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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生命-神授的权杖 第一部(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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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3: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章 王宫魔影
  

  就在法特呆望城上,不知道又有什么变故发生了的时候,魔法兵队长埃贝尔·卡梅伦突然走近他,深深地一鞠躬,低声说道:“将军阁下,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报。”
  法特有点心不在焉地点一下头:“说吧。”“我刚才已经在营帐中设立了魔法道标,”卡梅伦严肃地说道,“陛下很快就会在布拉德先生的帮助下,通过卡提兹郊外新建的传送魔法阵到前线来的。”法特闻言,大吃一惊,急忙收回自己的视线,回过头来:“你……你说陛下要来苏里满城下?!”
  “是的,”卡梅伦回答,“恐怕陛下现在已经从赫尔墨动身了……”“为什么不及早禀报我?!”法特有点恼怒地问道。“很抱歉,但这是陛下的旨意,”卡梅伦不动声色地回答说,“要我在设立了魔法道标以后,再向您禀报此事。”
  法特一把揪住卡梅伦的衣襟:“你……陛下将在何处出现?你在哪座营帐中设立了魔法道标?”卡梅伦用手一指:“是我的营帐,就在那边。”
  法特撇下卡梅伦,整整衣服,快步向对方所指的营帐走去。可是还没走几步,就看到斯沃皇帝和希格蒙德两人谈笑着并肩行来,在他们身后,还跟随着盖亚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法特在心中咒骂斯库里:“就是你研究出用追踪魔法的原理调节个人的魔法波动,从而可以使用他人所布设的魔法道标到处乱蹿的吗?!因此陛下才能够比飞行更快速地赶到前线来……这可不是一桩值得庆幸的发明!”
  斯沃皇帝身着金色的全身铠甲,盔插彩羽,披着绣有金边的紫袍,腰佩兰伯特圣剑,洋洋得意地大步走来。法特急忙迎上去,单膝跪地,亲吻皇帝袍袖的下摆:“陛下,莫古里亚尚未平定,陛下此时来到前线,实在是太危险了……”
  斯沃笑着打断法特的话:“敌人只剩苏里满一座孤城,有什么危险?况且,朕如果惧怕危险,还怎么领导我的臣民?”说到这里,他突然面色一沉:“包围苏里满已经许多天了,为什么不发起总攻?!”
  法特站起身来,微躬着腰,尽量用最简洁的语句说明现在的状况:“褒曼尼尔以玛苏拉为人质,因为玛苏拉在许多兽人部族中威望很高,为了可以顺利攻克苏里满城,为了使盖亚今后对莫古里亚的统治不致遭受更多阻力,因此臣打算先救出玛苏拉,再向苏里满城发起总攻。”
  “玛苏拉?”斯沃皱皱眉头,“就是那个帮助褒曼尼尔攻克兹罗提城堡的兽人吗?”“陛下,”法特急忙辩解,“以玛苏拉十多年来与褒曼尼尔敌对的立场,以及褒曼尼尔囚禁他的事实,我认为那完全是谣传而已。”
  斯沃转头望望希格蒙德,希格蒙德缓缓地点头。“好吧,”皇帝再次露出了笑容,“朕只是来前线看看,并不会掣肘你的指挥权——按照卿所认为正确的策略去攻打苏里满城吧。”
  盖亚军中竖起了金色持剑狮鹫的大旗,知道皇帝已经亲临前线的人类士兵都大声欢呼,士气高昂。但兽人们并未因此受到感染,他们焦虑地望着城上,等待玛苏拉的出现。
  当天中午过后,褒曼尼尔和玛苏拉终于再次出现在城头。褒曼尼尔抖动他棕色的长发,向下大叫:“叫克鲁夫·法特过来,玛苏拉有话对你说!”
  法特在众人的簇拥下,跨着战马,有些疑惑地接近城墙。他看到多日来始终垂着头、一动不动的玛苏拉,竟然慢慢仰起了脸,望着法特,咧开嘴笑了起来:“很久不见了,克鲁夫。五年前你从我身边离开的时候,还只是一名下位的弓箭手而已,现在想必已经达到三级以上的实力了吧,否则不可能成为盖亚的将军……”
  法特有些尴尬地抖了抖缰绳。知道他师承玛苏拉的人很少,尤其是,此事他从来也没有向皇帝禀报过,不知道皇帝在听闻此事后,会有什么看法,甚至会有怎样的联想。
  “褒曼尼尔要我对你说,”玛苏拉大叫道,“立刻退兵,否则我就会死在苏里满城头!”“很遗憾,那不可能,”法特正好趁此机会表述自己的忠诚心,于是大声回答,“我是盖亚的将军,我必须遵从皇帝陛下的旨意,攻下苏里满城!”
  玛苏拉呲起他雪白的牙齿:“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杀死我吧,你这个不孝的弟子,竟然忍心看到师父承受这样的屈辱!真神在上,你只有亲手杀死我,才不亏负我对你的教导。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弓术有多大进步!”
  褒曼尼尔脸色一变,立刻横起巨斧,再度逼住玛苏拉的咽喉,同时一使眼色,几名士兵跑过来,抱起捆绑玛苏拉的木柱就要从城上离开。
  听了师父的话,法特不由自主地从背上摘下柘木弓,并从腰间抽出羽箭来。但还没等他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也不会再有进一步的动作——立马其后的弗罗兹·凯塞口中喃喃念诵,手中迸出一枚火球,直向褒曼尼尔脸上掷去。
  几乎同时,埃贝尔·卡梅伦打个呼哨,魔法兵们排成一列,七八道冰箭射向聚拢在玛苏拉身边的朱阔族战士。弗莱、侯沃等有翼兽人也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冲向玛苏拉。
  那几名朱阔族的战士匆忙躲避,但还是有两人被冰箭射中咽喉,惨叫着倒了下去。褒曼尼尔却只是把巨斧一挥,就打熄了凯塞放出的火球。几名有翼兽人趁此机会,已经飞上了城楼,正要抢夺捆绑玛苏拉的木柱,突然褒曼尼尔大吼一声,巨斧回转,劈开了其中一人的头颅。
  “你救不了我的,”玛苏拉大叫,“还犹豫什么?杀死我吧!”十几名朱阔族的战士冒着魔法兵射来的第二波魔法攻击,挥舞着兵器冲过来,和有翼兽人展开了激战。
  褒曼尼尔用手一指,城墙上猛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来,箭如密雨,向魔法师们倾泻而下。凯塞和卡梅伦驳马就走,有两名魔法兵躲避不及,被射中了肩膀,闷哼着倒了下去。
  法特连环三箭,向褒曼尼尔射去,却都被敌人用巨斧一搅,斩为数段。有翼兽人此时已经被朱阔族战士们驱离开了城头,不断扑打着翅膀,盘旋着想要做再次尝试。褒曼尼尔松开握斧的右手,从身后摸出一柄小巧的投斧来,奋力一掷。侯沃大叫一声,从空中倒跌了下来。
  弗莱一个俯冲,在距离地面还有三尺的高处,接住了自己的兄弟。只见这一斧正劈在侯沃心口上,鲜血四下喷溅,已经难以救活了。
  驱退了魔法师和有翼兽人后,朱阔族的战士扛起捆绑玛苏拉的木柱,尽量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城头。玛苏拉大叫:“还不动手吗?你会后悔的,克鲁夫!”他的话音才落,忽听“嘣”的一声弓弦响,随即一支羽箭疾若流星,准确地插在了他的心口上。
  城上城下一片惊呼声中,玛苏拉咧开嘴微笑起来,“很好,速度、准确性,都值得称赞……”说着话,把头一歪,就此寂然无声。
  法特立马城下,慢慢垂下举弓的左手——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弓弦也因为震动而发出低沉的“嗡嗡”的声音。他的双眼变得通红,目光呆滞地依旧盯着城上——虽然此时褒曼尼尔已经离开了,玛苏拉的尸体也被朱阔族战士搬走了。“阁下,请下令进攻吧!”查曼靠近法特,低声提醒道。法特却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城上一支羽箭射向他的咽喉,被他本能地抬起手来用弓背打落,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然而凄惨的喘息,慢慢转过头来,对查曼狠狠点了点头。
  查曼举起手中的长剑,大叫道:“攻城!准备攻城!”
  
  盖亚军的攻势锐不可挡,尤其是亲眼目睹玛苏拉死亡的许多兽人,简直是自杀性地冒着枪林箭雨往城上爬去。查曼还调来了早就准备好的各种攻城器械,由力气最大的阿果族兽人推动,猛烈撞击城门。
  云梯架起来了,连请求停留在阵后的卡奥等部族也冒着箭雨冲了上来,发疯一般向城上攀去。朱阔族的战士在褒曼尼尔的直接指挥下,利用地形优势,顽强地压制敌军的进攻。
  战斗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延续到明月升起,法特依旧没有收兵的意思。而恐怕即便他下令暂时停止进攻,许多部族的兽人也都不会听从的。看到这一点的斯沃皇帝,不禁喃喃自语道:“玛苏拉,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家伙?”
  暮霭深沉的时候,巨木包裹铁皮的西城门终于被撞裂了,一些身材较小的卡奥族战士首先钻了进去。褒曼尼尔立刻下令向城门口增派守兵,却已经来不及了。盖亚军很快就用斧、镰类重型砍劈武器,把城门的破洞尽量扩大。更多的攻城士兵冲进城去,朱阔族战士们纷纷后退。
  守备苏里满城的,有大约两千名朱阔族战士,还有两千依附朱阔族的其它兽人部族的兵马,而攻城方的总兵力却超过两万。这样悬殊的比例,在对应高大城墙的攻防战中,并无法得以明确体现,但在城门被攻破,短兵相接后,盖亚军的优势就非常明显了。
  首先冲入城中的卡奥族战士们,疯了一般向敌人发起猛攻。他们的战斗力不如朱阔人,很快就成片地倒在血泊里。但当更多的援兵进入城中,尤其是连身材高大的阿果等部族战士也穿过城门上的破洞后,朱阔族士兵就难以抵挡了。
  卡奥人仿佛是接力赛似的,把敌人放心地交给了阿果人,自己却挥舞着刀、盾,从战斗的缝隙中硬钻出来。很快,就聚拢了超过百名卡奥族战士,他们相互用本族语言交谈几句,然后一起向苏里满城的西北方向砍杀过去。
  他们的族长,也就是莫古里亚元老之一的隆特姆,正被囚禁在城西北的王国监狱中。卡奥人生怕褒曼尼尔狗急跳墙,伤害了隆特姆的性命,因此暂时脱离在城门口的战斗,一起奋力前往救援。一路上,他们遭遇到数支依附褒曼尼尔的小部族的巡逻队,毫不留情地把敌人都斩成了肉酱。
  王国监狱由半个小队约五十人的朱阔族战士守卫,卡奥族士兵论起个人格斗技来,完全不是这些身高力大的朱阔人的对手,以二敌一,也很快就伤亡过半。好在这个时候,更多的卡奥人,还有一些其它部族的战士也都冲了过来,压制住了敌人的抵抗。
  尤其当数名阿果人出现在战团附近,并且高声大叫:“城门已被攻破啦,苏里满城是我们的了!”朱阔人终于丧失了斗志,纷纷逃散。剩余的卡奥人一边狂燥地呼叫着,一边砸开牢门,向最底层的重刑犯牢房扑去。
  “族长大人,您还安然无恙吗?”当看到牢房中柱着紫蛇藤拐杖,正垂首闭目养神的隆特姆,卡奥人不禁欢呼起来。隆特姆慢慢睁开眼睛,有些惊异,但更多是悲伤地望着他的族人:“你们是单独来救我的,还是和盖亚人一起来的?”
