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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生命-神授的权杖 第一部(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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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1: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恶魔的仆从
  

  盖亚历三四零年三月初,克鲁夫·法特从前线传来消息,他已将褒曼尼尔及其残部两千余人重重包围在一个山水围绕的险峻谷地,即将发起最后的总攻。“五月前能否彻底解决莫古里亚问题?”斯沃皇帝写信询问,“朕希望你能尽快挥师增援西方战场。”
  接到信的法特沉吟一会儿,叫来了克莱斯韦尔·查曼:“你明天就回白域去,集结物资,准备我这里一旦得手,立刻移师西向——陛下又写信来催促了,虽然语气一如既往的和缓,但焦急之色满溢于字里行间。”说着,把来信递给查曼。
  查曼读着信,慢慢皱起了眉头:“敌人凭险而守,困死他们是上策,在下原本预估发起总攻的最佳时机是在五月中旬,然而陛下却……”
  法特耸了耸肩膀:“没有办法,西方战场确实急需你我的增援。玛特阁下若还在生,陛下也许不会如此担忧焦虑,我也肯定会找种种理由暂缓西进的,然而……那老家伙虽然头脑陈旧,起码作战经验丰富,而如今前线各将却多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不知变通的死脑筋——对了,还有布莱克,那个毛头小子连死脑筋都没有,他简直毫无作战才能!”
  听到法特这样毫不留情地公然嘲笑同僚,身为鲁安尼亚人的查曼不好辩驳,也不敢随声附和,只得暧昧地摇头笑笑。法特挑了一下眉毛:“弓箭手最大的优势就是灵活机动,敏锐地探查到敌人要害之处,然后一击毙命——战争之道也是如此。嗯……如果布隆姆菲尔德那个宵小还活着的话,由他来指挥对托利斯坦的战争,即便打不赢,也一定会精彩得多吧……”
  “那么,对于西进参战的具体步骤,阁下可已经有腹稿了吗?”查曼故意转移话题。法特点点头,低声说道:“大致上,我准备派你率领一支部队突入遗忘回廊,一方面牵制敌军,一方面混淆我军运动的真实意图。然后我率领主力从尼伦河下游渡河进击——其实冬天才是最好的进攻季节,那我就可以利用枯水期从河中游横渡,斜插到敌人背后去了……”
  查曼点点头,表示完全赞同法特的分析。“然而陛下催促得实在太紧,”法特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军事策略——你尽快回白域去准备吧。”
  
  查曼离开以后,法特重又坐回桌后,把目光移到战术地图上——此处两面都是难以攀越的峭壁,一面是湍急的溪流,盖亚军就驻扎在剩下唯一的出口附近。法特事先在溪流外侧布置了埋伏,以防敌人狗急跳墙,妄图从彼处突围,然而他突然想到,山崖虽然难以逾越,但并非完全无法攀登,还是派些有翼兽人事先抢占山峰最为稳妥。
  “被夹住的野狼最为凶猛,何况现在被夹住的是一只狮子……”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唇边逐渐显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查曼突然撩开帐帘跑了进来。法特抬起头,发现对方的表情极为奇特,掺杂了兴奋、困惑、担忧等种种原本并无关联的感情色彩——“怎么了,褒曼尼尔准备冒死突围吗?”
  “不,阁下,”查曼略微镇定了一下心神,“赫尔维族新任族长勃拉烈绑着褒曼尼尔前来求降!”
  法特猛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真是预料不到的变数!”“是的,很大的变数,”查曼提醒说,“会不会是诈降……”
  “很有可能,”法特胸有成竹地微笑道,“藉着投降之名,刺杀甚至挟持我,这种事情,那些无信义的野兽们做得出来——他们料到了我想献俘阙下,不愿意立刻杀死褒曼尼尔。咱们不如来个将计就计,你立刻调动兵马,趁勃拉烈和褒曼尼尔都不在谷中的时候,发起奇袭,不计损失,务必要在天黑前拿下敌方阵地!”
  “那么您这里呢?”查曼依旧忧心忡忡地皱紧了眉头,“褒曼尼尔的格斗技在莫古里亚无人能比,如果那家伙真是……您和他见面是非常危险……”“你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法特微笑着问道。查曼恐怕回答一言不慎,触犯了这名高傲的长官,只得慢慢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或许吧,”没想到最近自信心极度膨胀的法特还有一点自知之明,“或许我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不过这里是我的大营,有数万名士兵,还找不出几个人来加强对自己的保护措施吗?你放心地去完成任务吧,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内就将彻底解决黑域问题!”
  查曼离开以后,法特首先叫来了万卡族族长赫古拉:“为玛苏拉师父报仇的时机到了。你立刻召集部族中弓箭最为娴熟的十名勇士埋伏在大帐内,褒曼尼尔和勃拉烈一旦有任何异动,不必等我的信号,乱箭将其射死!”“您的意思是……”赫古拉若有所悟地望着法特,法特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
  随后,他还找来了莫古里亚阿果族的族长卡巴查苏、休思族的族长博斡多,护卫在自己身边,这才传令让勃拉烈带褒曼尼尔进帐。
  赫尔维族在兽人各部中身材最为矮小,平均身高不到五尺,粗壮、精悍,有使用魔法的天赋。勃拉烈是去年年底才当上赫尔维族长的——原族长在与盖亚军的战斗中不幸身亡——时年六十一岁,正当壮年。他牵着一条铁链进入大帐,铁链的一端拴着一名身材高大的朱阔族男子,头上蒙着黑布,看不清面貌。这是非常有趣的情景,仿佛一条豺狗抓住了一只狮子。
  走到距离法特一丈多远的距离,博斡多举手示意勃拉烈止步。勃拉烈露出友好的略显谦卑的笑容,绕到自己俘虏的背后,往对方膝弯里狠狠踢了一脚。朱阔人愤怒地闷哼了一声,单膝跪下。勃拉烈扯下了他头上蒙的黑布。
  受降诸人中,只有卡巴查苏曾经近距离会见过褒曼尼尔,于是大踏步走近辨认俘虏。法特冷冷地问道:“这确实是褒曼尼尔吗?”卡巴查苏上下打量了一下俘虏,转身点头:“正是那个无耻的暴君。”法特仔细观察那名朱阔人,只见他棕黄色的长发上布满了尘土和血迹,双眼微眯,满脸都是愤怒和痛苦之色。“我族的祭师用魔法把他禁锢住了,”勃拉烈解释说,“现在这家伙有力使不出来,是不可能再伤害别人了。”
  “一贯出卖他人的褒曼尼尔啊,”法特冷笑道,“如今被他人出卖,感觉如何?”
  褒曼尼尔慢慢抬起头,慢慢睁大眼睛,紧盯着法特的面孔:“被他人出卖?感觉?嘿嘿,感觉很好啊!”话音未落,他突然大吼一声,暴跳起来,原本用铁链捆绑在背后的双手肌肉隆起,左右一分,铁链“哗”的一声被崩成无数碎片。
  法特吃了一惊,但因为早有准备,虽慌而并不忙乱,异常熟练地从背上摘下绷有戈尔拉贡之筋为弦的柘木弓来。几乎就在同时,勃拉烈双手在胸前微阖,一道闪电逼退了正要冲过来的卡巴查苏,博斡多拔剑出鞘,却被褒曼尼尔挥手打落。
  法特抽箭开弓,速度快得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双方距离不过一丈,他根本不需要瞄准,狠狠一箭射向褒曼尼尔的左眼。褒曼尼尔才打落勃拉烈的佩剑,根本来不及躲避格挡,这一箭挟着尖锐的劲风,倏忽已到他的眼前。
  褒曼尼尔本能地把眼睛一闭,羽箭还没有沾到他的眼睑,突然停止了旋转,象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一般,静止在空中,然后斜斜弹落在地——法特不禁大吃一惊。
  他原本就预料到,如果这确实是诈降的话,会使用魔法的赫尔维人很可能预先为褒曼尼尔施加了防护魔法,但这并不值得担忧。羽箭因其飞行时高速旋转,利用空气的离心力,能够破坏大部分魔法防护障壁——弓箭手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同级别魔法师的天然克星。长年对战,法特非常熟悉赫尔维人的魔法能力,原本以为他们所施加的防护,根本无法阻挡自己的劲射,但眼前的情景却打破了这一经过长久判断和验证得出的结论。
  又是几道尖锐的破风声,十支羽箭同时从帐篷的各个角落里疾射出来,直指褒曼尼尔身上各处要害。虽然法特的命令是射杀褒曼尼尔和勃拉烈,但基于本身的仇恨,从赫古拉以下的十名万卡族战士,都不约而同地把目标设定为前者。
  那是没有用的,法特心中无奈地想道。万卡族中,只有赫古拉的弓术要略高自己一筹,但依旧未必能够穿透褒曼尼尔身上出乎意外坚固的魔法防护,其他万卡族战士就更不用说了。
  果然,褒曼尼尔视这些从帐篷各个方向飞来的羽箭如同无物,大步向法特迈近。法特左脚尖微一点地,向后一纵,后背撞到了帐篷,同时凝聚全身力气,又是狠狠一箭向褒曼尼尔咽喉射去。他知道自己这一箭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目前除此以外,也已经别无良策了。
  勃拉烈转过身,几道闪电逼退了准备冲进大帐来保护主帅的人类卫兵。这时候,卡巴查苏和博斡多一齐冲向褒曼尼尔,虽然顷刻就被打退,却暂时遏止了对方扑向法特的强劲势头。
  万卡族战士又射出了第二轮羽箭,明智的他们,只有两支箭射向褒曼尼尔,以牵制其动作,另外八支羽箭却呼啸着飞向勃拉烈。勃拉烈左躲右闪,但因为帐内空间实在有限,左肩还是被一箭狠狠钉入,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法特就地一个翻滚,躲开褒曼尼尔的进攻,然后开弓一箭,把正要爬起身来的勃拉烈又重新钉倒在地。这一箭强劲而准确,从左颈贯入,右颈穿出,勃拉烈口中吐出几团血沫,挣扎几下就停止了呼吸。
  打倒了勃拉烈,帐中诸人把全副精力都放在褒曼尼尔身上。褒曼尼尔毫无畏惧,捡起博斡多刚被打落的长剑,暴吼一声,再度扑向法特。法特不断地移动位置,同时发箭攻击,想要逃出帐去,却每次都被褒曼尼尔逼退回来。
  卡巴查苏见势不好,猛然向前一冲,抱住了褒曼尼尔粗壮的肩膀,但被对方一个肘锤,被迫松了手,“噔噔噔”连退三步,撞倒了两名刚冲进大帐来的卫兵。博斡多空着手不敢强捋虎须,扑到帐门口,抢过一名卫兵手中的长戟,朝褒曼尼尔后心猛刺。褒曼尼尔略一侧腰,伸左手抓住戟头,大喝一声,博斡多如遭电殛,松开双手,一个跟斗倒翻出去,弯腰抚胸,不住咳嗽。
  一戟在手,褒曼尼尔仰天大笑,更为狂妄凶猛。他右手钢剑,左手单手执戟,连劈带刺,顷刻间就有一名卫兵和两名埋伏在帐旁的万卡族人头豁脑裂地倒了下去。然而长戟虽然攻击覆盖范围较大,但终究冗长沉重,也直接影响到了褒曼尼尔移动的灵活性,法特趁机行一险招,从戟下翻滚而过,终于接近了帐门。
  “胆怯的猴子人,你还算是大将吗?!”褒曼尼尔愤怒大叫,转身继续追击法特。法特在众人的掩护下连滚带爬,半身已经探出帐外。褒曼尼尔眼看到嘴的食物就要飞走,急中生智,长戟横向一挥,锐利的戟风已将帐篷割裂,大张幕布“呼”地直盖到法特头上。
  人在危急关头所爆发出来的速度和力量,是连自己也无法想象和理解的,就在幕布罩头的一刹那,法特松手抛弓,同时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护身的匕首,等到眼前一黑,幕布笼罩下来,他匕首向前猛探,右手用力一撩,已将幕布割出一个不小的豁口,自己随即从豁口中游鱼一般蹿了出去。
  才过中午,外面阳光刺眼,法特却暗中松了一口气。他不敢停留,向前疾奔了数十步,才转过头,只见卡巴查苏庞大的身躯从碎裂的帐门口倒跌出来,然后是褒曼尼尔,仍旧一手执剑,一手挥戟,狞笑着向自己冲近。
  法特一边谨慎然而快速地后退,一边大声招呼周围的兵马过来包围敌人。“就算你这暴君是刀枪不入之体,在千军万马的围攻下也会被踏成肉泥的!”他心中想道,“你身上的魔法防护能支撑多久——一刻钟?一个小时?”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道金色光芒从自己耳边擦过。这道光芒迅疾无伦,只有法特这种上位弓箭手才能凭藉本能辨认出——那是一支羽箭。并且,那不是普通的羽箭,从金芒的颜色和强度来看,并非受到过魔法加护,而其本身就是一支“破魔箭”!
  所谓破魔箭,是只有精灵和极小部分矮人才懂得制作的神秘的羽箭,它几乎可以驱散已知一切魔法效果,破除一切魔法障壁。有关这种羽箭的材质和制作方法,因为相关工匠秘而不宣,而一直不为人类世界所知,并且其罕见程度也接近于无稽的传说。然而法特知道那并非传说,他在玛苏拉门下学习的时候,曾有幸看到过师父的一支破魔箭——连玛苏拉,也只珍藏了这样一支而已。他曾向万卡人打听这支箭的下落,在攻破苏里满城后,也曾在玛苏拉的尸体上和褒曼尼尔的王宫中搜寻过线索,可惜毫无所得。
  褒曼尼尔似乎并没有听说过什么破魔箭,眼看那道金芒逼近肋下,他只顾追赶法特,毫无躲避之意。“如果连破魔箭都伤不了他的话,世间就没有什么武器可以伤害到他了。”法特这样想着,不自觉地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噗”的一声,破魔箭刺开皮肉,旋转插入,褒曼尼尔大叫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几乎栽倒。法特才刚松了口气,突然又是七八道同样的金芒从自己身后射来,每道金芒都瞄准了褒曼尼尔的要害,又刁钻,又凶狠。
  虽然现在知道必须躲避这些金色羽箭,但肋下中箭的褒曼尼尔已经没有足够的灵活性了。他勉强挥动武器,拨开了两道金芒,但余下的全都中的。莫古里亚的暴君“扑通”倒地,身上冒出好几道腥浓的血泉。
  赫古拉及时从帐篷里跳出来,用一柄短小的匕首顶住了褒曼尼尔的咽喉,但他随即俯身查看了一下,大声叫道:“死了,这个恶棍已经死了!”法特听到这话,只觉得全身力气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若非将领的尊严强自支撑着自己,大概立刻就会瘫软倒地吧。他挣扎着慢慢转过头,寻找发射金芒的人,然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身后,站着七名相貌奇特的战士,手挽长弓,依然谨惕地打量着远处褒曼尼尔的尸体。这七个人都是中等身材,淡绿的肤色,细长的眼眉,尖尖的翘耳,身上穿着银色的鳞甲,外罩带兜帽的深绿色披风——“大精灵!”
  法特正在惊异不定,身后传来赫古拉的声音:“这几位精灵朋友来求见将军,因为正赶上褒曼尼尔前来,我没来得及通报,先安排他们在附近的帐篷里休息……”
  其中一名首领模样的大精灵慢慢垂下长弓,走近两步,弯腰行礼说:“我们,是奉了希菲露丝女王的命令,前来帮助法特将军,消灭这个恶魔。”他的人类语言,发音标准,节奏清晰,轻重音拿捏得很准确,语法也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但听上去却说不出的怪异刺耳。
  法特急忙点头还礼,然后疑惑地问道:“您在说什么?恶魔?”那名大精灵微笑着点了点头,慢慢走近褒曼尼尔的尸体:“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恶魔的仆从,您请看,将军阁下。”
  法特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赫古拉、卡巴查苏等人都围绕在褒曼尼尔的尸体旁边,面露讶异之色。褒曼尼尔的尸体逐渐发灰,部分皮肉已经开始腐烂,丝毫也不象是刚死的情状。
  法特脑中猛然冒出一件往事:“他已经死了很久了吗?就象捷力克·麦斯洛那样……”大精灵微微点头:“用不了一个小时,这具尸体就会化为飞灰,然后彻底湮灭的。我族生活在宁静的精灵森林中,本不愿插手其他种族的事务,但如果恶魔们将要展开他们的千年侵攻,我族也不能袖手旁观。”
  “如果,千年侵攻……”法特提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精灵们也会遭受池鱼之殃吗?”“很抱歉,我不知道,”那名大精灵轻轻摇头,“很难说,很危险……”
  
  下午四时左右,查曼强攻敌方营垒取得极大胜利,并将两千余赫尔维人大半歼灭,小半俘虏,然后归报法特。法特皱着眉头问他:“有在敌军中发现褒曼尼尔的踪迹吗?”
  查曼事先已经听说了在主帐中发生的事情,不禁对法特的质询大感困惑:“您是什么意思?褒曼尼尔不是已经……难道,您认为那并非褒曼尼尔?!”法特苦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或许是无法相信和我激战多年的那个暴君已经死去很久了。相貌很容易伪装,虽然卡巴查苏查看过,但当时未免过于仓促,事后……他的尸体很快腐烂了,并且已经湮灭。”
  查曼轻轻打了个冷战:“如果那是他人伪装的,那么真的褒曼尼尔……”法特尽力驱赶脑中不快的念头,吩咐查曼说:“你去找一具身材高大的朱阔人的尸体,把他烧为焦炭,然后对外宣称说褒曼尼尔自焚而死了。”
  查曼不解地望着法特。法特低声解释说:“那具尸体已经湮灭了,看到的人并不多,产生不了丝毫效果。但我需要一具褒曼尼尔的尸体,哪怕是面目全非的尸体,去安抚白域的人心,去彻底镇压黑域,同时也……使皇帝陛下真正放心。”
  查曼表示理解地微微点头:“哪怕是自欺欺人,我希望也可以使自己放心……”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1: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奇迹的开端
  

  法特安排查曼暂不回归白域,原地处理善后事宜,因为他自己实在感觉疲惫困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和那不知真假的褒曼尼尔的短暂的对战,比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数日不眠不休还要伤神。就在这个时候,那几名大精灵前来辞行:“没想到那么快就能完成女王陛下交付的使命,我们现在必须离开了。”
  法特竭力挽留,那些大精灵却似乎并不愿长久置身他族的领土,因此婉言谢绝了。法特向他们打听有关破魔箭的知识,他们都一如预料的守口如瓶,丝毫细节也不肯透露。
  临行前,为首的大精灵低声对法特说:“将军阁下,一个朋友托我们带口信给您:明天一早,请您前往西面溪流对岸的那片树林——请您务必单独一人前往。”法特不明所以,想要详细询问,精灵们却匆匆走远了。
  经过白天的战斗,法特很清楚这些大精灵对自己毫无恶意,虽然身为主将离开自己的部队是很冒险的事情,但既然是他们传达的口信,这点危险值得一冒,也必须去冒。只是,究竟是谁托他们传达的口信呢?他会在森林中遇到些什么呢?对方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难道是……精灵女王希菲露丝想要会见自己?法特这样猜测着,并且认为这种想法可能非常贴近事实。千年侵攻在即,魔族的爪牙已经渗入人类社会,精灵们也不敢置身事外,不闻不问,在这种情况下,他作为人类世界手握重兵的将领,有资格获得精灵女王的接见,商谈双方合作事宜,或者,为女王会见斯沃皇帝牵线搭桥。
  神秘的精灵女王,应该不愿意太多人类见到自己,在这种考量下,才会吩咐他孤身一人前往。传说精灵女王美丽得非任何人类女子所可以比拟,法特也很希望亲眼去看一看,确认一下。一方面出于男性的本能,一方面出于好奇心,另一方面,他也实在难以想象,尖耳细眼的精灵还能漂亮到哪里去。不可否认,细眼的女性别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妩媚,但细眼高高上翘,可就是完全不同的观感了。
  把几乎全部工作都扔给查曼,法特舒舒服服地安睡一宵——自从战争爆发以来,他还从没有获得过这样恬静的毫无牵挂的睡眠呢。第二天一早,他就屏退所有随从,孤身一人骑马离开了大营,按照大精灵的指点,渡过西方汹涌的溪流前往目的地。
  目的地是一片并不很大的杨树林,法特在作战前曾亲自勘察过附近地形,对此非常熟悉。已是春季,树叶茂盛,随风“沙沙”作响,如同吟游诗人的咏歌,林中也因此显得较为昏暗,细碎的阳光在土地上描绘出斑驳陆离的奇特图画。
  法特把坐骑拴在林外,孤身进入。虽然明知道对方并无恶意,他依旧习惯性地谨惕着四周,左手就按在背负的柘木弓上。进林不远,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倚树而立——如果那真是精灵女王的话,她一定是大精灵中最为魁梧的一个,联系她的性别,多少使人感到有些不伦不类——虽然精灵的审美观或许和人类截然不同。
  走近一些,法特看清那人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高拉起兜帽——这斗篷的颜色界乎灰蓝之间,虽然洁净,却多少有些陈旧——应该不是精灵女王吧,女王哪怕微服出游,也不应该穿这样的衣服。法特在心中推翻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那人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听觉还真是敏锐,因为象法特这种上位弓箭手,迈步落地时可谓轻巧如燕,几乎毫无声息——慢慢转过身来。虽然并没有拉下兜帽,法特还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从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淡黄色的皮肤来判断,那是个男人,是个男性人类。
  多少有些失望,但谨惕性更为提高,法特一步步慢慢向那人走去。那人也缓缓抬起双手,把兜帽扯到脑后。法特一下子愣住了,他认出了这个神秘的人,他没料到此人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更没料到他会通过精灵传话与自己会面。
  “久违了,法特将军,”那人微笑了起来,象是颇为得意自己出乎意料的安排,“咱们的会面,越少人知道越好,这样才能对此后事态的发展产生最惊人的效用。”
  “阁……阁下……”法特完全想不出这个人此时和自己会面,究竟要谈些什么,但他可以确定对方并无恶意,因此把一直扶在柘木弓上的左手缓缓放了下来。
  “咱们长话短说,事后你会明白一切的,”那人收敛了笑容,严肃地对法特说道,“如果我的估计没有错,你将很快挥师西进。嗯,你的策略,或许是以偏师突入遗忘回廊,牵制托利斯坦人,并吸引其注意力,然后将主力秘密南下,从尼伦河下游横渡,进入西方世界吧。”
  “您、您判断得一点也不错。”虽然明知道对方并无恶意,但自己的战略构思被人一语道破,法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并非我自己的判断,我对军事可谓一窍不通,”那人轻轻摇头,“这个计划,或许是在目前情况下可以拿出的最佳方案,但即便真能成功地瞒天过海,对托利斯坦人的打击也不算最大。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吧,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当然,阁下,”法特逐渐镇定了下来,“请您吩咐,我一定照办。”那人点了点头:“你从莫古里亚调出的主力,不要南下尼伦河下游,而要秘密在中游集结。尼伦河与沙思路亚河分流处往北,有一个名为苏比亚特的小渡口,你在下月二十日以前,要集结到渡口以北二十里的河岸边……”
  “然而阁下,”法特不明白对方的用意,“那里浪涛汹涌,根本无法横渡。”“我知道,”那人微微一笑,“请相信我,法特将军。战争延续的时间太长了,人类世界再也难以忍受这般蹂躏,况且还有恶魔们在旁虎视眈眈,让咱们共同努力,尽快结束它吧!”
  
