新年后率领皇帝禁卫军主力两千人渡过瓦兹拉夫河之时,前线军队已经放弃了古德荣、西古德荣,以及埃罗雷省北部,退缩回安马尔省北方。
  战况的急转直下,是盖亚方所始料不及的,斯沃皇帝暴怒中用圣剑几乎砍碎了自己的书桌。枢相列文·玛特伯爵也被迫第二次亲临前线,聚集皇家卫队四个军团的指挥官,召开紧急会议。
  “我军必须继续后退,甚至考虑放弃安马罗亚,”玛特皱着眉头,缓缓地环顾众将,“安马尔省北方无险可守,咱们必须利用南方的几片山地修筑防御工事,重整部队,需要三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大致恢复元气。”
  温迪·胡德尼点点头:“南方四省去秋几乎是颗粒无收,不如把这个大包袱甩给敌人,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长驻这片贫瘠的土地,很快就会被拖垮的。然而问题是——怎样撤退?敌人现在于两省边界处集结了超过两万兵马,据说哈维尔正在大规模扩军,相信后援还会源源不断补充前线。咱们如今士气低靡,一旦后退时遭受攻击,很可能全军皆溃,一溃千里。”
  “是啊,”第五军团军团长雅西·彼特雷勋爵忧虑地揉着下巴,“如果撤退失败,我军很可能再也无法在瓦兹拉夫河以东站住脚跟了……”
  玛特微微点头,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最后落在安马罗亚北方十里的一个点上:“就在这里,克廷村附近。这里地形对我有利,我军在此展开,作出决战的态势,暂时阻遏敌军南下之势,然后用一支生力军利用地形之便拖住敌人,主力寻机后撤。”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邦德诺的身上。
  邦德诺心领神会,右手抚胸,微微鞠躬:“请放心,阁下,这个任务就交给皇帝禁卫军好了。”
  会议结束后,玛特召来了雷欧·布莱诺,要他详细描述初战失利的全部过程,一个细节都不可遗漏。布莱诺满脸羞愧之色:“太可怕了,难以想象……那简直不是人类的力量,当年在鲁安尼亚遭遇到的被大魔法师加护着的骑士,恐怕也不是雷霆圣殿骑士团的对手……”
  “雷欧,”玛特严厉地责备道:“即便敌人没有那样强大,即便雷霆圣殿骑士团的实力只及帝国近卫骑士团的一半,你以一千兵马正面抵挡四五倍于己的对手,都是很不明智的举动!怎么了,你自视如此之高吗?骄傲和狂妄彻底蒙蔽了你的理智吗?!”
  布莱诺单膝跪在玛特面前,低垂着头,就象一个受到老师训斥的青年学生一般。
  与此同时,邦德诺也召见了老部下库罗·卡米诺,向他详细询问有关敌人的情报。“说得好!”当卡米诺提到他曾向布莱诺说过“听说您曾经一个回合就被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打下了马背”之类的话,邦德诺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到了皇帝禁卫军展示实力的时候了,我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然后再去看雷欧那张吃屎面孔。这一仗毫无打赢的奢望,但我们一定要用每一名禁卫军战士的生命,换取两个甚至更多托利斯坦骑士的狗命!”
  “能否允许我和我的部下也参战呢?”卡米诺的目光中流露出期盼之色,“各军团长官都不知道该怎样运用风骑兵才能达成最佳效果,他们大多把我们当成侦查骑兵来使用,但造成预想之外较好的结果却是——在上个月的大溃败中,各军团的轻骑兵是损失最小的。”
  邦德诺欣喜地点点头:“很好,我正在发愁就靠这两千人,能拖住敌军多久……好吧,我这就去请求玛特阁下,把各军团所属的轻骑兵都拨给我运用。”
  风骑兵军团解体后,被分拆到皇家卫队各个军团中,每个军团配属两个轻骑兵中队,约四百人,如今集合前线四个军团的轻骑兵残部,总数超过一千两百。邦德诺向玛特提出请求,玛特考虑到轻骑兵卓越的机动性,立刻就同意了。“不过,先别把轻骑兵推上第一线,”他提醒邦德诺,“在紧要关头,再利用他们从侧面突击敌人,以减轻禁卫军的正面压力。”
  
  激烈的战斗在一月七日凌晨展开。战场附近地形复杂而狭窄,不利于重铠骑士冲锋,玛特遂将皇帝禁卫军布置在中央偏西的一座小山坡上,在这里构筑了简单的防御工事。原计划先以第二军团残部正面对抗托利斯坦人,一遭挫折,立刻绕过山坡向后撤退,而运用山坡上的强力弓箭齐射,迫使托利斯坦人后退重整阵列,善加利用这一时机,有望完成主力的安全撤离。
  为此,玛特还分拨了尚有战斗力的一千余名弓箭兵协助邦德诺。开战前一天的晚上,他拉着邦德诺的手,面露哀戚之色:“你们是弃子,是为了阻遏敌人追击,而被迫付出生命代价的勇士。乔,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不管损失有多严重,不管任务是否能够完成,我希望你能够活着回来!”
  “请放心吧,阁下,”邦德诺习惯性地一拍胸脯,“我答应您,虽说战士就应该死在战场上,但我不会在这里就倒下的!”这句话竟然成为了谶言,是当时对话双方都未能预料到的。
  然而,第二天一早突然降下大雾。这突如其来的天候状况,给盖亚人造成了致命的打击。托利斯坦军原本是想先正面发起进攻的,但主将、雷霆圣殿骑士团团长比耶恩·哈维夫夏里特,及时采纳了中央防卫军司令阿谢卡斯的建议,利用大雾,派教皇骑士团主力三千人从侧面斜插往山坡背面,直接进攻盖亚人的指挥中枢。
  被誉为“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的阿谢卡斯这一妙策,完全打乱了玛特的部署。布阵在山坡以东的布莱克的第四军团,首先在浓雾中遭遇敌军,因为措手不及而导致全军溃败。晨光熹微的早晨七时,雷霆圣殿骑士团也从西侧绕过山坡,与第五军团擦身而过,直插布置在山后的第三军团。盖亚皇家卫队第三军团损失最为惨重,所以布列在最南方,是方便其快速撤退,如今遭逢意料之外的进攻,短短一刻钟时间就逃散了三成的兵员。
  七时半,浓雾逐渐散去,发现本军已被敌人穿插分割的盖亚人惊恐万状,纷纷抛下手中的武器向南方溃逃。托利斯坦布置在阵后作为预备队的中央、东方和北方三个防卫军一万余人还没来得及投入战场,战局就已经底定了。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开始追击盖亚军队,哈维夫夏里特命令中央防卫军突进,包围乔·邦德诺列阵的小山。
  在一阵密雨般的箭矢攻击下,中央防卫军损失数十人,被迫退回原阵地重新整列。但这局部战场上的小胜利,对于盖亚军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邦德诺原本的任务是拖住敌人,以便主力安然撤离战场,但因为在浓雾中失去了居高临下以威胁左右穿插前进的敌军的机会,现在敌人已经绕到了山后,正在猛追友军,自己陷身在这片死地中,已经无法对战局造成多大影响了。
  自己还能怎么办呢?即便奇迹出现,牢牢地把托利斯坦三个防卫军牵制在山下,甚至发起反冲锋将其打退,主力仍将被敌人追赶着一路南逃,而包括轻骑兵在内的这四千兵马,迟早也会被敌方两大骑士团掉过头来吃掉。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跟在敌人屁股后面南下,寻机从岔路逃走了。
  卡米诺代表驻扎在山南的轻骑兵们前来会见主将,他哭丧着脸对邦德诺说:“放弃禁卫军和弓箭兵吧,您指挥我们南下追赶主力,或许还有机会咬住敌人的骑士,使主力可以在撤入安马罗亚后略微喘一口气……”
  “已经没有用了,”邦德诺远远眺望着山下正在重新整列的托利斯坦中央防卫军,以及正准备从两翼夹击过来的敌另两个防卫军,苦笑着回答道,“托利斯坦人今天中午就会拿下安马罗亚,如果没有奇迹发生,他们将马不停蹄地把我们驱赶到瓦兹拉夫河东面……甚至尼伦河东面去,然后或许还会乘胜追击,攻入帝国本土……”
  “那咱们怎么办?”卡米诺问道,“是撤退,是战死,大家要我来请您尽快发布命令。”邦德诺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战死?如果我下令战死,你们也会听命吗?”“您在开玩笑?”卡米诺假意露出不满的表情,“在原本的计划中,您和禁卫军,还有轻骑兵就被赋予了战死的任务呀。不过当时我们希望可以如您所说,用两个甚至更多个托利斯坦骑士的血,来交换我们每个人的血!”
  “现在依旧如此!”邦德诺突然大声喊叫了起来,“只要不怕死,一切奇迹都是可能发生的!我原本不过达克家的一名陪臣,从沙思路亚的奇迹中奋战出来,如果你们信任我,那就让我率领你们去创造新的奇迹吧!最后的奇迹!”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9: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男人的力量
  

  命令皇帝禁卫军和弓箭兵继续压制敌人的进攻,乔·邦德诺策马来到山南——这里静静地聚拢着曾被分拆到各个军团、各个战场上的一千余名轻骑兵。邦德诺快速环视了一遍他原本的部下们,其中大部分人他都叫得出名字,报得出履历。最晚是在攻打莫古里亚时参军的,早些是在盖亚内战中就认识的,甚至最早杀出沙思路亚城的那一百名骑兵,还有十余人依旧存活,他们都曾和自己一样,是达克家族的陪臣。
  “下一步要做什么,连我自己都还并不很清楚,”邦德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将带领你们走向死亡。想要离开的,现在就出列吧,想办法逃回故乡去,等到我开始行动,那时候再想走,恐怕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没有一个人动,大家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以表达对老长官的无言的敬意和服从的决心。
  “很好,很好,”邦德诺的眼中满含着热泪,“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们都很辛苦……不,你们都感到非常的……屈辱。风骑兵往日的光荣已经烟消云散了,你们被当作普通轻骑兵甚至侦查骑兵使用,就好象让战马去拉车一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被骂成是叛贼,而你们是叛贼的部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突然间又提高了起来:“不,不是你们,而是咱们!咱们都被骂作是叛贼的部下!我怀念往昔的岁月,怀念率领你们驰骋纵横在原野上的岁月,我宁可只做风骑兵的副团长,好过去赫尔墨做他娘的什么皇帝禁卫军司令!我每天向真神祈祷,真神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让我再一次领导你们去开创奇迹!”
  他在胸口简单划了一个圣三角的图形,然后转过头对卡米诺说:“把我的箱子拿过来吧。”
  卡米诺双手捧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口不大的木箱。邦德诺一边打开箱盖,一边缓缓说道:“这件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再次派上用场,这一希望终于在今天实现了……”箱中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一面白布,白布上的图案是他毕生难忘的。他把大手放在上面,慢慢地、轻轻地抚摩着,脑海中回响着那个曾经熟悉的声音——
  
  “你说什么?需要一面军旗?用你的家纹做军旗不就好了吗?”
  “你在开玩笑?你看过我的纹章,四分之一的四叶草,太普通了,沙思路亚一半陪臣的纹章都和它差不多。风骑兵就应该有独一无二的旗帜!况且,我希望能用你的纹章来做军旗,你终究是主将啊。”
  “可我并没有家纹……”
  “现造一个如何?要能突出你的特色的。什么动物速度最快?豹子?鹰?”
  “你不觉得那也很普通吗?”
  “要不然就闪电……不,那和托利斯坦雷霆圣殿骑士团的纹章太象了,可我讨厌他们。风骑兵……谁知道风该怎么画?”
  “风是难以描绘的,速度也是难以描绘的……喂,乔。”
  “怎么?”
  “如果我确定了自己的纹章,你肯定会把它做成军旗吗,哪怕它毫不威风?”
  “只要独一无二就行,管它威风不威风。你是主将,我听你的。”
  “那好吧,我的想法是……”
  