  “不仅仅我们。盖亚人,还有阿果、休思,有许多部族,”卡奥族的战士们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已经攻破了苏里满城,褒曼尼尔的末日到了!”
  隆特姆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长叹一声,慢慢站起身来:“真神啊,这是您对我们的惩罚吗?莫古里亚,莫古里亚真的无法得到救赎吗?”他用拐杖狠狠地一点地面:“走,先捉住罪魁祸首褒曼尼尔,也许真神还肯怜悯和原谅我们!”
  
  当隆特姆和同样被关押的梭克艾蒙在卡奥族战士们的簇拥下,从漆黑的地牢来到地面的时候,他们看到半边天空都已经被火光照耀得仿佛白昼一般。古老的苏里满城中,到处都充满了硝烟和烈火,到处都是嘶叫和惨呼。
  “如果褒曼尼尔没有在城上战死,或者被盖亚人俘虏,他一定会回到王宫去的,因为那里有通往城外的地道,这是唯一的逃生之途——如果他确实怯懦、卑鄙到了不肯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以死赎罪的话。”隆特姆这样对梭克艾蒙说道,然后率领着族人们,匆匆往王宫的方向跑去。
  盖亚军也已经进了城,许多地方都展开了激烈的巷战。隆特姆所过之处,街面上躺满了尸体,四成是士兵,倒有六成都是平民。他已经从族人嘴里听说了玛苏拉的死讯,他知道盖亚人和许多部族的同胞,现在一定把朱阔族恨到了极点,连带也痛恨依附朱阔的某些小部族,甚至痛恨苏里满城内的居民,因此大开杀戒,是意料之中的悲剧。
  然而,在一条小巷中,他猛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两个本族的族人就倒在自己的面前。这两个卡奥人,一个是中年妇女,另一个是十几岁的孩子,明显不是战斗人员。他们都被重型武器劈开了头颅,鲜红的血液和惨白的脑浆混杂在一起,流了一地。“是阿果人干的!”一名卡奥族战士俯身查看着伤口,愤愤地说道。
  “卡巴查苏受了重伤,生死不明,我看阿果人杀红眼了!”另一名卡奥族战士咆哮道,“但他们不应该连咱们的族人也……”隆特姆摆了摆手,制止他的怨言:“快,抓住褒曼尼尔,否则这样的悲剧还会上演!”
  来到王宫附近,突然被十几名身穿钢甲、披着大红绶带的朱阔人拦住了去路。“是褒曼尼尔的亲卫队,”一名卡奥族战士大叫,“那家伙一定逃来王宫了!”近百名卡奥人一拥而上,把敌人团团围在中央。
  朱阔族的战士毫无惧色,大呼酣战,反而逼得卡奥人不断后退。隆特姆双手把紫藤拐杖柱在身前,口中喃喃念诵,立刻,一股旋风从他身周卷起,挟带着瓦砾沙石,向敌人迎面扑去。
  朱阔族的战士被旋风刮得睁不开眼,迈不动步,很快就被全部解决掉了。卡奥人士气大振,一齐高呼:“冲进去,杀死暴君褒曼尼尔!”但他们才冲到王宫大门口,隆特姆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卡奥人不解地望着他们的老族长,只见隆特姆柱着拐杖,低着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又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好一会儿,他猛然抬起头来,向王宫望去。
  莫古里亚王宫主要是由巨大的方石砌成的,上下三层,每层都有一丈四尺多高,雕刻着古老的神话故事,宏伟壮丽。此刻,在朦胧的月色下,在火光的映照下,卡奥人看到有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立在王宫顶层的阳台上,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俯瞰着他们。
  那并非褒曼尼尔,或者别的什么朱阔人,那分明是一个人类。这人类普通身高,身披精致的轻甲,背上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翻卷如云。他抱着双臂,刻板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一对晶亮的瞳仁中,却隐含着令人心悸的残忍和傲慢。
  不知道为什么,隆特姆和梭克艾蒙望着这个人类,竟然暗中各打了一个寒战。隆特姆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是谁?褒曼尼尔呢?”
  那个神秘的人类,他的声音也似乎除去深沉外没有丝毫可令人记忆的特色,他望着隆特姆,缓缓地说道:“他已经离开了。虽然做得并不完美,但我还是允许他离开了。”
  “你,你究竟是……”隆特姆的话还没有讲完,忽然看到这个人类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右手似乎是轻描淡写地向自己轻轻一挥。他立刻双手牢牢握住紫蛇藤拐杖,高举过头顶,口中诵念防护咒语。但是没有用,卡奥族的战士们惊恐地看到,族长手中的拐杖仿佛经历了千年的风霜一般,慢慢地碎裂,逐渐化成了飞灰,而隆特姆也终于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三步,坐倒在地上。
  梭克艾蒙冲过去扶住隆特姆。他看到那个神秘的人类轻蔑地冷冷一笑,然后抬起头来,仰望天空的弯月。有人似乎听到了这样的人类语言,从他嘴里缓缓吐出:
  “如我所计划的,莫古里亚,也不复存在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4: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一章 焚尸的大火
  

  浓烟翻腾起来,缠绕,扭曲,象条狰狞的巨龙一般直冲上天,凝聚成暗灰色的云雾,发散笼罩着整片原野。这浓烟的气味是恶臭和呛人的,每个接近它的人都必须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以防备呕吐甚至窒息。然而,在这个季节的阿什维伦湖北岸,平常并没有什么风,浓烟几乎笔直地蹿起,这总比任由那些尸体自行腐烂,把恶臭弥漫到天地间的每个角落,要洁净得多了。
  一辆牛车“吱呀呀”地响着,颤微微地接近了焚化场。几名人类士兵用湿毛巾捂着脸,满脸厌恶地跟随在牛车左右。拉车的牛摆着头,似乎也不愿意接近滚滚翻腾的浓烟,但在无情皮鞭的驱策下,只得一步一挨地慢慢蹭过去。
  “这是第几车了?什么时候才能拉完哪?”一名人类士兵紧皱着眉头,大声问道。因为脸上蒙着湿毛巾,所以他的声音显得深沉而含混,象是梦噫。“谁知道,”他的同伴耸耸肩膀,用几乎同样的表情和声音回答道:“还不如挖个大坑埋掉他们……不,早知道处理尸体这么麻烦,当初就别砍那么多野兽呀……反正,我没杀几个……”
  他的话被另一名同伴使个眼色,咳嗽一声打断了。因为牛车已经驶入入了焚尸场,几个同样脸蒙湿毛巾的兽人,正翘首盼望着这迤逦行来的运尸车。“喂,搭把手。”一名人类士兵吆喝一声,厌恶地伸手去扯牛车上高高摞起的兽人尸体。
  牛车上尸体的体型大小不一,有的只需要一名人类士兵就可以扛下来了,有的,却需要两名兽人一个搬头,一个扛脚,才能搭得动。兽人们拥了过来,一边帮忙搬下尸体,一边仔细地翻检着,但却并不希望自己的翻检会有什么结果。
  “这一车应该都是狮子人,”一名人类士兵含糊地说道,“不会有你们要找的啦。”他是怕麻烦,只想尽快完成这项讨厌的工作,其实车上并非只有朱阔族的尸体,还有好几个体型较小的破碎的躯体混杂在其间。
  兽人们并不相信人类士兵的话,他们依旧仔细地翻检着,终于,一名休思族战士高叫了起来:“这是我的族人,他是被大刀砍死的!是谁?这是谁做的?!”一名身材高大的阿果族战士拍拍他的肩膀:“是你的族人,就先搬回去再研究吧。谁做的?哼,前两天城里乱成一团,自己砍死了自己的族人,那也不稀奇啊。”
  他帮忙把休思人的尸体拖下车,暂时放在一旁。整辆牛车都卸完了,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族人,阿果族战士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并拢,同时和一名同伴交换了个欣慰的眼色。一名人类士兵看到了他们的眼神,冷笑起来:“城里还多着是哪,先别开心得太早,等下一车吧!”
  卸下牛车的尸体高高堆起,象一座小山。有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流着浓黄的尸水,散发着中人欲呕的恶臭。一名人类士兵拔出腰间的长剑,在牛车的车辕上用力敲了三声,“嘭嘭”的闷响,惊动了正在焚尸场中忙碌的一名魔法兵。那名魔法兵并没有用湿毛巾掩住口鼻,但他身周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芒,可以判定是早用防护魔法把恶臭的浓烟隔离在身外了。魔法兵招呼两名扛着油桶的士兵走过来,往新的尸堆上淋上火油。
  “你们先歇会吧,”魔法兵对簇拥在牛车附近的人类和兽人招呼道,“今天这是最后一堆,再多烧一堆,连我的魔法也防护不了这浓烟。”说着话,张开右手,连续打出三枚火球,点着了尸堆。
  “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名休思族士兵向魔法兵鞠了个躬:“大人,发现一个我的族人,我要请假把他的遗体搬回去。”魔法兵摆了摆手:“都散了吧,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换一批人再来工作。”
  两名阿果族的战士象遭逢大赦一般,欢呼一声,撒开腿,眨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休思人吃力地扛起同族的尸体,却被一名人类士兵拉住了:“放到车上去吧。反正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我们帮你运回你们的营地去。”休思人咧开宽阔的嘴巴,似乎想笑,表情却象在哭:“多谢,多谢了……”
  就在这个时候,新点燃的尸堆突然爆了开来,一股异常浓重的黑烟扑面而来。站得最近的那名魔法兵猛烈咳嗽一声,向后连退了七八步,然后口念咒语,加强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防护。站在他附近,脸蒙湿毛巾,肩扛油桶的人类士兵,虽然听不懂魔法咒语,却听得懂他最后一句话——那是盖亚南方最恶毒和下流的咒骂。
  魔法兵在骂完以后,似乎有些胆怯地抬头望了望天,然后在胸前划个圣三角,低声恳求真神的宽恕。四下望望,有三道烟柱已经变得很淡了,烟下面是一个个焦黑的尸堆。“我的工作结束了,”魔法兵关照一名扛油桶的士兵,“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开始清理残渣了——我该回去好好喝一顿酒,忘掉生命中噩梦般的这一天!”
  “咴~~”一声马嘶突然在不远处响起,魔法兵转头望去,只见那是一名深棕色头发,身披墨绿色长袍的人类将领,正立马在焚尸场外。虽然距离最近的烟柱也在二十丈以上,这名将领却依旧皱紧眉头,左手用力捂着口鼻。
  魔法兵快步向那名将领跑过去,对方看他一眼,驳马就走。魔法兵跟在马后,又走远了十余丈,马上将领才略微松开捂着口鼻的左手,哑声问道:“还要多久才能收拾干净?”
  魔法兵微微苦笑:“禀报查曼将军,按这样的速度,总还需要五六天,才能把尸体全部焚烧干净。至于清理苏里满城,又需要五六天吧。”那名将领更加皱紧了眉头:“四个焚尸场还不够吗?那就在城北再多添两个,务必在三天内,把城内所有尸体都清理干净!”