  沙思路亚河在尼伦河中下游分流,东南向注入大海。尼伦河中游波涛汹涌,尤其在中游的北段,唯一可在枯水期通过的渡口就只有苏比亚特。苏比亚特往北二十里处,水流最为湍急,翻着白沫的河水倾泻南下,形成无数个可怕的漩涡,河岸也要高出水面数十尺,是根本不可能横渡的。
  盖亚历三四零年四月十七日,法特指挥三万人兽联军来到了这个地方,来到了湿气弥天的河岸边,他派出几乎所有人类士兵,把方圆十里内牢牢封锁起来,不使消息外泄。然后,就一个人静静地端坐在大帐中,恭敬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但他首先等来的,是骑着戈尔拉贡从天而降的魔法兵队长埃贝尔·卡梅伦。“您已经准备好了吗,将军阁下?”卡梅伦在大帐中会见法特,“按照亚古阁下的吩咐将部队集结完毕了吗?”
  法特点头,然后问道:“亚古阁下要我二十日前在这里集结部队,等候他下一步的指示。他现在在哪里?何时才会出现?”卡梅伦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他下一刻就会自动出现在您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名兽人在帐外报告:“阁下,我们抓到了一个人。”“什么?”法特疑惑地询问。“他突然在营区出现,”兽人回答得有些结结巴巴的,“也不知道是奸细还是什么,想把他抓起来……其实也抓不住,他说要见您……”
  话音未落,帐帘突然挑开,一个高瘦的男子迈步走了进来。法特并不熟悉此人冷峻的面孔,但身披黑色的大魔法师法袍却可一目了然,这使得他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卡梅伦也匆忙行礼道:“阿尔沃多佛阁下。”
  大魔法师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用阴郁的目光扫视帐中:“亚古阁下呢,还没有出现?”没等卡梅伦回答,突然一个苍老的笑声在帐外响起,随即是那名兽人“哎呦”一声。苍老的声音笑道:“我们不是敌人,更不是奸细,拜托不要想捆绑我们。”
  阿尔沃多佛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出大帐,法特和卡梅伦也急忙跟了出去。只见一名兽人左手捂着右手,一脸的尴尬之色,而在他身前,站着两位老人,都身穿黑色的大魔法师法袍,一个高大健壮,一个矮小干瘦,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阿尔沃多佛微微躬身:“尼尔斯阁下,克利夫兰阁下。”法特闻言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东方人类世界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大魔法师,除去斯库里·亚古和生死不明的拉尔外,都已经齐集在自己的营区了。那名健壮的老人应该就是尼尔斯,他向法特和卡梅伦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对阿尔沃多佛说:“斯库里应该已经在河岸边了,咱们一起去见他吧。”
  一行人向波涛汹涌的河边走去,还距离很远,法特运用其敏锐的视力就看到有两个人背向自己,伫立在岸边。其中一个背影非常高大,外罩蓝灰色的斗篷,兜帽折叠在背后,露出乌黑的长发——那正是他曾在莫古里亚最终一战后见过的装束。另外一人穿着紫色的元素魔法师法袍,身材略微矮小一些。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身披斗篷的人——也就是魔法师公会的总会长斯库里·亚古——慢慢转过身来。他的同伴也转过头,法特认出那是盖亚首席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
  “我们遵从你的招唤来到,”尼尔斯大笑着向斯库里走去,“希望没有来迟。”斯库里略显腼腆地深施一礼:“何所谓召唤,您真会开玩笑,尼尔斯师父,您永远是我的导师和最可尊敬的前辈。几位能够拨冗前来相助,在下非常感激。”
  “正如你在信中所说的,人类世界的战争应该结束了,大家必须一致对外,抵抗魔族的千年侵攻,”尼尔斯走过去拍拍斯库里的肩膀,“你提出了使盖亚尽快获胜的可行性方案,我们当然要前来帮忙。”
  布拉德向几位大魔法师躬身行礼,然后招呼自己的师兄:“阁下,久违了,您最近身体还健康吗?”阿尔沃多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克利夫兰向斯库里伸出手去:“首先,恭喜你。”斯库里急忙伸出双手与他相握。阿尔沃多佛也虽显冷漠却礼数周全地微微鞠躬:“我也恭喜您,阁下。”“好了,好了,”尼尔斯笑道,“那位军官大人等不及要揭开这个哑谜了,等事情结束后再一起去喝一杯,祝贺斯库里吧——咱们还是先说正事。”
  “大致内容我已经在给各位的信中提到过了,你们认为可行吗?”斯库里环顾众人。克利夫兰摇了摇头:“以我所能达到的知识层次,无从作出判断,想必长时间在法兰多岛学习的布拉德先生能够提出更好的建议吧。”布拉德急忙鞠躬:“您太客气了,阁下。不过亚古阁下和我已经仔细分析和评估过了每一个细节,相信可以圆满完成这一人类世界亘古未有的魔法奇迹。”
  “奇迹,有趣呀,奇迹,”尼尔斯鼓掌喝彩,“如果能够顺利完成,确实是一个奇迹,足以彰显斯库里·亚古本身的奇迹。这个时代奇迹何其之多,对于彻底打败魔族,我现在可是充满了信心呢!”
  斯库里望向满头雾水的法特:“将军阁下,请您立刻集合您的部队,在河岸上整列等待,我将和这几位前辈一起送你们过河。”“过河,在这里?”法特大吃一惊,“飞过这波涛汹涌的尼伦河?”斯库里微微点头,用诚挚的目光望着他:“请相信我,将军阁下。”他的神情中充满着前所未有的极大的自信和威严,使得法特无从拒绝,也不敢再多问下去。
  
  军队集结完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时了。法特立马阵前,卡梅伦和布拉德就站在他的身边,而三位大魔法师则围绕着斯库里,站在高出水面数十尺的河岸上。法特在集结军队的同时,要部下不断向自己汇报大魔法师们的动向——据说他们聚拢在河岸上商议了许久,还施放了几个看不懂的魔法效果,象在练习和试验着什么。
  士兵们——虽然超过七成都是兽人——都安静肃穆地整齐排列着,这并不仅仅是军令约束的结果,更多来自于对未知领域和大魔法师的深刻敬慕。人类士兵曾经这样告诉他们的异族同伴:“人类世界中大魔法师的地位相当之高……什么,你问他们的才能和威信?我相信比较你们已故的长老隆特姆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魔法师们稳立在河岸上,一任潮湿的风吹拂须发和袍襟。法特敏锐地注意到在他们身周逐渐泛起颜色各异的淡淡的光芒——阿尔沃多佛是红色的,克利夫兰是蓝色的,尼尔斯是橙色的,而斯库里身周的光芒却似白似灰,无以名状。
  法特用质询的目光望向布拉德。布拉德微微点头,低声解释说:“是追踪魔法。亚古阁下正尝试将几位大魔法师的魔法波动统一起来,以凝聚四人的力量去完成一种宏伟巨大的魔法效果。”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法特发觉大魔法师身周的光芒逐渐融合起来,并且颜色逐渐趋同——趋向于斯库里身周光芒的颜色。
  突然,三位大魔法师同时把左手按到了斯库里的肩膀上,而斯库里则慢慢举起双臂,手掌向前,朝向尼伦河的汹涌波涛。法特觉得嘴唇有些发干,紧张地盯着那喷渤翻滚的激流。他看到河中心的巨浪越来越大,水沫翻卷起十余丈高,然而这些水沫冲到顶点以后,却并没有完全落下,有部分似乎很自然地停留在了空中,并且快速地冻结……
  惊愕地看到这一幕的每个人,事后都无法回忆每个细节连缀起来需要多长时间,他们似乎都沉入了荒诞的梦境,而梦中的时间流逝,是和现实世界毫无关联的。或许只是很短的一刹那,或许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河水不断翻滚,巨浪不断腾起,水沫不断冻结……最终在千军万马前出现的,是一座横跨尼伦河波涛最汹涌之处的巨大冰造的拱桥!
  这座拱桥左右宽阔大约五十丈,可容近百人并排通过,两端连接高出水面的河岸,中心位置更是悬架在浪涛上方超过十丈。许多人年幼的时候,都幻想过天边的彩虹是直通神秘未知之境的拱桥,现在这拱桥似乎从遥不可及之处被大魔法师们请到了面前——冰桥虽是无色透明的,但反射着午后澄澈的阳光,依旧不时放射出斑斓七彩。
  这座拱桥首先在河中心出现,逐渐向两端延展,当指向东岸的这一端终于和河岸相连接的时候,盖亚军中翻腾起一阵发自每个人喉咙深处的沉重的呻吟——人们在极度惊愕和兴奋下的表现,往往和在极度恐惧中是相同的。
  法特是被布拉德拍打自己的肩膀,才从这种惊愕和兴奋中苏醒过来的。他这才注意到,河岸上的几名大魔法师似乎已经结束了他们的魔法施放,纷纷转过头来,斯库里向军队打了一个手势,催促他们尽快过河。
  法特缓缓抬起格外沉重的右臂,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然后,他长长吐出口气,召唤卡巴查苏前来,关照说:“卸去辎重车辆的轮子,换成铁条——嗯,让有翼人从空中牵引,恐怕更保险一些,那些拉车的驽马或许不敢上……上桥。”卡巴查苏倒似乎要比他镇定多了,他一边点头接受任务,一边低声嘟哝着:“奇迹吗?如果我们有四个隆特姆长老,或许一样可以完成……然而,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很遗憾,不算很成功,”当法特驰马来到大魔法师们面前的时候,斯库里略带歉意地向他笑笑:“因为河中心的水流过于湍急,向上激发的力量过大,而使得最终变成了一座拱桥。其实我的计划是完成一座平桥的,那样大概要好走多吧。”
  “向您致敬,阁下,”法特跳下马来,深深一鞠躬,“我今天真正领略到了魔法的威力,领略到了人类所创造的奇迹。”斯库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象想起什么来似的,从长袍里取出一个长型的木匣来递给他:“对了,这个给你,或许用得上。”
  法特双手接过,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泛着淡淡金色光芒的形质奇特的羽箭。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2: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挑战
  

  “您不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吗?”十五岁的年轻王子面露不豫之色,“不,应该说是太异想天开了。从来就没有把雇佣兵团直接收编为国家军队的先例,父皇不会答应的,我也不可能为您说项。除非华史·缪伦愿意解散白翼,他和白翼的重要干部都以个人身份宣誓效忠于帝国,然后再由父皇授权他组建一支新的国家军队。不,虽然只是形式,缪伦本人也不可能答应的!”
  下议院议长伯恩斯坦苦着脸继续央告,并且反复说明自己的理由:“目前只有白翼最适合担任帝国新领土的治安部队,而帝国当然不可能委任一支雇佣兵团来维持治安……殿下,这是对帝国、对陛下都非常有利的建议,请相信在下吧……”
  帕特里克目光如电,象要直接穿透伯恩斯坦用诚挚和迫切构筑的伪装一样:“既然对帝国、对父皇都非常有利,您为何不直接进言?或者让议会提交相应建议书?况且,您真的认为白翼是‘最’适合担任帝国新领土治安部队的吗?”他非常重地强调那个形容词的最高级,这使伯恩斯坦暗中打了个寒战。
  离开这个日渐发福的下议院议长——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逃离——以后,帕特里克跑到连接花园的走廊上,双手扶着雕花的石栏杆,张开嘴,大口呼吸着初夏的清新空气。他几乎被商人那愚蠢的伪装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善恶分明的年轻人无法接受政治领域过于错综复杂的利益分配,他的思路仍停留在较为简单的层次上——
  “如果喜爱,就不遗余力支持他,如果憎恶,就毫不留情铲除他!每个人都有自己单独的利益,或者依附于某一群体的利益,这两者不可丝毫混淆。想要杀人,又怕自己双手沾染上血迹,或者想要摧毁一样东西,又怕妨害到他人的利益……卑鄙,怯懦!不可原谅,不值得怜悯!”
  “殿下。”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帕特里克从心理的极度不适中拯救了出来。他慢慢转过身去,微微一点下颌:“莫德兰斯师父。”
  佐拉亚·莫德兰斯摇头微笑:“不,殿下,我早已卸除了对您的教导之责,我现在不再是您的老师了。”帕特里克伸出手去,扶住莫德兰斯的肩膀:“我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或许父皇并不满意您对我的教导,但他应该并未表露出来,他也并没有主动下令替换我的指导老师,而您……”
  “一个人理念的形成是在十二三岁左右,到了十五岁,他就应该用自己的经历去验证自己的理念了,”莫德兰斯唇边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您认为我对您的教导还算成功吗?您是否应该运用自己的头脑去证明或推翻我所教的一切了呢?……怎么,您的脸色不大好?”
  帕特里克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是伯恩斯坦,他竟然来请我向父皇说项,收编白翼为帝国新领土的治安部队。”“我听说过这件事,”莫德兰斯点点头,“不,确切地说来,他首先想通过我和首相阁下来向陛下提出这一建议,遭到婉拒后又想到了您……您对此事有何看法?”
  “没有伯恩斯坦的赞助,白翼不可能膨胀到如此巨大,”帕特里克冷笑道,“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然而伯恩斯坦现在竟然想把自己作为政治筹码的独立的白翼拱手献给父皇,他一定是和缪伦之间产生了矛盾,他再也无法控制白翼了吧……”
  莫德兰斯轻轻摇头:“他和缪伦之间本就矛盾重重,卑鄙的政治利益和空想的宗教理念,两者永远不可能携起手来。原本互相利用的态势之形成,大概要归功于兰比斯和斯凯吧,但伯恩斯坦是不可能长久驾驭那两个人的。”
  “您说得对,莫德兰斯师父,”帕特里克表示钦佩地点头说道,“但如果白翼彻底掌控在那两个人手中,或许我会请求父皇将其收编——那确实是非常具有战斗价值的一支部队。然而缪伦的空想宗教理念,是不可能彻底臣服于盖亚帝国的固有利益的,在托利斯坦灭亡无日的今天,蜜月期必将结束的双方,反而会逐渐站到你死我活的对立阵营中去。”
  “利用,”莫德兰斯教导帕特里克说,“卑鄙的政治离不开利用,我发觉您往往会回避这一问题。您的思想如果用人来比喻,那就是只知向前的巴尔巴尔柯尔,爱憎过于分明在某些情况下并不是一件好事情。打个比方说,如果您继承皇位——当然,我只是作一个假设——您将怎样处理白翼呢?”
  帕特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狠狠地一点头:“或者缪伦死亡,或者白翼灭亡!”
  
  黄昏前绚丽的阳光轻柔地弥散在花园中,也弥散在小西古尔德苹果般鲜艳的脸庞上。希尔维拉怀抱着自己的儿子,在花丛中优雅地踱步,而卡米拉则围绕在后母裙边,手里捧着一大束刚刚采摘的花朵。
  公主已经九岁了,逐渐形成少女的妖娆体态和稳重举止,她不会再象前两年那样去揪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的胡子,更不会去揪父亲的耳朵。据说她已经开始学习弹琴和刺绣了,相信很快就会变成一位窈窕淑女。
  对于后母希尔维拉,卡米拉向来都格外亲近。她的亲生母亲露西娅皇后在产后就去世了,是当时还担任宫廷女官的希尔维拉一手把她教养长大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希尔维拉才是她真正的母亲。甚至有一种传说,斯沃皇帝是因为小卡米拉的喜爱才续娶希尔维拉为妻的。
  侍女们都远远地环绕着她们,三位皇族成员在黄昏的花园中构成了一幅民间常见的其乐融融的家庭画卷。更远的地方,在皇宫的走廊上,帕特里克望着这令人羡慕的情景,却由衷感到一丝悲凉和寂寞。
  是皇后并不爱自己吗?不。是弟弟妹妹们不尊敬他这个长兄吗?更不。然而每逢看到类似的情景,他总会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不,并非客观地被排除在外,或许是主观上他就没有勇气挤身进去。“我不属于这个圈子,我在家庭中是一个异类。”他经常这样痛苦地想到。同龄的男孩都往往会有宠爱被弟妹们抢走,自己无法彻底融入家庭中的错觉,更何况帕特里克的身世与众不同。
  “殿下,您在想些什么?”莫德兰斯在身后提醒说,“陛下还在书房等着您呢。”帕特里克故意不转回头来望向自己旧日的老师,并且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格外平静:“有一件事情,莫德兰斯师父,希望您老实回答我。”
  “是的,殿下。”
  “外界是否有传说……传说我并非父皇的儿子?”虽然这种问题仿佛晴空响起的霹雳,但莫德兰斯却如同早有预料般并未感到惊愕和诧异,他只是微笑着回答说:“外界如何古怪的传言都会存在,编造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是某些人诡异而可鄙的乐趣。您不会相信那些无稽的传言吧,殿下?”
  “当然不,”帕特里克慢慢转过头来,故作轻松地笑笑,“如果传言是真,父皇也实在太可怜了。这些传言出现在西德诞生以后,就可以从某种程度上证明其非,更证明一些特别的事情。”西古尔德的昵称本来并不是西德,但斯沃从来就这样称呼,或许因为“西德”的发音比较接近“希格”吧。
  “您的感觉很敏锐,殿下,”莫德兰斯提醒说,“但即便传言的背后确实有阴谋存在,以您所处的位置,最好不要过深接触和探究。”
  “我明白,”帕特里克点一下头,然后突然有些犹豫地问道,“然而您可知道当初是怎样确定我的身份的?仅仅凭藉母亲留下的遗物吗?”
  莫德兰斯微微一笑:“您怀疑陛下的智力吗?事关自己儿子的真伪,怎可能只凭藉可能落入任何人手中的遗物就匆促下决定呢?”“我当然相信父皇的智力,”帕特里克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更相信送我前来的瑞安·兰比斯的智力……”
  