  邦德诺想到这里,猛然一把抓起那块白步,在众人面前“呼”的一声展了开来。轻骑兵们大声欢呼,有几个甚至感动得落下泪来。邦德诺也感到两行灼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眼角慢慢淌下。
  “这是咱们的军旗,紫色的萨伯丝花,它代表着真神的关爱,也代表着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毕生追寻的‘心之光’!兄弟们,风骑兵复活了,让北方佬看看咱们的威风!看看咱们创造的奇迹!”
  欢呼声中,哭泣声中,白色的旗帜被绑上了旗杆,高高举起,怒马甩蹄般迎风呼啸。
  
  列文·玛特原本希望皇帝禁卫军可以将敌人阻拦到接近黄昏的时候,那么当托利斯坦人攻破小山阵地,追击到安马罗亚城下的时候,夜色应该已经降临了。黑夜攻城将会极为困难,而自己事先在城南构筑了简单的防御工事,使敌人无法完成合围,本军又可以赢得整整一夜的宝贵时间。然后,在城中留下一两个大队防守,主力趁着暮色,可以继续南撤。
  可惜事与愿违,克廷之战,托利斯坦人轻易取胜,盖亚军溃退到安马罗亚,还没来得及进行简单的整编,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就已经冲到了城下。惊魂未定的盖亚士兵弃城而走,正如邦德诺所估计的,当天中午,托利斯坦军就收复了安马尔省的中心——安马罗亚城。
  玛特从未感觉到如此力不从心,即便当初在赫尔墨城下对战用兵虽然称不上巧妙,却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的喀尼亚斯拉,他在战术层次也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大的亏。主要问题在于,经过这数个月的较量,盖亚军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大部分下级士兵,听到托利斯坦骑士的名号就忍不住浑身哆嗦。为将者用兵再如何老练纯熟,心中有千般妙计,率领这样一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军队,也是永远不可能期望取胜的。
  盖亚人漫山遍野、毫无队形地向南方溃逃,直到五天后才勉强站稳脚跟。这里是安马罗亚省的东南方,是玛特计划挡住托利斯坦人的进攻并休整部队、寻求反击机会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道防线再被突破,那么就只有退往瓦兹拉夫河东岸一途了。
  然而托利斯坦人似乎连这最后一个机会都不肯给盖亚人留下。两大骑士团配合着东、西两个防卫军,对盖亚人的阵地发起猛烈进攻,虽然玛特等将领拼尽全力,利用山丘、村庄等有利地形组织防守,但每日伤亡超过两百,相信用不了半个月,阵地就会被攻破的。更可怕的是,阿谢卡斯率领其中央防卫军沿瓦兹拉夫河西岸不计损失地快速突进,终于在一月十四日切断了盖亚军东撤的道路。托利斯坦军的意图相当明显,不但要把盖亚人赶出自己的国土,还不允许他们安然退回东方世界,而要把他们一路向南紧逼。
  盖亚人身后,南方,是一望无际、风浪不测的海洋……
  玛特已经无计可施了,他只好写信给斯沃皇帝,希望他立刻严令克鲁夫·法特部南下,突破遗忘回廊,威胁托利斯坦北方。虽然他极不愿意动用到法特的部队——法特正在和褒曼尼尔作最后的较量,如果顺利的话,最多再有半年,就可以彻底解决莫古里亚问题,在此决胜的关键时刻调出其主力,很可能前功尽弃,使帝国最终放弃对黑域的征服——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然而真神似乎极为眷顾盖亚,奇迹恰在此刻发生了。这封犹豫再三的书信才待发出,盖亚人突然明显感觉到来自正面的压力徒然减轻。托利斯坦人似乎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而希望把盖亚军困死在这片长宽都不足百里的狭窄地域中。玛特暂时松了口气,把那封求援信小心地揣回怀里……
  
  托利斯坦军对盖亚人正面压力的减轻,主要原因是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被调往北方,前线只留下了尚未完全恢复实力的东方、西方和中央三个防卫军。两大骑士团北撤的原因,是因为有一支盖亚部队竟然已经突入托利斯坦腹地,正在向首都哈维尔挺进。
  这支盖亚部队都是骑兵,一月上旬袭扰了古德荣省的索瓦尔侯爵领地,险些攻破城堡,短短八天后却又在近千里外的迭格罗省南方出现,烧毁了从北方菲尼斯地区运往南方四省的整整两百箱麦种。他们行动如风,所到之处袭击哨所和防卫薄弱的贵族城堡、破坏驿道,并将所有抢不走的粮草物资一把火烧为灰烬。北方防卫军曾派遣两个大队前往进剿,却在迭格罗省南方被打得溃不成军。
  最可怕的是,邻近哈维尔各省谣言四起,传说那是盖亚皇帝禁卫军的主力,数量超过七千。当然,根据托利斯坦军方获得的情报,敌人打着白底黑边淡紫色萨伯斯花的纹章,应该是盖亚的风骑兵部队。风骑兵部队全盛时也不足五千人,此后被撤销编制,分散划归各军团统辖,就算临时重组,也不可能有七千之众。
  然而敌人行动诡秘、分合无常,谁也估不准他们的确切数目。
  一月二十三日,风骑兵攻破两个哨卡,进入哈维尔省,前锋距离首都哈维尔城不过三百余里,以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只要四个昼夜就可以杀到圣都城下。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被迫放弃了已如笼中雀鸟般的当面之敌,匆匆北上,以配合北方防卫军围剿这支深入本国腹心的神秘部队。
  一月底,北方防卫军两个大队开入哈维尔城,以防敌军的突然袭击,然而风骑兵却似乎消失了踪影,迟迟不在哈维尔附近出现。二月中旬,两大骑士团进入尼维兰亚省,但风骑兵突然在他们身后冒出头来,袭击了才收复不久的杜威德尼城。这里是已经被打散的南方防卫军的大本营,刚聚拢起的不到两千军队一触即溃,防卫军司令赫拉亚玛子爵负了重伤,逃亡途中不治身亡。
  哈维尔制定了完善的围剿策略,命令两大骑士团和北方防卫军,再加上新组建的圣都防卫军及部分地方领主私兵,总共两万四千余,从东、北两个方向谨慎地压缩敌人,正在和盖亚主力作战的中央防卫军也抽调出一个大队,堵住其南下的通路。只在西方给敌人留了一个缺口,因为西方是——海洋。
  三月六日,风骑兵击溃了来自中央防卫军的那个大队,但随即遭到兼程赶来的教皇骑士团两个中队的侧面攻击,伤亡数百人,被迫放弃南下通路,折而北上。包围圈在逐渐缩小,笼中鸟再怎么飞扬跳脱,只要不撞破笼门,就无法逃避被囚禁的命运。到了三月中旬,风骑兵被两万大军团团围困在巴马拉尔省南方的一个山谷中——山谷中曾有一个小村庄,但早在上个月就被路过的风骑兵烧为白地了。救援的希望从来就不曾产生过,而粮草也即将断绝了。
  就这样,乔·邦德诺的风骑兵迎来了三月十四日,他们所能见到的最后一个黎明。
  
  邦德诺从梦中醒来,睁开惺忪的睡眼——远方地平线上已经露出了一道曙光。或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曙光吧,他苦笑着这样想到。
  掀开军毯,他轻微地咳嗽了一声。一名风骑兵立刻跑过来,把镜子和剪刀递给主将。邦德诺对着镜子,开始修剪自己浓密的虬须,但才剪了两下,就突然“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阁下,怎么……”
  邦德诺摆摆手,示意部下不要大惊小怪。他低头望望剪刀的刃口,慢慢笑了起来:“我的胡子这么硬吗?才半个月没有磨剪刀……是啊,有半个月都没有时间和机会磨它了。”
  库罗·卡米诺大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脚步沉重地走了过来:“阁下,我估计敌人最晚九时就会发起总攻……”邦德诺点点头,问道:“咱们还剩多少人?”“只有不足三百了……其中负中度以上创伤的超过四成。”卡米诺忧心忡忡地回答。
  “嗨,你小子皱什么眉头?”邦德诺故意大声笑了起来,“连续十多天不离马鞍,连解手都没时间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应该高兴才是。要说皱眉,只有我才有资格,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若是看到我这样毫无节制地消磨部下的体力,非狠狠骂我一顿不可。”
  “如果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在,他也不可能比您做得更好了,”卡米诺反过来安慰邦德诺,“您不需要过于自责。”
  邦德诺把钝剪刀扔在地上,对着镜子用五指略微梳理了一下胡须:“可惜,没办法用最佳的姿容去面对最后的敌人了……库罗,咱们上回在那个守财奴领主城堡里抢到的酒还有吗?都分给大家吧。”
  卡米诺点点头:“大概还有三四皮袋……那真是好酒,没想到托利斯坦也有这么好的酒。”邦德诺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千万禀告陛下,西古德荣省拉西亚城堡里有一流的酿酒师。”
  卡米诺苦笑着摇摇头:“没有人能够活着回去禀告陛下的……倒不如把这个消息刻在石头上,期待以后会有人发现吧。”邦德诺“哈哈”笑了起来:“别丧气,我就不相信一个人都跑不出去,你看……”他一指山谷西南面:“你看那里的断崖,基本上算是一条死路,因此敌人在崖下只派了不足一千人守备……”
  说到这里,他突然捻着胡须,沉思了起来。卡米诺一言不发地望着他,过了很久,邦德诺才慢慢回过了神,开口问道:“如果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还在,你说他能否利用这个机会突围出去呢?或者他还能找到别的什么良机?那个人的战斗嗅觉,不是我所可以比拟的……”
  “我说过了,谁都不可能比阁下做得更好,”卡米诺用坚定的语气回答道,“如果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在真神的身边,于世界之外还能看到咱们的话,他一定会倍感欣慰的。”
  “希望吧……”邦德诺挺了挺胸脯,突然大声喊叫道:“都起来,都起来,分酒了!最后的酒不可不喝啊!”
  “阁下,已经没有酒了,”一名身材矮小的风骑兵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跑了过来,“军旗上都是血污,我昨晚用剩下的酒好好洗了洗,已经晾干了……很抱歉,把酒都用完了。”
  邦德诺愣了一下,随即拍拍那名风骑兵的肩膀:“好小子,干得好!对了,你是沙漠游牧民出身,六年前加入的风骑兵,我没说错吧?”“是的,阁下!”对方立正敬礼回答道。
  “如果还能活着回去,去卡莱那找杉尼,告诉他说……”邦德诺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你能看到我是怎么死的,就描述一下我的死法好了。”“是,阁下!”那名风骑兵大声说道,“我们族中有一句谚语:男子汉毕生寻找自己光荣的死亡!”
  “好!”邦德诺大笑着接过白底黑边淡紫色萨伯斯花的军旗,“如果你们认为,我为你们寻找的死法是光荣的话,那就和我一起去迎接它吧!”
  