  “辛苦您了,将军阁下,”魔法兵似乎面有不满之色,“您在这里忙前忙后的,不知道法特将军在做什么?”“他吗?”马上将领苦笑一声,“他仍在祈祷吧……”
  
  兽人王国莫古里亚的首都苏里满,共有居民超过十万,在盖亚军围城前,部分与国王褒曼尼尔及其朱阔族不和的部族居民已经转移到了城外,但留在城内的平民,连同褒曼尼尔的部队,依旧有近七万之数。克鲁夫·法特攻入城中后,放纵士兵无论老幼妇孺,大肆屠杀,据后世经常采用的较为可靠的统计,仅仅不到一天的时间,苏里满就变成了一座“死城”,幸存者只有一百四十七人。
  有关这次大屠杀的确切记载,许多都已经在法特当政后被秘密销毁了,因此难以判定法特是否亲自下令并指挥了这场大屠杀。但不管是有计划有组织的军队行动,还是士兵在仇恨的驱使下自发的行为,作为盖亚远征军统帅的法特都难辞其咎。“铁灰色的弓箭手”因此屠杀,而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然而,收拾残局的却并不是法特,而是克莱斯韦尔·查曼。因为斯沃皇帝坚持要亲身进入苏里满城,哪怕它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查曼指挥人类和兽人军队,把城内的死尸全部搬到城外焚烧干净,又清理了主要街道,便于圣驾巡行。这一工程看似简单,真的执行起来,却阻碍重重——从来建设和难过破坏超过一千倍,即使仅是破坏后的清理,也是相当艰难的。况且,那些被派去参与如此龌龊的工作的士兵,背地里的咒骂,就足以令查曼寝食难安了。查曼只希望自己的这片苦心,可以得到斯沃皇帝和法特将军的赞赏,不要付诸东流才好。
  然而,皇帝远远地躲在熏不到焚尸场浓烟的地方,法特整天跪在玛苏拉尸体前哀悼和祈祷,似乎都没有看到也懒得关注查曼的良苦用心。这样的日子,希望可以尽快结束吧——查曼这样想着,突然鼻子发酸,想要落泪。
  焚化尸体还没能完成,并且已经到了难以中途停下来的阶段了,还好刚得到消息,玛苏拉的遗体也终于被焚化,准备由赫古拉亲自送回万卡族的世代居住之地安葬。等玛苏拉的遗骨离开苏里满城下,法特不会再整天跪着祈祷了吧,他应该想起来过问一下自己的工作吧——查曼衷心期盼这一刻的早日到来。
  他满腹心事地离开焚尸场,前往法特的大营,远远地,就看到赫古拉手捧着一个陶罐,正在和法特告别。查曼策马奔近,正好听到赫古拉用生涩的人类语言在说:“暂别了,法多将军,希望……希望残酷的战争就此终结吧。”“不,”法特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我还没有杀死褒曼尼尔!”
  查曼跳下马来,首先向赫古拉手捧的陶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法特:“将军阁下,可有褒曼尼尔的消息吗?”法特摇了摇头:“我想,他大概逃到黑域去了。”查曼心中一惊,暗想:“难道,还要再向黑域进军吗?”
  法特似乎看透了查曼的心思,冷笑道:“那是迟早的事情。不过,军队还需要整编,那些叛乱的兽人也需要围剿,进攻黑域,暂时还提不上议事日程吧。”苏里满屠城后,原本与盖亚军合流的部分兽人部族,比如卡奥族、海勒恩族,都擅自离开盖亚营地,一声不响地回去自己的世代居住地了,法特对此深表不满,他称那是“公开的叛乱”。
  查曼知道,对于国家组织结构并不严密的莫古里亚来说,攻克其首都苏里满,并不代表可以完全将其纳入盖亚皇帝的统治体系,甚至连阿什维伦湖附近,也不能说已经基本平定了。盖亚军花费了数月的时间,征讨南方山地的兽人部族,仍无法摧毁所有抵抗,而无论土地面积还是居民数量都要远远超过南方山地的莫古里亚中部,又要花费多大的人力、物力,花费多少时间,才能重新稳定下来呢?进攻黑域,那不过是法特的妄想罢了。
  然而,查曼同时也很清楚,以斯沃皇帝的性格,既然已经名义上掌控了莫古里亚白域,不会放任黑域完全独立自治,而不被纳入盖亚帝国政治体系的。黑域之战,即便不在年内打响,也迟早会爆发。况且,褒曼尼尔尚未擒获或被杀,这也始终是盖亚彻底征服白域的巨大阻碍和潜在威胁。
  “听说那地方山水险恶,溪谷纵横,希望艰苦的战争不要再落在我头上。”经过这些年来的厮杀,查曼感觉自己雄心渐退,竟然对战争产生了一丝厌恶的情绪,他在心中这样默默向真神祈祷着。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法特将军、查曼将军,”马上的传令兵喘着粗气禀报道,“陛下请二位立刻前往皇帐……”法特皱了一下眉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是的,”骑士匆忙回答道,“我军一支巡逻队在阿什维伦湖南岸附近遭到蜥蜴人的袭击,死伤数十人!”
  “卡奥族……”法特冷笑一声,“隆特姆老头也敢向陛下举起他只能支撑身体的脆弱的拐杖吗?!”
  
  然而,出乎法特和查曼的意料之外,当他们赶到斯沃皇帝大帐的时候,似乎盖亚军与卡奥族的争端已经找到了解决之道。他们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卡奥人单膝跪在皇帝面前,恭敬地陈述道:
  “……综上所述,我族并无与伟大的皇帝陛下为敌之意,此次争端,完全是巴莫恩长老的个人行为……”
  斯沃皇帝面沉似水,打断了卡奥人的话:“隆特姆真的已经去世了?”“是的,”卡奥人垂着头,用悲伤的语气回答道,“在追赶褒曼尼尔的时候,隆特姆长老身负重伤,四天前就去世了。”
  “你们将怎样处理肇事的巴莫恩呢?”皇帝一边玩弄着所佩兰伯特圣剑的剑柄,一边面无表情地问道。“我们将剥夺其族中长老的头衔,如果陛下允许,或监禁或命其自杀,我族希望自行处理,”卡奥人恭敬地回答道,“只要陛下颁发诏书,确认斯拉德长老继任族长的合法性,巴莫恩将众叛亲离,再也无法煽动不明真相的族人,冒犯陛下的权威……”
  斯沃瞥了站在身边的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一眼,点头回答道:“叫斯拉德先呈上效忠于朕及朕之帝国的誓言,朕会支持他的。此外,你们可以自行处置巴莫恩,但朕希望这个大胆狂徒再也无法诋毁朕的声誉,再也无法离间卡奥族与帝国本土的关系。”
  “谨遵陛下的旨意。”卡奥人深深鞠躬,然后起身退了出去。斯沃皇帝这才把目光转向法特和查曼,微微笑道:“问题解决了。其实这个问题可以用多种方式来解决,但这样的发展,似乎更为有趣一些。”
  莫德兰斯躬身说道:“臣怀疑斯拉德的使者故意夸大了自己的实力,据臣获得的情报,现在卡奥族中,巴莫恩和斯拉德两位长老分庭抗礼,谁也没有压倒对方的力量……”斯沃点点头:“当然,如果巴莫恩真如刚才那个野兽所说的不堪一击,斯拉德不会派使者卑躬屈膝地前来恳求朕的支持。”说到这里,他转向查曼:“你率领一支军队,带着朕准许斯拉德继任为卡奥族族长的文件到阿什维伦湖南岸去。”
  “在下本应谨遵陛下的旨意,”查曼抓住这个大好机会,急忙禀报道,“然而在下目前正负责苏里满城内外的清理工作,分身乏术啊。”斯沃望着他,会心地一笑:“你把工作移交给法特将军好了。怎么样,满意了吗?”
  这本是查曼求之不得的事情,但皇帝如此明确指出他的想法,却又使他有些懊悔,生怕因此得罪了法特。斜眼一瞥,法特却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直立在自己身边。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法再后退了,查曼只得再鞠一个躬:“是的,在下遵旨。”
  但他的话才刚出口,法特却象突然反应了过来似的,开口表示异议:“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应该是前往卡奥族完成这一使命的最佳人选,听说他已经离开了莫古里亚,不知道能否找他回来?”
  查曼怀疑法特是故意等自己接受了皇帝的指派才提出异议的,他的额头不禁冒出了几滴冷汗。
  “你在苏里满城里杀人太多了,”斯沃微微苦笑道,“那家伙来找我诉苦,要我严令禁止伤害城内平民,我没有答应,他就跑掉了……他终究只是一个客卿,来去是自由的。他是否已经离开了莫古里亚,这点朕倒并不清楚。”
  “臣并没有杀人,”法特面色铁青,大声回答道,“臣杀的是野兽!反感褒曼尼尔暴政的莫古里亚人都已经提前离开了苏里满,城内剩下的,都是褒曼尼尔的党羽,不将其彻底翦除,将妨害盖亚帝国治理下莫古里亚新领土的长治久安!”
  斯沃紧紧盯着法特,隔了好一会儿,才摆一摆手:“苏里满城内外的清理工作,你接手负责吧。男爵阁下则为朕跑一趟阿什维伦湖南岸——需要动用多少兵力,既能圆满解决问题,又不至于张弓射蚊、小题大做,你们两个商议决定吧。”
  等到法特和查曼都退出帐去,莫德兰斯突然说道:“法特将军所言有理。况且,死亡总会伴随战争而来,破坏、屠杀,都是无可避免的。就个人双手所沾染的鲜血来说,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未必有资格责难法特将军呢……”
  “你说的都是些废话,”斯沃似乎有些疲倦地揉着眉心,“这些道理朕都清楚,希格也很清楚……更重要的是,仇恨是最可怕的,必须找到合适的宣泄口,否则,咱们都等于坐在火山口上,不知道哪一天,自己的屁股就会被烧焦!”他抬起头,盯着莫德兰斯:“你希望朕变成一个冷血屠夫吧,你认为自己成功了吗?不,朕只是无可奈何罢了。希格终究只是名战士而不是屠夫,他无法忍受……朕也不是屠夫,朕也一样无法忍受……在他肩膀上没有整个帝国,没有卑恶的政治在压迫着,他可以一走了之,可是朕要走到哪里去呢?!”说到这里,他突然把圣剑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提高了声音:“朕没有退路啊!”
  莫德兰斯急忙弯下腰去,向皇帝深深地行礼。“朕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即便希格并不能理解和原谅,”斯沃冷笑道,“朕不能因此责怪法特,然而佐拉亚,朕会记得你当时的进言的。如果因为莫古里亚城中的鲜血,必须有人背负起千古骂名的话,第一个是法特,然后是朕,最后是你!”
  “臣并不惧怕骂名,”莫德兰斯沉稳地回答说,“并且希望,陛下,按照您所认定的道路前进吧,也不要心生任何愧疚和畏惧。历史,终究是由胜利者撰写的!”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4: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二章 心灵结界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七
  苏里满城中的大火、残垣断壁间破碎的平民尸体,不断在我眼前闪回着,雕刻有“创世四贤者”的故事、代表莫古里亚数千年历史的石砖,虽然已经碎裂,却似乎依旧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我无法原谅法特残忍的屠杀行为,更无法原谅斯沃对此所表现出来的漠不关心的态度——“前线指挥官的决策,朕不愿掣肘,”当我满腔怒火冲进斯沃大帐的时候,他竟然心不在焉地这样回答,“杀了很多居民吗?在战争中,这是无法避免的吧。”
  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在人的一生中,有许多悲惨的事情是无法避免的,但苏里满城内发生的这一切,却并不在无法避免之列。只要他严令法特肃正军纪,停止对无辜平民大开杀戒,将不会把一座千年古城变成尸山血海。死亡总是伴随着战争而来的,即便再仁慈的将领,也无法保证所有平民的生命安全,但那和屠杀完全是两回事,是两个极端!