  斯沃皇帝埋首在书房里大堆公文中间,等到帕特里克和莫德兰斯行礼过后,才面露疲倦之色地抬起头来。刹那间,帕特里克产生了一丝错觉,似乎感觉父亲比以前苍老了许多——这是没有道理的,皇帝还不到四十岁,更因为保养得宜,肌肉依然结实,眼角毫无皱纹,在不相识的人眼中看来,仍保留有相当童心的斯沃,或许更象是少年老成的帕特里克的兄长。
  “父皇,”帕特里克竭力驱散脑中不快的念头,鞠躬问道,“您召唤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斯沃点点头,从书桌后面缓缓站起身来,有些不很文雅地伸了一个懒腰。肃立在他身边的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从文件堆中抽出一张羊皮纸来递了过去,斯沃接过,又递给帕特里克——
  “朕想考察一下吾儿对于宫廷礼仪的掌握程度。鲁安尼亚的玛丽艾尔女王即将来访,相关接待事宜,就交给你来负责吧。”
  “遵命,父皇。”帕特里克双手接过羊皮纸文件,眉宇间显露出一丝兴奋之色。虽然宫廷礼仪和外交事务并非他最感兴趣的,但终究这是他接受的第一项单独委派——虽然从数年前就开始接触政务,但他基本上只是经常在御前阐述自己的意见,以赢得父亲和臣僚们惠而不费的赞叹而已。
  莫德兰斯用鼓励的目光望着自己旧日的弟子。斯沃关照他:“你不要插手,莫德兰斯,让帕特里克单独完成这一使命。”“请放心,陛下,”莫德兰斯微笑着鞠躬,“臣相信殿下将能圆满完成您交付的任务,并且不会需要臣的任何建议或协助。”
  “此次鲁安尼亚女王来访,意义非常重大,”斯沃转向自己的儿子,解释说,“虽然目前西方战局一帆风顺,但为防万一计,朕还是希望鲁安尼亚也能出兵协助——统计包括女王亲卫队和贵族私兵,鲁安尼亚可调往西方的军队也有万人之多,如果能在谈判桌上获得这支军队的协助,将大大减轻对我国财政的压力。”
  “如果能够谈成的话,您打算怎样运用鲁安尼亚的力量呢?”莫德兰斯问道,但眼角瞟着帕特里克,分明希望旧日的弟子能够提出符合父亲心意的建议。
  斯沃明白他的意思,并且本身也很希望听到儿子的意见,于是轻轻一挑眉毛,也盯着帕特里克。帕特里克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回答说:“不如让鲁安尼亚人负责帝国新领土的部分治安。一方面,无法过于期待他们的战斗力,另方面,那是最费力难讨好的工作……”
  “说得对,”斯沃点头赞许,“既然明白这一点,你一定要努力完成接待工作。女人都是很感性的,玛丽艾尔女王也不例外,如果能够在谈判前先给她留下家人般亲切的印象,相信外交方面的讨价还价会轻松许多。”他一边得意地“嘿嘿”笑着一边说道,但随即收敛了笑容,有些犹豫地歪过头想了一下。
  “父皇?”帕特里克不明白父亲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斯沃拉回思绪,缓缓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朕希望借助魔法师公会的力量……本来这种事情和斯库里商量就好了,但那家伙在尼伦河边主持了一个超级华丽的魔法以后,竟然又失踪了……”
  提到那次惊世骇俗的魔法运用,斯沃突然变得兴奋起来:“讨厌的家伙,这样壮观的场面竟然事先不通知朕前往参观……虽然就算通知了,朝臣们也一定会反对朕离开赫尔墨的。”说到这里,他不怀好意地望向莫德兰斯。莫德兰斯一扬眉毛,耸耸肩膀,意思是:“那也无可奈何。”
  “嗯,朕刚才想说的是,”斯沃终于又拉回了正题,“鉴于在莫古里亚发生过的事情,还有发生在捷力克·麦斯洛身上的令人恶心的事件,朕觉得赫尔墨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魔法壁障,以确保那个恶魔无隙可乘。并不期望可以达到荷里尼斯王宫那样的防护强度——那终究是上万年来无数上位魔法师加护的成果——但起码要保证那个恶魔不会某天‘呼’的一声出现在这里,在朕的面前……”
  听到父亲的这些话,帕特里克不禁皱起了眉头:“父皇,前几年您在莫古里亚究竟遭遇了一些什么?巴尔巴尔柯尔始终守口如瓶……”斯沃不豫地摆了摆手:“那是一个噩梦,你不需要知道。总之,奥斯卡那个恶魔确实神通广大,他到现在还没有直接来取朕的性命,或者有别的阴谋,或者是因为有圣剑在保护着朕……”他轻抚腰间兰伯特圣剑的剑柄,“但我恐怕他会危害到其他人,尤其是朕的家人……”
  话音未落,突然门外侍卫大声禀报说:“陛下,兰卡洛爵士夫人有紧急事件求见。”

  朱安·兰卡洛是斯沃皇帝继位后新封的一名低级贵族,真正的夫以妻贵,因为其妻乃是侍奉皇帝多年的宫廷女官奥莉亚丝,也是皇后希尔维拉的密友。听到侍卫的禀报,斯沃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奥莉亚丝不是才回去兰卡洛那鸟不生蛋的贫瘠领地了吗?怎么突然又折回来了?”他使了一个眼色,巴尔柯尔大声说道:“请爵士夫人进来。”
  原本虚掩的房门被推了开来,红发的爵士夫人满头大汗,目光有些呆滞地几乎是直冲了进来。“怎么了?路上碰到强盗了?”惊异中的斯沃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你不是一向以自己的格斗技为自豪的吗?”
  奥莉亚丝一言不发,快步奔近皇帝。帕特里克眼角的余光偶尔一瞟,突然惊慌地大声叫了起来:“夫人手中持有匕首!”话音才落,奥莉亚丝已经距离皇帝不到五尺,左手突然扬了起来,手中果然握有一柄闪亮的武器。
  斯沃皇帝面色大变,他的左手本就扶在腰间兰伯特圣剑的剑柄上,五指猛然一紧,腰肢微扭,反手拔出了长长的圣剑。奥莉亚丝一匕首插向皇帝的肩头,而皇帝却反手一剑,劈向她洁白的脖颈。
  这一切都只是在刹那间发生的,别说年轻的帕特里克,连上个月已经晋升为第三级魔法剑士的佐拉亚·莫德兰斯都无法作出必要的反应。行动迅速的只有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他大吼一声,和身猛扑了上去,隔在两人中间。帕特里克的惊呼声中,血光飞溅,巴尔巴尔柯尔一拳打落了奥莉亚丝手中的匕首,把她推倒在地,而同时兰伯特圣剑却从他的肩头掠过,削去了不小的一片皮肉。
  帕特里克顾不得什么御前礼仪,冲上去按住了倒在地上的奥莉亚丝。莫德兰斯也急忙错步上前,拦在皇帝和爵士夫人中间,并警惕地望着帕特里克,随时准备施以援手。斯沃皇帝愤愤地将手中圣剑往地上一顿——锋利的剑尖楔入大理石地面超过三寸:“这是挑战!”
  “什、什么,父皇?”帕特里克茫然问道,同时他发现被自己牢牢按住肩膀的奥莉亚丝目光中呆滞之色逐渐褪去,代之以和自己一样的茫然。
  “奥莉亚丝,”斯沃拍拍巴尔巴尔柯尔的肩膀,表示危险已经过去,要他尽快包扎伤口,同时厉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爵士夫人茫然地望望帕特里克,又茫然地望望皇帝:“我……我怎么会在这里?陛下……皇子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斯沃从地上拔出圣剑,却并不急于插回鞘中,他向前迈了两步,摆摆手,赶在拦在身前的莫德兰斯:“放开她,帕特里克。奥莉亚丝只是被操控了。”“操控?”帕特里克慢慢松开了双手,直起腰来,“被谁操控?”
  “还能有谁?是那个恶魔!”皇帝怒目圆睁,须发皆竖,“他分明是在向朕挑战!好呀,那朕就亲身到前线去,用兰伯特圣剑与你一决高下!”“陛下,您在说什么?”莫德兰斯疑惑地眨着眼睛,“您身处赫尔墨皇宫中都会遭遇这样的危险,怎能亲自到前线去……”
  “圣剑会保护朕的,”斯沃左手举起圣剑,右手慢慢伸了出去,拉起倒在地上的爵士夫人,“若非圣剑及时出鞘,奥莉亚丝,朕和你两人间必会倒下一个。幸亏巴尔万的动作足够快……”巴尔巴尔柯尔正用右手按住左肩,用治疗魔法尝试止血,闻言微微苦笑。
  “今天那个恶魔可以操控奥莉亚丝,明天还可能操控谁来行刺朕?帕特里克,会不会是你?!”斯沃继续说道。
  年轻的皇子闻言打了一个冷战,急忙望向父亲的目光,但从那深邃的目光中却似乎并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或者是朕的公主,或者是朕的皇后,如果巴尔巴尔柯尔一个保护不及,或许圣剑将会伤到朕的亲人,”斯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朕要到前线去,那里有无数受过正规训练的骑士、战士,还有魔法师,即便被恶魔操控了,也足以与圣剑一战!”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2: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 忏悔
  

  盖亚历三四零年四月底,克鲁夫·法特统率三万人兽联军横渡尼伦河,突然出现在托利斯坦人的侧后方。格隆·阿谢卡斯所部遭遇到突如其来的打击,抵抗了短短三天就全线溃退。五月二日,法特与胡德尼等军会合,挥师北上,很快就把敌军压缩包围在尼维兰亚省的中心城市劳格若附近。
  此时,除去保证后方运补线路,以及向西突入巴马拉尔省的部分游兵外,盖亚一线总兵力接近五万,而阿谢卡斯指挥的托利斯坦残兵不过万余而已。在力量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阿谢卡斯凭藉其超人的智慧与丰富的战斗经验,依旧抵抗了整整两周的时间,才终于在五月十七日退入劳格若城。
  盖亚军很快攻破城防,将北面倚山而建的劳格若城堡团团包围了起来。
  就在此时,侦查兵传来消息,哈维尔以北方防卫军为主力,临时拼凑起一万三千兵马,正兼程向东赶来,已经进入尼维兰亚省,预估四天后将接近劳格若城堡。
  “北方防卫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法特,用手指抹着唇上才蓄成的短髭,得意地笑了起来,“那是教廷压箱底的存货了吧,只要歼灭了这支部队,前往哈维尔就将是一马坦途!”他是在进入莫古里亚,独领一军以后才蓄起的髭须,为此还经常特地派亲兵千里赶回赫尔墨购买上等的须蜡——莫古里亚兽人是不用那种东西的。
  几名皇家卫队的司令官——温迪·胡德尼、凯恩·伊维特、雅西·彼特雷,以及代理第四军团事务的克奈特·布莱克——自从双方合流后就一直被法特牵着鼻子走,其中只有资历较老,并且没有向斯沃皇帝挥舞过长剑的不光彩前科的彼特雷勋爵,偶尔还敢拂逆法特之意。这不仅仅因为法特军无论人数、士气还是实际战斗力,都要比皇家卫队几个军团的总和还要强大,更因为他新近在莫古里亚杀死了褒曼尼尔,圣眷正隆。况且,连几位大魔法师都联手为他在尼伦河上架起亘古未曾有过的伟大的冰桥,盖亚军中,还有谁敢和这个实力与幸运都无可比拟的年轻将军唱对台戏呢?
  “千万不可大意,法特将军阁下,”彼特雷虽然敢在法特面前提出不同意见,但语气却从来都很委婉,“我理解并钦佩您尽快结束战争,为皇帝陛下统一整个人类世界的决心,然而骄傲是用兵的大忌。”
  “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法特轻轻挑了一下眉毛,伸手向后,亲兵急忙递上一盒高级须蜡。他一边打开盒子,用指尖挑一点须蜡来保养胡髭,一边笑着对众人说道:“阿谢卡斯真是难得一遇的强劲对手,他和莫古里亚那些兽人不同,主要依靠的不是军队顽强的战斗力,而是严密的战斗部署和灵活的战术运用,他既懂得进攻,更懂得安全撤退。相信援军即将到来的消息,劳格若城堡中已经听到了风声,等敌援军接近城堡,他一定会趁机突围的,如果把这只老虎再放出笼子来,以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我建议用少部分兵力阻遏敌增援接近,而将主要力量依旧存留下来包围城堡。”伊维特点头说道。
  “那这个任务就交给将军阁下您吧,”法特把粘了须蜡而显得有些油腻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在这里,丰登峡谷,相信利用地形之便,第二军团能够很圆满地完成任务。”
  伊维特点头答应。法特环视众人,继续说道:“留下第四军团和我的亲卫兵马继续包围城堡,其余各军暂时后退,呈伞状环绕在劳格若城南——如果咱们一点不动,阿谢卡斯也不会动,我现在倒很盼望他出城堡来一战呢!”
  “是啊,”布莱克轻轻叹了口气,“这座城堡还真是坚固……”
  
  劳格若城堡倚山而建,只在南侧建了一座双层堡门,门外有深深的壕沟——当然,那早就被盖亚军填平了。除此以外,堡门两侧还设置了六个暗门,暗门外并无可通过壕沟的桥梁,那只是为了增援堡门,夹击敌人而设的。然而既然盖亚人为了攻城之便,已经把壕沟都彻底填平了,阿谢卡斯就完全可以利用这些暗门来达成突破的目的。
  五月二十二日夜,乌云漫天,星月朦胧,阿谢卡斯趁机大开堡门和暗门,全军出击,希望能够在天亮前突破盖亚军的包围,西去与增援兵马会合。法特早就在堡门外布下了伏兵,但因为经验的欠缺,他和布莱克都没有考虑到有关暗门的问题——阿谢卡斯前此在堡门如何危急的情况下,都咬着牙没有使用这些暗门;况且,莫古里亚本少坚固的城堡,就算有一两座,兽人也从来不使用暗门这种守城技巧。
  从暗门涌出的托利斯坦军,反而轻松地完成了反包围,很快就把法特布置在堡门前的埋伏兵马彻底击溃。法特和布莱克一边利用劳格若城市中的房屋和街道,尽量牵制敌军南下,寻求再次封堵的机会,一边急忙要求驻扎城南的胡德尼等军尽快前来增援。然而援军却迟迟不到——连傻瓜都能想到其中的奥妙,皇家卫队的将领们一定已经布置好了严密的包围网,相信阿谢卡斯即便冲出城去,也不可能跑远,在这种情况下,不妨多看看法特出丑,也好出口胸中的恶气。
  但这样一来,布莱克所部却无奈地变成了为法特部殉葬的牺牲品。一边在肚子里咒骂同僚,布莱克一边和法特商量:“敌人想跑就跑吧,咱们只要咬住阿谢卡斯本人,就算赢得胜利了。”法特点点头,简单地下达了命令:“找到他,直接打击他!”
  阿谢卡斯并没有故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他以星与月为主要图案的纹章,在战争所必然燃起的熊熊火光中,各方面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他还在拼命寻找法特的戈尔拉贡纹章和布莱克的多重圣三角纹章,他相信只要歼灭了敌军的指挥层,就可以确保本军安全突围。
  午夜过后,双方指挥层终于相遇了。布莱克毫无畏惧地挺枪冲了上去,并且大声报出自己的名字:“盖亚皇家卫队第四军团代司令官克奈特·布莱克!阿谢卡斯阁下何在?!”
  在无边的嘈杂和喧嚣中,他雄浑的声音仍旧传出很远。缩在后面的法特不禁想到:“嗓门大是否也是喜欢单挑的骑士们的必修课程呢?我可没他这样大嗓门,我也不会去正面和敌人对决……”
  阿谢卡斯应声而出,报上自己的姓名、爵位和职务,然后挺枪向布莱克疾冲过来。布莱克不敢大意,运足全身力气刺向敌人的盾牌。“嘭”的一声,他左臂所挽的盾牌被阿谢卡斯刺中,自己却刺了个空——还好,左臂及时翻侧,把敌人的力气卸除了大半,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两马错蹬,布莱克却心中暗喜。从左臂上传来的力道分析,阿谢卡斯的格斗技仅比自己略胜一筹而已,没什么可怕的。终究对方是以智谋成名,得到“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的雅号,论格斗技却非托利斯坦骑士中的一流人选。
  然而阿谢卡斯已经年过五十了,自己却正当壮年,只要咬住他不放,相信不用五个回合,老家伙就会气喘如牛。自己如果能在正面对决中打败阿谢卡斯,将名扬整个西方世界!布莱克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驳转过马头。
  正在混战当中,阿谢卡斯不可能一个回合交锋过后,就此远遁,再不转过头来,况且以他的身份和名望,也不允许做出这种违背骑士道的举动。果然,布莱克才转过马头,就看到阿谢卡斯再度挺枪冲来。
  “嘭”的一声,第二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布莱克已经觉得左臂隐隐有些酸麻了,敌人的力量不仅没有衰退,反而似乎比刚才更为强劲。“你在拼命吗,阿谢卡斯阁下?”他心中想道,“好吧,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耐力!”
  
  转眼间十多个回合过去了,布莱克觉得自己手中的骑枪沉重了一倍还不止,他逐渐只敢招架,而不敢再把全力放在骑枪上希望一击破敌。然而阿谢卡斯却依旧神采飞扬,不但在与克奈特的对决中毫无疲累现象,甚至还利用对冲的间隙,先后刺倒了三名盖亚步兵。身处局外的法特首先看出情况不对——“那老家伙的身体和神经都是铁打的吗?”他决定要暗中相助克奈特一臂之力:“去他狗屁的骑士道,反正我又不是骑士,我暗箭伤人,蒙羞的将是克奈特而不是我。”
  拉开柘木弓如同满月,法特瞄准阿谢卡斯的手腕一箭射去。虽然四周只有朦胧的火光,虽然相距超过五十尺,但法特有绝对的自信可以命中这运动中的小小目标。大概为了行动灵便,阿谢卡斯穿戴的铠甲并不完备,没有拉下护面罩,也没戴皮手套——“这是真神昏乱了你的心智,给你的惩罚,”法特心中默念,“也是真神对我的保佑和眷顾!”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而去,但随即石沉大海,竟然丝毫也没有阻碍到阿谢卡斯的进一步行动。法特茫然不知所措地慢慢垂下弓来,如此莫名其妙地失手,从他晋升第三级职业以来,还是首次遇到。
  “法多将军,我看见了,”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赫古拉的声音,“那支箭确实命中了,却根本未能擦破对方的皮肉。这种情况,您不觉得很熟悉吗?”法特闻言大惊失色,转过头去问:“你确实看清楚了吗?”
  赫古拉的瞳仁在黑暗中发着晶亮的光芒:“不要轻视万卡人的视力,法多将军,所以我们是天生的弓箭手,而你们人类却不是。”法特下意识地垂下左手,碰到了箭袋中那支斯库里相赠的破魔箭——这支箭,他收藏在箭袋的一个角落里,用丝弦牢牢拴在袋口上,几乎每天都要取出来擦拭一次。
  破魔箭仅此一支,就此用掉是否可惜?——类似这种魔法物品,使用后都必然损毁的,无法回收。或者,万一射失了,未能伤到敌人怎么办?自己能保证百分之百地中的吗?终究阿谢卡斯暴露在铠甲外的只有半张面孔和一双手而已,目标实在太小了。
  他正在犹豫的时候,克奈特却再也无法抵御阿谢卡斯的冲锋,终于被一枪刺穿盾牌,翻身落马,狠狠地栽倒在地上。他的几名扈从扑上去救援,与阿谢卡斯的扈从混战成一堆。阿谢卡斯冲出十余尺远,驳马回来,一枪钉死了布莱克的一名扈从——而这个时候,身披重甲的布莱克还没能爬起身来。
  情势急转直下,不容法特再犹豫了,他一咬牙关,扯断丝线,把破魔箭从箭袋中抽了出来,同时脚尖点地,连续向前三个滑步,拉近了自己和目标的距离。正当阿谢卡斯手中骑枪将要挑开布莱克的护咽链甲的时候,法特搭箭开弓,狠狠一箭射去。
  一道金芒伴随着惨叫,阿谢卡斯左颊中箭,驳马向后就逃。指挥官受伤脱离战场,使得托利斯坦人士气大挫,很快就纷纷转身,再次退入劳格若城堡。盖亚军重新将城堡包围起来,不分日夜地发起决死冲锋——因为法特不寒而栗地想到:“那家伙还没有死吧……不,他已经早就死了,但他还没有倒下。破魔箭已经没有了,如果他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
  
  然而两天后,城堡中派来一名使者,称阿谢卡斯愿意和谈,但有一个前提条件:“城堡中没有上级神官,希望贵军可以委派一名神官与我一同回去,司令官阁下要先向神官忏悔,向真神祈祷,然后再商谈其它问题。”
  “是缓兵之计吗?”法特与一众将领、参谋商议,“忏悔和祈祷花费不了多少时间,然后我们就可以看到敌人是否有诚意了。”布莱克撇嘴冷笑道:“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我不相信那个僵尸会想要和谈!”
  胡德尼沉吟着说道:“我怀疑阿谢卡斯已经死了……不,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僵尸已经灰飞烟灭了。但城堡中还有兰普德维尔等托利斯坦名将,如果他们接管指挥权,我们依旧很难将城堡攻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布莱克阁下?如果现在城堡中没有阿谢卡斯而只有兰普德维尔,他是有可能提出和谈的。”
  “放下所有武器,士兵们可以出城归乡,中队长以上将官则必须暂时由我们羁押,但我们会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法特点点头,“最低限度,也就是答应这样的条件吧。在此之前,或许应该派一名神职人员进城堡去看看,阿谢卡斯是否仍在指挥战斗——这是我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不如我去,阁下,”随军魔法师弗罗兹·凯塞毛遂自荐道,“我曾经在赫尔墨的教会学校中获得过优异成绩,如果不是成为上位魔法师的理想,我或许会去做一名神官。”
  “那是很危险的,如果那僵尸还在……”法特斜睨着凯塞,“或者,如果他不在了,但兰普德维尔不希望这个消息外泄……你考虑过这些危险吗?你是盖亚少数的几位上位元素魔法师之一,是国家的财富……”
  “有真神保佑我,”凯塞笑着在胸前划了一个圣三角,“我相信如果那僵尸还在,将不会提出和谈的意愿,而如果他不在了,兰普德维尔不敢冒着渎神之罪,杀害一名神职人员。”
  