  山谷口狭窄的地形,是非常不利于风骑兵驰骋的,敌方步骑兵排成密集方阵缓缓退推进,仿佛一堵坚固的城墙般,近乎无懈可击。
  “如果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邦德诺此刻却又改变了语气,吩咐部下说,“丧失了战斗力,或者武器损毁的,没必要用拳头和牙齿与敌人作战——就象两天前咱们中有些人干过的那样。身后是陡峭的山崖,不如跳下去,既免了当俘虏,又可能真神庇佑,赢得一线生机。”
  “那阁下您呢?”身旁一名风骑兵小心地问道。
  “你以为我会在死亡前就丧失战斗力吗?”邦德诺大笑着回答,“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小子!”
  战斗从早晨八时左右开始,经过两个小时的顽强抵抗,风骑兵伤亡殆尽,连库罗·卡米诺都满身伤痕、盾牌碎裂、骑枪折断,钉锤也为了击倒一个摇摇欲坠的敌方骑士而脱手飞出。他向邦德诺打了个招呼:“阁下,是生是死,我先去请求真神的裁决了。”然后纵身向身后的山崖跃下。
  邦德诺来不及目送卡米诺离去,因为敌人的一名骑士正当面冲来。他敏捷地躲过骑枪,将手中铁棒狠狠砸在敌人头盔的侧面,“当”的一声,敌人晃了一下,却并未倒下。
  邦德诺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已经衰退了。“倒霉,难道夸下了海口,却最终要出笑话吗?我会在死亡前就丧失战斗力吗?”身旁的部下已经一个又一个倒了下去,自己从克廷带出来的一千一百零七人,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零头。
  “放下武器,停止抵抗吧!”一名敌方骑士越众而出,面对邦德诺,保持二十尺的距离,“你们已经没有任何获胜的希望了,自杀性的反击,违背了真神的教义!”
  “去他娘的真……”邦德诺本能地回骂了半句,突然改口,“去他娘的教义,谁承认哈维尔的教义啊!老子就是要自杀性地反击,不怕死你就过来,别远远地只敢卖弄嘴皮子!”
  那名敌方骑士,看起来身份颇高,起码是一名中队长,他冷笑一声,挺着骑枪,直向邦德诺冲了过来。邦德诺握紧手中铁棒,紧盯着敌人握枪的右臂,近了,越来越近了……他猛地一驳马头,让过枪尖,把铁棒砸向敌人的右肩。
  耳边又是一声冷笑,敌人左手的木盾不知何时向右圈转了过来,正砸在邦德诺的脸颊上。邦德诺怒吼一声,从马背上倒撞了下去,手中铁棒也脱手飞出。敌人勒住马,按下枪尖,指着邦德诺的咽喉。
  邦德诺一个翻身爬了起来,拔出腰间护身的短剑,一剑刺倒一名冲上来准备绑人的敌方扈从。敌骑士的枪尖划过他的腰部,皮甲被豁开,鲜血如喷泉般涌了出来。
  “我是教皇骑士团高级参谋亚拉霍尔·拉波特男爵,报上你的姓名、爵位和职位。”敌人似乎已经确定邦德诺毫无还手之力了,不再紧逼,只是举着骑枪,冷冷地问道。
  邦德诺大口喘着粗气,慢慢站稳脚步,大声回答:“我呀,你记住我的名字吧,托利斯坦狗,我是……”话说到一半,手中短剑突然掷出,直射敌人面门。
  拉波特男爵猝不及防,急忙扔了骑枪,一个跟斗翻下马来。他躲得虽快,短剑依旧划过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扯平了。”邦德诺放声大笑。
  男爵在扈从的帮助下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双手大剑。他气哼哼地甩开扈从的扶持,并制止了准备前来协助的战友,大步向邦德诺跑了过来,狠狠一剑劈下。已经失去了所有武器的邦德诺只有躲避一途,他向左一晃,让过了剑锋,接着后退一步,又躲过了第二剑。
  男爵双手握剑前突,邦德诺再也避不过去,大剑从刚才被骑枪划裂的腰部伤口直楔了进去。邦德诺踉跄后退,撞在一面石壁上,再也动弹不得。
  “这就是我的死法吗?似乎不够光荣呀。”他心里这样想着,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乔,你做得很好,我都看见了,正如库罗所说,即便我还活在这个世上,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
  “如果你还活着,在这个战场上,会得到怎样光荣的死法呢?”邦德诺喃喃自语,突然一口唾沫向正狞笑着的拉波特男爵脸上啐去。男爵被迫松开握剑的双手,跳开躲避——被敌人刺伤并不羞辱,若被啐在脸上,定会遭到同僚嘲笑的。
  邦德诺伸长双臂,仍旧握不住大剑的剑柄,他只好握住剑刃,“哈哈”大笑着嘲弄拉波特男爵:“你的力气不过如此呀,托利斯坦狗,看,这才是真正男人的力量!”说着话,凝聚全身最后的力气,把大剑向腹内推进,刺透自己的身体,并且深深楔入身后的石壁,就这样,把自己牢牢钉在了最后的战场上……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0: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反思
  

  库罗·卡米诺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关节无一不痛。虽然还没有睁开眼睛,但阵阵袭来的寒意和伤痛告诉自己:活下来了……虽然或许做了俘虏……挣扎着张开眼睑,他首先看到肮脏而斑驳陆离的屋顶——“我这是在哪里?”他想要开口询问,却无法扭动脖子,查看四周是否有人。
  隐约感觉自己躺在一张硬冷的床上,身上虽然盖了厚厚的被子,却依旧难以抵御似乎发自内心深处的刺骨的寒意。从山崖上跳下来以前参与的那幕惨烈的活剧,在他大张的双眼前反复闪回。自己是被人救了吗?还是做了俘虏?
  一阵寒风从左面侵袭而来,刺得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疼痛。卡米诺意识到那是门的方向,并且,门被什么人推开了。他努力集中精神,侧耳倾听,果然传来似乎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真神保佑,你终于醒过来了。”在身边响起的,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使卡米诺感到欣慰的是,讲话的语调和用词虽非纯盖亚风格,却很明显不是托利斯坦人。他努力地想要侧过头去观察来人,那人却主动把面孔凑到了他的眼前。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孔方正,没有蓄须,棕色的长发拢在脑后,用蓝色的布带随便扎束了一下。这男子眼中流露出关切和喜悦的神情,但在更深处,似乎还隐藏了一些别的什么——卡米诺无法看懂。
  声音虽然陌生,但这张面孔却似曾相识。卡米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竭力想从记忆深处挖掘出类似的影像。那男子微微一笑,直接报上自己的姓名:“我是瑞安·兰比斯。”
  卡米诺恍然大悟,原来此人就是“白翼”的参谋长、核心人物之一的兰比斯。莫古里亚之战中,此人和风骑兵的上层曾有过接触,卡米诺也在走廊上看到过他与乔·邦德诺、杉尼·佛克斯等人的交谈。
  想到邦德诺,卡米诺觉得伤口愈发疼痛,寒意更侵骨髓。他没力气开口说话,只好用眼神询问兰比斯。“白翼”的参谋长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想你已经料到了……其实我们十三日就来到了这里,但托利斯坦人把山谷重重包围住,我们兵力有限,无法增援……邦德诺将军已经英勇殉国了,很遗憾,我们甚至无法抢救出他的尸体……”
  卡米诺的眼眶湿润了——虽然这是预料中事,但人总是会存着侥幸的想法,希望在真神护佑下真的出现奇迹。“山崖后面的村庄,村民和我们的关系很好,”兰比斯继续说道,“靠了他们的帮助,我们才能把你救出来。此外,还救出了七名风骑兵,其中两人伤势实在太重,在运来这里的路上就咽气了……”
  风骑兵最终只剩下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六个人吗?不,因为种种原因而没能参与此次行动的起码还有数十人,再包括原来的副团长,现在的卡莱那子爵杉尼·佛克斯……也不过这些人而已,还不到极盛期的五十分之一……覆灭了,这才是彻底的覆灭。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从卡米诺脑海中闪过,当他终于从和同伴永别的悲伤中复苏过来的时候,再次望向兰比斯,以目相询。“这里是古德荣省西部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兰比斯知道他希望了解些什么,缓缓地回答说,“很幸运,当初把你从山崖下救出来,以及现在可以让你安心地养伤,这两个村庄都没有遭受过风骑兵的洗劫……”
  卡米诺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兰比斯解释说:“请不要误会,我并无意指责邦德诺将军的策略——那是特殊情况下无可奈何之举——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既然已经醒来了,估计再过十天就可以勉强行动,我们会送你回赫尔墨去的——通过一些特殊的途径。”
  卡米诺会意地眨了眨眼睛。
  
  安排好卡米诺继续休息,兰比斯走出小屋,轻轻拉上了房门。“白翼”的团长华史·缪伦正双手抱臂,在门外等候着他。
  “已经醒了,估计再有十天左右就可以上路。”兰比斯向团长禀报。缪伦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呀……尽快送他回赫尔墨去吧,我相信斯沃皇帝很希望见到他。”
  “见到他以后又如何呢?”兰比斯微微一笑,“或许藉此契机,皇帝会起意重组风骑兵军团,但等重组完成,可以拉上战场,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缪伦苦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前两年不拆散风骑兵军团,使盖亚始终保有这样一支完整的机动兵力,此次或许不会败得那么惨,风骑兵也不会全军覆没。”
  “人总要等失去以后才会珍惜本该珍惜的事物,”兰比斯摇头叹息,“不过即便风骑兵依旧保持完整的编制,恐怕也难以期望得到更好的结局。这倒是上佳的英雄故事的题材,我多少感到热血沸腾、诗意盎然……”
  缪伦笑笑:“恐怕在战争结束前,你都没有机会安下心来创作诗歌的。不过真是遗憾哪,风骑兵可以如此英勇地在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下纵横驰骋,赢得可能传唱万世的光荣的死亡,我们却只能象过冬的田鼠一样躲藏在这里……”
  兰比斯安慰缪伦说:“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正面作战,我相信‘白翼’的实力肯定在风骑兵之上,但我们没有超人的机动力,不能象他们一样直插敌人的腹心要害。真神创造万物,各有其与众不同的特点,以在特殊的环境和形势下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我们将在历史中扮演怎样的角色?相信团长您一定了解,那和风骑兵是截然不同的。”
  “我明白,只是偶发感慨而已,”缪伦点头回答,“风骑兵再英勇,也不过一支纯粹的军队而已,服从上级命令,没有自己独立理念的普通的军队。”
  
  库罗·卡米诺是被藏在运送干草的大车中,闯过托利斯坦人的十多道关卡,才终于渡过尼伦河,回归盖亚国内的。这时候前线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还无从了解。才进入赫尔墨城,斯沃皇帝就第一时间召见了卡米诺。其实早在十多天以前,皇帝就已经得到乔·邦德诺的死讯了,对于这员从沙思路亚时代就跟随在自己身边的憨直的将领,竟然是如此的结局,他也不禁黯然落下了伤感的泪滴。
  “乔这家伙是我的直属臣下,却追随着希格蒙德的脚步远去了,”据说皇帝曾经这样说过,“他一定对我很失望吧……”一边和托利斯坦人协商,要回邦德诺的尸体,一边在赫尔墨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皇帝把已经断绝家系的侯尼亚伯爵的姓氏赐给邦德诺,并允许邦德诺年仅六岁的独子继承这一荣耀姓氏。
  风骑兵的幸存者陆续被“白翼”秘密送回盖亚国内,但皇帝依旧期待其中职衔最高的卡米诺的归来。在向卡米诺详细询问了风骑兵最后两个月的行止,以及邦德诺临终前的所言所行后,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抚摩着腰间兰伯特圣剑的剑柄:“库罗·卡米诺,朕给你爵士的称号,授权你重新组建风骑兵军团,你愿意完成这一重要使命吗?”
  卡米诺单膝跪在皇帝面前,他的伤势还没有彻底痊愈,跪的时间长了,只觉得全身肌肉无一不痛。听到皇帝的问话,他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表现出欢欣鼓舞,而是谨慎地建议说:“杉尼·佛克斯先生仍在卡莱那,在下认为他最有资格成为新的风骑兵军团的团长。”
  “朕授权你重组风骑兵军团,”皇帝重复先前的话,并且加重了语气,“你愿意完成这一重要使命吗?!”
  “是的,陛下,”卡米诺只得回答说,“这是臣下的光荣。”
  