  我不忍心看这一幕,更不忍心为了这一幕悲剧的上演,而看到斯沃或许隐藏已久的帝王必备的残忍忌刻显露出来。我希望他还是在格劳瑞斯城酒馆里醉醺醺地大放厥词,仿佛自己是救世主的那个傻瓜王子——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改变,况且,没有这样的改变,他不可能成为国王,更不可能成为皇帝。
  一切都在改变,友谊是不是也会随之而淡漠,随之而最终决裂呢?我离开盖亚军营,离开莫古里亚,究竟是为了逃避屠杀场面呢,还是为了逃避友谊或许难以扭转的变质呢?
  曾经嘲笑过那些自命的和平主义者、人道主义者,认为他们天真、幼稚、不通事务。战争是人类发展不可或缺的动力之一,死亡是战争无法摈弃的副产品,不能面对死亡,就无法面对战争,不能面对战争,就无法面对历史的进程。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可以亲手取下敌人的首级是一回事,看到整座城市都沐浴在血火中,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一向认为自己拥有一颗坚硬而冰冷的心,认为自己不惧怕面对死亡,更不会因他人的死亡而流下一滴眼泪。那无名老人去世时,我大概是最后体味流泪的感觉,此后看惯了血、火和尸体,连马克涅斯去世时,我也没有落泪。我的泪腺已经干涸了,跟随无名老人的流浪之旅,跟随马克涅斯的战斗之旅,使我看到了那么多的哀怨、痛苦和死亡,我还会在意他人,尤其是战争中的他人的生死吗?
  然而,即便坚硬如铁,也有它的熔点,苏里满的屠杀,超乎理智之上的在我眼前不断浮现。我看到一个年老的兽人头骨被打碎,皮肉、鲜血和脑浆都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小锅蹩脚的杂烩;我看到一个女性兽人用身体掩护她才出生的孩子,但却被一矛把两人一起刺穿,钉在墙壁上……
  每当想到这些,我的胃就会猛然抽紧,象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似的,我觉得心里发凉,不自禁地掖紧衣领和斗篷,我觉得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不,不管这件事是否正确,不管法特和斯沃是否值得原谅,就我个人来说,这样的心理素质,还配做一名战士吗?还配做一名雇佣兵吗?原则上,我可以不伤害任何一个平民,但我也应该同时具有亲眼观看伙伴杀死大量平民的勇气。在某些情况下,因军事和政治的需要,是无法避免屠杀平民的,我可以不自己动手,但不能因虚伪或天真的所谓仁慈心,连直面的勇气也没有。
  不,所谓“仁慈”,真的只存在于神官口不对心的祈祷中吗?这个词汇真的只是虚伪的或者天真的吗?如果一名伙伴在战争中屠杀了大量平民,即便不受到法庭的审判,我还能再以其为伙伴吗?能够亲密无间地保持旧日的友谊吗?
  有些时候,我也尝试着安慰自己:法特所屠杀的,并不是人类,而只是一些兽人啊。想想莫古里亚军在进入人类世界后的所做所为吧,两个种族间根深蒂固的仇恨,只能用鲜血和死亡来洗刷,别无它法。但是没有用,这些理由是如此脆弱,丝毫也无法抵消我内心的憎恶、痛苦、恐惧,还隐约有一丝自责与愧疚。
  兽人也是神造的生物,人类因其智力与社会结构而鄙视兽人,同样的心态也将使人类在龙族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人类若有理由践踏兽人的尊严,残害他们的生命,那么如果某一天龙族以同样的心态和模式,把死亡反加于人类本身,人类又该作何感想呢?种族间的仇恨确实需要用鲜血来洗涤,但难道不应该尽量把流血的范围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吗?唯一需要用生命来偿还这场战争的,除了褒曼尼尔,真的还有别人吗?挡在我的身前,为保卫褒曼尼尔而战的朱阔族战士,固然应该毫不留情地打碎他们的头颅,站在褒曼尼尔身后,也因为被他拉扯进残酷的战争中,而失去家园、亲人和本身和平生活的那些兽人平民们,我们有理由去再剥夺他们的生命吗?
  我也劝告自己,理论和实际往往无法一一契合,“应该怎样”和“实际怎样”,若真能符合若契,冲突、战争、流血、死亡,就都不会发生了。但是没有用,我可以暂时说服自己的理智,却无一刻可以说服自己的感情!
  于是,我离开了莫古里亚,象一个可耻的懦夫、逃兵一样,逃离了战场。那不是苏里满城下真实的战场,那是我心中矛盾和痛苦的战场。我该往哪里去呢?我想到去找斯库里,作为一个即将有资格晋升古魔法师的智者,他对于凡人理智与情感的冲突,对于理论和实际的矛盾,也许会有一套完整的想法,可以缓解我的痛苦吧。
  听说,他再次进入了紫森林,寻找古魔法使的踪迹。
  
  在探索紫森林前,我先去斯威特的坟上拜祭。进入鲁安尼亚境内以后,越是往北,我心中的痛苦和恐惧越是浓重,象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牢牢攫住自己的心胸,并且用力捏紧。我单膝跪在斯威特的坟前,强迫自己去回忆他往日的音容笑貌,强迫自己去回忆数年前在紫森林中发生过的那可怕的一幕。
  当时,我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紫森林,而斯威特却在遭受心灵打击以后,数度独闯紫森林。他在追寻什么?是传说中的秘密宝藏吗?不,他在追寻的是自己真实的内心,是友谊的价值,他在追踪并希望击败自己内心的恐惧!
  人是无法逃离恐惧的,再坚强的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一刻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深刻的恐惧。在面对奥斯卡那深不可测的瞳仁,在面对紫森林中的心灵结界,在面对苏里满城中的鲜血和尸体的时候,连一贯自命冷漠而坚强的我自己,也无法摆脱恐惧的侵袭。恐惧,就象一个根本无法击败的强有力的敌手一般,轻蔑地冷笑着,站在我的身前。
  然而,如果不能将此敌手击败,他将永远阻挡我前进的脚步,将永远在我人生旅程的前方投下暗黑的阴影。斯威特想要击败这个宿敌,结果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他失败了,但在瞑目那一刻,他必定为自己直面恐惧的勇气而自豪。恐惧在他的奋战中,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惧怕任何人,不惧怕任何事,甚至不惧怕神威,我所惧怕的都是一些虚影。虚影比实体更为可怕,虚影是真正发自内心的人生旅程中不可逾越的障碍。然而,真正的征服者,他的目标将不是世俗的领土、国民,而是自己心中的欲望和情感。我的勇气能否使身前恐惧的虚影后退呢?哪怕只是后退一步,我都可以自豪地站在斯威特的坟前,对他说:“再叫我一声‘头儿’,斯威特,我没有给你丢脸!”
  越是靠近紫森林,我的心中越是忐忑不安。但是很奇怪的,经常在类似情况下困扰着我的噩梦,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斯威特,这是你在帮助我吗?是你在保佑我吗?是你让我在与敌决斗的前夜,可以获得舒适安稳的睡眠吗?
  我隐约感觉,自己的初衷已经改变了,我现在并不期望能够在紫森林中见到斯库里,并不期待他对我的遭遇和人生提供任何分析和建议,我现在仅仅期望,自己可以打败紫森林中的心灵结界,可以单独一个人,哪怕暂时性地克服内心的恐惧——不,不是一个人,我感觉到,斯威特就陪伴在我的身边。
  进入了紫森林,越走越深,我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是沉重,内心竭力压制恐惧的勇气,逐渐变成了烦躁和憎恶。我不时从水囊里倒出点清水来洒在额头上,以保持头脑的清醒。虽然没有任何标志,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心灵结界的范围了。
  四下望望,终年常绿的乔木枝叶间,洒下星星点点的光芒。大概已经午后了吧,但自己却并不感觉饥饿。我的脚步很沉重,心跳得也很剧烈,或许对恐惧的如临大敌,会使我更难逃脱心灵结界的控制呢。这时候,也许唱一首歌,分散一下注意力会轻松一些,但是……可恶,我天生就不象暹姆诺黛那样具备歌唱的才能,并且现在满脑子除了十岁前哼过的几段儿歌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儿歌就儿歌吧,反正唱得再可笑,这里也没有人会听见。我才这样想着,那讨厌的儿歌的腔调,却突然从脑海里飞走了,就仿佛水中的倒影,望着它的时候,它就在你眼前,伸手想要攫取,它却化作散碎的粼粼的波光,从指缝间滑脱了。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那是血的腥味,但和我熟悉的战场上的血腥却又有所不同。我紧跑两步,向气味飘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树干和灌木的间隙显露出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零乱地散落着十来具尸体。
  这并非人类的尸体,这是龙族的尸体。乍看到这一场面,我突然感觉非常熟悉,象是曾经在哪里见过或听说过相同的场景似的。我摘下腰间悬挂的钉锤,谨惕地一步步慢慢走过去。四周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任何隐藏的有敌意的生物,也没有潜在的危险。
  小心地低下头去,观察这些龙族的尸体。他们分明都是一些壮年战士,身高约在十尺左右,躺在地上,肚子高过我的腰际。
  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他们坚韧的皮肉和包裹在外的盔甲都碎裂开来,蓝色的龙血喷洒得到处都是。凭藉多年作战的经验,我看出这些伤口并非利器所创,而是魔法攻击的结果,但奇怪的是,破坏其肉体的魔法力似乎并非来自于外,而是从这些龙族战士内部生成的。
  “内爆魔法!”我猛然醒悟,这样的场景以前并没有见到过,而是曾听斯沃和斯库里多次描述过。据说斯库里从见习魔法师晋升为元素魔法师的任务,就是进入紫森林寻找紫月草,最后一次尝试——也是成功的尝试——他是和斯沃同行进入紫森林的。那时候,他们就曾见到过这样的场景。
  根据事后的分析,大概是托利斯坦的霍尔贝克或者克利娅为了阻止龙族发现紫森林中的秘密,而使用内爆魔法,消灭了一支前来探查的龙王金萨拉的亲卫小队。那么,此时此刻,我眼前所见的,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旧事的重演?是斯库里的杰作(他现在也学会了内爆魔法)?或者这根本只是心灵结界造出来的幻象?我慢慢把左手的食指伸向一名龙族战士的伤口,蓝色的龙血在指尖上散发出淡淡的磷光。龙血已经冷了,但依旧保留极强的酸性,指尖有些火辣辣的。
  这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能够眼见、耳闻,甚至可以以手触摸的事物,会是虚幻的吗?然而上次在紫森林中的遭遇,不是告诉我这一切其实都不可尽信吗?
  就在我疑惑、彷徨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希格,你来紫森林做什么?”
  
  抬起头,只见斯库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前不远处。他长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披着标志大魔法师身份的黑色长袍,左手拿着那支安德鲁斯遗留下来的魔法杖。我皱眉望着他,缓缓地问道:“这些龙族战士,是你杀死的吗?”
  “龙族战士?什么龙族战士?”斯库里疑惑地望着我。我指指身前的尸体:“你看这是什么?”“这是一节枯木呀,”斯库里走近两步,回答道,“我正想问你,盯着一节枯木研究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是吗,这一切果然都是幻觉啊。我有些自嘲地笑笑,直起腰来:“在我看来,这里满地都是破碎的龙族战士的尸体……”“心灵结界并未破除,你一个人毫无加护地闯入紫森林深处,是很危险的,”斯库里问我,“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的,”我把钉锤挂回腰间,“你的古魔法使之旅,成果究竟如何?”“我还在继续努力,”斯库里摇摇头,“现在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很遗憾我不能和你多谈了。你先出去吧,如果一切顺利,过几天我就会到森林外去找你的。”
  我点点头:“本来是想来找你谈些事情,但现在……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先离开紫森林吧,但未必会在林外等你,希望咱们不久以后就可以再见。”说着话,我转过头去。
  “等等,希格,”斯库里叫住了我,“还有时间说几句话。请告诉我,朋友们都还好吗?我听说你帮助斯沃在莫古里亚与兽人作战,战争结束了吗?他近况如何?”