  凯塞和托利斯坦的使者一起坐着巨大吊篮进入劳格若城堡。城堡中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伤兵,这使凯塞心中暗喜——以托利斯坦人如此重大的伤亡来判断,或许不必要和谈,盖亚军也可以在一个月内攻陷此堡,就不知道指挥层是否会认为一个月的时间还太过漫长了。终究,哈维尔政权依旧如巨人般耸立在西方平原上,教廷所能控制的人口仍接近百万,不计损失地临时招募起一支数万人的部队来也并非难事。
  跟随那名使者进入城堡中心的神庙,神庙里异常的昏暗,只在宣讲台前插着几支蜡烛,摇曳的烛光下,一名红发贵族双膝跪地,象正在默默地祈祷着。“阁下,神官已经请来了。”使者恭敬地禀报说。那名贵族“嗯”了一声,慢慢转过头来。
  凯塞大吃一惊,他没有料到阿谢卡斯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对方半张脸上都缠绕着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口鼻,他依旧可以确定此人就是已经被魔族控制了的格隆·阿谢卡斯!
  凯塞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柱后升起,双腿忍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他的喉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险些要转过身去,抱头而逃。但就在此时,阿谢卡斯突然扑了过来,扑倒在凯塞的脚下,亲吻着他神官法袍的下摆,颤声问道:“大人,大人,请拯救我吧,大人,求您传达真神的慈悲……”
  凯塞愣住了,他没有料到阿谢卡斯会是这种表现,他开始怀疑法特的判断:“阿谢卡斯真的已经变成魔族操控的僵尸了吗?不会是法特将军因为自己未能将其射杀所找的借口吧?”
  阿谢卡斯慢慢抬起头来,神情变得镇定了许多。他轻轻一挥手,使者深鞠一躬,退了出去。空旷的神庙中只留下他和凯塞两个人。凯塞也强自镇定,摘下胸前挂的圣三角徽章,递到阿谢卡斯面前:“你需要向真神忏悔吗,孩子?如果你真诚地忏悔并且祈祷,真神会原谅你,保佑你的。”
  “大人,”阿谢卡斯亲吻了圣三角以后,喘着粗气问道,“我有一个问题,我无法得到真神的回答,我希望能够请您传达真神的旨意——灵魂究竟是什么?一个人死后,他还会有灵魂吗?他的灵魂何在?”
  类似的问题是神职人员经常会碰到的,但大多出自一些乡下愚夫愚妇之口,凯塞没料到阿谢卡斯也会这样问。他按惯例回答说:“灵魂是和肉体相结合的神奇之物,是真神赋予我们理智和情感的载体,当一个人死后,他将不再有理智和情感,那么灵魂也就毫无用处了,将随着肉体自然消亡。灵肉结合为一,回归真神的怀抱……”
  “不,那只是哈维尔的教义!”阿谢卡斯大声说道,“我还以为盖亚来的神职人员会说些别的。不是有一种说法,灵魂与肉体不同,是永不会消亡的,回归真神怀抱的将是我们的灵魂而非灵肉合一的不可言状的虚无之物吗?”
  “阁下,您……”凯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谢卡斯打断了:“请您看看我,大人,现在指挥这具肉体行动的究竟是何物?我的理智和情感依旧存在,我的灵魂并未随着肉体而消亡,我依旧满心希望可以回归真神的怀抱,聆听那响彻整个宇宙的真理之声!我究竟是什么?我死了吗?死去的究竟是何物?存在的又究竟是何物?!”说着话,突然一把扯开包裹脸颊的纱布。
  凯塞后退了一步,他看到阿谢卡斯脸上肌肉翻卷,一个暗红的空洞完全穿透左颊,似乎可以透过空洞看到口腔里的舌头,模样十分骇人。阿谢卡斯大叫了起来:“看见了吗?您看见了吗?我受了这样重的伤却并不感觉疼痛,也不会倒下,伤口敷上任何药物也都不起任何作用。这是破魔箭的力量,如果没有破魔箭,将没有任务事物可以伤害到我!”
  “有的,还是有的……”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逐渐变轻转缓,面孔扭曲,充满了憎恨和痛苦,“如果那个恶魔认为我已经没有用了,他随时可以让我变成一撮飞灰,不是吗?就象捷力克·麦斯洛那样……您知道,您一定知道这件事……”
  “你,你的神智是清醒的,你的情感依然存在,”凯塞惊愕地不断在胸前划着圣三角,“真神啊,这是您的预告吗?预告人类终将战胜恶魔吗?那么现在,将军阁下,您做何打算,您……”
  阿谢卡斯苦笑着伸出双手:“请把您的徽章赐给我吧,我将紧握着它回归真神的怀抱——如果真神肯原谅我,原谅我已经变成了不洁之物……”凯塞把圣三角徽章递到他手中,阿谢卡斯双手紧握,把它牢牢抱在胸前:“多谢您了,神官大人,请您出去吧……”
  
  “我们不能向盖亚人投降!”凯塞才走出神庙,一名脸有伤疤的剽悍骑士就迎了上来,“然而我们也不能做恶魔的帮凶。我将打开城门,手持武器但丝毫不动,任由盖亚人绑缚。宁做俘虏,也不投降!”
  “阁下,您是……”
  “我是卡赞·兰普德维尔,”骑士脸上突然露出极度痛苦之色,向凯塞身后一指,“看,他离去了,我相信他终将回归真神的怀抱,因为不管付出多大痛苦,必须怎样赎罪,他都会凛遵真神的旨意的。”
  凯塞转过头,看到有一丛火光从神庙中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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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决战前夜
  

  “陛下,您真的准备到前线去吗?”希尔维拉皇后手提裙裾,向斜躺在长椅上的皇帝屈膝一礼,面含忧色地问道。
  斯沃扔下手中随意翻阅的一摞文件,抬腰坐了起来,但依旧伸长了两腿,姿势有些不雅。他笑着向皇后点点头:“亲爱的希尔维拉,只有你我两人在场,何必动不动就行什么礼?来,坐到朕的身边来。”
  皇后勉强一笑,也坐到长椅上去。斯沃把左手搭在妻子的肩头,轻声说道:“你放心,前线的战局对我方绝对有利,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法特预估最晚明年春天,我军就可以开入哈维尔城。不,朕一定要亲自策马进入哈维尔城,不能让法特那家伙独享这种乐趣。”
  希尔维拉轻轻摇头:“莫非陛下又想举办一场盛大的入城式,就象您当年进入赫尔墨城那样?”
  “那次的仪式盛大吗?”斯沃撇嘴一笑,“当时我可以完全掌控的领土还不到盖亚王国的一半,况且赫尔墨城中的人民都是认识我的,我需要向他们展示亲切的笑容而非凌人的威势。但现在不同了,我几乎拥有了整个人类世界,我要哈维尔的人民亲眼见到这个所谓‘胆大妄为的东方僭主’。”
  “我也很希望能和陛下一起进入哈维尔城,可惜小西德还需要照料,”希尔维拉轻抚皇帝的手背,“不过我想知道,您认为继续留在赫尔墨,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灾难,这和您希望亲身进入哈维尔城,究竟哪个才是前往西方的主因呢?”
  “我聪明的妻子呀,”斯沃在希尔维拉白皙的面颊上深深一吻,狡黠地笑道,“就由你聪明的头脑自己去做出判断吧。”
  正在此时,门外侍从禀报说:“陛下,帕特里克殿下求见。”
  夫妇两人急忙分开缠绕在一起的手臂,端正地坐好,然后斯沃轻咳一声:“让他进来。”很快,年轻的皇子就进入卧室,并且向父母躬身行礼:“父皇,儿臣已经安排玛丽艾尔女王陛下入住玫瑰花园了。”
  “很好,”斯沃点头表示赞许,“那是女王曾经居住过的别墅,她一定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时间已经不早了,你辛苦了一天,也早点去休息吧。”
  “是的,父皇,”帕特里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关于您白天和女王陛下关于防护魔法屏障的谈话,儿臣无意中听到了一些,实在抱歉……”
  “没关系,”皇帝一摆手,“这件事情没有必须对你隐瞒。怎样,你可愿意成为魔法屏障发动的‘钥匙’,接受女王和鲁安尼亚魔法师们的加护呢?”“钥匙,您这是什么意思?”皇后吃了一惊,开口问道。
  “啊,我实在太累了,忘记对你说明,亲爱的,”皇帝微微一笑,“你知道我希望鲁安尼亚的魔法师们创造一个大范围的魔法壁障,把你们、朕的皇宫,还有朕的帝都都保护起来,以防西方那个恶魔再度趁虚而入。今晨与玛丽艾尔女王谈起此事,她提到过荷里尼斯的古老典籍上曾经记载过一个威力巨大、范围也极广大的魔法屏障,是基于引发和强化人本身的魔法波动的原理,有些类似斯库里擅长的内爆魔法……”
  “陛下,您知道我对于魔法的理解相当粗浅,请您跳过这部分,直接讲会谈的结果吧。”希尔维拉催促道。
  “好的。结果就是,玛丽艾尔女王认为可以藉由魔法师公会总会的力量,复原这个只在古籍中出现过的魔法屏障——不过或许要通知巴比特回来主持,”皇帝简单地解释说,“但这个屏障之启动与关闭,依靠的不是魔法阵或别的什么魔法物品,而依靠的是具有相当魔法潜质的一个人,最好是年轻人……”
  “您的意思,让帕特里克担任这一魔法屏障的核心?”希尔维拉有些惊异更有些担忧地望了皇子一眼,“会有危险吗?”
  “不,不会有丝毫危险,”皇帝笑着做了个“敬请放心”的手势,“正因为女王保证这一点,我才会起意让帕特里克担任魔法屏障‘钥匙’的角色的。这枚钥匙必须牢牢握在皇室的手中,那么作为朕的继……”他似乎想说“继承人”,但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改了口:“作为朕的儿子的帕特里克,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正是为此,儿臣有话要禀告父皇。”帕特里克趁机躬身说道。
  “怎么,你不愿意?”斯沃挑了一下眉毛,“女王向我保证过,真的毫无危险。”
  “父皇远征托利斯坦,将国事重担放置在儿臣的肩头,”帕特里克诚挚地说道,“以我的微薄才能,时刻担忧是否能不负父皇的期望,完成使命,怎么还有时间去和那些鲁安尼亚的魔法师们打交道呢?因此我认为担任魔法屏障‘钥匙’的最佳人选,应该是妹妹卡米拉公主——其实西德如果再年长一些,将更为合适,他是父皇将来当然的继承人呀。”
  “你说什么?”斯沃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不禁皱起了眉头,并且把身体向前略倾,“你说西德是朕‘当然的’继承人?你把自己划除在外吗?”
  “不……”帕特里克有些慌张地回答道,“是儿臣语法有误,表达不清,儿臣的意思是,西德和儿臣都具备父皇继承人的资格,但儿臣没有时间和精力充当魔法屏障的‘钥匙’,西德则还年幼。卡米拉是最佳人选。”
  斯沃若有所思地摆摆手:“好,朕会考虑的,你先回去休息吧。”等儿子走出门外,并且听脚步声已经离远了,他才转过头,似乎在对皇后诉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这孩子在想些什么?!”
  “帕特里克的话很有道理,”希尔维拉微笑道,“如果确实毫无危险,我也赞成让拉米拉担此重任。您不是曾对我说过,女王非常喜欢卡米拉,认为这孩子的魔法天赋很高,如果出身在鲁安尼亚,很可能会成为下任女王的继承人选吗?”
  “小女孩被养育在宫廷里,尤其是荷里尼斯那种寡淡的深宫,对她的人生没有丝毫好处,”斯沃轻轻摇了摇头,“不,你不要把话题引开,我是在说帕特里克。或许是他的失言,但那种失言所传递的信息,分明他认为朕只希望西德成为帝位的继承者。你也这样想吗,希尔维拉?朕曾经流露过这种意思吗?”
  “不,陛下,”希尔维拉严肃地回答道,“您知道我深爱着西德,也爱帕特里克和卡米拉。西德是我亲生的孩子,若说毫无偏爱那是自欺欺人,但他年纪还小,又是次子,我丝毫也没有想过让他成为帝位继承人的问题。其实比起做皇帝来,您不认为象克拉文公爵那样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是更幸福的人生吗?”
  “自由自在的生活,你若那样想真是太浅薄了,”斯沃哂笑道,“我当初也曾经想过,如果克拉文继承了王位,我就过自由自在的大公的清闲日子去。不,那是不可能的,以此反观,克拉文现在的所谓自由自在,也只是一种假象而已,内中辛酸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感觉对不起这个同胞兄弟啊,但种种政治因素牵扯在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陛下,”希尔维拉把双手按在斯沃的手背上,依旧微笑着说道,“那么您认为作为一个母亲,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与兄长发生冲突,最好结果也不过过上遭您嘲笑的所谓‘自由自在的日子’好呢,还是从小就培养他的亲情,压制他的野心,让他能够真正成为一名幸福而自由的亲王好呢?是的,如果克拉文公爵没有和您争位的历史,以您对他的关爱,应该会封他做亲王吧。”
  “真是娴淑而聪颖的女人,”斯沃忍不住又在妻子面颊上印了一吻,“虽然朕对于究竟选谁做帝位继承人,还没有最后下决定,但无疑年长的帕特里克是第一人选。朕也是长子,我了解长子的心思,何况他又比西德大上不止十岁,就目前情势来看,西德根本没有与其相争的实力和资格——不,并不是朕不爱西德,他是你为朕所生的儿子,朕保爱他如同朕的眼珠一般……”
  “我明白,陛下。”希尔维拉深情地一笑。
  “朕想说的是,父母如果流露出对某个孩子过于偏爱,很可能造成同胞间的猜疑和嫌隙,引发不必要的矛盾,”斯沃慢慢皱起了眉头,“朕有过这种表露吗?朕会给帕特里克造成这种错觉吗?竟使他认为西德才是朕心目中唯一的人选。”
  “不,就我所知,您并没有类似表露,”希尔维拉提醒说,“但您应该尽早确定帕特里克太子的地位,以避免无来由猜疑和嫌隙的萌发。那可怜的孩子,八岁了才回到您的身边,既没有指定任何领主或重臣向其效忠,也没有举行过第一顺位继承人的祈祷仪式,那大概是他心中忐忑不安的主要原因吧。正好您远征托利斯坦,把国事都交托给帕特里克,他年纪还小,大小事务都必须仰仗首相和财政大臣等人的辅佐,加上太子的头衔,将使他更有威信,政务也更容易处理。”
  斯沃轻轻点头,然后往椅背上一仰,轻轻拍着自己的额头:“你说得对,朕这两天也一直在考虑此事……我还要替换莫德兰斯宫相的职务,那家伙虽然已经不是帕特里克的老师了,但他对帕特里克的影响力依旧很大……不是一件好事情……”
  
  盖亚历三四零年七月四日,斯沃皇帝率领黄金狮鹫骑士团离开帝都赫尔墨向西方进发。国事都托付给第一皇子帕特里克署理,并预先举行了首相米德·梅尔瓦男爵以下所有重臣向第一皇子宣誓效忠的仪式——这无疑向世人公告了帕特里克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资格,盖亚民间有关帕特里克不是斯沃皇帝亲生的种种谣言,因此略为平息。
  “那孩子才十五岁,”皇帝临行前关照挚友、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而且性格有些倔强,缺乏包容性,你要多教导他。你不仅仅是他的臣子,也是他的长辈,对他千万别太客气。”
  “请放心,陛下,”潘深深鞠躬,“我相信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太子殿下将成为合格的优秀的帝位继承人。”
  “我不期望优秀,合格就好,”斯沃突然皱了一下眉头,“那孩子才十五岁,性格却出奇的寡淡无趣,一点也不象我。你还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吗,潘?诗歌、绘画、象棋,对所有艺术门类无不感兴趣,而帕特里克却只一板一眼地完成份内的功课,从这点上来看,他倒更象克拉文……”
  潘微笑道:“并非仅仅完成而已,殿下对各门功课的学习成绩,都超过了老师们的预定期望……”他左右望望,发现并没有旁人在场,于是压低声音开玩笑说:“象克拉文公爵不是很好吗?那样朝野上下都会一致支持他,而不象当初,只有我和沙思路亚支持陛下。”
  斯沃撇嘴一笑:“我只是在担心,那孩子太缺乏感性了。感性,潘,这两年来你也越来越理性化了,诗人的梦想离你日渐远去——你可有后悔?当初如果不支持朕,就可以在沙思路亚城里每日放歌,而不必要来赫尔墨管理繁琐的财政事务。”
  “要说后悔,该后悔和陛下成为朋友呀,”潘苦笑道,“我当初就说过,既然已经被看作‘斯沃的影子’,在那种情况下,只有支持陛下,或者冤枉地作为陛下的党羽接受被清除的命运,我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
  “哈哈哈哈~~”斯沃放声大笑,“等到彻底统一了人类世界,如果恶魔们不着急侵攻,给咱们一段休息的时间,我就给你放长假,让你追随阿尼·帕沙去远游——对了,那家伙很久都没在朕面前出现了,还真是怀念他暗哑但如有魔力的嗓音哪。”
  
  “华丽骑士团将再度莅临,”接到消息的前方将领们纷纷讪笑,并且打趣说,“不过陛下只率领仪仗队前来,说明对咱们的护卫能力相当信任,是件好事情,值得喝一杯。”
  “毫无疑问,陛下希望亲自进入哈维尔城,”克鲁夫·法特举起酒杯后,和同僚们商量说,“我曾经保证过,最晚明年春季,就可以攻克哈维尔城,就军事形势来看,相信这一判断并无差错……”
  众将都点头赞同,然而法特却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头:“可是别忘了,哈维尔城中还盘踞着一个恶魔,谁知道他会玩出什么花样来?这是一个极大的变数,甚至可能使我军功亏一篑……”
  “阁下大可不必过于担忧,”克奈特·布莱克安慰法特,“僵尸咱们都见过了,虽然似乎除破魔箭外没有任何武器可以伤害到他,但如果他真的无所畏惧的话,不必要长时间龟缩在劳格若城堡中,早就孤身一人杀出来了。可见面对人数众多的敌手,僵尸也一定有其不敢一战的弱点。”
  法特点点头:“然而那恶魔……我相信众寡如此悬殊,那恶魔也将毫无逆转形势的能力,但陛下到了前线……我不能不为陛下的安危而担忧。如果亚古阁下,或者其他几位大魔法师能够前来保护陛下,就可以无忧了——对了,托利斯坦还有两位大魔法师呢,霍尔贝克和科丽娅阁下!”
  听他提到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收敛了笑容,沉思起来。“大魔法师将对战局产生怎样的影响,是没有人可以事先预料的,”法特轻轻叹了一口气,“在沙思路亚城下,在鲁安尼亚境内,虽然战争的总体进程并不因个人的努力而产生重大改变,但终究是有所改变……我已经请求陛下派布拉德先生到前线来,但据说他又已前往法兰多岛,不知何日才能回归。”
  “对于难以把握的事情,最好不要太过担心,阁下,”雅西·彼特雷勋爵希望用坦然的笑容打消众人的顾虑,“我们只需要关注军事领域的问题,至于恶魔呀,僵尸呀,大魔法师什么的,相信亚古阁下不会袖手旁观。就如同您的大军渡过汹涌的尼伦河一样,我相信他会在最适合的时间突然出现的——鲁安尼亚不是已经答应出兵托利斯坦的要求了吗?作为鲁安尼亚女王的丈夫,亚古阁下怎会袖手旁观呢?”
  “这终究是我们的战争,而不是鲁安尼亚人的战争,”法特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无从揣测敌人的动向——不管这敌人是普通人类也罢,是大魔法师甚至是恶魔也罢——就无法制定下一步的战略方针。各军谨慎地向前推进吧,让‘白翼’派遣侦查人员深入哈维尔城,探查相关情报,或许这样做会比较稳妥一些。”
  “不错,”温迪·胡德尼表示赞同,“缪伦和莱昂等人都出身于托利斯坦,他们是最好的斥候。”
  
  此时,盖亚的人兽联军已经进入哈维尔省,距离教廷所在地哈维尔古城不到三天的路程了。七月九日晚,主力驻扎在一个名叫谢尼安堡的小城镇附近——城镇的治安官已经表示愿意向盖亚人投降,只请盖亚人不要全军进驻,破坏城镇宁静平和的气氛。
  法特坐在大帐中,夜不能寐。自从攻破劳格若城堡,然后移师歼灭教廷派遣的增援兵马以来,所向势如破竹,没有遭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这种情况不足为喜,反倒而使他更加忐忑不安。正如两人正面格斗,对手突然倒在地上声息全无,他究竟是真的精疲力竭了呢,还是借机恢复体力,或者暗藏着有力的杀着呢?在无从判断的情况下,法特不敢冒然上前予其致命一击。
  他揉着紧锁的眉头,想到再过几天皇帝就要莅临前线,更感觉手足无措。就在这个时候,莫古里亚休思族的族长博斡多报名而入:“将军阁下还没有休息吗?”
  法特尽量舒展自己的眉心,假装心情很好地微微一笑:“距离哈维尔只有三天的路程了,我必须深入研究敌人所可能采取的策略。放心,我正年轻力壮,并不需要太多的睡眠。”
  法特的微笑并未能驱散博斡多心中的阴影,他走近两步,轻声说道:“或许我不应该此刻来打扰您,但那种感觉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您作为军队的主将,有需要了解这一点……”
  “感觉?”法特诧异地问道,“什么感觉?”
  “您知道,相对比人类的体质,我们兽人更容易受到魔族的影响,更容易受其蛊惑,”博斡多抬手轻轻摩挲着他青色的粗糙面皮,缓缓说道,“数千年前,我们的祖先被恶魔们利用,最终被赶去莫古里亚……我不得不提醒您的是,我们修思族更容易受到此种影响……”
  听到这种话,法特不禁谨惕起来,左手悄悄垂下,摸到了挂在腰间的箭袋。只听博斡多继续说道:“很近了,我有这种感觉,我们族中的许多战士也有类似感觉,恶魔已经距离我们很近了……”
  “是很近,奥斯卡就在哈维尔城中。”法特接口说道。但博斡多却摇了摇头:“不,恐怕更近……并且,在我的感觉中,无数黑影咆哮着向我们冲来,恐怕不止奥斯卡一个……”
  “难道说……”法特悚然一惊,“千年侵攻开始了?不,那不可能!”“近了,” 博斡多突然抬高了声音,“又近了,他们就在我们身边!”话音刚落,帐外猛然响起一阵杂乱的可怕的喧嚣声!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6: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 魔域归来
  