  卡米诺已经三十四岁了,却并没有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家,一向都是居住在所属部队的宿舍中的。但他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同以往,被授权组建风骑兵军团,而风骑兵军团是直属皇帝禁卫军的独立部队,作为其指挥官,理所当然具有将军的头衔,不可能再让他寄住宿舍了。
  曾经资助过风骑兵的下议院议员艾德里安·罗兹主动为卡米诺在赫尔墨城中准备了一处虽不华丽,却很惬意的住所,以便其继续养伤,并处理组建军团的相关事务。
  罗兹还派与卡米诺有过数面之缘的“玫瑰战士”路德维格·霍夫施塔特前往慰问,并带去了一些珍贵的药草:“罗兹先生商务经营的一个重要类别就是药品,这些药草对他来说并算不上什么,请勿推辞,收下吧。”
  霍夫施塔特回来复命的时候已是黄昏,罗兹正与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的躺椅上整理当天帐目。“那家伙是个老实人,”霍夫施塔特向罗兹说明他对卡米诺的观感,“比邦德诺还要老实,和他打交道会很轻松吧——精明过头的布隆姆菲尔德死了,完全学习布隆姆菲尔德做事方法的佛克斯不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件好事情。”
  “打交道,打什么交道?”罗兹放下帐册,小心地夹上书签,微笑着问霍夫施塔特:“你不会劝我继续资助风骑兵吧?”霍夫施塔特微微一愣:“我还以为你帮卡米诺安排住处,并且要我送去药草,是准备继续资助他们呢,难道……”
  “风骑兵是个无底洞,他们就象在吃装备一样,消耗我投入的金钱,”罗兹耸了耸肩膀,“我当初资助风骑兵,很大原因是因为布隆姆菲尔德,因为他个人对皇帝陛下的影响力。当这种政治因素已经不复存在了,对于仅有军事价值的风骑兵,我为何要去资助他们?我又不是武器商人。”
  “即便不在乎‘政治’这个肮脏词汇上附着的狗屎,我也无意听你谈那些错综复杂的阴谋诡计,”霍夫施塔特撇了撇嘴,“我只知道伯恩斯坦一如既往地秘密资助‘白翼’,这使他在皇帝面前的发言力大为提升,而失去议长位置的你,不应该也这样抓住一根稻草吗?”
  罗兹轻轻摇头:“我为什么要做和伯恩斯坦一样的事情?拭目以待吧,路德维格,他会为他的过于多事而付出代价的。”“即便不考虑这点,”霍夫施塔特继续说道,“作为一个盖亚人,拿出点金钱来资助真正有战斗力的国家军队,总比帮皇帝搭建比武场啊,别墅啊什么的,要有意义得多吧?”
  “即便我准备资助国家军队,也不会资助风骑兵,”罗兹依旧摇头不绝,“风骑兵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存在,它已经悖离了布隆姆菲尔德最早创建的真正意义——是那个雇佣兵在我的无意识引导下,自己无意识地悖离的。”
  霍夫施塔特皱着眉头,欠身在罗兹侧面坐了下来:“莫测高深,愿闻其详。”
  “手弩、坚固的皮甲、最优良的马匹、临时设计和打造的单手钝击武器——很多还是从矮人那里高价订购的,”罗兹掰着手指计算道,“合计花费在每个普通风骑兵装备上的资金,就要接近一万第纳尔,超过普通骑士的装备两倍。扔那么多钱下去,就算废物也能组建一支颇有战斗力的部队。既然如此,我要是愿意投资,可以投给任何一支国家军队,何必要投给风骑兵呢?”
  “如此说来,你认为支撑风骑兵战力的是你的金钱,而不是布隆姆菲尔德的机动理念?”霍夫施塔特仍然不解地问道。
  “风骑兵最初当然是根据布隆姆菲尔德的机动理念来创建的,”罗兹继续解释说,“但因为我的资金注入,而使其日益悖离最初的理念。可以组建一支风骑兵的金钱,我可以拿去组建一支同样数量的骑士部队,再配上同样数量的步弓兵。只要指挥官有头脑,善加利用地形,后者一定打不赢前者吗?其实风骑兵相比骑士,占优的是布隆姆菲尔德的机动指挥,以及组建之迅速,而不是什么机动理念。训练一名合格的骑士需要二十年,训练一名合格的风骑兵只要两到三年就可以了。但如果装备一名风骑兵的金钱,是装备一名骑士的两到三倍,那么这个优势也就不复存在,在布隆姆菲尔德死去以后,在他的卓越指挥能力已经无法发挥作用以后,风骑兵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霍夫施塔特耸了耸肩膀:“你是认为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是吗?”罗兹微笑着点了点头:“谁都知道贩卖紫月草可以赚大钱,但为什么做这门生意的人寥寥无几?因为投入要求太高了。要取得上品的紫月草,必须寻找两级以上职业者亲自去紫森林采摘——不,鲁安尼亚曾经把获取紫月草作为晋级元素魔法师的任务,两级职业恐怕还不够……如果没有我的资金注入,布隆姆菲尔德或许还会继续发展他的什么机动理念,但其后装备的重要性日益超过指挥的重要性,最初的理念只变成了一个看似不同凡响的漂亮幌子。还记得他那次着急要我们增做手弩的事情吗?”
  霍夫施塔特点点头,表示还记得那件往事。
  “没有手弩就不能打仗了吗?风骑兵是靠着手弩才能打胜仗的吗?”罗兹摇了摇头,“我为他们制作手弩,把这种传统禁用的武器运用在正规战场上的事情泄露出去以后,各方面都施加过来无穷的压力,他却一点也不体谅,还在那里紧催慢赶……”
  霍夫施塔特不怀好意地斜睨着罗兹:“你不会因为这个,才停止资助风骑兵的吧?是私怨?”
  罗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并且已经把话题扯远了,于是微笑摇头,准备结束谈话:“路德维格,你也已经四十多岁了,别再过放荡的日子,还是找位好姑娘结婚吧。”
  “喂,不要转移话题!”
  罗兹扬一扬眉毛:“还想继续风流浪荡,你也起码把鬓边的白发拔干净……”
  霍夫施塔特猛然跳了起来:“那不可能!”他几步跨到镜子前面,去仔细打量自己的头发。于是罗兹满意地舒了口气,微笑着重新捡起放在桌上的帐册,去继续进行他今天未完成的工作了。
  
  卡米诺并无组建一支新军团的经验,完全不知道从何处着手才好。他只能先把一度直辖皇帝禁卫军的数十名旧风骑兵军团成员聚拢在一起,要他们分头去物色合适的人选。在赫尔墨又休养了整整半个月,等到彻底恢复了健康,他就向皇帝提出请求,离开帝都去招募新兵。
  其实卡米诺此行的目的是遥远东方的卡莱那,杉尼·佛克斯正在那里充当他名不附实的卡莱那子爵。但因为前此从斯沃皇帝的语气中获知,他似乎并不希望那个与龙族关系密切的雇佣兵再度插手风骑兵军团的事务——卡米诺无从猜想是何原因——故而并未直言真正的目的地。
  卡莱那在龙族沙漠的边缘,并非盖亚帝国的领土,斯沃皇帝所以给退离盖亚军队的佛克斯“卡莱那子爵”的称号,只是应乔·邦德诺的请求,给那个外国人一点非实际的赏赐罢了。佛克斯倒似乎并不在意,卡莱那靠近他的故乡,也有部分沙漠游牧民族在那里生存,他回去卡莱那,就象回家一样。
  卡米诺希望能够请动佛克斯出山,最低限度也希望他对重新组建风骑兵军团提出有价值的建议,况且,邦德诺在最后一战前曾经提到过,希望把自己的死法转告给佛克斯——卡米诺希望亲自完成老长官的临终遗言。
  他带领着两名风骑兵,才刚离开帝都,就被一片浓黑的阴影笼罩了起来。抬眼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生物正从头顶数百尺的高空掠过。“那是什么?”一名部下惊愕地叫了起来。
  卡米诺曾经听说过这种生物,传言皇帝陛下在数年前也曾有机缘遇见。“那是传说中的魔兽戈尔拉贡。”虽然心中的惊讶并不亚于旁人,他依旧以自己一贯沉着的语气这样说道。
  “可是,我似乎看到那东西上面坐着有人……”
  “那不可能!”卡米诺听到这话,惊愕和疑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直接从语气中流露了出来。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0: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非生即死
  

  风骑兵的骚扰牵制,为列文·玛特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盖亚败军经过近三个月的艰苦鏖战,终于挡住了托利斯坦三个防卫军的猛烈进攻,间或还能取得小规模的胜利。但风骑兵覆灭以后,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再度南下,玛特防卫失利,被迫继续后退。
  很快,盖亚军就被压缩到了南方海岸附。玛特重新构筑工事,修设了数道交叉防线,以阻挡托利斯坦骑士迅雷烈火般的冲锋。身后就是茫茫无际的大海,没有退路的盖亚士兵抖擞精神,士气反弹,变得极为高涨。经过三天的猛攻,托利斯坦军毫无建树,反倒有数十员闻名遐迩的中位骑士倒在了血泊里,主将、雷霆圣殿骑士团团长比耶恩·哈维夫夏里特遂下令暂缓进攻——
  “盖亚人还有万余,逼得急了,困兽犹斗,我方将多付出许多无谓的代价。反正他们已被三面包围,身后临海,插翅也难飞了,不如就这样困死他们。根据密探报告,最多再有半个月,敌人粮草就会吃尽,那时候玛特就只有投降一途。”
  中央防卫军司令格隆·阿谢卡斯赞同主将的判断,但提醒说:“请关注瓦兹拉夫河沿岸,防备盖亚人渡河增援。”哈维夫夏里特微微点头:“那就请阁下负责河岸的防务吧,有你在,相信盖亚一兵一卒都无法渡河的。”
  三月二十九日,果然有三千余盖亚军从东面潜近瓦兹拉夫河,趁着夜色,妄图突破托利斯坦军的防线。阿谢卡斯半渡而击,把敌人赶了回去。但盖亚人持续不断地调来增援兵马,据目测判断,数量很快就接近了一万。阿谢卡斯向哈维夫夏里特请求增援,主将又调拨了雷霆圣殿骑士团一个大队巩固河岸防线。
  “这场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哈维夫夏里特写信给阿谢卡斯,“阁下做好出击的准备,一旦被包围的盖亚人投降,我就增拨全部教皇骑士团归属阁下统辖,你请渡过瓦兹拉夫,消灭盖亚援军,收复帝国的最后一片领土——预计,那将不会晚于四月中旬。”
  
  四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但在托利斯坦南方海岸附近,今年却反常地依旧一片肃杀。盖亚军粮草将尽,部分士兵开始挖掘草根和野鼠为食。玛特鼓舞士气说:“不要害怕,最晚到四月十日,就会有增援来到的!”士兵们不知道他所谓的增援将从何处而来,但包括玛特在内的高级军官却都一个个满面红光,胸有成竹的样子,与前几个月截然不同,这给士兵们从疑惑中带来了非同寻常的希望和信心。
  四月五日,终于等来了那个久盼的日子,克奈特·布莱克奉命率领一个大队南下海岸,去迎接增援。他驻马沙滩上,在依旧料峭的春风里眺望了整整一天,临近黄昏的时候,才终于发现几片帆影从海平面上升起。
  “伟大的真神啊!”事先不知内情的士兵们纷纷惊呼了起来。大海是风波险恶、神秘莫测的,是真神保护人类世界的天然屏障,他们中很少有人听说过“海洋航行”这回事,而至于见过海船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但现在,不但每个人都看到了,并且看到了记忆中甚至想象中都从来不曾出现过的巨大船只,耸立的布帆足有三十尺高!连几名沙思路亚或其附近地区出身的士兵都禁不住愕然呆望。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海船上亮起了灯光,布莱克也命令士兵们燃起篝火,指引海船前进的方向。大约夜间七八点钟,一共七条大海船接近了岸边,首先放下一条小桨划船,以惊人的速度向布莱克驶来。
  “那一定是我们沙思路亚的水手,”一名士兵骄傲地向同伴炫耀说,“别处就算有水手,也绝没有这样麻利的本领!”
  布莱克策马迎了上去。小船靠岸,一个骑士打扮的中年人纵身跃上沙滩:“请问,哪位是指挥官?”布莱克下马走到他的面前,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职衔。中年人深深一鞠:“将军阁下,在下是沙思路亚行政官助理尤切·普洛,奉命运送物资前来,向您报到。”
  布莱克微微点头,又望了一眼仍在徐徐靠近的海船:“就只有这么几艘?物资和兵员……”普洛急忙解释说:“这七船都是补给物资,包括粮食、药品,以及铠甲武器。还有十三船士兵在后面——没办法,那些从来没下过海的家伙,稍有颠簸就呕吐不止,我们不敢开得太快。”
  布莱克似乎松了一口气,微笑着问道:“还以为你们在海上遇到了风浪或是别的什么艰险,损失了部分船只呢。士兵们何时可以开到?”普洛“嘿嘿”笑了起来:“风浪是遇到过了,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传说中巨大如山的魔兽却连个鳞片也没见着。此次共运送精锐士兵四千余名,预计明日午后就可抵达——不过天色太黑了,船只难以靠岸,这七艘船估计也得等明天天亮了才能卸货。”
  布莱诺在胸前虚划了一个圣三角的图形:“真神保佑。迟一夜卸货没有关系,只要你们安全抵达,我们也就放心了。”
  