  我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是在问他的身体状况,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非常健康。至于其它方面……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等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咱们再详细谈吧。”
  “不,”斯库里提高了声音,“你这样说一半话,我怎么还能定下心来继续修炼?告诉我吧,用最简单的语句告诉我,我会自己判断是否要详细询问的。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
  我注意到他使用了“权利”这个词汇,于是转回头来:“你在说什么?你有‘权利’知道?他人的事情,即便是朋友,你又有什么‘权利’去打探?斯库里,这不象你一贯的作风,莫非你也还不能完全排除心灵结界的影响吗?”
  斯库里疑惑地望着我:“什么‘权利’?我使用了这样的词汇吗?不,我只是说我希望了解朋友的遭遇而已。”我轻轻叹了口气:“是吗?那想必是心灵结界对我的影响,使我误解了你的话。这样咱们无法交谈,你能否给我施加某种魔法加护,使我暂时摆脱结界对心智的影响呢?”
  斯库里耸耸肩膀:“恐怕我现在不能浪费自己的魔法力。总之,你对我说说斯沃的事情吧,我不再多开口了,也请你相信我,不要再误解我的言辞……嗯,也许只是表情,请你连我的表情也不要误解。”
  我点点头,但实在无法用三言两语把事情表述清楚。算了,还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由斯库里自己去判断吧。“战争暂时告一段落,苏里满城已被攻克,可惜却让褒曼尼尔跑了,”我斟酌着词句,解释道,“斯沃很好,然而……我觉得他改变了许多,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冷漠的皇帝,而不再是我的朋友。不,我希望友谊仍然能够长存,但友谊的变质是不因人的主观意志所决定的。我不知道和他的友谊是否已经或即将变质,本来想找到你,听听你的意见的。”
  斯库里耸耸肩膀:“大致明白了。我建议你暂时不见斯沃为好,等我完成古魔法使的晋级,再详细研讨这个问题吧。友谊,这是一个不亚于生命、历史、爱情的复杂话题,确非三言两语可以探讨清楚……”
  我摇头苦笑,向他摆摆手,再次转过了身。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感觉背心一凉,象有一支冰箭射入了体内。我不自禁地呻吟一声,向前倒在了草地上。
  右手本能地抓住了钉锤,我挣扎着转过头去。只见斯库里正冷冷地望着我:“你受心灵结界的影响,很可能会误解我的表情,但我并不受结界控制,是不会误解你的表情的。希格,你的表情明确地告诉了我,你和斯沃的友情已经结束了,不但如此,你现在非常憎恨他,你很可能违背自己的本心而伤害到他。很遗憾,我改变主意了,我不会允许你离开紫森林,再见到斯沃!”
  我紧咬牙关,慢慢地坐了起来:“看到我的表情和动作了吗,斯库里?我认为你向我发射了一支冰箭,这大概也是心灵结界的影响。你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我摆脱这种影响呢,或者尽快把我送到紫森林外去,否则,我不敢保证自己的心智将如何推动事情的发展。”
  斯库里露出了嘲讽的微笑:“啊哈,你认为这并非真实的存在,认为这是心灵结界所造出来的幻象是吗?那么好吧,你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等我把你送向死亡的怀抱吧。真是可悲呀,希格,你至死都会认为我没有攻击过你。”
  我糊涂了,无法判断究竟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我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没有道理,斯库里,咱们终究是朋友,你不会因为怀疑我会对斯沃不利,为了这种捕风捉影的猜测,就想杀掉我吧。说这不是幻象,如何能令人相信呢?”
  “斯沃是我的朋友,是我从小结交的好友,而你,希格,”斯库里冷笑着说道,“咱们认识才多长时间?”“友情岂能用结交时间长短来衡量深浅?!”我多少有些生气了,并且后心的剧痛越来越是猛烈,我感觉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淌下。
  “哈哈,友情,”斯库里突然大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和你之间存在着友情呢?这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我要保护斯沃,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允许你伤害他!即便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我也不能冒这个险!”说着话,他双手一合,一道红光直向我面门射来。
  我本能地一个打滚,躲开了这次魔法攻击。火球打在草地上,形成一个直径两尺的焦黑的圆形。“如果这是幻象,那你就立刻给我施加防护,以使我摆脱结界的影响。否则,结果将是悲剧性的!”我大叫一声,拔出腰间的钉锤,猛然跳起,向斯库里冲了过去。
  斯库里后退一步,把安德鲁斯的魔法杖在身前一横:“好吧,让我看看你这位‘疾风行者’,究竟是否因为安德鲁斯的指引而提升了本领!”一道淡蓝色的障壁从魔法杖上延展开来,防护住了他的身前。
  一钉锤,敲在魔法障壁上,象是敲在棉花上一样,软软地毫不受力。我以最快的速度,左足在草地上一点,已经绕到了斯库里的背后,向他毫无防备的臀部一锤砸下。斯库里即时把双手一分,魔法障壁转移到了身后,速度快得令人目眩神迷。“为什么不直接攻击我的要害?”我听到他的冷笑声,“你还在怀疑这不过是幻象吧。可怜的家伙,为了斯沃的安全,我只有杀掉你了。”
  然而,我仍然不能相信斯库里会想要取我性命。即便他和我的友谊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即便他为了消除斯沃可能遭遇的危险,他可以劝说,甚至可能真的攻击我,但以其一贯的性格,没必要杀死我啊。然而,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幻象的话,他看到我如此凌厉的攻击,即便因此阻碍了修行之旅,也应该出手帮我加护,以抵消心灵结界的影响吧。
  难道说,因为我的攻击,使他找不到加护的机会?难道说,他本身也受到心灵结界的影响而不自知?但是,处于危险中的本能,使我不敢就此停下手来,任其宰割。如果他确实受到了结界的影响,心智也正处在混乱中呢?如果他真的想要杀死我呢?——人都是会变的,无法保证一贯温和、善良的性格不会因某些原因而彻底改变!
  我一个凌空翻滚,躲过了斯库里发出的两支酸箭。“如果你是清醒的,如果你真的想杀死我,那就指着真神之名起誓吧!”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把自己从来也不深信的真神也搬出来了。
  斯库里放声大笑:“你错了,希格,我并不畏惧更不相信真神。古魔法使本身就是和神意背道而驰的存在,他们冒犯神的领域,却并没有受到神的惩罚。真神?哈哈,我还不如向朋友斯沃起誓,更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呢!”
  猛然间,一个奇怪的念头进入我的脑海。我一个跟头,后退了两三丈,停止了疾风般的攻击。“你在说什么,你怎样称呼金·斯沃?”我紧盯着斯库里的表情和动作,“只有我才会这样称呼他,而你从来是叫他‘金’的……”混乱中没被注意的细节,突然一一进入脑海:“还有,你直接称呼安德鲁斯之名,而没有加上‘阁下’的尊称,这不符合你的一贯表现,这不是一个魔法研究者所能说出的话,这倒象是我自己的口吻。是你突然变得狂妄了,还是……这里的你,和那些龙族战士的尸体一样,根本都不存在,根本都只是我自己内心所制造出来的幻象?!”
  话说到这里,只见斯库里的面色大变,突然间,他的形象消失了,包括原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龙族战士的尸体,全都消失无踪,仿佛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似的。
  我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后心被冰箭射中的伤口似乎也不再感到疼痛了。我双膝一软,坐倒在了地上。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4: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三章 神秘的精灵森林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八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战胜和破除了心灵结界的影响,我只知道长久以来潜伏在自己心中对友情的怀疑和对魔法师的警惕,暂时告一段落,也许不会再困扰我了。虽然尸体、冰箭等等都不过是幻象而已,但自己蹿前跳后的猛烈攻击却并非幻象,我感觉浑身燥热,四肢发酸。
  就在这个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位老人,那位白须及腹的慈祥的老人,在原本斯库里的幻象站立的地方,慢慢显露出他的身影来——我知道那是幻化紫森林的上代古魔法使的生命的残余。我慢慢站起身来,向老人深深鞠躬。
  和数年前在紫森林中受心灵结界的影响,与斯威特他们起冲突的时候一样,老人用非常和蔼的目光望着我。但这一次,我听到了他的话语——这话语并非通过口唇发出,通过空间传播,而似乎直接渗透进我的脑海中——“你是谁?你并非带着安德鲁斯的魔法杖和莫洛的精灵水晶前来晋级古魔法使的那个年轻人,但你的内心存在着他的影像。”
  “我是斯库里·亚古的朋友,”在说到“朋友”这个词汇的时候,我似乎犹豫了一下,“数年前,您曾经在紫森林中救过我,帮助我摆脱心灵结界的影响,您不记得我了吗?”
  老人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生命的残余,我只是一个触媒。当紫森林感受到其他古魔法使遗物的光芒之时,我就会出现——就如同守护魔像感受到入侵者就会行动一样。我前次因为你而苏醒过吗?我不记得了。大概和此次一样,因为在你身上,也存在着微弱的安德鲁斯的灵魂的光芒吧。”
  我走近两步,单膝跪倒:“远古的智者啊,请你指引我的方向吧。请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克服内心的恐惧,才能使自己趋向于完美。”
  “完美?那不可能,”老人慈祥地微笑着,“在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没有什么可以趋向于完美。恐惧来自于内心而非外物,有智能有感觉的生物,是无法摆脱恐惧的。就连真神,恐怕也并非完美无缺,恐怕也无法彻底消除自身的恐惧……”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内心的疑惑,老人的声音继续在头脑中响起:“古魔法使是一种悖逆神意的存在,我们怀疑神的定规,冒犯神的领域。怀疑,有节制的怀疑,或许才是对真神最崇高的敬意……不要希图消灭内心的恐惧吧,孩子,有节制的恐惧,本身也是对生命最崇高的敬意——没有恐惧的生物是不完整的,更何谈完美呢?”
  我似懂非懂,默默地跪在那里,努力咀嚼着老人话语中的深刻含义。
  
  离开紫森林以后,我又来到斯威特的坟前。那只是荒野中无数小小的坟堆中孤寂的一个,几乎所有坟上的木牌都朝向东南方,朝向圣湖的方向,而只有斯威特坟上的木牌朝向正北的紫森林。默默站在旧日伙伴的坟前,我不知道该怎样和坟中的枯骨对话——不管他是否能够听见,是否能够理解。
  紫森林中古魔法使的幻象还在眼前浮动,他的神秘的话语仍停留在脑海中。我隐约意识到,自己所恐惧的,并非这世间的事物,也并非虚像,我所恐惧的,也许就是恐惧本身。而只要恐惧这一概念仍然存在,我的恐惧就不可能消亡。
  即便是真神,也无法彻底摆脱自身的恐惧吗?真神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我仰首望天,湛蓝的天际有白云在飘,云端有鹰隼在飞翔。
  不,那并非鹰隼,那是一个背生双翅的兽人。他似乎看到了我,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了下来。我警惕地把右手按在钉锤的木柄上,但随即又松开了。我看清楚了那个兽人的相貌,他是莫古里亚托南族的首领梭克艾蒙。
  “地下公会的情报真是准确,你果然在紫森林附近。”还没等双脚踏稳实地,梭克艾蒙就笑着对我说道。我愣了一下:“地下公会?”“是的,通过弗莱原本在佣兵界的关系联络上的,”梭克艾蒙有趣地撇撇嘴,“为了找到你,我可付出了相当价值的宝石和黄金哪。”
  梭克艾蒙如此急切地想要找到我,并且竟然亲自离开莫古里亚,到人类世界中来,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请我帮忙。我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那个有翼人的首领突然收敛了笑容,轻轻叹息着说:“现在只有你能帮助我们,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我们许多部族都已经迁往了黑域,但……盖亚人准备向黑域进兵!”