  法特对这种喧嚣并不感到陌生,在莫古里亚黑域作战时,敌人往往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对盖亚军发动夜间突袭,法特虽然安排得宜,十次里仍难免有一两次被敌人侥幸得手。在那种情况下,军营中就会毫无征兆地猛然响起这种喧嚣声,混杂着嗥叫、惊呼,以及武器交碰的喧嚣声,瞬间撕裂沉静的夜幕。
  博斡多抢先冲出帐去,法特也急忙从帐蓬壁上摘下柘木弓,同时抽出一支箭来搭上弓弦。等一切准备妥当,他才竭力压抑着心底的紧张与慌乱,撩开帐帘,从烛光下走入黑暗中。
  黑暗已经如沉静般被撕裂了,他看到许多营房中都冒出了熊熊火光,也不知道是因猝不及防遭受夜袭而失火,还是被敌人有计划地点燃的。“都不要乱!”他尽量用沉着的声音高叫道,“各自守备各自的营房!敌人在哪里?先找到敌人的所在!”
  话音才落,身后响起了克奈特·布莱克的声音:“阁下,您请看那里,那些是什么?!”声音中充满了惊愕和恐惧。法特一边在心中嘲笑布莱克——这家伙一直在后方担任教练和参谋工作,才刚调上前线不久,遇事竟然如此慌张——一边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人马合一的黑影在营区来回穿插,速度之快,实足惊人。无论是盖亚人,还是莫古里亚兽人,都不敢正面与这些黑影作战,纷纷弃械而逃,偶有正面撞见那些黑影的,立刻惨叫着倒了下去。
  托利斯坦的骑士吗?他们的速度简直要超过风骑兵!法特乍见到此,也不禁吃了一惊。为了稳定军心,他急忙张弦搭箭,瞄准最近的一个黑影狠狠射去。
  那黑影似乎也已经注意到了法特,驳转马头向他冲来。法特这一箭角度刁钻,狠狠地从侧面楔入黑影的头部。然而那黑影却混如未觉,只是略一偏头,然后继续冲近。
  此时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到百尺,藉着营区的火光,法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羽箭确实穿透了那黑影的头颅,这可以证明对方并不是身着重铠的人类骑士,或者刀枪不入的魔法僵尸。为何一箭穿脑,却不能给对方造成损害呢?难道对方事先经过了魔法的加护,使本体影像偏折,自己这才一箭射空了吗?
  敌人越来越近了,外形彻底暴露在法特的面前——然而,那仍旧只是一个黑影,包括他的坐骑,都只是一片朦胧的黑色而已,即便是面孔用墨汁涂得漆黑的人身披黑色的铠甲,也不会如此浑然一体,全然一色。尤其是那匹战马,法特还从来没有见过毛色如此纯粹,不含一丝杂色的马匹。
  这实在是诡谲到了极点的形象,法特不禁觉得背后冒起一股凉气,就如同在莫古里亚见到诈降的褒曼尼尔,还有在劳格若城中见到突围的阿谢卡斯一般。这大概是弓箭手敏锐直觉所产生的潜在危险感吧,虽然就表象上来看,一团黑影也没什么可怕的。
  因为这种灵体幻化的魔法,虽然知者甚多,会者寥寥,联想到哈维尔城中还有两名大魔法师在,也就不足为奇了。法特才要大声告诫部下:“这是灵体幻化,是虚影魔法,没什么可怕的,不要被这些本身毫无破坏力的影子吓倒了!”对方却已经冲到了面前。虽然明知那不过一团无实质的虚影,他还是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身后的布莱克已经拔出了腰间长剑,向那黑影拦腰斩去。触手所及,似乎只是一团黏稠的软泥,随着剑锋裂开,等剑锋划过,却又自然合拢。布莱克心中极为惊惧,一招失手,急忙向法特相反的方向跃开,勉强躲过黑影凭藉冲力的雷霆一击。
  黑影冲了出去,但很快又驳转马头,转身冲回。法特向布莱克靠拢,大声说道:“不要怕,那只是无法伤人的虚影罢了!”布莱克满脸苦笑:“您想得太简单了,那并非虚影,他依旧是有实体的呀!”
  说话间,黑影又已经冲到了面前,法特正准备咬着牙关不躲不闪,以向布莱克证明那确实是无实体的虚影,猛一抬头,却看到了黑影的两只眼睛。不,那确实不是虚影,那是人类所不熟悉的一种生物,因为法特看到了一对晶亮的瞳仁,于混沌漆黑中闪露出来,一对泛着妖异的紫色光芒的瞳仁……
  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个错步,法特隐藏到了布莱克背后的阴影中,同时第二次拉弓放箭。这一箭依旧未能对那黑影造成任何损害,黑影于半途突然改变目标,高举起手中同样漆黑一片的剑状武器,狠狠劈在了布莱克的肩头——布莱克呻吟一声,倒了下去……
  
  斯沃皇帝率领黄金狮鹫骑士团来到前线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中下旬了。负伤才愈的克奈特·布莱克迎出十里外,然后将皇帝安排在一处旧贵族空弃的别墅里。皇帝对别墅豪华的装饰布置颇为满意,只是对那几乎无处不在的圣三角徽章有些腻烦——
  “真神在每个人心中,而不在这些结构简单的徽章里,每栋建筑,描绘两三个圣三角徽章就足够了,到处都是,与各种普通的装饰物混杂在一起,反而体现出主人对真神并非发自由衷地恭敬!”
  皇帝询问前线的战况,布莱克介绍说:“那一定是魔族,数量并不算多,不过五十余骑,但个个都仿佛虚影一般,普通的武器根本无法伤害到他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大军都已后撤驻扎,前线只留下了各职业二级以上的战士,与魔族相抗衡。法特将军传回来的消息,我军已经先后打退了魔族七次全力进攻,然而很可惜的,到目前为止,还未能杀死一个敌人……”
  “必须杀死一个,或者活擒一个,朕很想知道魔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皇帝手柱着兰伯特圣剑,威严地说道,“这对于未来抵御千年侵攻,将会产生非常重大的意义,你明白吗?”
  “是的,陛下,”布莱克躬身禀报说,“几位随军魔法师正在研究杀死魔族的方法。经过他们魔法加护的武器,是可能使敌人受伤的,但敌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稍一受损,立刻后退,无法追及……”
  “魔法加护武器?”斯沃自信地撇嘴一笑,“这正是帕里斯·兰伯特开创的魔法剑士用武之地。好吧,朕亲自上前线去干掉一两个魔族,为全军做出榜样!”
  因为事先考虑到皇帝肯定会有这种冲动的想法,布莱克闻听此语,表情意外地镇定,相反,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以及黄金狮鹫骑士团团长鲁希芬男爵却都吓了一大跳。他们用眼神提醒布莱克,要他阻止皇帝亲上前线的决定。
  “如果陛下亲自前往与魔族战斗,凭藉您卓越的格斗技,以及兰伯特圣剑的威力,定然可以斩杀一两个魔族,鼓舞我军士气,”克奈特先拍几句马屁,然后巧妙地拖延时间,“但不能忽视奥斯卡的存在,到目前为止,他还并没有露面,一定在暗中策划着某种阴谋。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先生正在兼程赶来,向陛下详细禀报前线的战况,希望陛下在听完他的禀报后,再作出决断。”
  陈述完这段前线将领们商讨已久所归纳总结出的说词,斯沃果然暂时打消了亲自挥舞圣剑的念头:“你说得不错,先详细研究和分析敌人的弱点,才能一击将其杀死。凯塞何时可以赶来朕下榻之处?”
  凯塞确实是兼程赶来的,但启程时间却并非皇帝来到前线的当天,而尽量拖延了整整八个小时。等他来到御前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阳光明媚的上午了。经过整晚的安眠,斯沃皇帝气色绝佳,神采奕奕。皇帝依旧把圣剑柱在身前,倾听凯塞的禀报。
  “我怀疑这些魔族的实体并不在人类世界,或许他们真是虚影,是从暗黑森林西面投射过来的朦胧的假象,”凯塞从魔法角度详细地分析说,“正如已故的拉夫尼尔阁下在沙思路亚城下布置的地系魔法阵那样,虽是虚影,依旧具备伤害他人的力量。”
  斯沃微微点头:“有这种可能性——可想到了破解之法?或者,这种虚影能够延续多长时间?”凯塞微微苦笑:“陛下,我们对于魔族的生态所知甚少,更不用说他们的魔法了——传说魔族的魔法体系,与人类乃至龙族的魔法体系都全然不同。如果这确实是某种虚影,并且这种强大的魔法有一个总体操控者,那一定是久不露面的恶魔奥斯卡。或许找到奥斯卡,就可以将其破解。除此之外,很难确定它将延续多长时间,甚至……只要操控者不灭亡,或许这种魔法可以永久持续下去。”
  斯沃微微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或者秘密派遣一支小分队绕过魔族所在地,潜入哈维尔去寻找奥斯卡——朕相信他一定就藏身在那里!”“前线难以分出更多的人手来,”凯塞禀报说,“我方日有死伤,而那些魔族却似乎只需要休整半天到一天,所有的伤势都可痊愈,力量不但毫无衰退,反有激增的迹象。连并未受伤的法特将军他们,都已经精疲力竭了……”
  “尽快从盖亚和鲁安尼亚境内招募愿与魔族作战的第二级以上职业者吧,”皇帝沉吟着说道,“然而,魔族出现的消息如果广为散播开来,是会引起国内恐慌的……”“法特将军有一个建议,但必须得到陛下的允可,”凯塞试探着说道,“那就是动用托利斯坦人。在劳格若等地擒获的托利斯坦俘虏,现在大都羁押在后方监狱中,其中包括‘神罚的执行者’卡赞·兰普德维尔在内,第二级以上职业者超过百人……”
  “那些托利斯坦人,肯为皇帝陛下效忠吗?”侍立在侧的鲁希芬摇头反对,“把武器还给他们,那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问题是,目前我们的敌人不是托利斯坦人,而是魔族,”凯塞沉着地解释说,“相信那些俘虏不敢背负逆神的罪名,与魔族同流合污,向陛下挥舞他们借贷来的武器的。况且,还可以将他们的家眷、部下作为人质……”
  “不需要人质!”皇帝突然起身站了起来,“朕将统治整个托利斯坦,不能被新领土的住民暗地里咒骂为怯懦之徒。给他们武器,在圣三角前面向他们宣讲魔族的存在,和必须与之战斗的意义。然后,朕将亲自统率他们杀入敌阵!”
  这最后一句话,是凯塞始料所未及的,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青灰一片。鲁希芬也大惊失色,才待谏阻,巴尔巴尔柯尔抢先说道:“那些托利斯坦佬不可相信,我必须随时卫护在陛下身边!”
  “当然,”皇帝满意地拍拍这个巨人魔法师的肩膀,“咱们两人合力,杀他个片甲不回!”
  
  卡赞·兰普德维尔等人是三天后来到斯沃面前的,他梗着脖子,斜眼望着斯沃,粗声说道:“我的效忠对象只有哈维尔教廷,我不会向你这个浪荡公子鞠躬行礼的!为了真神赋予的使命,我将暂时跟随你往前线去与魔族作战,甚至战死,但万一赢得胜利,就请继续把我关押起来吧。哪怕要一辈子坐盖亚的监牢,我也绝不会向你屈膝的!”
  斯沃环顾一众托利斯坦俘虏,他们的表情都和兰普德维尔一样。皇帝不由在心中暗暗咒骂,但脸上却故意表现出相当的宽宏大量:“朕明白你们的心意。现在没有什么托利斯坦俘虏和盖亚的皇帝,现在是一些人类的勇士,要去抗击魔族侵攻。跟我来吧,你们或许不满意朕的领导,但应该愿意跟随朕手中这柄兰伯特圣剑!”说着话,圣剑出鞘,高高举起。
  旁边的巴尔巴尔柯尔,却一直警惕地盯着兰普德维尔等人,随时准备舍身护主。
  一百余人盔甲鲜明,在凯塞和布莱克的引领下向最前线进发。法特不断派部下前来确定皇帝的位置,并报告最新的战况。七月三十日中午,他们距离法特驻军处已经不到十里了,得到了魔族再度发起进攻的消息。
  此刻在第一线作战的,只有法特等盖亚与鲁安尼亚的第二级以上职业者一百四十余人,以及数十名强悍的兽人——事先已经有五十多人死亡或重伤,被运送到后方疗养,以这种损伤速度来看,他们再难支撑超过半个月。斯沃等人的到来,无疑加强了这些奋战在第一线的战士们的战斗勇气。
  “还等什么?”兰普德维尔毫不客气地对斯沃说,“不到十里,快马加鞭立刻冲过去,让敌人遭受到意料之外的打击!”
  “意料之外?”鲁希芬冷笑着反驳,“你可不要轻敌,不要小看了魔族的力量。”兰普德维尔一贯看不起这名年轻的魔法剑士,闻言哂笑道:“是我轻敌呢,还是你胆怯了?盖亚的小崽子……”
  斯沃摆摆手,阻止了鲁希芬的反唇相讥。他转向兰普德维尔:“如果你等不及了,那就往前冲吧。不过请记住,我就在你的身边,无论你怎么快马加鞭,盖亚人都不会落在你的马后的。”
  “那就来试一试!”兰普德维尔朗声大笑,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羽箭般直冲了出去。
  “他会死得很难看的,骄傲的托利斯坦佬。”斯沃向鲁希芬微微一笑,轻声说道,然后猛然从腰间拔出圣剑,凝聚魔法力,圣剑剑身上爆出了一道璀璨的火光。
  正待纵马疾驰,突然“呼”的一道阴影笼罩在众人头上——那是骑着戈尔拉贡的魔法兵部队主将埃贝尔·卡梅伦。法特关照他来保护斯沃皇帝,并且反复告诫说:“敌人并不能控制天空,一旦有任何危险,你就把陛下拉上戈尔拉贡,尽快脱离战场——你要豁出性命来完成这个任务,哪怕陛下挥舞圣剑威胁你,坚决不肯后退……”
  “请放心吧,阁下,”卡梅伦当时是这样回应法特的,“哪怕我被陛下斩杀,戈尔拉贡也定会口衔陛下离开战场的。”
  
  卡赞·兰普德维尔是主动打开劳格若城堡的大门,高举武器束手就擒的,他麾下近万名托利斯坦士兵,大部分都被遣散回乡,士官以上则被法特拘押了起来。对于俘虏的待遇问题,兰普德维尔并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他只是请求法特把格隆·阿谢卡斯的遗物运回其世袭领地,安葬于家族墓地中——阿谢卡斯的尸体,早已经在熊熊烈火中化为飞灰了。
  阿谢卡斯的采邑在北方的密利基亚省,盖亚军刚刚控制了那一地区。阿谢卡斯之子早夭,由年仅十一岁的孙儿继承了领地和爵位,并且在盖亚的大旗下宣誓效忠。
  就在斯沃皇帝进入托利斯坦的前后,原托利斯坦参事总部总参事莫里斯·麦克维尔闻讯赶到了阿谢卡斯的墓前。他跪在墓前虔诚地祈祷,并悼念挚友,按照托利斯坦习俗,在坟前的土地上描画了一个圣三角的图案。
  “我回来得太晚了,格隆,”麦克维尔深自忏悔,“如果我还在你的身边……”
  “即便你还在他身边,也未必能够阻止悲剧的发生,”一个身着链甲、腰佩长剑的高大俊伟的男子从后面轻轻拍着麦克维尔的肩膀,“不要自责太深了,表兄,格隆作为一名伟大的骑士,其姓名定会铭刻在人类历史上,传至千万年后的。”
  “为他报仇!我们一定要为他报仇!”麦克维尔转过身来,抓住那男子的胳臂,“卡姆巴尔,现在只有你才能打败奥斯卡那个恶魔!我们现在就立刻赶回哈维尔去,完成格隆未竟的事业!”
  那名高大的男子微微一笑——实在很难估计他的年龄,眼角的皱纹看上去应该在五十岁上下,但矍铄的精神却仿佛还正当壮年——轻轻摇了摇头:“不,表兄,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究其根本,奥斯卡不过是魔域的一枚弃子而已,我们必须谨惕必然随之而来的千年侵攻……”
  “难道就任由那恶魔肆意妄为吗?”麦克维尔面色铁青,“难道就任由他毁灭千年圣国吗?除了你,卡姆巴尔,还有谁能够消灭他?!”
  “我已经不是托利斯坦的骑士了,”那男子慢慢抬起头来,望向远方,“我现在所关注的,是整个人类的命运,而非一个国家的延续。无须担忧,自然有力量可以消灭那个恶魔。你要明白,刚从魔域归来的我,有更重大的使命必须完成!”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6: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章 魔法盔甲
  

  “目前的情况就是如此,”莱昂·内林格双手撑着桌面,身体略微前倾,目光炯炯地望着华史·缪伦,“请团长下达指示吧。”
  这位“白翼”的骑兵队长,作为托利斯坦骑士出身,在整个雇佣兵界都是很罕见的。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方正的面孔,具有托利斯坦北部菲尼斯人典型的高眉骨和宽下颌,一向不苟言笑的他,在军团中并不很受欢迎,但没有人敢招惹这名前雷霆圣殿骑士团成员。
  缪伦双手合拢支撑着下颌,垂着眼睛,象在打瞌睡。当然,在场的人都很清楚,即便因为年龄的增长和连日来的奔波疲累,团长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但他也绝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假寐的。他在思索,在反复权衡利弊。
  “是非常冒险的举动,”参谋长瑞安·兰比斯仪态端正地坐在缪伦身边,用沉着的语气提醒自己的领袖,“但在目前情况下,恐怕不得不为之。如果不能阻止霍尔贝克——哪怕只是阻挠他继续施用某种不为人知的奇特魔法——盖亚军很可能在哈维尔城下功亏一篑,那么团长您长久以来的理想,也很可能化为泡影。”
  在“白翼”中,除缪伦和内林格外,兰比斯是唯一操纯正托利斯坦语的成员,然而他的故乡却并不在托利斯坦境内——不,毋宁说他的故乡很可能并不在托利斯坦境内,他是一个不知父母为何的流浪儿,从来也没有家庭和家乡的概念。
  “我们必须行动,去通知盖亚人,让他们拿出对策来,肯定是来不及的,目前只得由我们……”缪伦缓缓地抬起了眼睛,“我只是在考虑由哪几位同伴去执行这一任务。莱昂刚才提到过,因应各方面状况,最多只能有四个人混入雷霆圣殿,去阻止霍尔贝克。那么除了他和我两人以外……”
  “不,团长不能亲自前往!”参谋长、鲁安尼亚的布鲁·斯凯男爵打断了缪伦的话,“那实在太危险了。我并非轻视团长的格斗技,但连莱昂都无法保证全身而退——我们将要面对的,终究是雷霆圣殿骑士和大魔法师呀!”
  “正因如此,我才更必须亲身前往,”缪伦沉稳地说道,“正如瑞安所说的,如果不能阻止霍尔贝克,很可能会导致盖亚的战败和我辛苦追寻的理想的破灭,那么为了这种关乎自身和整个‘白翼’存亡的行动,我怎能退缩在后呢?”
  “不参与此次行动并不是退缩,”非常了解缪伦秉性的兰比斯微微一笑,劝解说,“只要人仍在世,理想就不会破灭,我刚才只是用了‘可能’这一判断词,而并没有说您的理想必定会因此次行动的失败而破灭。然而,行动如果失败了,我们该怎么补救?如果成功了,该怎样接应团员安全撤出哈维尔?无论作为指挥官来说,还是作为熟悉地理、人文状况的托利斯坦人来说,团长您都必须滞留在圣殿之外,而不能作无谓冒险。”
  缪伦犹豫了一下,内林格趁机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也赞成参谋长所言,团长不能参与此次行动。关于行动的人选,我倒有一些还不成熟的想法……”
  缪伦望向内林格,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也即默认了自己将不参与行动。内林格明确地说道:“除我之外,参谋长必须参加此次行动,一方面他的智慧和应变能力弥足珍贵,另一方面,他对于魔法的知识,也是此次行动所必不可缺的。还有一个人,我提议约克·兰斯特,他是召唤术师,或许在紧要关头,可以发挥出乎敌人意料的作用——即便是大魔法师,大部分也都对召唤术不屑一顾,更不会去研究它。”
  他虽然谦称想法“还不成熟”,但这番话却引来众人的一致首肯。只是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是否还需要第四个人,这第四个人以谁为宜,看起来他也并无腹稿。
  “魔法师,召唤术师,都只能辅助作战呀,”猪人奈木格派提卡在开会的时候,都不肯离开自己的短斧,此刻,他特意挥舞着短斧以加重语气,“要正面砍倒那个什么大魔法师,还得靠我的斧子!”
  众人尽皆摇头,对他的自动请缨颇不以为然。兰比斯耐心地解释说:“很遗憾,以你的种族和相貌,很难混入雷霆圣殿,更不要说接近霍尔贝克了。”说到这里,他望向缪伦:“更多的骑士或战士,在与大魔法师较量时并占不到便宜。正面作战有莱昂就可以了,倒是辅助作战,包括治疗、加护、牵制,似乎以再多一人为宜。”
  “在下乐意效劳。”突然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虽然光听语调就知道那是何人了,众人还是一齐转过头去。说话的人身穿淡绿色的披风,蓄着优雅的小胡子,看到一众目光都以自己为焦点,得意地用右手食中两枚手指夹起饰以白羽的宽檐帽,点头微笑:“卓越的弓箭手,基里扬诺夫·德·加里波第,就忝随各位君子之后,做那第四个人吧。”
  
  虽然卡赞·兰普德维尔等人的坐骑是盖亚临时配给的,他们依旧疾驰如风,斯沃等人虽不致被远远抛下,却也无法越过其马头——这使皇帝心中相当烦闷。但更烦闷的事情则是,等他们赶到战场,敌军却已经全部撤退了。
  此次交锋,盖亚又损失了七名第二级以上职业者,余下也几乎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只有总指挥克鲁夫·法特依旧神采奕奕,似乎毫发无损。他指挥列队迎接皇帝的到来,并且禀告说:“以臣判断,敌人今晚很可能趁着夜色再来偷袭,希望陛下分派托利斯坦人守夜。”
  听说数小时以后,魔族又将发动进攻,皇帝的双眉一立,精神立刻变得亢奋起来:“好,你们都好好休息吧,朕将亲自统率托利斯坦人,守卫营帐,保证勇士们的安全。”
  “这没有必要,”法特微微鞠躬,“陛下远来辛苦,还是请归帐休息吧。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以最大的精力来打击魔族——真正的战斗力,是不应该用来守夜的。”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在奉承拍马,但法特的谀词颇为艺术化,皇帝不见得大为欣赏,却也不以为忤。他点点头,问法特说:“对于魔族的认识,可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暂时还只是一些猜测,陛下,”法特皱眉回答,“比如凯塞先生,认为那八成只是一些虚影,然而来自鲁安尼亚的几位魔法师,却怀疑连人带马漆黑的外表,是产生自某种魔法盔甲的效果……”
  “魔法盔甲?”斯沃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不常见的复合词。
  “是的,陛下,”法特继续说道,“这种盔甲可以偏移攻击,使穿着者所受到的损伤被减至最小——否则就无法解释,这些魔族极难战胜,但也仍会负伤,负伤即退。”
  “唔,”斯沃沉吟了一会儿,“魔法盔甲……那是实体的存在呢,还是魔法的具象化?如果是实体的存在,只要扒下几套来,我们和敌人间的差距就自然减小了。”
  “很遗憾,陛下,恐怕那是魔法的具象化,而并无实物,”说到这里,法特突然压低了声音,“混入哈维尔城中的华史·缪伦等人刚传来消息,霍尔贝克近一个月来,一直隐藏在雷霆圣殿中,似乎在实施或维持什么魔法效果。对应鲁安尼亚魔法师的猜测,或许……”
  斯沃咬紧了牙关:“霍尔贝克,这个卑鄙的人类的叛徒!”
  