  建造海船,筹划远航,原本出于斯沃皇帝个人的猎奇心理。自从尤曼斯·卡贝尔带来法兰多岛的消息以后,斯沃感觉面前的视野豁然开阔。他原本只孜孜以求人类世界的统一,现在才发现所谓人类世界是多么的渺小。人类世界以外,还有精灵森林、矮人洞穴、兽人王国、龙族沙漠,甚至还有魔族领地、神秘的法兰多岛,以及连法兰多岛领主也无法一览无遗的廓大的海洋!
  建造海船之初,没有人想到过这些庞然大物将可以被运用到军事领域,玛特也是被围日久,苦思无策,才被迫想出了这个极为冒险的计划。出身于盖亚北部平原地带的他,原先对海船毫无概念,也只希望沙思路亚人可以凭藉他们的操船能力,沿着海岸运来一些补给物资而已。但这个建议通过弗罗兹·凯塞利用预先设置好的魔法道标传递到赫尔墨以后,斯沃皇帝召集他的所有参谋和顾问人员,反复筹商的结果,却将其延展为空前华丽的大反攻计划。
  首先,做出从瓦兹拉夫河东岸增援的假象,吸引托利斯坦人的注意力,然后利用新完工的海船,沿岸西下,秘密运送物资和有生力量到前线,于四月中旬,即对方认定我军抵抗已到极限的时候,突然对托利斯坦人发起全面反攻。
  海洋运输绝对是托利斯坦人的盲点,连内河航运已经有相当基础的盖亚士兵甚至沙思路亚附近地区出身的盖亚士兵,在见到海船后都会惊愕地高呼真神之名,执着于古代流传下来的禁止海洋航行等不知所以然教条的托利斯坦人,又怎么会想到这一点?又怎么会防备这一点?
  获得物资补给的盖亚军开始进行秘密整编,并将从海路开来前线的四千生力军分拆填补到不满员的各军团中去。四月十二日,玛特派使者前往会见托利斯坦军主将哈维夫夏里特,商讨投降事宜,其实是希望藉此继续麻痹敌军的注意力。
  激烈的战斗在十四日凌晨爆发,盖亚军跃出坚固的工事,全面出击,托利斯坦人猝不及防,纷纷向后溃逃,各军编制很快就被打乱。恼怒的哈维夫夏里特只好命令全军暂时后退二十里,重新整列。
  战斗到午后基本结束,托利斯坦军被杀、被俘的超过千人,而盖亚方损失却不足五百。玛特趁胜追击,黄昏前再度遭逢敌人。但此时的托利斯坦人已经镇定了下来,面对盖亚人潮水般的进攻,毫不退缩,哈维夫夏里特也利用雷霆圣殿骑士团为主力,组织了好几次卓有成效的反突击。一直到夜幕低垂,双方被迫退兵,损失数量基本相等。
  “突然反攻的时效已经过去了,但敌人的损失却并无预料中的巨大,”玛特有些担忧地征询各军团首脑们的意见,“我们不过勉强扳回平局而已。但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击垮当面之敌,阿谢卡斯防卫瓦兹拉夫河西岸的兵马就会从侧面包抄过来……”
  然而哈维夫夏里特却并不急于通知阿谢卡斯西来增援,或者攻击敌军侧翼,他认为盖亚人不过是利用己方的疏忽心态,作垂暮的最后一击而已。现在托利斯坦军重新整备了军马,布下严密的防御阵列,他相信凭藉自己手中这近两万士兵,完全可以在三天内结束战斗,把盖亚人彻底打散。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敌军趁着反攻得手,快速脱离接触,向东方逃蹿,妄图突破阿谢卡斯的防线,渡过瓦兹拉夫河逃回国内去。为此,他命令兰普德维尔的东方防卫军向东移动,随时监视敌军的动向。
  盖亚人并没有逃,而是以堂堂之阵继续向托利斯坦军队发起猛攻。第二天清晨,战事再度爆发,哈维夫夏里特暂取守势,而命令雷霆圣殿骑士团主力在阵后待命。他希望在敌军疲乏、攻势稍遏的那一瞬间,再把这支战斗力顽强的有生力量投入战场。
  因为教皇骑士团的不断出击,整整一个上午,盖亚军斩获甚微,也未能突破托利斯坦军的哪怕一道防线。下午二时左右,哈维夫夏里特明显感觉到敌军攻势减弱,时机已经成熟了。他端起骑枪,在头顶上方虚划了一个圣三角的图案,大声命令说:“雷霆圣殿骑士团,突击!消灭东方来的侵略者!”
  交叉闪电纹章的旗帜在战场上出现了,近千名骑士及其扈从咆哮着杀入盖亚阵中,仿佛一柄利剑刺穿敌人的脏腑。已感疲乏的盖亚士兵惊慌失措,纷纷向左右溃散。“赢了!”哈维夫夏里特满意地抚摩着自己褐色的胡须,命令其余部队原地整列,休整一刻钟的时间,然后跟随在雷霆圣殿骑士团之后,寻机扩大战果。
  这个也许并不算失误的失误,最终使托利斯坦人输掉了这场战争。就在雷霆圣殿骑士团象狼入羊群般驱赶着盖亚溃军的时候,天色突然变得昏暗起来,仿佛有大片的乌云笼罩住朗朗晴空。几名托利斯坦士兵微抬起头,就看到数十只巨大的生物展开肉翅,从盖亚主营的方向腾空而起,刹那间就已经来到了他们头顶上方。
  “那是什么?是莫古里亚的有翼兽人吗?”
  “不,哪有如此巨大的有翼兽人。那是魔兽!是戈尔拉贡!”
  惊愕中的托利斯坦骑士,无意识地放慢了马蹄,而就在这个时候,数十道闪电、火球以及他们叫不上名字来的魔法攻击,如暴雨般倾泄而下。魔法攻击的目标首要是雷霆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以及他们引以为傲的披铠战马。
  
  昨晚,当埃贝尔·卡梅伦率领他崭新的魔法兵部队来到前线的时候,连一向沉稳的玛特都不禁惊呼起来:“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真神啊!难道这就是古老传说中的龙骑士吗?!”
  “不,”卡梅伦用简单的语句解释道,“这些是戈尔拉贡,我们在法兰多岛学会了驾驭它们。到目前为止,人类应该还没有复原骑龙之技,何况龙又实在太少了……”
  惊愕过后,玛特重又沉静下来,开始详细询问戈尔拉贡的飞行速度、距离,以及骑在上面的魔法兵能对战争产生多少直接影响。魔法兵在防守沙思路亚城的时候,曾经直接参战,配合弓箭部队用中程魔法打击敌人,但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他们只是担负前线各军的联络和协调工作。如果不改变或者没有能力改变这种兵种固有作用的话,巨大的戈尔拉贡也仅能在短时间内给敌军心理造成一定压力罢了。
  终究,传递信息用魔法道标就可以了,不必故作华丽地去骑魔兽。
  “我们总共只有五十六人,五十六头戈尔拉贡,”卡梅伦皱着眉头回答玛特的询问,“我们可以从高空向敌人发动魔法攻击,但效果究竟有多大,却不好保证……”
  “你们主要的打击目标是敌方骑士,尤其是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的骑士,”玛特沉吟了一会儿,胸有成竹地布置道,“我也是一名骑士,非常了解本身就注重魔法防护并且身着重铠的骑士是不易被魔法打倒的。但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
  在与魔法师的战斗中,骑士的重铠就是他们致命的弱点。一般地系、水系和部分风系的攻击魔法,比如投石、真空刃、吞噬球,都在他们的重铠面前丝毫不起作用,但部分火系魔法,以及风系的闪电魔法,只要运用得当,却可以因重铠的存在反而加大其威力。
  “虽然有绵甲衬里,但骑士在运动中,其皮肉不可能完全不接触自己的重铠,只要有一点细微的接触,闪电便可趁虚而入,”玛特指导作战经验未必丰富的魔法兵们,“至于火球之类的火系魔法,虽然无法烧透重铠,却可以使铠甲发热甚至发烫——本来那一身超过五十磅的装备就够沉重,够燥热的了……”
  
  骑着戈尔拉贡的魔法兵部队投入战场短短的十分钟内,就有近百名雷霆圣殿骑士跌倒马下。骑士的扈从们无益地朝空中射箭,但大地的重力拉开了羽箭射程和魔法射程之间的差距——双方都在地面上平射的话,或许弓箭还要略胜一筹呢。
  魔法兵毫发无伤地给托利斯坦骑士以沉重打击,然后把敌手抛给已趁机重新整列并士气高涨的地面友军,自己继续向北进发。他们一边用超过战马五倍的速度把辽阔战场上每一细部的情报及时传递回指挥系统,一边深入敌军的主营。
  哈维夫夏里特目瞪口呆地望着瞬息转变的战局,竟然忘记了及时下令撤退,等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巨大的“乌云”已经笼罩在头上。挥起骑枪,连续打飞两道闪电和三颗火球,这名人类世界罕见的圣殿骑士用嘶哑的嗓音高叫着:“不要慌乱,徐徐地撤退!魔法师呢……随军魔法师在哪里?!”
  但已经没有人可以为他传递指令了,身旁的僚属和传令兵都乱成了一团,被从前线奔蹿回来的士兵很快分割开来,再也找不到主将的位置。哈维夫夏里特是何时阵亡的,没人能够说清,甚至他是被敌人杀死的,还是跌下马后被己方败军误杀的,也成了历史上一个永远的谜。
  戈尔拉贡体型过于巨大,不可能长途飞行,他们的飞行极限也不过一个小时而已。但就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盛极一时的托利斯坦军就全线崩溃。玛特命令胡德尼领兵追击,不使敌人有再度集结的机会,他自己则统率三千生力军转而向东,去袭击尚未得到败报的、驻扎在瓦兹拉夫河沿岸的阿谢卡斯所部。
  四月十七日,当第二批乘坐海船赶来增援的盖亚军踏上原属托利斯坦领土的时候,局势已经彻底扭转了,他们不再有什么用武之地。
  这支三千人的部队,是斯沃皇帝新组建的“黄金狮鹫骑士团”,是他希望用来对抗托利斯坦雷霆圣殿骑士团和教皇骑士团的劲旅,成员从皇帝禁卫军中挑选,待遇优厚,装备精良。因为他们个个年轻英武,铠甲多为金色,远远望去仿佛夕阳映照下光辉灿烂的山峦,恰好符合皇帝尽人皆知的一贯品味,因此赫尔墨人私下无恶意地称之为“华丽骑士团”。
  华丽骑士团在历史上保有不败之名,这都因为皇帝非常喜爱这支亲手组建的军队,轻易不使其踏上险恶战场。常胜也必有败,不战自然不败。
  此次是华丽骑士团第一次来到距离战场如此近的位置,但马蹄所及之处,已经没有成编制,有抵抗力的敌人了。他们在团长鲁希芬男爵的指挥下,转而向东,准备协助玛特歼灭阿谢卡斯所部,但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玛特战殁的消息……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0: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列文·玛特之死
  