  我吃了一惊,苏里满城被攻克不过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盖亚军应该还未能彻底平定莫古里亚白域,怎么就准备向黑域发起进攻呢?梭克艾蒙看出了我的疑惑,简短地解释说:“褒曼尼尔逃去了黑域,被赫尔维族收留,他正在积聚力量,准备发起反攻。盖亚皇帝决定先发制人,已经命令部分军队向连接两域的利夏河谷进发了……”
  “褒曼尼尔果然还活着……在黑域,”我皱眉望着梭克艾蒙,“有多少白域部族逃去了黑域?原因呢?你们此后准备作何打算?”
  梭克艾蒙点点头,似乎对我一针见血的询问颇为满意,他回答道:“大大小小有七八个部族迁去了黑域,总人口在五万上下吧。举族迁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憎恶褒曼尼尔,可是也不愿意成为盖亚人的奴隶,我们希望可以在黑域自由地生活……黑域的另外两大部族也都表示,并不希望与盖亚皇帝为敌,只希望签署双方都满意的自治协议……”
  “只要褒曼尼尔还在黑域一天,皇帝是不可能坐下来和你们谈判的!”我明确地表示了对现实的忧虑。梭克艾蒙有些无奈地点点头:“可是,盖亚人如果继续前进,只会把黑域各族都推向褒曼尼尔的怀抱。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帮助我们吧,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你了解盖亚人,更了解盖亚皇帝,帮助我们暂时阻滞他们的进攻,好让我们腾出手来,解决赫尔维族和褒曼尼尔的问题。”
  我突然想起前些天在紫森林中,与幻象搏斗时候说过的话:“友情岂能用结交时间长短来衡量深浅?”不错,斯沃是我的朋友,但我和梭克艾蒙他们虽然交往时间不长,在内心深处,似乎也已经把他们当成朋友了。朋友之间发生争斗,我能够坐视不理吗?况且,弗莱还在梭克艾蒙阵营中,他们兄弟和我认识的时间,要比斯沃更长……
  侯沃喷溅着血花,倒栽在苏里满城下的情景,嘎剌出躺在我怀里,慢慢合上双眼的情景,突然间同时涌入脑海……
  我知道这场争斗不易调解,但不管最终采取何种手段,甚至决定站在谁一边,我都需要先详细了解相关的情况。也许,跟梭克艾蒙前往黑域,是目前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莫古里亚黑域,比南方的白域更为深邃和神秘。在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欲望,驱使我前往那里——我模糊感觉到,那些乱石溪谷,对于我整个人生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那是我不得不前往的地方。
  “怎么去?”我问梭克艾蒙,“一起通过遗忘回廊,通过白域前往?或者你可以带我飞越重重高山?”梭克艾蒙摇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神情:“不,咱们通过精灵森林前往。”
  精灵森林在鲁安尼亚北方,和南方的海洋、东方的沙漠一样,都是人类认识更外部世界的天然屏障。没有精灵的引导,无人能在那古老而神秘的森林中找到出路,而精灵们,已经数千年和人类断绝来往了。
  “暹姆诺黛大概对你吹嘘过,说海勒恩族具有精灵的血统,”梭克艾蒙解释道,“前此我也不相信这种古老的传说,但看起来也许是真的……是她亲自去联络了几位有权势的大精灵,决定暂时对我们开放精灵森林的通路。我也是通过精灵森林到人类世界来的。”
  暹姆诺黛,那个海勒恩族的女族长吗?听着梭克艾蒙的叙述,那女人奇特的面容浮现在我眼前,而在她家中所做的那个奇特的梦,也再度显现出来。在梦中,她确实化身为一个大精灵,在兽人的古老传说中,与他们并肩作战,抵御魔族的大精灵……
  三天以后,我们进入了神秘的精灵森林。
  
  到处都是参天的巨木,许多乔木的种类在人类世界是非常罕见的,我也叫不出名字。紫森林虽然是精灵森林的一部分幻化而成的,但无论乔木还是灌木的密度都要差得多,进入精灵森林,才走了几个小时,还是正午,阳光就几乎无法再穿透层层的枝叶了,四周显得一片昏朦。
  在精灵森林中,梭克艾蒙当然无法再飞行,我也被迫从马背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牵着坐骑前进。梭克艾蒙在前面带路,东绕西转,才一会儿的功夫,我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要仔细观察断树上的年轮,才能勉强分辨出我们是在向西北方向前进。断树上的年轮密密匝匝的,估计大多数都超过五千岁。
  “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找到道路,你还真不简单呀。”我随口对梭克艾蒙说道。他听了我的话,回头苦笑:“我是在高原上长大的,一辈子见过的树木,没有现在一小时见的多。我怎么可能认识精灵森林中的道路?”说着,指一指不远处的一株乔木:“我在那上面留下了记号,这记号可以带我们找到联络的大精灵。再往后,我也无能为力……”
  进入精灵森林当天的下午,我们终于遇见了那个担任联络工作的大精灵。他穿着一身暗褐色的长袍,配合淡绿色的肌肤,乍看上去和一株小乔木没什么区别。这家伙是突然从树影里蹿出来的,吓了我一大跳。
  梭克艾蒙和他交谈着——那是一种特殊的兽人语言,语法很怪,我只能辨识出“陛下”、“会面”、“等待”等几个简单的词汇。我发现梭克艾蒙的脸上露出了奇特的表情,然后转过头来向我解释:“他说……精灵女王希菲露丝想要见你。”
  人类对精灵的认识是很肤浅的,但精灵女王希菲露丝这个名字,却几乎妇孺皆知——虽然,应该没有几个人类见到过她。据我所知,在一千多年前的记载中就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女王是比龙族还要长寿呢,还是那根本就是历代精灵王的姓氏或者称号,而非仅指一人。我愣了一下,疑惑地望向那个大精灵,对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突然用简单的人类语言回答道:“原因,我不知道。你跟着来就明白了。”
  说到这里,那大精灵把双手慢慢张开,口中念念有词,立刻,一道耀眼的白光出现在他身边一株大树的树干上,形成一个朦胧的入口。大精灵向入口指了指,然后率先走了进去。
  那应该不是人类魔法师所普遍会使用的魔法道标,魔法道标只能供施法者个人使用,就算斯库里、布拉德他们利用追踪魔法的原理,研究出可供多人使用的魔法道标,在运送他人以前也必须先经过复杂的魔法仪式和运用——据说是协调施法者和使用者的魔法波动。我望着那道光门,犹豫了一下,还是牵着马走了进去。
  才踏入光门,突然感觉头脑一阵晕眩,全身上下都起了一种奇特的变化,仿佛自己的身躯和灵魂都融化了似的。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感受,晕眩止住,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神秘的城市。
  不,说它是城市,似乎并不恰当,那只是一个精灵的林间聚居地而已。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乔木,每一株都有三四个人合抱粗细。巨大的树冠上搭建着华丽的住宅——所谓华丽,并非指宝石或者金属的镶嵌,或者雕刻着精美的壁画,而是几乎在住宅任何位置都精心种植着美丽的植物,绿色的柔软的藤条覆盖着每所住宅的外墙,花朵拼接成各种标志性的图案,间杂以五彩的灯笼,看得人眼花缭乱。
  长年居住在高原上的梭克艾蒙,曾说自己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精灵森林中那么多的树木,而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精灵聚居地那么多的花朵。
  乔木间的灌木都修剪得很整理,绒绒的嫩草铺满了地面,看不到一丝土色。许多装束各异的大精灵在树林间优雅地舒缓地穿行着,而在花丛上伴着蜜蜂、蝴蝶飞舞的,还有许多背生薄翅的小精灵。我不知道体型差距如此之大的两种生物,怎能亲密无间地聚居在一起——曾经认为小精灵不过是大精灵的宠物,却被西儿那家伙狠狠驳斥了一番,并且整整三天不给我好脸色看。
  在那么多大精灵中,我很难再分辨出带路的那个联络人身在何处,跟在我身后走进光门的梭克艾蒙也明显地手足无措。看起来,他也从来没有来过精灵聚居地。放眼望去,我估计生活在这里的大精灵没有一万也有五千,小精灵的数量则略少些。不知道这样的精灵聚居地,精灵森林中究竟有多少个?不知道精灵的总数共有多少?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一个大精灵快步走了过来,看样子正是带路的联络人,走出去半箭之地,看我们没有跟过去,因此回身前来招呼。我向他点点头,牵着坐骑大步跟上。四周的精灵对我们指指点点的,但似乎他们感兴趣的不是我这个人类,或者梭克艾蒙那个兽人,而是我的战马。精灵从没有见过马吗?