  常规守卫雷霆圣殿的,共有二十名圣殿骑士和百名三级骑士,但因为前此跟随团长比耶恩·哈维夫夏里特赴援前线,损伤很大,现在防卫强度大为缩水,只剩下了七名圣殿骑士和五十名三级骑士——半数还是刚加入雷霆圣殿骑士团的新丁。
  盖亚人已经接近了哈维尔城,教廷却只是整合了五十多名来历不明的骑士前往抵御,虽说有大魔法师霍尔贝克的远程加护,但这支小部队能够抵御盖亚大军多久,却谁都不敢过于乐观。雷霆圣殿骑士们跃跃欲试,屡次请缨,却都遭到拒绝,士气于亢奋后很快就滑到了坡底。
  尤其最近哈维尔城中谣言四起,据说被派往前线的那些无名骑士们,许多在无意中显露出了淡紫色的眼眸——谁都知道淡紫色是魔族的标志,人类世界没有一个种族具有这种颜色的双瞳。这是盖亚扰乱人心的阴谋吗?还是确有魔族混入了人类世界?疑惑重重的圣殿守卫们,连值勤时都无法凝定心神。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圣殿顶楼传来了沉重的钟声。晚祈祷结束了,朝圣者都已经离去,圣殿的大门也即将关闭。端立一整天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守卫们暗中轻抚自己的辘辘饥肠,等待换班的号角响起。
  就在这个时候,昏暗而冗长的走廊上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一名守卫提高警惕,抬头望去,只见那是一名陌生的圣殿骑士,全身金甲,罩着大红披风,腰佩长剑,头盔夹在腋下——这名骑士显得相当苍老,花白的胡须随风飘拂,脚步也格外凝重,一步一顿,似乎不荷重负。
  “请止步,阁下,这里是红衣主教大人静修之所,谁都不能靠近。”守卫举起右手,手心向前,作了个“停止”的手势,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低声说道。
  “后辈,你不认识我吗?我有重要的事务,必须立刻觐见红衣主教阁下!”老年圣殿骑士威严地沉声说道,同时从怀内掏出一份羊皮纸卷来。
  守卫一边接过纸卷,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阁下,请恕在下眼拙。”难道战事如此吃紧,连隐居已久,眼看风烛残年的前辈圣殿骑士也被迫亲自出马了吗?他这样想着,右手依旧柱着长戟,左手抖开羊皮纸卷。
  “很遗憾,阁下,”扫了一眼羊皮纸上的签名,守卫歉意地摇摇头,“只有奥斯卡将军的手令,才能使您接近红衣主教阁下。如确有要事,请尽快去获得将军的手令吧,不管多晚,我都会放您进去的。”
  “奥斯卡的手令啊,”老年圣殿骑士遗憾地轻叹一声,“这却难弄到手呢……”话音未落,他原本迟钝的动作突然变得敏捷如同鹰隼,左手猛然把夹在腋下的头盔掷向守卫的面门,右手迅疾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呼”的一剑斜斜劈下,守卫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从肩到腰斜劈成了两片!
  这条走廊上一共有四名守卫,另三人听到异响,一起挺戟冲来。圣殿骑士大红的披风如同翻卷的浮云般飘起,一个小巧的身影从披风下面跳了出来,如箭离弦般射向左侧走廊墙壁——
  “基里扬诺夫·德·加里波第为您效劳。”随着话语,几道白光几乎是同时射出,两名守卫咽喉中箭,踉跄着倒了下去。
  趁着这个机会,圣殿骑士飞起一脚,踹开了红衣主教霍尔贝克“静修”的房间的大门。
  
  嘹亮的号角声把皇帝从睡梦中惊醒,他一个翻身跳下床来。既然法特言之凿凿,他也就并未宽衣就寝,而是穿着铠甲,头枕圣剑,专等那些恶魔乘着夜色而来。帐外已经响起了杂沓的马蹄声,斯沃皇帝摘下挂在墙上的头盔戴上,系好勒颌的皮带,拔出圣剑,撩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陛下!”巴尔巴尔柯尔已经为皇帝牵来了战马,恭候在帐门前。皇帝满意地望了他一眼,扳蹬飞身而上,然后目光炯炯地望向夜色:“敌人在哪里?仍旧是从西面杀来的吗?”
  “不,陛下,”巴尔巴尔柯尔一手持着紫蛇藤的魔法杖,一守牵着皇帝坐骑的缰绳,往东面扬了扬宽大的下颌,“这次他们绕了个圈子,从东北面突入我营。那些守夜的托利斯坦佬似乎已经跟他们交上手了。”
  皇帝大为兴奋,正准备策马向东北面驰去,马前突然人影一闪,法特背负弓箭从黑暗中跳了出来:“陛下,今晚没有月亮,实在太黑了,混战之中,再好的格斗技也很难发挥十足效用。您还是先在这里等一会儿,让我们点起火把围绕着您,或者等局势明朗了再去收拾敌人吧。”
  法特暗中责怪自己:实在是失策呀,没想到今晚会如此漆黑一团,况且晚间戈尔拉贡也不便翱翔,万一皇帝身陷重围,无法脱身,可如何是好?
  皇帝并不了解,即便了解也并不在意法特的顾虑,他只是高举圣剑,朗声大笑:“怕黑暗混战中难以发挥朕的格斗技吗?没关系,这里还有一点烛火的光亮——来吧,我就是盖亚的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恶魔们,有胆量就过来与朕一战吧!”
  法特和巴尔巴尔柯尔都吃了一惊,没想到皇帝会主动叫阵,引诱敌人前来厮杀。他们立刻把目光移向黑暗,警惕地关注着四周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斯沃的叫声首先吸引了弗罗兹·凯塞和鲁希芬男爵等人,他们纷纷向皇帝靠拢,只留下那百余名托利斯坦人艰苦迎敌。斯沃连叫了两声,没有见到敌人的踪影,却发现身边围绕的自己人越来越多,不禁暗自苦笑。他决定不顾一切地冲向黑暗,免得事后被兰普德维尔那些人嘲笑,可是才想抖动马缰,却发现缰绳还在巴尔巴尔柯尔手中。
  “放开手。”皇帝简短地下达了命令,可是那忠诚的巨人魔法师这次却并不愿意奉诏:“您想做什么,陛下?您已经向敌人发出挑战了,就等他们过来吧,作为尊贵的皇帝,主动迎向敌人是自降身份的愚蠢举动。”
  斯沃心中暗骂:“再过一会儿,就算敌人冲过来,也看不到我的身影了,我将被这些忠诚的部下团团包围在中心,就算挺着步兵长矛也刺不到敌人!”正想呵斥巴尔巴尔柯尔,突然耳边“呼”的一声,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侧面直插过来。
  巴尔巴尔柯尔和法特的反应最为敏锐,一个放脱马缰和身扑上,去拦黑影,另一个向后一滚,摘弓放箭。然而那黑影视法特的羽箭浑如无物,更敏捷地甩开了巴尔巴尔柯尔,眨眼间就冲近到斯沃的身边。
  斯沃双手紧握兰伯特圣剑,对准那黑影似乎是头部的位置,狠狠一剑劈下。黑影似乎对圣剑颇为忌惮,把马头一驳,斜斜地与斯沃擦身而过。斯沃一剑砍空,及时变斜劈为横斩,从黑影的后部一削而过——那应该是马臀的部位,但触手处仿如软泥,竟然随破随合。
  巴尔巴尔柯尔一扑不中,把紫蛇藤魔法杖横在身前,连续发出了两枚火球。瞬间的火光映射下,可以看到那黑影驳转马头,一挥手中同样漆黑一片的奇特武器。火球碰上他的武器,立刻就湮灭了。
  趁着这个机会,斯沃口诵咒语,圣剑剑脊上也爆出一道火光,随即纵马向敌人冲去。鲁希芬等人自动左右分散,从各个角度把那黑影团团包围起来。斯沃注意到漆黑一团中现出两点淡紫色烁烁发光的瞳仁——那家伙似乎在笑,瞳仁中满是嘲弄之色。
  两马相错,斯沃一剑劈开了黑影的肩膀,大概因为有火焰魔法的效用,砍开的创口并未能立刻合拢。但同时黑影的武器也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斯沃将身一侧,武器重重地击打在马鞍后部,战马悲嘶一声,后蹄翻起。斯沃刚才忙着进攻,并没有握住巴尔巴尔柯尔才放开的马缰,受此颠簸,一个踉跄,几乎栽倒马下。
  那黑影把手中武器划个圆圈,似乎轻而易举地就遏制住了鲁希芬、巴尔巴尔柯尔等人的攻势,反身再度冲向斯沃。斯沃才刚抓起马缰,稳住身体,还没来得及转过马头,就听到脑后传来骇人的风声。他本能地向前一探,侧过头去,看到敌人的武器堪堪从自己眼前掠过。
  正准备朝后挥出圣剑,以暂时阻遏敌人的攻势,突然眼前一花,一种奇特的现象在他,也同时在众人眼前展现开来——
  藉着不远处帐篷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芒,那黑影突然猛然一颤,逐渐融化了开来——不,融化的并非黑影本身,就如同一个满身污泥的人突然跳入水中,那被猜测为“魔法盔甲”的漆黑的外延逐渐模糊,连人带马显露出另外一番全然不同的面貌……
  
  基里扬诺夫·德·加里波第一箭正射中魔法阵的中心——虽然他并看不懂什么魔法阵,但依据常识判断,中心很可能就是要害所在。“呼”的一声,一阵强大的冷风从魔法阵中散发出来,加里波第和伪装成老年圣殿骑士的莱昂·内林格都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
  托利斯坦的红衣主教就正站在魔法阵的旁边,缓缓地把合抱在胸前的双手向左右张开。他转头望向偷袭者,目光中却并无惊愕和沮丧,而只有无尽的嘲弄——
  “很遗憾,你们以为只要破坏了这个魔法阵,就可以削弱前线那些使你们恐惧的力量,然而事实却恰好相反,我布设这个魔法阵,是为了抑制他们的力量,抑制他们足以摧毁万物的可怕的力量。一切都结束了,魔族军团将在天亮前消灭盖亚军队——从肉体和精神双面彻底毁灭之——我原本想吸引更多的人类二级以上职业者到来,然后再适时解除魔法盔甲效果的……”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6: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八章 内心的反映
  

  藉着微弱的烛光,可以看到那恶魔身上的“魔法盔甲”逐渐融化,显露出一副全然不同的相貌来。他胯下所骑,似乎只是普通的战马,而高踞马鞍上的,一样有头有身,两手两足,乍看似乎和人类并无二致。只有盔甲的形质,以及头盔下露出的惊愕的淡紫色眼眸,才能证明他并非普通人类。
   恶魔没有料到“魔法盔甲”会在此时突然失效,惶惑之下,动作有了少许的停滞。反应较快的几名围攻者提前一步从惊惧中苏醒过来,抓住这个大好时机,一起向对手发起了猛攻。首先是克鲁夫·法特,连环三箭射向那恶魔的面门和颈项,然后是弗罗兹·凯塞,一个吞噬球掷向对方也正逐渐失去防护的战马。
  恶魔摇头闪避,躲开两箭,第三箭直插入颈侧,虽然明显可以看出创口并不算深,但他终于还是受伤了。就在这个时候,凯塞的吞噬球到了,战马一声悲嘶,向侧面软倒,恶魔的身形一个趔趄。刚转过身来,正与其当面的斯沃毫不留情地一剑横斩——恶魔重心不稳,无法躲避,被拦腰斩为两段。
  将人拦腰横断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既要武器足够沉重和锋锐,也要求执行者具备相当的技巧和训练——斯沃并没有经过这种训练,如果让一个人直立在他面前,尤其身穿铠甲,他要完美地达成这一攻击效果,兰伯特圣剑虽然锋利,却嫌太轻了些,或许换成大斧会简单一点。然而恶魔似乎比人类要容易被拦腰一挥为二,通过剑身传过来的手感,依旧如劈砍“魔法盔甲”那样,仿佛面对一团泥——虽然是已经比较干燥固化的泥——只是这次砍破敌人肉体,分开了再没能合拢。
  恶魔带着万分惊愕的眼神,上半身沉重地跌倒在地。众人都停止了动作,也为皇帝一击得手感到不可思议。那真的是恶魔吗?难道恶魔唯一的厉害之处,就是他的“魔法盔甲”?卸除“魔法盔甲”的恶魔,还不如一个普通人类来得顽强吗?还是,“魔法盔甲”下面,其实正是一具普通人类的肉体?
  负伤的战马在地上打了一个滚,重新站立起来,然后抛弃了它的主人,蹒跚地远远逃开。而它被砍为两截的主人,则含混地发出一连串粘着的无人能懂的语句,然后永远沉寂了下去。巴尔巴尔柯尔还怕这恶魔会再度复苏,急忙扑上去按住了敌人的头部——但即便有他庞大的身躯遮蔽,在场许多人还是看到了,有些淡淡的烟雾从铠甲缝隙里飘散出来,然后那铠甲就变空了。
  “这家伙湮灭了吗?就象那些僵尸一样?”皇帝疑惑地问道,“他究竟是魔族还是僵尸?或许,这家伙雾化逃走了?”然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询问。
  巴尔巴尔柯尔遗憾地站起身来,向皇帝禀告说:“只是普通的皮甲,虽然样子很奇怪,并且我看不出那是用什么皮子做的……里面已经空了,彻底空无一物……”
  “不管怎么说,”法特提醒众人,“不管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终究胜利了!敌人并非不可战胜,并非不可杀死,相信很快那些托利斯坦佬就可以杀光剩下的敌人——等天亮了,咱们再仔细研究一下遗留下来的盔甲,以及盔甲中是否还有残留的灰烬……”
  然而话音才落,突然不远处传来阵阵惨叫——虽然听不清在叫些什么,但那分明是托利斯坦的口音。众人一起转头望去,只见几道火光腾起,无法分辨是魔法火焰还是帐篷真的着了火,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传来。
  “难道那些托利斯坦人所面对的魔族,并没有卸除魔法盔甲吗?”斯沃皱了皱眉头,“我还以为是缪伦他们得手了……”“请勿大意,”凯塞提醒说,“前方局势依旧难以判断,先派个人过去看看吧……”
  就在这个时候,藉着依然未熄的火光,众人看到两骑快马,一前一后跑了过来。前面的分明是位托利斯坦的骑士,他满身都是鲜血,左臂似乎已断,右臂牢牢扼住马颈,伏在马背上生死不明。紧随其后的是一匹灰色的战马,马背上高踞一个身穿奇特皮甲的家伙,双手持用一柄奇形怪状的武器。
  众人急忙拦挡在斯沃的马前。只见那名追赶者眨眼间已经接近了他的目标,手中寒光一闪,把托利斯坦骑士连人带马砍为四截——这一招并无丝毫取巧,不象斯沃刚才砍断敌人相对柔软的腰部,而是直接从人的左肩斜劈下来,劈至臀部,然后砍碎马鞍,再砍断战马的肚腹。这样高难度的动作,即便莫古里亚阿果族的大力士手握巨镰,也未必能够做到。
  鲜血飞溅中,人和马的碎尸凭藉惯性又往前冲出了十多尺,才两面散落开来。这一场景,连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巴尔巴尔柯尔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双腿有些打颤——
  那不是人,那一定是恶魔!但他分明已经卸除了“魔法盔甲”,为什么还有这样可怕的威力?
  恶魔在人墙前勒住了坐骑,他的目光冷冷扫视众人,最后落在斯沃身上:“你就是盖亚皇帝吗?”发语生涩而含糊,但那确实是可以听懂的人类语言。
  斯沃紧了紧手中的圣剑——可惜刚劈死的那个恶魔已经化为飞灰了,他若是和人类一样,也有肉有血,这些残迹还沾染在圣剑上,或许会使皇帝稍微拾起一丝信心——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不要颤抖:“是我。你是魔族吗?”
  恶魔头盔下露出的淡紫色的瞳仁,略微闪了一下,冷冷地回答道:“你刚才,杀死了我的兄弟。那完全是意外,影甲的突然卸除,使他动作变得迟钝,否则,你们都将毁灭在他的……姑且说毁灭在他的剑下吧。不过现在这一使命由我来完成……”
  许多人面对如此强敌,想到的都是“先下手为强”。法特一把将身前一名战士推向敌人,同时拉开柘木弓,眨眼间把箭袋里剩下的十七支羽箭连环射出。那恶魔毫不慌乱,一边继续说话——语句虽然生涩且没有抑扬顿挫,却毫无停滞——一边挥动武器。
  “呼”的一声,漫天血雨中,那名借势冲近他的战士又被一劈为二,同时法特的羽箭,以及随之而来的凯塞等人的魔法攻击,全都被他的武器搅为碎屑。
  “……你们派去前面守卫的小卒,大概现在都已经被我的同伴杀光了吧,”恶魔的话语毫无停顿,在血雨中生冷地穿透出来,“我必须在他们赶来之前就解决掉你们,为我的兄弟报仇——他诞生才刚七个月,再度复苏恐怕要在百年以后……”
  “呼”的一声,几乎所有人的精神都彻底被摧毁了,除了巴尔巴尔柯尔一个仍然愣愣地站在当地,以斯沃为首,全都肝胆俱裂,掉头狂奔……
  
  一道气压如铁锤般迅疾袭来,内林格双手持剑横在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堪堪挡住。加里波第向左一闪,连续三箭射去,但才接触到霍尔贝克的袍角,就都纷纷落地,未能损其分毫。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也是托利斯坦人,”霍尔贝克向内林格微微一笑,“已经具备了下位圣殿骑士的资格了。但想要打败我,四个同样实力的人也是不够的呀——这名弓箭手就要差你很多,不知道那两位又如何?”说到这里,他突然把衣袖一抖,口中喃喃念诵,立刻,两个清癯的人影从内林格身后显现出来。
  那正是隐身跟随前来的瑞安·兰比斯和约克·兰斯特,他们为自己突然间的显形,多少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只听霍尔贝克笑道:“不是魔法隐形,是利用了召唤兽的异能吧,你们谁是召唤术师?别以为魔法师就不会对召唤术感兴趣——除非你已经达到了奥华辛的水平,否则不可能拥有足以与我的魔法相抗衡的召唤兽。”
  兰比斯向红衣主教的胸前放射了一道闪电,内林格趁机扑近过去,狠狠一剑劈下。霍尔贝克却只是把左手一招,似乎作了某种牵引,来自兰比斯指尖的电流突然转了个弯,打在内林格的剑身上。内林格双手一震,匆忙踉跄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大人,请原谅在下救护来迟。不必您亲自出手,由我来收拾这些奸细吧。”
  “呵呵,”霍尔贝克轻轻摇头,“奸细中有圣殿骑士啊,说不定是契彭的党羽,仅你一个是拿不下他的。”“我们都已经赶来了,”另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圣殿骑士吗?好,就让我来和他一对一公平地较量吧!”
  