  盖亚历三三九年的四月十五日,盖亚军在安马尔省中南部大败托利斯坦军主力,两天后,防守瓦兹拉夫河西岸的格隆·阿谢卡斯得到了这个消息。
  阿谢卡斯麾下只有七千余人,自知盖亚军如果挟胜移师东向,本军将难以抵挡,于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拢兵马,撤出河岸阵地。在瓦谢拉夫河东岸佯动的盖亚军伪装万余之势,其实不过五千,想趁机渡河从后追击,被阿谢卡斯杀了个漂亮的回马枪,几乎全军覆没。解除后顾之忧后,阿谢卡斯昼夜兼程,放弃安马尔省,向古德荣省中部撤退。
  但就在这个时候,列文·玛特统率的三千精锐从侧后方追上了托利斯坦军,双方在一处名叫哲坦的谷地展开激战。托利斯坦军心涣散,人人思归,虽然兵力占据优势,依旧连连后退,多亏阿谢卡斯指挥得当,才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损失。
  然而盖亚的后续部队陆续开到,前线兵力很快增加到六千余。埃贝尔·卡梅伦的魔法兵部队故伎重施,驾驭着巨大的戈尔拉贡直扑敌军指挥中枢。阿谢卡斯早从败军中得到了“骑着戈尔拉贡的可怕的魔法战士”的报告,因此预先在指挥部周围布置了魔法壁障和数队长弓手。卡梅伦连冲了几次,都无法得逞,并且有两只戈尔拉贡不慎中箭,险些坠落在敌营中。
  玛特不禁感叹道:“‘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阿谢卡斯果然无愧于他的勇名。”但他并不急于求胜,因为盖亚军主力将陆续赶到战场,预计最晚三天后,前线兵力就将激增至一万四千,那时候粉碎托利斯坦人的抵抗,就象猎豹捕拿兔子一般容易。
  而在相反阵营中,阿谢卡斯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必须立刻与敌脱离接触,掉头转进。然而,现在的托利斯坦人,面临着与年初克廷之战前盖亚人相同的危险处境:如果不能阻止敌军追击,冒然后撤的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
  断后的任务理所当然地交给了最具战斗力的雷霆圣殿骑士团。主力溃灭前,哈维夫夏里特曾经将骑士团的第三大队调派给阿谢卡斯使用,这支战斗力相当顽强的骑士部队,在连日的运动和战斗中,减员数量也是各部队中最少的。第三大队大队长兰切夫爵士已经重伤不能理事,现在的指挥官是副大队长哥登·索瓦尔。哥登是久负盛名的索瓦尔家族的长男,但年纪很轻,资历更浅,唯一可以使其获得如此高位的原因是——他是教皇骑士团团长德·姆雷·奥斯卡亲自推荐加入雷霆圣殿骑士团的。
  “遵命,阁下,”索瓦尔接受命令后深深一鞠,“我一定不负阁下所托,不负雷霆之名,把盖亚人牢牢钉死在目前的阵地上,如同用牢笼套住猛兽,不使其前进半步,不使其再嚣张地舞动它的爪牙!”这家伙说话一向如同吟诗,并且似乎深深沉醉在这种诗歌般的韵律中不能自拔。
  “索瓦尔还太年轻,由我代替他指挥吧。”等索瓦尔趾高气扬地迈出帐外后,莫里斯·麦克维尔这样提议说。麦克维尔本来身居参事总部总参事的高位,在去年七月的败战中被迫引咎辞职,随即以个人名义来到前线,襄赞军务。听了他的话,阿谢卡斯微微摇头:“不,我身边还需要你的智慧,莫里斯。况且……我想趁此机会确定一件事……”
  
  第二天是浓云密布的阴霾天气,盖亚人似乎并不打算在这种随时都会降雨的天气里展开战斗,然而托利斯坦方却认为这是大好良机。如果在雷霆骑士冲锋过程中,突然降下暴雨,将会使战场变得一片泥泞,双方都陷入难以把握整体战况的混乱局面,主力趁此机会撤退,安全系数将会大大提高。
  于是,午前十时,在倾泻了一顿密集的箭雨以后,索瓦尔指挥近千名部下,从战场右侧如闪电般迂回插入盖亚军的阵列。他身先士卒,挺着骑枪高呼酣战,盖亚的步弓兵难以抵挡如此迅猛的攻击,纷纷向左右散开,右翼很快就被逼至崩溃的边缘。
  “骑士吗?那又是我们魔法兵登场的时机了吧。”卡梅伦请求玛特下达出击的命令。但就在这个时候,雷欧·布莱诺突然策马奔了过来:“就是他,我认得那家伙的纹章,就是那个索瓦尔家族的小子!上次莫名其妙地败在他的手上,我希望可以得到雪耻的机会!阁下,让帝国近卫骑士团去迎战他们吧!”
  玛特凝望着战场,紧皱眉头,似乎在怀疑着什么。听到布莱诺的话,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也好,小心一点,别再犯错了。”“遵命,阁下!”布莱诺大为兴奋,向身后高举起了自己的骑枪:“近卫骑士团,跟我冲,去干掉托利斯坦的雷霆圣殿骑士!”
  此刻在前线的盖亚帝国近卫骑士团,共有七百余人,和托利斯坦军队的编制相同,都是一名骑士携带包括弓箭手和战士在内的五名扈从——原本近卫骑士团就是上代奥古斯特国王参照托利斯坦两大骑士团的形式而组建的。布莱诺就统率着这七百余人,从正面扑向正纵横无前的雷霆圣殿骑士。
  布莱诺头戴黑色无罩面的铁盔,身穿黑色全身重铠,骑着一匹纯种的深灰色战马,右手骑枪,左手大盾,盾上装饰着蓝底的二分之一纹章,纹章上面绘着白色蛇杖,下面则是黄色的狼头。
  哥登·索瓦尔头戴只露出下巴和眼睛的银色罩面头盔,身穿银色、肩胸部位都装饰着圣三角徽章的重铠,骑一匹黑蹄白马。他盾牌上的纹章以白、蓝相间的棋盘形为底,上压红色斜条,红色斜条上有四个黄色小鹰及一个银色冠饰。
  “索瓦尔家的小子,”布莱诺一马当先,向索瓦尔冲去,“还认得我吗?!”索瓦尔刚刺倒一名盖亚弓箭兵,闻声微微转过头来。布莱诺发现他的下巴抖动了一下,似乎在笑:“手下败将。羔羊竟然还有勇气扑向虎豹,你的勇气确实值得赞许呢。”
  布莱诺怒气勃发,催动胯下战马迈开大步,挺枪当面刺去。索瓦尔用盾牌轻轻一格,及时瓦解了敌人的攻势,同时他手中的骑枪也被布莱诺挡开了。两马错蹬而过。
  从盾牌上传到左臂的冲击力并没有预料之中强大,布莱诺更加肯定自己上次战败,完全是个意外。当时也是相对冲锋一个回合,不分胜负,但随即自己腰上遭受到突如其来的重击,这才翻身落马。一定是索瓦尔的扈从中存在着不可低估的高手,趁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骑士身上的时候,暗中偷袭,才侥幸得手的。布莱诺不相信如此年轻的对手竟然具备超过自己的实力,更不相信自己竟然到落下马来还懵懂不觉,不明白究竟是如何被打败的。
  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警惕跟随在索瓦尔马后的扈从的动向,然后灵活地驳转马头。索瓦尔却似乎并没有和他多作纠缠的意愿,一击不中,继续策马前冲。布莱诺愤怒地大叫:“懦夫,转过头来!”
  索瓦尔受激,果然圈转战马,奋蹄冲来,又是不分胜负的一回合较量,两马错蹬的时候,布莱诺隐约听到耳边响起敌人的声音:“本来没想要你命的,但你飞蛾扑火,自寻死路!”随即又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腰腹间传来,他咬牙顶住,踉跄了一下,没有坠马,但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极为难受。
  此时,卡梅伦的魔法兵部队已经驾驭着戈尔拉贡升上了天空,配合着近卫骑士,对雷霆圣殿骑士团发出浪潮般滔滔不绝的魔法攻击。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一头戈尔拉贡敢于接近索瓦尔头顶的空域,它们总是恐惧地嘶叫着,不顾背上魔法兵的反复斥喝,转个圈子远远逃了开去。
  卡梅伦飞到玛特的头顶,大声说道:“那名骑士真不可思议,戈尔拉贡看到他,就象麻雀看到苍鹰一般。”玛特慢慢挺起自己的骑枪,大声回答说:“我的猜想并没有错,那个人……不,他不是人,他是奥斯卡的同类!”
  