  也许吧,马是草原动物,而不是森林动物啊。
  我们向前走了数十丈,来到一株最大的乔木下面。这株乔木直径超过五丈,巨大得如同一座塔楼,但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样高的塔楼。抬眼望去,浓密的树冠离开地面接近百丈之高。粗大的树干上缠满了藤萝,无法分辨是自然形成的,还是经过人工修剪的,藤萝缠绕的方式非常随意,但似乎又有内在的规律可循,上面每隔十尺都密生着各色的花朵,花中挂着美丽的纱灯。
  有一架看不到支撑点,也看不清质地的软梯,从树冠上螺旋状地一直延伸到地面。大精灵做了一个手势,带领我们走上软梯——我只好把战马留在树下。踏在软梯上,除了略有晃动外,倒和走在木制或石制的楼梯上没有差别。
  往上走了许久,才终于接近树冠。在粗大的树枝上,用不涂漆的木板搭建成一系列紧密相连的住宅,外墙上一样爬满了藤萝,盛放着鲜花,并且有小精灵在花丛中飞舞。我们被引领进一座最大的住宅,住宅门口有两个全副武装的精灵,一手持弓,一手扶着箭壶,警惕地上下打量我们。
  才进入住宅大门,我突然感觉头脑一阵晕眩。我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缓缓向自己走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她比一般大精灵要略高一些,肌肤的颜色介于白、绿之间,长眉入鬓,细细的眼睛,乌黑的瞳仁深不可测。我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在她身周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芒,仿佛被薄雾笼罩着一般。这一定就是精灵女王希菲露丝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
  虽然明知很不礼貌,我的目光却无法从女王身上移开,我估计梭克艾蒙的感受也是相同的。这才相信“美”这个概念是各种族共通的,不管是精灵、人类还是兽人,都无法抵御这般美丽的存在。因为她的存在,我忽略了身周的环境,忽略了屋中其他的精灵,离开精灵森林以后,我再也无法回忆起这精灵王宫,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
  女王慢慢走到我的身边,也凝望着我,然后轻轻展开她柔美的双唇,似乎说了一些什么。我听到不远处有一个生涩的声音翻译道:“欢迎你,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你到来,证明东方大陆上命运的巨轮已经开始旋转……”
  我不明白女王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她此后的话语更象是神秘的谶言,令人完全无法理解。她说:“我看见了,救世者正从南方海洋上归来,带着上一纪残留的古老文明,而同时,你将前往北方溪谷,并从那里离去。各种族命运的巨轮因此而被推动……”
  “离去?”心神恍惚间,我开口问道,“离去的意思,是不是指我将要走向死亡?”“不,”翻译者回答道,“在我们精灵看来,死亡并不可怕,死亡是通往祖先生命的唯一途经,我们称它为‘归去’,而非‘离去’。”
  “那么女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只有陛下本人才明白,而我只是翻译和转述罢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精灵森林的,那仿佛是一个虚幻的梦境。我反复回想和咀嚼这个梦境,因为有一种感觉告诉我,这个梦境将不会重复,我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足神秘的精灵的领土。
  精灵森林的最西面,和莫古里亚接壤。所谓被崇山峻岭包围的山地国莫古里亚,并非没有缺口,除了南方的遗忘回廊外,东北方还有一片缓坡,密生着针叶林,直接和阔叶的精灵森林相衔接。据说,海勒恩族原本就居住在这一地区。
  我们翻过这片陡坡,然后经一条崎岖的小道,进入了溪谷纵横的黑域,此时已经是九月下旬了。进入莫古里亚以后,梭克艾蒙就可以轻松地离地飞行,而我骑马跟着他翻山越岭,却实在是一桩苦事。
  路上,梭克艾蒙向我大致介绍了黑域的情况。被称为“黑域三将”的三大种族,东方的赫尔维族支持褒曼尼尔——他们曾派遣军队增援被困的苏里满城——而居住在西方的兰杰登、博拉吉利两个部族却拒绝承认褒曼尼尔为国王。
  “原本三族都是反对褒曼尼尔的,不知道那个暴君用了什么诡计,赢得了赫尔维族的帮助,”梭克艾蒙对我说,“幸亏我和暹姆诺黛他们及早进入黑域,把苏里满城下的真实情况告诉兰杰登、博拉吉利两族族长……”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头:“真实情况,我指的是褒曼尼尔出卖白域各族和逼死玛苏拉大人的事情,而没敢提到人类在苏里满城内的屠杀……”
  我明白他的感受,苦笑着点了点头。
  “分裂为两个阵营的黑域,是无法抵挡盖亚人的进攻的,”梭克艾蒙继续说道,“但基于地理因素,盖亚军队也无法很快取得胜利。长时间的战争,流血,死亡……这对于人类来说,也并非一件好事情。我们需要一段时间,暂时阻遏住盖亚人的进攻,如果能获得盖亚皇帝的谅解,主动给我们这些时间更好。我们会想办法消除褒曼尼尔在黑域的影响力,把赫尔维族拉回正道上来的。”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前进,梭克艾蒙飞得很低,就在我的头顶侧面,我们可以很方便地交谈。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伸手进行囊里,取出了火把。
  “等一等,”梭克艾蒙突然叫了起来,“我看到前面有亮光!”说着话,他徒然提升了飞行的高度。我们是沿着一条小溪前进的,两旁都是陡峭的山崖,而在前面不远处,山水交界中隐约显露出一片小小的树林。
  梭克艾蒙所发现的火光,应该就出现在那树林中吧。我把尚未点燃的火把交到左手,右手警惕地按上了腰间的钉锤。梭克艾蒙向上飞了十多尺,然后又降了下来:“是自己人,大概是来迎接咱们的。”
  这时候,我已经看到了火光,也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兽人,她的手中却并没有火把——“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对方向我露出了熟悉的笑容,那正是海勒恩族的女族长暹姆诺黛。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4: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四章 终曲的余韵
  

  “卡兰登俱乐部”位于帝都赫尔墨的西区,是一座相当豪华的贵族俱乐部。原本这里进出的,都是些世袭贵族,最少也必须具有爵士的头衔,但最近两年来,这一状态似乎逐渐在改变中。相当多并不具有贵族身份或爵位头衔的政府、军队官员,甚至部分平民,也成为了俱乐部的座上常客。这与其说是斯沃皇帝将个人能力远远置诸血统家世之上的选才政策所致,不如说是俱乐部主人雷纳·卡兰登为迎合这种政策而主动作出了改变。
  雷纳是第五代卡兰登。卡兰登家族本是赫尔墨煊赫一时的贵族名门,初代卡兰登受封王国西部广阔的土地,拥有侯爵的头衔,但传承到雷纳的父亲,却只保有爵士的称号,并且领地也全数被没收,唯一的财产就只剩下这所俱乐部了。
  “时代在改变,任何人都必须迎合时代前进的脚步,才能在汹涌的浪涛中存活下去,”在回顾了自己父祖的传奇经历以后,雷纳·卡兰登轻轻晃动着酒杯,这样对他的客人说道,“况且,卡兰登俱乐部仅靠微薄的会费,是无法维持下去的。你知道,许多贵族看似风光体面,其实因为不善理财,要靠变卖祖先的遗产来维持其享乐生活。他们到我这里来,要喝上等的勒度酒,桌面上有一道划痕就大发脾气,可等到支付会费的时候,却不肯多掏一枚第纳尔……不,他们几乎年年拖欠会费!”
  坐在卡兰登对面的男人,并非世袭贵族,也不在政府部门或军队中任职,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私人护卫而已。然而,皇帝的看重、在市民间的口碑,以及他所护卫的那位先生的丰厚财力,这三个因素,使得卡兰登不但主动将其延请为俱乐部的座上宾,并且招待得非常丰盛而得体。
  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卡兰登发牢骚了,这名客人撇嘴笑笑,轻轻咂了口杯中的美酒:“因为他们认为你是贵族的服务者,你必须堆下笑脸来请求他们施舍每年的会费……而我们这些人就不同了,部分是看中了俱乐部的名声,认为只要迈进你的大门,就立刻身价百倍地挤进了上流社会,象我呢,是看中了你这里的美酒。我们不但不拖欠会费,甚至还主动捐资俱乐部的发展……”
  卡兰登点点头:“我早就想这样做了。不给钱是吗?好啊,那我也不为你们服务。谁花得起钱,谁才能享受优雅的环境、舒适的座位,还有可口的美酒。但是我不能,祖先传下来的是一个贵族俱乐部,什么人都放进来的话,它本身的名声就毁掉了。丧失了名声和市民尊敬的俱乐部,不过是一家普通的豪华酒店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鲁德维格?”
  “玫瑰战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微微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雷纳。‘贵族’一词所代表的含义,并非仅指爵位头衔和家世血统,它同时指的是权力、财产和所受到的尊敬这三个要素。时代在改变,现在具有头衔者往往不具备任何一个要素,反倒是没有头衔的许多人却三者兼备。在皇帝陛下的鼓励下,这些人真正掌握了‘贵族’一词的本意,因此你才敢向他们敞开大门。”
  “说得太好了,鲁德维格,权力、财产和所受到的尊敬这三大要素,”卡兰登满意地点点头,“比如罗兹先生,他身为下议会的议长,家财巨万,又受到皇帝陛下以下各级官员的尊敬,更别说那些平民了……”
  “那么我呢?”霍夫斯塔特打断了卡兰登的话,“我只是罗兹商会一名普通的护卫而已,钱倒是不缺,可也不值得你屈身下顾呀。”卡兰登故作庄重地摇摇头:“普遍受到尊敬的人,他所信任的,也都是值得尊敬者。”霍夫斯塔特“嘿嘿”笑了起来:“那可未必……”
  时间是午后两三点钟,来俱乐部的客人并不算很多,大厅里除了卡兰登和霍夫斯塔特对坐饮酒外,只有五名中级贵族围着一张桌子,四人在打牌,一人充作裁判。这些贵族穿得不算华贵,刚好属于偶尔拖欠会费的那一群人,但他们的仪态倒真的颇为优雅,洗牌、出牌、判定胜负,讲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以免破坏了俱乐部中舒适宁静的气氛——这大概是他们唯一剩下的不辱没祖先名声和个人血统的优点吧。
  就在卡兰登和霍夫斯塔特一起露出会意的微笑,向对方举起手里酒杯的时候,侍者又领进来两个人。相比那几位正在打牌的贵族,这两人的服装更朴素一些,衣领和袖口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两人都是一样的络腮胡子,战场上的硝烟风尘在脸上镌刻出了道道裂痕。其中较高的一个看到霍夫斯塔特,大笑着张开双臂,快步走了过来:
  “哦,亲爱的鲁德维格,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霍夫斯塔特急忙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与来人亲密相拥,同时使个眼色,示意对方放低他的声音。那人转头瞥了正在打牌的贵族一眼,有两名贵族露出厌恶的表情抬了一下头,但随即紧张地低下头去。
  “你知道的,鲁德维格,在战场上,你不大声讲话,根本不会有多少人听见,”那人依旧有些放肆地纵声大笑,“咱们找个角落好好喝一杯吧,免得打扰别人。”
  这时候,卡兰登也站了起来,优雅地向来人深施一礼:“欢迎两位的光顾,邦德诺将军、佛克斯将军。”然后识趣地笑笑:“西面靠窗那个位置,我想您会相当满意的。我还有些琐事需要办理,请原谅暂时不能相陪。”
  杉尼·佛克斯礼貌地向卡兰登点了点头,乔·邦德诺却只是挥一下手臂:“你去忙吧,但别忘了叫人上最好的酒,要西希拉,不要勒度。”
  三人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那几名贵族已经收好纸牌,匆匆离开了。大厅内除了邦德诺的大嗓门,再听不见任何其他人的声音——“啊,又回来赫尔墨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它变成了我的家?是的,我的家……”
  霍夫斯塔特微笑道:“当然,你的家,你娶了赫尔墨的姑娘为妻,就忘记沙思路亚了吧。”“赫尔墨是家,沙思路亚是故乡,”邦德诺一瞪眼睛,“怎么可能忘记?对了,鲁德维格,我去前线的时候,安琪多亏罗兹先生和你的照顾,等会我要先和你干一杯,好好谢谢你!”
  一直没有开口的佛克斯笑了起来:“拜托,别总把夫人的爱称挂在嘴边上,自己回家去叫吧。”邦德诺象是想起什么来似的,一排他的肩膀:“杉尼,你也该娶个老婆了,赫尔墨的姑娘真的不错,又能干,又温柔……沙思路亚的姑娘能干有余,温柔不足——要不要我让安琪帮你介绍一个?”
  杉尼摇头苦笑:“是的,是的,我承认尊夫人温柔贤淑,可并非谁都象你那样喜欢这一类型的赫尔墨姑娘……”“那么,”霍夫斯塔特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喜欢哪一类型的姑娘呢?”
  借着侍者端来上品西希拉美酒,大家欢呼干杯的机会,佛克斯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了。喝了几口酒,霍夫斯塔特问邦德诺:“风骑兵是昨天下午回到赫尔墨的吧?”邦德诺一边擦嘴一边点头:“是啊,安置、汇报、批准假期,一直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来喝一杯呀。”
  “其实美酒更象是他的老婆,”佛克斯笑着向霍夫斯塔特挤挤眼睛,“他昨晚才回家和夫人团聚了不到半个小时,可是今天拉我出来喝酒,说是一定要喝到天黑。”
  “没办法,”邦德诺“哈哈”大笑,“我认识美酒在认识安琪之先呀,我可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男人啊!”
  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互碰酒杯。霍夫斯塔特突然问道:“最近几个月,前线打得不很顺手吧?”听到这个问题,邦德诺猛然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是啊,莫古里亚黑域溪谷纵横,风骑兵根本派不上用场。就剩法特一个家伙在前线指挥,怎么能期望他打胜仗呢?”