  恶魔双手持用的武器,形状似砍刀,但两面都有刃,接近护手的地方还有许多不知用途的锋锐突起。只见他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直向巴尔巴尔柯尔扑来。巴尔巴尔柯尔虽然身高体壮,动作可毫不粗蠢,他在眨眼间朝自己左肩上施加了三四种强化和防护魔法,把腰往下微微一挫,让过敌人的武器,然后猛然撞向敌人腹部。
  敌人身在空中,无法改变下落姿态,被他一撞就中。但他所触及的,却并非强韧的肉体,而似乎只是一团软泥。敌人不但没被撞飞,反而趁势向左一让,从巴尔巴尔柯尔身旁擦过,如离弦羽箭般直往斯沃逃走的方向射去。
  巴尔巴尔柯尔一声闷哼,已经反复加护过的左肩还是被敌人的武器划破,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恶魔如同随风飞行般,眨眼间已经越至众人身前,拦住了斯沃的马头。斯沃匆忙勒住战马,马蹄前立起来。恶魔把手一招,完全看不清他的攻击动作,战马就已经侧身栽倒。斯沃一个跟头翻落下来,在法特的扶持下,撑着圣剑勉强站住。
  恶魔冷冷地望着颤抖不止的众人,似乎沉浸在这种蹂躏敌人精神的快感中。他对斯沃微微一笑:“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们魔族是何外形,是何容貌吗?好吧,我就让你看一看吧。”说着,摘下头盔扔到一旁。
  光影摇曳中,他露出了一张与人类无异的面孔,金色的长发随风飘拂,剑眉朗目,高挺的鼻梁,下巴有些高傲地向前微翘——除了淡紫色的瞳仁外,这分明是一张大家都极熟悉的人类的面孔!
  斯沃等人都愣住了,简直如同身在梦魇中,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你看到了吧,你想了解我们魔族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恶魔得意地笑道,“我们是你们内心的反映。”
  那张面孔,竟然和斯沃本人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莱昂·内林格等人混入雷霆圣殿之前,已经详细研讨过了因应各种突发情况的对策。终究想在圣殿骑士和大魔法师的卫护下破坏未知的魔法效果,成功可能性并不是很大,而万一得手,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就更是渺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次自杀性的奇袭。
  加里波第带了两袋羽箭,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将其倾泻到大魔法师的头上——虽然并起不了多大效用——而同时瑞安·兰比斯也把他有限的魔法技能全都用上了,暂时压制住了霍尔贝克的进攻。其实大魔法师若拼出全力,顷刻间就能使他们尸横遍地,但他想捉一两个活口来审问,因此暂时未下杀手。
  趁着这个机会,年轻的召唤术师约克·兰斯特再度放出他的召唤兽,那是一只形状扁平,背部光滑如境的奇特生物。这生物才被召唤出来,从它背部就散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光芒过后,四名潜入者全都消失了影踪。
  内林格等人藉着召唤兽的隐身能力,一齐转身向门外冲去。此时门外走廊上正站着守卫圣殿的四名圣殿骑士和十余名三级骑士。虽然敌人的突然踪影全消,使他们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圣殿骑士还是凭藉扑面而来的风声,本能地挥剑斩下。
  内林格双手握剑,接连拦下了两名圣殿骑士的攻击,并向第三名圣殿骑士面部虚晃一剑,用气压阻止他继续进攻。“当当”几声过后,他感觉两臂酸软,虎口剧痛——很明显任何一名敌人的圣殿骑士,实力都要在他之上。
  第四名圣殿骑士的一剑,砍伤了兰比斯的左臂,虚空中点点鲜红滴落。然而面对看不见的敌人,即便是圣殿骑士也被迫暂取守势,四人趁机从人群中穿插出去,往来路快速奔跑。
  霍尔贝克不慌不忙地走踱出门外,又是随意将手一挥,内林格等人再度显形。守卫们发现敌踪,呐喊着追了过来。兰比斯强忍剧痛,向后施放出一团无害的烟雾,以期暂时遏止敌人追赶的速度。
  然而转过一个弯,走廊另一端又出现了七八名敌人的身影。这些敌人大都手挺长戟,在狭窄的走廊中,就连最有经验的圣殿骑士也无法从戟林中穿越而过。内林格暗暗后悔,早知道冲出门来的时候,应该先打倒一名敌人的三级骑士,抢柄长武器来用的。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四名“白翼”的成员反而镇定了下来。既然注定要迈向死亡,那就唯有奋起一战,以图杀死更多的敌人为自己殉葬了。况且,如果霍尔贝克所言确是事实,那么别说盖亚皇帝的野心、缪伦团长的理想都将化为泡影,事先已经遭受如此巨大损失的人类世界,势必无法抵挡魔族即将发动的千年侵攻——苟活于世,还有什么意义?
  “来吧!”内林格首先向挡在前面的一名身穿银色铠甲的圣殿骑士挑战,“你我就来一场公平的对决吧!”
  
  一堵火墙在斯沃和恶魔中间猛然升起,施放火墙魔法的是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请快离开吧,陛下,”法特对斯沃说,“由我们来挡住敌人!”然而在此危险关头,斯沃终于显示出他不同于凡俗君主的气度,他微微摇头:“如果我忠诚的部下都战死了,我孤身一人,逃有何益?”
  人群中几名魔法兵联起手来,用气压驱动火墙,往恶魔的方向蔓烧,这使得众人都没有感觉到并分辨出来自头顶的异样气流。等斯沃发现的时候,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的眼前:“快走,陛下!臣无法长时间维持戈尔拉贡的夜视能力!”那是魔法兵部队的主将埃贝尔·卡梅伦。
  皇帝一愣之间,不习惯低空飞行的戈尔拉贡已经暴叫一声,再度往高空腾起。“想逃吗?”一个硬冷的声音穿过火墙,清晰地传了过来,随即戈尔拉贡象被羽箭射中一般,斜斜地往远处坠落了下去。
  “呼”的一声,原本冲天而起的火墙突然寂灭,再度露出恶魔狰狞的面容。几名战士或骑士自杀性地向敌人扑去,立刻求仁得仁,丧命在他奇特的武器之下。“音波攻击!”凯塞提醒那几名魔法兵,于是一阵尖锐的响声过后,恶魔手里的武器突然从中断裂。
  恶魔微微摇头:“可惜,我没将用惯的武器带出来。不过不要紧,没有武器,你们只会死得更惨而已。”说着话,抛开手中半截武器,然后轻轻一抖手腕,才发出音波魔法的几名魔法兵象被重锤击中胸部一般,口吐鲜血,大叫着向后飞去。
  “下一个是谁?人类的皇帝吗,还是你的仆从?”恶魔的话音才落,突然一个巨大的身影疾风般扑到他的身边。“小心,巴尔万!”皇帝话才出口,巴尔巴尔柯尔已经腹部中拳,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了起来,伏倒在恶魔的脚下。
  “只有借助伟大的兰伯特的力量了!”皇帝愤怒地高举起圣剑,朝向敌人,等待进攻的时机。他很清楚,如果一击不中,迎接自己的就只有死亡。然而,就算击中了又能如何?攻击力如此强大的敌人,防护力可能会弱吗?刚才自己斩杀那个恶魔,或许真的是运气,是巧合,是意外……
  就在此时,突然一声长嘶,一骑快马从黑暗中猛然蹿出。马上的骑士身穿皮甲,手持一柄奇形怪状的单手武器,用那淡紫色的瞳仁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同伴,然后毫不停留地冲向兰伯特圣剑!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7: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章 终战的序曲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皇帝高举起他的兰伯特圣剑,迎向疾冲而来的魔族骑兵。他的速度迅猛无伦,似乎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这使得沉浸在惊愕和恐惧中的法特、凯塞等人都来不及遮挡在他身前。只见恶魔在马背上双腿一蹬,直立起了身体,以雷霆万钧之势把武器从高向下斩落,这形状奇特,更无法察知是何质地的武器划破虚空,响起尖锐刺耳的风声。
  斯沃即时变招,双手握住圣剑,横拦在自己头部上方。恶魔的武器沉重地落了下来,发出一种令人牙碜的可怕声响,随即反弹回去。斯沃受此大力冲击,双臂酸麻,左膝也不由一阵颤抖,跪倒在了地上。而那恶魔却连人带马“噔噔噔”连退三步。
  “这就是人类传说中兰伯特圣剑吗?”先前的恶魔冷笑道,“他确实有延续你生命的功效呢,但也仅是暂时延续而已。”说着话,猛然向前一蹿,挥拳擂向斯沃的胸口。
  这时候,法特等人已经反应了过来,纷纷冲上去拦在皇帝面前。法特把皇帝搀扶起来,而凯塞则及时向恶魔射出了两道蓝色的闪电波。闪电波打在恶魔身上,仿佛雨点落入湖面,只是泛起淡淡的涟漪,随即就消失无踪了。
  此时,陆续聚拢过来的盖亚官兵已经达到三十余人,几名三级骑士才从梦中惊醒,没来得及穿戴重铠、抄起骑枪,他们都披着软甲,手握轻重不一的长剑扑向恶魔。恶魔却只是简单地挥动了几下手臂,骑士们就纷纷向后飞了出去,就象石子撞上铜锣,被轻易弹开一般。
  那名后来出现的、仍骑在马上的恶魔挥舞着奇特兵器从另一侧冲近,所经处血肉横飞,连上位三级骑士温迪·胡德尼也被他一击而倒,砍伤了肋下,暂时挣扎不起。防护圈被层层突破,斯沃皇帝很快就再度暴露在恶魔们的面前!
  “都退下,不要做无益的战斗和无谓的牺牲!”皇帝大声叫道,“就让兰伯特圣剑来抵御这些魔族吧!”“您才是在做无益的战斗,”法特在皇帝耳边苦笑着说道,“请您赶紧上马逃走吧,这样我们的牺牲才能有其意义。”
  然而话音才落,那徒步而来的恶魔已经距离皇帝不到五尺了。斯沃目光中突然流露出一种疯狂的喜悦,肩膀一耸,把正搀扶着自己的法特向后搡开,然后手执圣剑迎上前去。可是他的圣剑才将接近恶魔的身体,突然斜刺里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来,推得他一个趔趄,侧向连退开了七步。
  一名身穿暗青色铠甲的战士占据了斯沃先前的位置,他脸上长长的伤疤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只知逞血气之勇的僭主呀,听从你部下的劝告,别再作无谓挣扎了!”骑士冷笑着,挥动一柄长达六尺的巨剑,奋力横斩向恶魔的腹部。
  “卡赞·兰普德维尔!”斯沃大吃一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的托利斯坦同伴呢?”面有伤疤的骑士这一剑似乎威力无穷,连恶魔也暂时后退了一步,以避其锋芒。他听到斯沃的询问,冷着脸回答说:“覆没了,战死的超过七成。快走吧,无见识的僭主,很快就会有更多魔族杀到这里来的。”
  “我逃走,由你们托利斯坦人来断后吗?”斯沃皇帝竟然大笑了起来,“临阵而逃,不符合我华丽的风格呀!”类似话语,年轻时到处游历,惹事生非的时候,是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但最后一次发表这种奇特的豪言壮语,却早在沙思路亚城头,眨眼十多年过去了,皇帝终于再次找到了宣告的舞台。
  兰伯特圣剑挟着劲风,配合着兰普德维尔的巨剑,一齐往那恶魔胸腹间劈到。恶魔被迫又后退了一步,但此刻那骑马的魔族战士却已经冲到了近前,他将武器奋力一挥,荡开了巨剑,随即轻易地把兰普德维尔劈翻在地。
  托利斯坦的“战将”右肩护甲被劈碎,鲜血如同喷泉般涌溅出来,但他并没有因此丧失战斗力。“呼”的一声,他的身体才刚接触地面,就又弹跳起来,挥巨剑刺向敌人的胸口。恶魔一勒马缰,后退了两步。兰普德维尔趁势改直刺为横斩,又将那正面逼向斯沃的恶魔阻退。
  “始终有可能阻拦我们的,就只有托利斯坦某几个人呀,”恶魔冷笑着,“但也已经死伤殆尽了!”说着话,将身一矮,从巨剑下面直蹿近身,狠狠一拳擂在兰普德维尔的小腹上。这不是普通的一拳,兰普德维尔只觉得一股寒冷的气息从被击中处直透入心,刹那间如同身堕冰窟,不禁大叫一声,巨剑脱手跌落。
  而几乎同时,另一名魔族的奇特武器,又已经来到了他的头顶……
  
  事实上,莱昂·内林格虽然一度被选拔进入雷霆圣殿骑士团,叛离的时候职业等级却还并不是圣殿骑士,而只是三级骑士。华史·缪伦等人称其为“圣殿骑士”,他并不加以反驳,是坚信自己经过多年修炼,早已达到圣殿骑士的水平了。但即便同样身为第四等级职业者,圣殿骑士间个人格斗技的差别也是天遥地远的——比如卡姆巴尔·契彭,就普遍认为已经达到传说中“龙骑士”的等级水平,他曾在比武中创下同时打倒五名圣殿骑士的记录。
  还好内林格向之发起挑战的银铠骑士,只是才刚晋级圣殿骑士的相对弱者,并且临战经验远没有多年驰骋疆场的内林格丰富。双方交手不过六七个回合,内林格就一剑劈碎了对手的护腕,迫使他弃械后退。
  出于对骑士道的恪遵,托利斯坦骑士们并未一拥而上,否则即便内林格个人格斗技再强大、加里波第动作再灵活,一行袭击者也早就被斩为肉酱了。不过也多亏有内林格的存在,敌人若只是一些弓箭手、魔法师什么的,骑士们也未必会手下留情,应允公平的决斗。
  “侯爵阁下,请您暂退,由我来收拾他们。”此刻身后的一众守卫也追赶近前,把内林格等人夹在宽不过十尺,长不足二十尺的狭窄走廊中段。内林格听到刚被自己击退的敌人竟然身份颇高,是一名侯爵,不禁嘲讽地咧了咧嘴,随即慢慢转身:“好吧,你们之中哪位上来与我决斗?”
  似乎对于骑士们这种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迂腐的行为,红衣主教霍尔贝克已经司空见惯了,他在不远处走廊拐角的另一头高声叫道:“交给你们了,别耽误太长时间,并且必须留下活口。”然后转身进入自己的“静修室”,“嘭”的一声拉上了房门。
  “遵命,主教大人。”雷霆圣殿骑士们齐声答应。随后一人双手握剑前指,越众而出——内林格认出那是曾封堵在霍尔贝克门口,和自己交过一招的圣殿骑士。“雷霆圣殿骑士团第二中队副队长、来自诺贝留省的爵士胡高·玛卡姆德,”对手冷冷地望着内林格,“报上你的姓名吧。”
  “雷霆圣殿骑士团?”内林格哂笑道,“不是已经被盖亚人打散了吗?怎么,建制竟然还没有废除吗?”对手闻言勃然大怒,不再理会通名报姓的惯例,长剑一抖,直向内林格肩头劈到。
  内林格横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只觉得手腕隐隐发麻。他知道对手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如果处于开阔地上,或许还能利用丰富的战斗经验与灵活的移动来拉近两者间的差距,但置身如此狭小的环境中,估计不用五分钟,自己就会被砍翻在地的。
  虽然霍尔贝克已经缩回他的“静修室”中去了,但前后道路都已经被敌人牢牢堵死,即便约克·兰斯特再放出他那有隐形效果的召唤兽,也无法给自己和同伴带来丝毫生机。内林格抽空撇了一眼同伴们,只见瑞安·兰比斯和约克·兰斯特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必死的觉悟,加里波第却有些慌张,双眼到处乱瞟,似乎在寻找缝隙想钻出去。
  敌人又是狠狠一剑斩来,内林格无力反击,只好继续硬挡,并且后退了一步。他一边抵御对手雷霆万钧并且连绵不绝的进击,一边暗自考虑,要怎样才能拼个同归于尽。如果对手只有一人,取胜虽难,两败俱伤却并非无计可施,可惜敌方救援很多,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为敌人殉葬的——即便是在公平的决斗中。
  正在彷徨无计之时,突然身后不远处响起一个震雷般的粗豪的声音:“都让开!”然后就是敌人长戟守卫的惨嚎。敌我双方全都大吃一惊,兰比斯心想:“难道是在外接应的团长他们冲杀进来了吗?不,现在可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如果冲杀进来,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正和内林格决斗的圣殿骑士后退一步,横剑当胸。内林格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也向左微闪,和众人一起转头望去。在他们身后的大多是手持长戟的三级骑士,而长戟想在如此狭窄的环境中改变方向,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突然出现的巨汉因此轻易就劈倒了其中五六个人,从人头攒动中显露出身影来。
  此人身高超过七尺,和盖亚的巨人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不相上下,他光着上身,只用皮条在胸部勒着一面铁盾似的护心,露出古铜色的似乎比花岗岩还要坚硬的肌肤,腰系一条配有巨大铁扣的熟皮腰带,下面是布裤和皮靴——这并非内林格等人所熟悉的人物,更不是“白翼”成员。
  先前和内林格交过手的那名有侯爵头衔的圣殿骑士挥剑冲去,“当”的一声,武器竟然被轻易打脱了手,闪着寒光深深楔入大理石的天花板中。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巨汉手中的武器,是一柄刃宽接近两尺的巨大长柄斧,斧柄上隐约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龙纹……
  “‘狂战士’朗尼亚!”虽然以前从未谋过面,在场所有人却都几乎同时惊恐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卡赞·兰普德维尔如同遭受六十格雷以上的冰冻魔法,浑身肌肉僵硬,势必无法抵挡或躲避来自头顶的那强力一击。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从兰普德维尔的脚下突然闪现出一个亮蓝色的圆圈,圆圈中还有许多分隔和不可辨认的图形、文字,就仿佛魔法阵一样,然后,托利斯坦的“战将”就象瞬间融化一般,突然消失于众人面前。
  骑马的魔族这由上而下的一击,似乎用尽了全力,想彻底摧毁敌人的无谓抵抗,因此当武器砍空的时候,他也不禁重心不稳,在马背上微微摇晃了一下。距离不远的克鲁夫·法特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瞄准其腰部狠狠一箭射去。恶魔无从躲闪,羽箭轻易插入,如同插入泥地,他浑身一颤,扯动马缰,往后退去。
  除了法特,几乎所有人都因兰普德维尔的骤然消失而转移了注意力,斯沃也是如此。那空手的魔族趁机狠狠一拳打向他的软肋——虽然身穿精制的甲胄,但斯沃皇帝终非骑士,主体防具只是精钢胸甲,而不是全身重铠,肋下由皮条连接并防护着,势必无法承受这力量惊人的一拳!
  然而,恶魔这一拳却也落入了虚空。兰普德维尔才刚消失,下一个就轮到斯沃了。他只觉得脚下蓝光一闪,随即眼前的景物骤然发生变化。还没等缓过神来,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那家伙速度好快,差一点就来不及了,哈哈哈~~”
  皇帝转头望去,昏暗中浮现在眼前近距离处的,竟然是一张美丽的女性面孔,淡绿色的瞳仁,鲜红的嘴唇,同样淡绿色卷曲的长发毫无扎束地披散在肩膀上——她的肩膀竟然是裸露的,雪白的肌肤在黑夜中看起来极富诱惑力。虽然刚从险境中脱身,斯沃还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向下望去——裸露的肩膀下面是同样裸露的胸部,健康的乳房浑圆并且上翘,乳房两侧以优美的肋部曲线连接着细致的臂膀——然而竟然每侧各有三条臂膀!
  斯沃惊得打了个哆嗦,随即身边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陛下,这是我的被召唤者古拉。您来到这里就安全了。”
  那是来自法兰多岛的神秘召唤术师尤曼斯·卡贝尔的声音。斯沃闻言放下了心,终究这些召唤术师们召出怎样奇特的生物甚至非生物都是情理中事。但他随即大叫了起来:“是你把我转移走了吗?不,我要和我的部下战斗在一起!”
  “您的危机已经过去了,您部下的危机也即将过去,”卡贝尔用沉稳的声音安慰皇帝说,“这里距战场不到百尺,您可以在此关注他们的情况。”斯沃闻眼望向卡贝尔,随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时而昏朦,时而明亮,只见自己正站在部下们身后,人头涌动中有数十匹战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都是软甲,手握奇特的武器。那是魔族,肯定是已将托利斯坦人屠杀殆尽的魔族们全部赶来了!斯沃正在惊愕,突然道道寒光闪起,那些魔族纷纷坠落马下。
  “他们所骑的都只是普通战马而已,”卡贝尔解释说,“你们刚才被他们的气势所压倒,被恐惧攫住了心胸,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斯沃冷哼了一声:“即便把他们打落马下,也无法削弱他们的攻击强度……”
  战场被己方众人遮蔽住了,斯沃因此紧张地向前迈了两步。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在自己身边猛然立起,吓得他又是一个哆嗦,定睛一看,原来是和自己同样被转移脱离险境的兰普德维尔。
  “那是什么?!”兰普德维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斯沃,而是在自言自语。斯沃再度望向战场,只见那些将魔族驱下战马的寒光再度亮起——那是数十柄亮银色的战斧,斧刃宽约一尺,斧身镂空着许多奇特的图案。战斧在魔族和自己部下中间闪现,仿佛枪阵般整齐划一地劈向敌人胸肋部位。魔族似乎有所不敌,纷纷后退。
  盖亚的战士们似乎也都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援兵感到惊愕和不可思议,竟然全都停止了动作,和斯沃、兰普德维尔一起愣愣地旁观战斗。战斧是长柄的,但却看不到握持它们的人,它们似乎如同传说中的魔法武器一般在自主发起攻击。
  斯沃脚下茫然地向前迈近,而在这短短数步的时间里,就已经有好几名魔族被银色战斧劈倒在地。剩余的魔族无声地向后退去,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狂战士”朗尼亚,是人类世界最出色的战士,他在兹罗提战士公会修炼时,曾受请杀死了肆虐莫古里亚白域的黑龙,战士公会因此授予他“狂战士”的称号。“狂战士”虽然名义上是战士职业的第五也即最高等级,实际上并没有晋级标准,不过朗尼亚之称“狂战士”,可谓众望所归,也没人敢于发表异议。
  他是人类世界近百年来唯一的一名“狂战士”,也是自这个职业称号或勉强说是等级名称诞生以来的第四人。
  看到龙纹战斧,喊出朗尼亚名字以后,托利斯坦的骑士们纷纷畏缩后退。终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新近补入雷霆圣殿骑士团的新手,如果旧圣殿骑士团还在的话,大概多数都会迎难而上吧。朗尼亚因此轻易就冲到内林格他们的身边——在如此狭窄的环境中,他舞动长柄大斧,就象耍弄匕首一样轻松,毫无滞阻。
  “‘白翼’的小伙子们吗?快跟我走吧,等那家伙赶过来,就不好办了。”朗尼亚成名是在近二十年前,此后他就从人类世界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前往何方,在做些什么,但看其相貌,根本无法使人相信,他其实已经年过五旬了。因此,听到“小伙子”的称呼,除去兰斯特以外都已进入壮年甚至中年的袭击者们,都没有丝毫不适的反应。
  兰比斯不知道朗尼亚口中所说的“那家伙”究竟是指谁,但想来不外乎大魔法师霍尔贝克、科丽娅,或者恶魔奥斯卡。除这三人以外,整个哈维尔都没人敢拦挡“狂战士”的龙纹巨斧——最上位的圣殿骑士恐怕都不行。想到这三个名字,他不禁轻微打了一个冷战,急忙招呼还在愣神的兰斯特等人,赶紧跟随在朗尼亚之后,杀出一条血路去。
  其实根本没有血路可杀,连朗尼亚本人也并没有真正劈杀多少敌人,见其形、闻其名,敌人早已经纷纷躲避逃蹿了。兰比斯一边逃跑,一边警惕地注意着身后的响动,还好,霍尔贝克似乎并没有追出来。
  冲出了雷霆圣殿的大门,兰比斯才长长松了口气,朗尼亚却猛然停步。他跑得飞快,停得也迅捷,这使缺乏经验的兰斯特一个收脚不及,几乎撞上他裸露的宽阔的后背。朗尼亚仿佛背后长着眼睛一般,反手扶了兰斯特一把,然后朗声笑道:“嘿,你终于还是赶来了!”
  内林格等人定神向前望去,只见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双手抱臂,站在十余尺外的台阶下面。和朗尼亚对比,他似乎只是巨象进路中因无知而敢于拦挡的一头绵羊罢了。但众人都知道那并不是温顺无害的绵羊,因为朗尼亚暗中向后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做好夺路而逃的准备。
  