  布莱诺虽然尽量眼观六路,仍旧被那股不知何来的力量打伤了腰腹——因为不肯偏移卸力,强迫自己依旧端坐在马背上,所以受伤更重。他相信自己的内脏肯定已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害,不马上治疗静养的话,很可能会落下终身的残疾。
  然而布莱诺已经挑起了敌人的怒火,索瓦尔此刻却再不肯放过他了,以惊人的速度驳转马头,再度挺枪扑到。布莱诺忍住剧痛,咬紧牙关,把全身力气都凝聚到骑枪尖端,准备作拼死的最后一搏。
  但依旧没能击中敌人,索瓦尔及时把腰一偏,布莱诺的骑枪就擦过他盾牌的边缘落了空。布莱诺专注于前刺,左手盾牌的灵动性大打折扣,被索瓦尔狠狠一枪刺中。包着铁皮的木盾顷刻碎裂,他再也坐不稳马背,“咚”的一声跌落尘埃,站不起来了。
  索瓦尔的扈从们早就在旁边虎视眈眈,趁机冲过来想俘虏布莱诺。布莱诺的扈从挥舞兵器,竭力保护主人,被转身回来的索瓦尔轻易就刺穿了一人的咽喉。“听说你是盖亚有名的勇士,谁料孱弱得仿佛田间的野鼠,”索瓦尔纵声大笑,“人类的力量不过如此而已,还敢自命为真神最后的造物吗?”
  布莱诺并没有听懂索瓦尔话语中的玄机,他此刻羞愧欲死,倒有些责怪扈从们多事,不如就让自己被敌人杀死在阵前吧。努力挣扎着想要拔出腰间的匕首,自己了结已毫无价值的生命,突然一骑呼啸而至。
  “退下去,雷欧!”布莱诺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只见一丛花白胡须在罩面头盔下面迎风飘洒。“大人……”从盔甲的形制和羽蛇的纹章上,他立刻认出了那正是老长官列文·玛特伯爵。
  索瓦尔并不认识玛特,他无意再和敌人的骑士多作纠缠,一看倒地的布莱诺分明已经丧失了战斗力,驳转马头正准备离开,却被玛特拦住了去路。“恶魔!”玛特大声呵斥道,“我让你领略一下真神赋予人类真正力量!”
  索瓦尔闻言愣了一下,而玛特就趁这个机会一枪刺到。神秘的托利斯坦骑士反应极为敏捷,微一侧身,让过了枪尖,同时嘲讽道:“野鼠总是不自量力,才打倒一只,就又冒出来一只。好吧,我到这里来正是为了追寻此种乐趣,就让我继续打击你们孱弱的身体和神经吧。”
  两马错蹬,随即各自圈回,挺枪疾刺。玛特凭藉他多年的战斗经验,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招,引诱敌人把盾牌布设在毫无拦挡作用的位置上,而等索瓦尔惊觉对方的骑枪突然改变了冲刺轨迹的时候,再要变招已经来不及了。玛特在闪过敌人进攻的同时,右手骑枪狠狠地穿透了索瓦尔的木盾——木盾后面应该是敌人的肉体,是小臂,小臂后面是大臂,大臂后面是肩膀,然而他却感觉刺中了虚空,盾牌后面竟然空无一物。
  再次错蹬,索瓦尔抛下了碎裂的盾牌和骑枪,从腰间拔出长剑来——失去盾牌的防护,骑枪威力要大打折扣,还不如用剑来得灵活,对于他本人来说,也更为趁手。玛特驳过马头,看到了敌人的举动,于是也同样抛下盾、枪,拔出了重剑。
  “愚昧的所谓骑士道!”索瓦尔冷笑着,催马逼近,狠狠一剑斩向玛特的面门。玛特双手握住重剑横挡,但突然间敌人的武器仿佛虚无形质的风或闪电一般,竟然穿透了他的重剑,顷刻已到眼前。玛特大吃一惊,及时把腰向后一挫,这一剑砍在肩铠上,厚重的铁甲竟被劈碎,一股巨大的力量伴随着疼痛直透脏腑。
  “须已斑白还要来到战场,何如归去相伴儿孙?”索瓦尔一边嘲笑着玛特,一边抽回长剑,趁着两马相错的机会再度横扫过来。玛特一咬牙关,拼着再受他一剑,不肯格挡,却挺剑向前直刺。这一剑势如霹雳,力大无穷,竟然穿透了索瓦尔的胸甲,把年轻的骑士挑在他的剑尖上!
  然而索瓦尔的长剑也已经劈裂了玛特的胸甲——如果这是一柄双手重剑,如果敌人的力量再大上三分,恐怕玛特就要被拦腰斩为两段了——玛特再也无力踞于马上,双足脱镫,向后一个倒栽。身在空中,索瓦尔的面孔就在玛特眼前出现,距离很近,银色面罩下露出一对闪烁着淡淡紫色光芒的妖异的瞳仁:“泯不畏死的老人,我倒真的很欣赏你的勇气呀,只可惜,仅靠勇气是打不倒我的。”
  玛特突然松开手中重剑,双臂环抱,把索瓦尔的咽喉狠狠扼住。“嘭”的一声,两人同时落地,玛特用尽全身力气一个翻身,把索瓦尔压倒在下面。罩面头盔滚到一边,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脸上满是嘲弄之色:“你是一名圣殿骑士吗?圣殿骑士能做的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玛特怒目圆睁,盯着敌人,突然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叫。索瓦尔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而同时玛特放开自己的右手,用最快的速度摸到了仍然插在敌人腰间的重剑,把重剑向前用力推动。
  剑锋割裂钢铁重铠的刺耳声音,伴随着玛特的吼叫,仿佛天空的雷鸣闪电一般,使得双方扈从纷纷后退,抛下兵器,捂住了耳朵。索瓦尔的眼中突然露出惊恐之色,只有玛特一个人听到了他临终的话语:“不,这不可能!真神啊……佐因格,若斯拉伐,突多鲁,亨格……”
  
  索瓦尔的毙命,使得雷霆圣殿骑士团全线崩溃,他们半数被敌军所杀,半数被魔法兵的魔法打倒在地,做了俘虏,只有十几个人漏网。玛特回归指挥部的时候,面色灰白,非常难看,但并不需要他人搀扶,昂首挺胸的,似乎并没有受伤。
  卡梅伦搀扶着已经两次吐血的布莱诺来到玛特身边。“难道,那……那是魔族吗?!”布莱诺的脸色更为难看,完全无法相信卡梅伦向他转述的玛特出战前所说的话语。
  玛特做个手势,示意扈从搬一把椅子过来,然后轻轻喘气,转头对布莱诺说:“动物的感知最为灵敏,只要看到戈尔拉贡的恐惧眼神,就一切都清楚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被奥斯卡操纵的人偶,就象捷力克·麦斯洛那样,然而人偶不会有那样神奇的力量……”
  布莱诺倒吸了一口凉气:“除了奥斯卡,人类世界竟然还有魔族潜入……他们的力量如此强大……究竟还有多少?十个?一百个?”
  扈从搬来椅子,玛特慢慢坐了下来,把从索瓦尔体内拔出来却并未沾染血迹的重剑柱在身前。他看到布莱诺眼中流露出来的恐惧的眼神,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呵斥道:“你害怕吗,雷欧?即便他再如何强大,仍旧被我杀死了。我已经老了,若在二十年前,可以更轻松地干掉他,萨顿·巴兰格若仍在世,也可以赢得胜利。恶魔并非不可战胜的,只要人类团结一心,总能挫败他们千年侵攻的阴谋!”
  布莱诺羞愧地低下头去。玛特轻轻叹了口气,关照卡梅伦:“带雷欧下去休息吧,他受的伤如此之重,恐怕已经没有能力再上战场了。”“阁下您呢?”卡梅伦关切地询问道,“您的脸色如此难看,受伤是否很重?我这就去召唤擅长水系治疗魔法的随军魔法师过来……”
  玛特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只是累了,终究岁月并不饶人,这场战争结束,我也该退休了……请伊维特阁下暂时接替我指挥全军吧,快速追击,别让托利斯坦人跑了——他才刚赶来战场,本来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的。不用理会我,就让我在这里静静地坐一段时间,喘口气。”
  卡梅伦深深鞠躬,搀扶着布莱诺离开了。玛特长长吐了口气,也缓缓合上了眼睑。扈从们知道主人确实是很劳累了,他已经有四五年都没有亲自冲锋,更有十多年没有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了,他们安静地散布在附近,随时等候传唤。
  战斗到下午二时彻底结束,托利斯坦军损伤超过三成,但因为临时替换总指挥,使得盖亚人的动作慢了一拍,未能追及阿谢卡斯的主力。下午三时,盖亚各军将领纷纷回归大本营,他们发现玛特依旧微阖双目,柱着重剑端坐在椅子上,连续数个小时都没有改变姿势——不,唯一不同的,是他不知何时垂下了苍老的头颅,并且——
  静静地,不为人所察觉地,停止了呼吸。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1: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醒悟
  

  趁着雷霆圣殿骑士团自杀性的突击,阿谢卡斯率领残军迅速后撤,到下午三时左右,终于甩脱了追赶的敌军,当夜进入古德荣城,凭坚固守。
  路上,曾经有两骑快马跑近他,一匹马上是名战士打扮的年轻人,盔甲上镌刻着雷霆圣殿骑士团的徽记,另一匹马上则是阿谢卡斯的副官乌尔兹基·路格维。那名战士满身是血,面色苍白,已经完全无力控驭战马了,全靠路格维牵着缰绳,把他引领到司令官的面前。
  阿谢卡斯接过路格维手中的马缰,面色凝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我。”“遵命,阁下。”路格维弯腰行礼,然后催马离开。远远的,他看到那名战士凑近阿谢卡斯身边,似乎在禀告些什么,而阿谢卡斯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
  进入古德荣城,已经是夜间八时许了,阿谢卡斯布置好防务,派人请来了莫里斯·麦克维尔,并且命令路格维在门外守候,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我的猜想被证实了……”阿谢卡斯用异常沉重的语气,这样对麦克维尔说道。
  麦克维尔茫然不知所指。阿谢卡斯微微叹了口气:“德·姆雷·奥斯卡一手操控了整个圣国的政治和军事,他是个才能卓绝的人,却在盖亚问题上屡屡失策,简直象敌人埋伏在哈维尔的奸细一般。我对此事一直莫明所以,直到……哥登·索瓦尔的出现……”
  麦克维尔意识到阿谢卡斯正在讲述一个异常重大并且匪夷所思的话题,他静静地望着这位相交数十年的老友和同僚,同时也是托利斯坦军中首屈一指的智囊,暂时并不发表意见。
  “哥登·索瓦尔小时候,大概是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吧,我见过他一面,”阿谢卡斯缓缓说道,声音格外低沉,“那孩子的身体非常孱弱,在格斗技方面的天分很低,根本不可能靠武勋出人头地。然而,十年不见,他突然出乎意料地晋级为圣殿骑士,并且经由奥斯卡的介绍加入了雷霆圣殿骑士团……”
  麦克维尔慢慢皱起了眉头。阿谢卡斯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你也看到了,和我记忆中那个孱弱的男孩完全判若两人。白天命令他率领雷霆圣殿骑士团突击敌阵,我预先在他身边布置了一枚棋子,命令将其一举一动都要详细汇报……真神保佑,在那种危险的情势下,此人竟然安全地回到我身边来了……”然后,他就把索瓦尔战败雷欧·布莱诺,和最终为列文·玛特所杀的整个过程,详细转述给麦克维尔。
  麦克维尔越听越是惊恐,终于忍不住在胸前划了个圣三角的图形,低声叫道:“真神啊!‘人类的力量不过如此而已,还敢自命为真神最后的造物吗?’——那是什么意思?”
  “还用多加解释吗?”阿谢卡斯的面色阴沉得令人感到恐惧,“我在盖亚布置的间谍,很久以前就报告说,盖亚人认为魔族已经潜入了人类世界,并且渗透进哈维尔的高层……这种谣言的产生很不寻常,因为盖亚人并没有将其大肆宣扬,可见不是政治策略……”
  “你是说奥斯卡……”
  “如果这样解释,他近年来的所作所为,不就可以找到合乎情理的解答了吗?”阿谢卡斯发现麦克维尔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于是伸出手去,扶住了对方的肩膀,“相信教皇陛下和红衣主教阁下,也一定早就被他控制了……”
  “不,那不可能!”麦克维尔双膝一软,瘫倒在了椅子上。“可能还需要有进一步的证明,但如果确是事实,你准备怎样应对?”阿谢卡斯在同僚对面坐下来,低声问道,“我们无法大肆宣扬此事,这只会继续动摇圣国的根基,也无法找太多人商议,以免打草惊蛇……”
  麦克维尔不断地在胸前虚划着圣三角,逐渐镇定下来,结结巴巴地问道:“只有打倒奥斯卡……是的,即便他不是……不是魔族,也是圣国遭到侵略,连战皆败的主因,不能任由他继续操控国政了……然而,他在人类面前所显露出来的实力,就已经罕有敌手了,如果真的是魔族……谁能够战败他?红衣主教大人如果已经被他操控了,科丽娅阁下也不可信任……”
  “只有一个人可能打败奥斯卡,”阿谢卡斯一句一顿地说道,“我的计划,就是自己在这里挡住盖亚人的进攻,同时继续搜集有关奥斯卡的情报和证据,而你去找出那个人来,只有你有可能找到他,因为你们拥有同一个祖先……”
  “你是说……”麦克维尔瞪大了眼睛,“卡姆巴尔·契彭?”