  魔族消失在黑暗中,而包括斯沃皇帝在内的盖亚军人,包括兰普德维尔在内的托利斯坦残兵,依然沉浸在惊恐和惶惑中,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还无法区分现实和梦境之间的差别。
  危机过去,几乎每个人都浑身乏力,只想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斯沃握持圣剑的双手慢慢垂下,然后用力拄着地面,以支撑自己的体重。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有人从背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他以为是兰普德维尔或者卡贝尔,因此毫无警惕地慢慢转头望去。不,兰普德维尔就在自己身边,而卡贝尔和他六臂的召唤兽都停留在十尺以外。出现在斯沃身后的,是一个中等身材,裹着漆黑长袍,兜帽遮盖了面孔的人物。“你是……”看那人的装束,似乎应该是一名魔法师。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从兜帽的阴影中,竟然露出两枚淡紫色闪烁的瞳仁!斯沃大惊失色,踉跄向后退去……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47: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章 魔族的真相
  

  “嘿,你终于还是赶来了。”朗尼亚单手握着长柄龙纹斧,目光炯炯地望着台阶下面。台阶下双手抱臂的奥斯卡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二十年不见了,当然要赶来会会老朋友。”
  “没想到我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吧,”朗尼亚放声大笑,但瑞安·兰比斯等人却都隐约能发觉到,这笑声并不舒畅,并不由衷,“而我既然敢回到哈维尔来,就一定有我的脱身之策啊!”
  “我相信你有,”奥斯卡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不过想来不是什么轻松的方法,否则你也不会故意提到这一点。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在此刻出现——为了救这几个蛆虫,你有必要冒生命危险再来和我对面为敌吗?”
  内林格双手挺着重剑,迈前一步,站到朗尼亚的身边,却被朗尼亚用眼神示意他退后。“生命危险?嘿嘿,即便付出我的生命,能够看到你的阴谋即将破产,也是值得的,”“狂战士”咧嘴笑道,“你所以一直躲在幕后,不敢放手蹂躏人类世界,不就是害怕招惹了精灵、矮人和龙族吗?终于被迫调动自己的直属部队,正说明你想靠一己之力削弱人类力量的阴谋已经破产了,不是吗?”
  奥斯卡依然毫无表情地盯着朗尼亚:“你说这些做什么?是说给那几个蛆虫听,希望有漏网的,可以把类似消息传播开来吗?那又有何价值?听说你跟随契彭到我的故乡去了,所见所闻,还没有使你觉悟吗?”
  朗尼亚大笑道:“我想传递类似的消息,何时都可以传递呀。我只是在警告你,因为你不智地动用了自己的直属军队,已经惊动了某些惯于坐山观虎斗,准备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的家伙。你的阴谋即将破产,你的生命之火已经燃到尽头了!”
  奥斯卡耸了耸肩膀:“你在说些什么?神智混乱的老友啊,计划破产,生命危在旦夕的应该是你自己才对吧。”说着,慢慢松开紧抱在胸前的双臂,举起了他的右手。
  
  斯沃骤然再度见到作为魔族标志的淡紫色眼眸,不禁骇然失色,踉跄后退,但想重新举起兰伯特圣剑,双臂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不听使唤。这时候,兰普德维尔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不顾肩头创伤疼痛,挥剑奋力砍去。
  长袍下面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来,掌心朝向兰普德维尔,轻轻一扬,兰普德维尔头脑猛然一阵晕眩,双臂酸软,重剑竟然脱手飞出,擦着那人长袍的边缘落在地上。
  “请住手,我们并非你的敌人。”又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随即无数高瘦的身影突然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就仿佛水雾从池塘中浮现出来一般。斯沃和兰普德维尔依旧不敢大意,凝神相对,直到卡贝尔跑过来招呼说:“别动手,确实是朋友。”
  那些浮现出来的黑影,全都裹着宽大的披风,拉起兜帽,兜帽下隐约显露出狭长的耳朵,以及同样狭长的淡绿色眼眸。“是大精灵吗?”斯沃和兰普德维尔同时在心中叫道,但嘴唇干涩,却发不出声音来。
  “战争开始了,这仅仅是序曲而已,”一个深沉如有磁性的女性声音从最初出现的紫眸人兜帽下面传了出来,“你们现在所见到的,不过是奥斯卡的一些仆佣而已,他领地上的正规部队,还并未调动前来……”
  “什,什么?!”斯沃、兰普德维尔,以及匆匆赶来保护君主的法特等人闻言全都大吃一惊。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仅据你们人类古籍上的记载,每次参与千年侵攻的魔族部队都在五万以上,以五大肃政官之一的奥斯卡的身份,不可能仅仅调动这五十七人,相信他获授权可以随意使用的部队应该超过千名,并且即将通过暗之森林开来人类世界。”
  “你,你究竟是谁?”斯沃惊愕地问道。对方的声音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我只是一名向导。我来此只是为了告诉你,继承兰伯特遗志的人类君主啊,尽快离开前线吧,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参与。”
  说完这几句话,那淡紫色的瞳仁突然消逝在黑暗中,随即兜帽和长袍也逐渐隐没,就仿佛她从来也未曾在此时此地出现过一般。
  一名精灵走过来,向斯沃微微鞠躬,操着发音古怪的人类语言说道:“沙蒂娅小姐是引领我们前来的向导,她完成了女王陛下的托付,已经回去了。”“沙……沙蒂娅!”斯沃结结巴巴地问道,“她是传说中不、不老不死的魔女沙蒂娅……她究竟是什么……她回去何处?!”
  精灵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或者不便回答,他只是说:“沙蒂娅小姐只是我们的向导而已,就如同卡贝尔先生是矮人朋友们的向导。”“矮人?”斯沃问话才刚出口,身后传来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是的,就是我们,国王……啊,是叫皇帝,皇帝陛下。”
  斯沃猛然转头,先看到一片银斧的树林,然后顺着斧柄向下望去,只见大约百余名顶盔贯甲的矮人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整齐地排列成一个方阵。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矮人,依旧可以一眼确定,他们身高普遍为四尺多一点,皮肤白皙,毛发蓬松,身上质地不明的铠甲虽然是黑色的,在黑夜中却映照着火光烁烁闪亮。原来是这些矮人击退了魔族,还以为那些斧头自己会砍人——斯沃不禁在心中想道。
  说话的矮人见打过招呼后,人类皇帝却并没有回应,以为他被魔族吓破了胆,于是“嘿嘿”一笑,安慰说:“放心,陛下,我们只是前锋部队而已,援军还将源源不断地开到。别被沙蒂娅小姐报的一千这个数字吓到了,不就是一千魔族吗?容易打发。”
  卡贝尔走到斯沃的身边,笑着反驳说:“别太轻敌了,巴伦多勒将军,据我所知,你们专用来对抗魔族的‘忠诚守卫’也不过千名而已,难道拉夫鲁多大王愿意在千年侵攻开始前,就将他们全都调上战场吗?”
  那名矮人一扬眉毛:“我的朋友,矮人从不吹牛。你要知道,很快就会有精通里魔法的长老前来相助,还有大批破魔箭运来支援我们的精灵朋友……”说到这里,向对面的大精灵们鞠躬行礼,“不用那帮骄傲的蜥蜴动手,我们就能把奥什么斯卡的军队全数歼灭!”
  大精灵也向矮人鞠躬还礼,似乎是领袖的大精灵提醒说:“请注意,我的朋友,龙族拒绝了此次增援,定有他们的理由存在,您作为‘忠诚守卫’的将军,最好别把龙族嘲骂为‘蜥蜴’,否则很可能引发盟友间的种族纠纷。”
  矮人将军巴伦多勒伸了一下舌头,轻声对斯沃说:“精灵就是这样,过于严谨,开不得玩笑……不,只是大精灵有这种毛病,如果是小精灵,就要活泼多了。”斯沃有些茫然地向他点点头,转身吩咐法特说:“快,召集众人清理战场,还有……招待我们的精灵和矮人朋友……”他有些语无伦次地又问卡贝尔:“请你把前因后果讲给我听……呀,朕现在一头雾水,脑袋都快要裂开来了!”
  
  看到奥斯卡有了动作,朗尼亚双手握持龙纹巨斧,迅速拦挡在身前。紧随其后的内林格等人感觉有一股强劲的气流逼近,压迫得他们踉跄后退。朗尼亚却并没有后退,不仅未退,反而弓着腰,艰难地向前迈进。
  “是哪个老家伙事先对你施加了防护魔法?”奥斯卡微微冷笑道,“是拉尔吗?”趁他说话的功夫,朗尼亚突然大吼一声,巨斧举过头顶,整个人如同山崩巨石般向台阶下面猛扑过去。奥斯卡将身一侧,躲过了朗尼亚的攻击,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
  内林格等人感觉到紧迫过来的风压骤然减轻,各自舞动兵器,准备前往协助朗尼亚。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身穿大红色圣袍的人影从圣殿大门快步走出:“德,放他们离开吧,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奥斯卡愣了一下,双膝不曲,如同在冰面滑行般向后退去。朗尼亚也不追赶,几个纵跃,又回到了内林格等人身边。那身披红袍的正是托利斯坦红衣主教霍尔贝克,他一边招呼奥斯卡:“快跟我进来。”一边似乎是轻描淡写地朝向朗尼亚一招手。朗尼亚不敢大意,横斧当胸,挡在内林格等人身前。只听他轻轻哼了一声,竟然皱起了眉头。
  奥斯卡缓步迈上台阶,从朗尼亚等人身边走过,跟随霍尔贝克进入了雷霆圣殿。在经过“狂战士”身边的时候,内林格等人听到他低沉的话语:“才刚刚开始,老朋友,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前来增援盖亚军的,共有七十余名大精灵和百余名矮人,他们自己带了完整的野营用具,扎起形状奇特的帐篷来,不肯和人类士兵共居一室。只有大精灵的首领梭拉,以及矮人将军巴伦多勒跟随斯沃进入主帐。
  尤曼斯·卡贝尔简单地向斯沃解释说:“精灵与矮人虽然与人类不相往来,却一直都在严密监视着暗之森林的魔法波动。奥斯卡孤身一人来到人类世界,是难以探测的,但他调动自己的五十七名仆佣过来,却惊动了这两个种族……”
  “按照规律计算,真正的千年侵攻起码要在五年后才爆发,”梭拉补充说,“因此我们的准备还并不够充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的影响,女王陛下才以最快的速度派发了增援,跟随沙蒂亚小姐到前线来。”
  “‘田间杂草不足为患,但若任其滋长蔓延,却迟早会毁了庄稼,’”矮人将军巴伦多勒点头说道,“这是我们矮人世传的谚语。据说奥什么斯卡潜伏人类世界多年,已经做了相当多的破坏工作,如果不能尽快将其消灭,恐怕人类社会将在下一次千年侵攻时不堪一击,迅速土崩瓦解。”
  法特闻言有些不满地问道:“既然知道他已经潜入人类世界多年,为何不早些动手将其铲除呢?!”巴伦多勒耸耸肩膀:“这不关我们的事,应该问你们才对。只是奥什么斯卡一个魔族,即便是上位的魔贵族,人类世界那么多强者,早应该将其消灭了啊。若非魔族的数量激增到了人类或许短时间内无法抵御的程度,我们才不愿意踏足人类世界呢。”
  “您也看到了,”斯沃摇头苦笑道,“在这里聚集的,都是人类世界的强者——即便不是第一流的强者——但我们对那些恶魔完全束手无策。他们的力量太过强大了……”
  “并非他们的力量过于强大,而是人类并没有与之作战的经验,”大精灵梭拉打断了斯沃的话,但随即微微弯腰表示抱歉,“人类的寿命相对较短,对于某些知识的传承往往会出现断裂,因此你们对魔族的认识并不清晰,无法很快发现他们的弱点……”
  卡贝尔点点头:“还有一种可能性,历代秘密潜入人类世界的魔族,奥斯卡并非唯一的一个——我指除魔贵族方塔里亚,还有沙蒂娅小姐等曾经被记录进人类传说中的那些以外——他们或许通过种种途径,故意销毁和隐藏了许多相关魔族真相的资料。终究魔族主要妄图消灭的,正是我们人类。”
  弗罗兹·凯塞表示赞同:“以奥斯卡为例,他爬到了教皇骑士团团长的高位,并且迷惑了霍尔贝克阁下,架空了教皇卡尔卡斯三世,基本上控制了托利斯坦的政局,他想从教廷图书馆里销毁一些什么,想将某些知情人除掉,都不过举手之劳。”因为身为魔法师,所以对于已经成为敌人的霍尔贝克,他依旧抱有相当的尊敬,不肯如其他人一般抹去跟随在对方名字后面的“阁下”的尊称。
  斯沃耸了耸肩膀,似乎对凯塞的话有些不不以为然——但其实他仅仅针对“架空了教皇卡尔卡斯三世”一句。“那老家伙早就不在人世了,”斯沃心想,“只是此事毫无凭据,无法对外宣传而已。”
  “其实魔族不难对付,”巴伦多勒嗡声嗡气地说道,“只要明白了他们究竟是一些什么东西……”斯沃闻言猛然想起:“你们杀死了几名魔族?他们的尸体呢?拉进来咱们研究一下!”
  “没有尸体,陛下,”法特苦笑道,“他们就如同僵尸一般化成飞灰了……不,竟然连灰烬也没有留下……”斯沃愣住了,然后缓缓地望向巴伦多勒:“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巴伦多勒还没有开口,梭拉抢先说道:“巴伦多勒将军阁下,请不要用不规范的人类语言,把复杂的问题描述得过于简单。”他彬彬有礼地又表示了一下歉意,然后对斯沃说:“我们也并不明白魔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更没有谁了解魔域中的真实情况,只是故老相传,魔族具备某些和平种族所无法理解的特质……”
  斯沃双手扶膝,表情难得的庄重,静听梭拉的下文。梭拉望了一眼巴伦多勒,巴伦多勒大声说道:“就我们所知的,首先,魔族并没有固定的形体,但究竟是他们长得就跟鼻涕虫一样,还是精通变形术,可就谁都无从分辨了。只是他们的死亡等于湮灭,烟消云散,什么都不剩下,所以才说他们没有固定的形体,普遍认为他们连鼻涕虫还不如!”
  对于矮人将军的这种比喻,梭拉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是的,死亡在表现上等于湮灭,但在实质上却等于休眠。魔族是真正不老不死的,他们死后,被称为‘生命之火’的类似于人类所云‘精神’的元素却并没有消亡,经过能量的积聚和复杂的祈祷仪式,他们是可以复生的。”
  帐中几名人类闻听此言,面色都刹那间变得惨白。巴伦多勒“哈哈”大笑:“别害怕,他们的寿命很长,但复生过程却更加漫长。或许就是因为要经历长期祈祷和什么能量积聚才能复生,他们才敢每千年发动一次侵攻——嗯,换个角度来考虑,他们寄希望于同伴的复生来恢复再次侵攻的实力,或许说明他们下崽能力极差,差到极点。哈哈哈哈哈~~”
  “是的,”梭拉微微一笑,“虽然巴伦多勒将军的话有些粗俗,但我族确实有学者提出过类似假设。既然永存不灭,可以无限复生,那么魔族就并不需要通过生育和繁殖来延续种群之存在了。”
  斯沃等人俱都点头,只有卡贝尔微笑不语。巴伦多勒疑惑地拍拍自己的头盔:“我喜欢开玩笑,可是不会吹牛,也不会讲粗话。哪里粗俗了?是我用错了什么词汇吗?……总之,虽然那帮家伙死后还会复生,但完全不必担心他们的复生,就象田间的杂草是除不尽的,但只要铲掉这一批,庄稼就有救了,明年它再长出来,明年再说。”
  “您认为人类也可以战胜魔族吗?”法特比较关心这个话题,“怎样战胜?”巴伦多勒点点头:“当然,将军大人。您以为每次千年侵攻被打退,都是靠了我们甚至是蜥……龙族的力量吗?不,如果那样的话,人类早就沦为龙族的附庸了。包括您在内,在座诸位都完全有能力和魔族一对一单挑——当然,我并非指全部的魔族,我就不敢说自己能够一个人打倒那些魔贵族。重要的是信心,必胜的信心!”
  梭拉解释说:“或许很不可思议,但魔族似乎是靠吞噬敌手内心的恐惧来增强本身力量的。如果你并不惧怕他,如果你的意志足够坚强,他的力量就反而会衰退。当然,个人意志是受群体意志影响的,你们把力量薄弱的普通士兵撤往后方,是很明智的举措,否则的话,即便人数再多,恐怕都支撑不到我们来援。”
  法特恍然大悟:“怪不得战斗次数越多,己方损失越大,那些恶魔的力量就越是可怕……”“那些家伙是挺可怕,”巴伦多勒把从不离手的长柄斧往地上狠狠一顿,大声说道,“因此我族才始终保有着一支专门对付魔族的‘忠诚守卫’部队,从加入‘忠诚守卫’开始,就磨练自己的意志,增强战胜魔族的信心,只有这样,在战场上才不会被他们的气势压倒,才不会用自己的恐惧来增强敌人的力量!”
  
  一直谈到东方发白,众人才络绎散去。“更大规模的战争很快就会爆发,”梭拉这样对人类说道,“希望你们好好休息,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准备。”然而虽然从精灵、矮人处得到了相关魔族的许多知识,那个神秘种族的全貌依旧被隐藏在浓重的迷雾中,无法窥知全豹。
  众人离去后,斯沃独自一人端坐在大帐中,思绪翻滚,根本无法入眠,也不想在此刻入眠。他正想得出神,帐门口响起了尤曼斯·卡贝尔的声音:“陛下,休息了吗?我想让您见一个……我觉得您有必要听听他的发言。”
  “请进来吧,卡贝尔先生。”斯沃站起身来答道。卡贝尔撩开帐帘走进来,对斯沃深深一鞠,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奇特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徽章来。
  “你希望我见一见谁?他在哪里?”斯沃问道。“在这里,陛下,请稍安毋躁。”卡贝尔说着话,用手指轻轻摩擦徽章,口中开始喃喃念诵起来。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徽章上腾起一股淡淡的蓝色烟雾,随即一个声音在斯沃脚边响起:“初次见面,人类的皇帝。”
  斯沃吓了一跳,低头望去,只见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的小老头。这小老头尖耳缩腮,满脸皱纹,花白的胡子一直拖到地上,他身穿质地奇特的长袍,手里还柱着根亮晶晶的拐杖。
  小老头向斯沃伸出手去:“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欧雅世界的拉卡卡,是尤曼斯的被召唤者。”斯沃赶紧弯腰,把手伸过去。小老头的手掌上只生着四枚手指,手心全是白毛,手背却很光滑。
  “拉卡卡想和您谈一下有关魔族的问题。”卡贝尔说道。
  小老头轻轻点头:“是的。当然,关于魔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连这个世界的你们都毫无认知,来自相异世界的我就更不可能清楚了。我只是想根据自己的知识做一些猜测和判断——尤曼斯似乎认为我的猜测和判断,可以帮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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