  玛特去世后,赫尔墨新任命的前线总指挥,是第五军团军团长兼枢密院高级参事雅西·彼特雷勋爵。这一任命并非十分妥当,彼特雷沉稳有余而魄力不足,他一方面认为敌方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一方面认为应该把主要精力运用在对托利斯坦南方诸省的彻底征服和绥靖方面,因此奏准斯沃皇帝,暂缓进攻。
  况且,在南方沿海困守了数月的盖亚军主力,也已经疲惫不堪了,需要分批回国、整编、复原,同时源源不断向前线补充新的有生力量。就这样,双方再度形成对峙局面,一直延续到五月底。
  趁此机会,阿谢卡斯从东起考德恩省的勒孔城,西到古德荣省的西部地区,构筑起一条相对稳固的防线。六月初,盖亚军开始向北挺进,在古德荣城下受挫,转而向西,直线突向托利斯坦的首都哈维尔。六月十九日,万余盖亚军包围了巴马拉尔省的托利斯坦旧都奥巴尔代。奥巴尔代驻防兵虽然不过千余,却抵抗得相当顽强,城防数度被攻破,又数度被重新填补,城下堆满了盖亚人的尸体。一直到八月中旬,彼特雷竟然毫无进展。
  为了缓解旧都的压力,阿谢卡斯亲自率领一支奇袭部队,跳出战壕,向安马尔省挺进。彼特雷闻讯撤围而走,东向救援,其前锋在安马尔省北部与阿谢卡斯遭遇,激战半日,不分胜负。但等他率领主力赶到时,阿谢卡斯却又全线后撤,退回古德荣省构筑坚固的工事中去了。
  就这样迎来了寒风刺骨的冬天,迎来了盖亚历三四零年的新春。斯沃皇帝为前线的胶着状态忧愁不已,因为他知道,绝对不能小看托利斯坦这只千年巨兽的恢复能力,哈维尔正在饮鸩止渴般地四处征兵,甚至打破传统惯例,开始招募雇佣兵团参战,如果再过半年,局势还未能有大的转变的话,盖亚的处境就将变得极为艰难。
  盖亚陆续投入前线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四万,而托利斯坦方,阿谢卡斯所部也恢复成两万,奥巴尔代的守军增加为七千。斯沃皇帝现在寄希望于远在莫古里亚黑域的克鲁夫·法特,如果法特能够尽快解决黑域问题,挥师南下的话,就可以给那只西方巨兽以致命一击。
  他连续派要员赴黑域视察,并询问前线状况。法特的回复是:“臣新近征服了赫尔维族,其族长与褒曼尼尔等人率领残部遁入北莫贺咄河上游,靠近精灵森林的地方。此处山崖险峻、森林茂密,很不利于大部队的展开,因此进展甚微。然而褒曼尼尔已成瓮中之鳖,相信不出半年,就可以将其杀死或擒获,进献到陛下御前的。”
  “法特是不是太过谨慎了?”皇帝询问他的重臣们,“他不知道西方战事比莫古里亚问题更为重要吗?只要能够尽快擒获褒曼尼尔,就算受点损失又能如何?况且他麾下超过七成是兽人士兵,兽人死得再多又有什么关系!不,现在如果褒曼尼尔卸甲来降,朕说不定会饶恕他,只要他动作足够迅速,使法特可以尽快增援西方战场……”
  “陛下,”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禀报说,“臣认为法特将军不是一个只注重眼前战局的短视者。去年年初,我军被敌人压缩在南方海岸附近,那时法特将军动用近十万兽人,开凿数百里的山路,奇袭赫尔维族的大本营,虽然得手,双方死亡数量却各超过了六千——他所以行此险计,正为了尽快结束莫古里亚战争,以增援西方战场。现在西方战局暂时稳定了下来,因此他的用兵才逐渐趋缓……”
  “哼,但愿吧,”皇帝不耐烦地玩弄着兰博特圣剑的剑柄,“但愿他不会让朕失望。”
  
  而列文·玛特的遗体,在其去世三天后运回了安马尔城,决定在这里停留一夜,第二天由魔法兵通过城外的传送魔法阵送往赫尔墨举行国葬。但在赫尔墨只不过举办一场盛大的仪式而已,玛特最终的埋骨之所,按他生前的意愿,选定了兹罗提城堡,他将与历代最伟大的战士一起,在那里继续守护整个人类世界——虽然莫古里亚兽人的威胁已经并不存在了。
  遗体安放在楠木棺椁中,静静地停在安马尔城堡的主厅,四周寂无人声,只有几名亲信士兵警惕而含泪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他们主动要求前来守卫灵柩,陪伴老长官最后一个夜晚。
  然而,与其主观意愿完全背道而驰,约摸午夜两点的时候,这几双明亮的眼睛逐渐混浊了,黯淡了,并最终不由自主地慢慢阖上。他们缓缓地瘫软在地上,手中持有的武器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比夜色更为黑暗的影子在虚空中闪现出来,然后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来到玛特的棺前,随即,响起了一个低沉而阴郁的声音——
  “我来哀悼你,可敬的老人,我并没有料到人类世界还有你这样的勇者。可笑的卡兹拉伐倒在了你的面前,这是他咎由自取。他只是一名信使而已,我并没有拜托他的帮助,沉迷于人类简单语言和所谓音乐性的他,却主动要求迈上战场……”
  一只手轻轻扶在棺盖上,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虽然他并非贵族,却被普遍认为是南方大断事官的最佳候选,结果死在了你的面前。你用以杀死他的并非实力,而是你的勇气,可敬的老人啊……”
  讲话者身披长长的披风,戴着兜帽,兜帽下只露出一对淡紫色的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瞳仁。瞳仁微微一转,向四周瞥了一眼,继续说道:“或许你听不到我的话,无法接受我的哀悼,但我依旧觉得必须来向你致上诚挚的敬意。”说完这句话,这个人向玛特的棺椁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两个与他用同样方式神秘出现的身影浮动在他面前。一个是身穿发黄的白色亚麻长袍,拄着一根长长的顶端镶有圣三角徽记藤杖的老者。另一个人更加苍老,但目光如电,极其矍铄,身穿长袍样式十分古旧。
  穿披风的人抬起头来冷笑着对那第一位老者说道:“在你存活时也无法摆脱我的控制,现在又能用这虚幻缥缈的精神来做什么?”
  “我并不想对你做什么,当肉体回归虚无的时候,精神也获得了解脱,生时所追求的一切都显得万分可笑。”身穿亚麻长袍的老者微笑道:“生命是真神授予我们的权杖,放弃权杖的时候如同回归处子……”
  穿披风的人声音更加冷漠:“这种话,不用对我说。真神最后的造物是我们,不是你们这些如蝼蚁般的人类。卡尔卡斯,你如同弃妇般的言语并不能体现任何宽宏与气量。”
  身穿古旧长袍的老者用非常生涩的托利斯坦语插话道:“他只是顺便来问候一个老朋友而已。真正要见你的是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来到人间的魔族,你并不是第一个,与其和你的前任一样终其余生来忏悔,不如及早回头吧。”
  穿披风的人一把扯下头罩:“你!你到底是谁?!”
  “呵呵呵呵,我早已忘记自己是谁了,往昔的姓名于我已如明日黄花。”
  “我知道你是谁了,”穿披风的人恢复了旧有的冷静,“你是来传达我前任荒唐的言辞吗?与我相同,他用数百年的时间混迹于低贱的人类之中,想要摸清楚他们的弱点,但在那期间却感染了名为情感的不治之症,最后被你所感动,从此不知所踪。哼,拉斯帕尔·方塔里亚,他你的行为和你所创造的那可笑职业一样愚蠢。魔域的老朽们还以为他已早湮灭了,想要召唤他的灵魂,将之复活——将那叛徒与我并称,我一直都引以为耻!”
  身穿古旧长袍的老者冷笑道:“前辈的忠告,你应该虚心接纳才是,我劝你不要再继续自己卑鄙的行为,造成无辜的杀戮。要是魔域的家伙们秉持自己虚无的信念,他们会尝到我圣剑的后继者,喂食给他们的苦果的。”
  在一阵刺耳的冷笑声中,穿披风的人的身影如水波般摇曳,最终融化在黑暗中,他发出的最后的声音说道:“卡兹拉伐的死将对魔域产生极大的冲击,也已经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冲击。但我却因此深切体会到,基诺所言确实不假,我对自己单独的力量过于自信了。或许……应当改变策略……”
  
  如前所述,格隆·阿谢卡斯收拢各路败军,集结于古德荣省东部,凭藉几个坚固的城堡和要塞,决定即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抵挡住盖亚人的进攻。但盖亚军或许因为玛特之死,指挥层需要重新调整,因此暂时无意大踏步向北推进,只是派遣一些中小规模的部队,重新控制住西古德荣和埃罗雷两省。
  一向被阿谢卡斯引为臂膀的莫里斯·麦克维尔,在进入古德荣城后的第二天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肩负着怎样的秘密使命。
  连续数昼夜不休不眠的操劳,使阿谢卡斯双颊凹陷,眼睑浮肿,副官乌尔兹基·路格维反复劝导,他才终于同意暂时放下公事,回到卧室小睡一会儿,但依旧关照说:“盖亚人有任何动向,都要立刻禀报我,不得拖延!”路格维深深鞠躬:“遵命,将军阁下。”
  然而数日来的不眠不休,使阿谢卡斯陷入一种反常的亢奋状态,合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他长长叹了口气,决定还是起身继续工作。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阿谢卡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大声问道:“是盖亚人发起进攻了吗?”门外传来路格维的声音:“不,将军阁下,是哈维尔派特使前来,要立刻见您。”
  阿谢卡斯急忙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装,吩咐说:“快请他进来。”门随即被推开了,路格维陪伴着一个身披风衣,头戴兜帽的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转身看着路维格关上门,微微点了点头。阿谢卡斯向他走近:“您是……”但他随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人已经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熟悉的面孔——那正是教皇骑士团的团长、德·姆雷·奥斯卡。
  阿谢卡斯惊愕地后退了一步。奥斯卡紧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了,格隆,看到我会使人产生如此深切的惊惧吗?虽然口称要继续搜集证据,但其实在你内心,已经可以确定我的身份了吧。”
  阿谢卡斯闻言更为惊恐。奥斯卡慢慢地向他逼近:“‘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没有人会相信这般恐惧的神情,会出现在你的脸上吧。麦克维尔哪里去了?他已经启程去寻找契彭了吗?他知道要去哪里寻找契彭吗?”
  阿谢卡斯一边后退,一边游目四顾,寻找趁手的武器。“他找不到的,”奥斯卡轻轻摇头,“只有我知道契彭在什么地方。”“难道他已经……”阿谢卡斯惊愕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奥斯卡摇摇头:“不,我最近才逐渐明白过来,仅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消灭整个人类世界的,人类世界确实存在着我难以击败的勇者。契彭就是其中之一……”说到这里,他突然轻蔑地一笑:“但他也无法战胜我。即便麦克维尔找到了他,他对于你的计划大概也只有苦笑而已……”
  阿谢卡斯趁对方说话的机会,眼角瞟到了斜靠在床边的佩剑,他一个箭步横跨出去,然而手指才刚碰到佩剑的剑柄,手腕就已经被奥斯卡抓住了。“放弃抵抗吧,格隆,”奥斯卡淡淡地说道,“正如麦克维尔所说,仅我‘在人类面前所显露出来的实力,就已经罕有敌手了’。托利斯坦三骑将,哈维夫夏里特已经战死,契彭下落不明,论起格斗技来,还有谁是我的对手?”
  阿谢卡斯暴叫一声,奋力挣脱奥斯卡的掌握,向后一跃,跳上了床,随即伸手摘下墙上挂的作为装饰品的一柄手斧。他到这时候,头脑才略微清醒一些,抬眼望见一直站立在门前的路格维,突然愣住了。
  奥斯卡循着阿谢卡斯的目光,转头望去:“是的,正是路格维把你和麦克维尔的谈话禀报给我的。请不要责怪你的副官吧,他并非有意要出卖你,事实上,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死……”
  “是的,你现在所看到的不过一具行尸走肉而已,”奥斯卡突然微微一笑,解释说,“当然,那和人类传说中的所谓僵尸不可同日而语,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判断。很可惜,你也即将会死去,我亲爱的格隆,虽然我无法确定你的智慧能够完全留存下来,但你已逼得我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了。”
  阿谢卡斯大吼一声,双目尽赤,自杀性地从床上高跳起来,双手举着手斧,向奥斯卡当头劈下。而奥斯卡只是将身体微微向左方移开两寸——他的腿脚并没有动,仿佛是在冰面上滑行一般——就轻易地躲开了攻击。随即,恶魔抬起他的右手,按住了阿谢卡斯的面孔。
  “再见了,格隆。”他的唇边微微显露出一丝惋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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