  对于邦德诺明显流露出对克鲁夫·法特的厌恶感,霍夫斯塔特只好假装笑笑:“白域还没有完全征服不是吗?西部还有一些兽人部族不时掀起叛乱,那可是风骑兵纵横驰骋的好战场呀。”
  “都是一些小部族,”邦德诺凑近霍夫斯塔特,低声说道,“和他们作战……不,那不是战斗,那是一边倒的无聊的游戏,并且很容易演化成对手无寸铁者的屠杀。我才不愿意做这种有损战士名誉的工作哪!只有那帮‘白翼’雇佣兵,才乐此不疲……”
  霍夫斯塔特一开始还微笑着表示理解邦德诺的心情,但听对方提到“白翼”,不禁稍稍一愣。佛克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也凑过去,低声问道:“鲁德维格,我知道罗兹商会的情报力是相当强的……也许并不关我的事情,但既然身在局中,我很想打听一些事情。如果不方便回答,你也可以不说……”
  霍夫斯塔特做了个“请讲”的手势。佛克斯问道:“你曾经暗示过,‘白翼’的背后有伯恩斯坦……”“暗示?”霍夫斯塔特举起酒杯,小小喝了一口,“我有暗示过什么吗?”佛克斯笑笑:“就当是我的猜测好了。似乎罗兹先生和伯恩斯坦先生,最近因为生意上的事情闹得有些不很愉快。”
  霍夫斯塔特沉下脸来,仔细想了一想,非常谨慎地回答道:“这么说吧,原本两人在生意上竞争很少,并无冲突,他们还必须并肩作战,来对付那些贵族商人。但是现在不同了,在木材、药材、铸铁、矿物等多个领域,他们都互相是对方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虽然我相信这并不会影响两人间的友谊……”
  “并不会影响友谊?”佛克斯露出嘲讽的笑容,“这种话连你自己也不会相信吧。罗兹先生不遗余力地资助我们风骑兵军团,而伯恩斯坦先生似乎是‘白翼’的幕后老板,这样的竞争,已经超脱普通商业领域了。”
  邦德诺并不知道佛克斯要说些什么,他突然叫了起来:“你在说什么,杉尼,你怎么把咱们和那帮‘白翼’雇佣兵相提并论?很明显,伯恩斯坦是让那帮雇佣兵帮他在莫古里亚掠夺资源,抢占产地,而咱们则是帝国的正规军,最强有力的正规军!”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解释说:“我并非看不起雇佣兵,你,还有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论起个人品德和战斗能力,我都是衷心钦佩的,但个人和群体是两个概念,雇佣兵团永远也比不上正规军呀!”
  “提到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霍夫斯塔特趁机转移话题,他压低声音说,“最近商会获得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报,似乎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已经秘密进入黑域,并且领导那些兽人与法特将军作战……”“这怎么可能?!”邦德诺一拍桌子,差点震翻了酒杯,“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是皇帝陛下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他怎么会帮助那些兽人?虽然我倒很希望他给法特那家伙一点苦头吃吃……”
  “不管他是不是在黑域,是否领导兽人作战,”佛克斯沉吟道,“法特倒确实吃到苦头了。从九月中旬进入黑域,新年快到了,他却仍难以前进一步……”“咱们可以回赫尔墨啜饮美酒,迎接新年的到来,他却只好在莫古里亚喝冷风了,”邦德诺“哈哈”笑道,“你说得对,他吃到苦头了,这是真神给他的惩罚。希望这惩罚刚刚开始,并且不要很快结束!”
  正在这个时候,侍者突然走近桌子,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乔·邦德诺将军,陛下的传令官正在找您。陛下想要立刻见到您。”
  
  当乔·邦德诺匆匆擦净唇边的酒渍,离开卡兰登俱乐部,飞马疾驰进入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最后一抹晚霞正逐渐从天际消散。虽然还没到晚饭时间,但日常起居毫无规律的斯沃皇帝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
  皇帝对膳食的要求很低,有咸味、能够填饱肚子就可以了,这恐怕是他华丽的性格中唯一可称为“简朴”,而不被人诟病的特点。此刻在他面前摆开的,只有一只烧鸡、一大盆野猪肉、一盘烩菜,以及一锅奶油浓汤——虽然食器都是银质的,镂刻着精美的花纹,但那是上代奥古斯特王遗留下来的器具,斯沃皇帝没为此多花一个第纳尔。
  皇帝一手持刀,一手握叉,只用下颌朝邦德诺点一点,示意他坐在自己侧面。侍者送上餐具,但被邦德诺婉拒了:“陛下,臣下午二时才吃过午饭,现在并不饿。”
  “那就随便喝点汤吧,汤的味道很好,”皇帝满嘴都是食物,含混地说道,“你知道,朕不喜欢在用膳的时候接见朝臣……我的吃相不好,这从柯里亚斯、科德莱尔,到已故的露西娅皇后,已经有很多人责备过朕了……但是你没关系,乔,咱们一起在沙思路亚城里啃过干硬如同木板的腌肉呀。”
  邦德诺笑了起来,皇帝随口怀念往事,打消了他心中仅有的一点紧张。他把身体向前凑近一点,轻声说道:“陛下,皇后陛下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为了帝国能够产生正统的接班人,您似乎应该考虑再婚的问题。”
  斯沃皱了一下眉头:“首相他们都已经提过了……朕现在没这个心情,等莫古里亚战争彻底结束以后再说吧。嗯,你刚从前线回来,评述一下法特迟迟未有进展的原因吧。”
  邦德诺一贯厌恶克鲁夫·法特,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在皇帝面前进同僚谗言的人,恰好相反,政治上的洁癖,使他觉得如果不趁此机会为法特开脱,就会留下公报私仇的骂名。他仔细想了一下,慢慢回答道:“有其客观原因制约着——黑域的地理状况,连白域的兽人们也不清楚,法特将军目前的兵力又有限……”
  “你认为必须增兵吗?”斯沃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含混地问道。“不是必须增兵,而是不能再减兵了,”邦德诺回答,“当然,士兵们在遥远的异乡战斗了将近一整年的时间,是该让他们复员回乡,与妻儿团聚了。但仅靠那些白域兽人,是无法在短时间内顺利攻占黑域的。那些野兽们,还有那个所谓的‘白翼’佣兵团,他们并非真心臣服于陛下,臣服于帝国,法特将军稍有不慎,反而会遭他们反噬!”
  “反噬?”斯沃笑了起来,“这个词用得好。朕考虑等过了新年,再往前线增兵,先让法特和那帮兽人多顶一个月吧。”
  “其实……”邦德诺犹豫了一下,“现在前线八成以上兵力都由白域兽人组成,物资就地征收取用,这样的仗,即便拖得时间再长,对帝国经济也不会产生多大影响——当然,臣本身对经济一窍不通,只是想当然。就算增兵,也不必要动用太多数量,只要足够法特将军应付某些突发事件就可以了。”
  “突发事件?”斯沃抬起头,双眼凝视着远方,缓缓地说道,“突发事件已经发生了……希格蒙德已经进入了黑域,并且帮助那些野兽,向朕举起了他的钉锤,这件事你知道吗?”
  邦德诺大吃一惊:“我听说这种谣传……”“不是谣传,”斯沃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乔,你是在自欺欺人,从潜意识中故意抹杀这种可能性。法特所遭遇到的敌手,对方所惯用的战术策略,除了希格没有第二个人!我不相信在黑域的兽人中,还会出现一个和他具有相同头脑和战斗经验的指挥者!你我都很清楚,通过白域之战,希格和许多兽人结交成为好友,包括隆特姆——那老头死了——包括嘎剌出——那混蛋也死了——包括梭克艾蒙——这家伙却带领族人逃去了黑域!”
  “但他是陛下的朋友……”
  “梭克艾蒙他们也是他的朋友,”斯沃放下刀叉,加强了语气,“友情岂能用结交时间长短来衡量深浅?如果是你呢,乔?两边都是你的朋友,他们起了冲突,你会站在哪一方?”
  “我会尝试着解劝,让他们握手言和,”邦德诺回答道,“如果无法成功,我就只好置身事外,两不相帮。”“也许希格正打算这样做,”斯沃轻轻叹了口气,“在朕和兽人的对立中,目前兽人们明显处于下风,那么希格暂时站在对方阵营中,以期在保持均势的情况下,寻找和解的方法。他已经数次通过法特,希望朕亲自前往黑域与其谈判了。”
  “我并没有听说过此事……”邦德诺皱起了眉头。
  “没有人听说过此事,法特扣留了他派出的使者。”斯沃冷笑了起来。邦德诺“霍”地站起身:“那家伙想做什么?!”“法特也许为朕的安危考虑,因为朕听到这个消息,是一定会前往黑域的,”斯沃扯下掖在领口的餐巾,擦了擦嘴,沉着地说道,“即便希格不以朕为朋友,朕也不会这样轻易就放弃友情。过了这个新年吧,朕亲自领兵增援法特……”
  “陛下,那地方穷山恶水,到处都是野兽们的埋伏,您不宜亲自前往,”邦德诺急忙说道,“让我作为您的使者,前往黑域去见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吧。”
  “你见了他又有什么用呢?”斯沃摇摇头,“黑域问题最终将怎样解决?兽人们一定想要自治,怎样的自治状态才不会给帝国造成损害,甚至还对帝国的长治久安有利?朕不清楚,首相他们也还讨论不出结果来,你就更不明白了。你顶多带回希格的书信,而书信往来是无法完成谈判的……”
  说到这里,皇帝把餐巾扔在桌子上,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邦德诺:“谈判,必须要面对面,而对友情的检验,更必须要面对面。你明白吗,乔?所有人都说朕变了,已经不再是沙思路亚城中那个英勇的、敢于亲自站上矢石横飞的城头的第一王子了。但是,朕要告诉你,要告诉希格,要告诉所有人,朕其实并没有变!”
  “那么,”邦德诺站起来深深一鞠,“请让臣保护陛下前往黑域。”
  斯沃用复杂的目光望着邦德诺:“不用了,有巴尔巴尔柯尔在朕的身边……”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4: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五章 云聚风停
  

  盖亚历三三三年,新年过后不久,盖亚皇帝斯沃亲自统率着皇帝禁卫军两千精锐,离开帝都赫尔墨,向北方进发。
  行军的速度极为纡缓,因为皇帝在路途上还要处理各种政府机关通过快马或魔法阵传递过来的紧急公文,同时,不断接见所经地区的地方领主和贵族。一月中旬,进入鲁安尼亚境内,十九日进驻罗尚,以布鲁·斯凯为首的鲁安尼亚南方贵族的十余名代表,已经在此恭迎斯沃皇帝的大驾光临。皇帝在罗尚停留了整整三天,才再次踏上远征之途。
  二月中旬来到兹罗提,新领土总督亨利克·罗贝尔将军觐见皇帝并述职。皇帝赐予罗贝尔“苏拉卡亚男爵的称号”——苏拉卡亚地区位于卡提兹以北,这是盖亚封于莫古里亚白域新领土上的第一位贵族。皇帝再次前往兹罗提城堡内的古代墓园,屏退所有侍从,单独一人冥想了很久。
  三月初进入卡提兹提,班克罗夫特·凯男爵前来进谒——他在去年年底就任卡提兹的军事长官,回归帝都中枢的梦想再度破灭。同时,皇帝还秘密召见了“白翼”雇佣兵团的团长华史·缪伦和参谋长瑞安·兰比斯。兰比斯将一个八九岁的少年带到皇帝面前,但谈话的内容却无人得知——当然,可以进行大胆的猜测。这是“雷帝”帕特里克二世第一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
  三月十四日,斯沃皇帝来到莫古里亚旧都苏里满,已经臣服于盖亚的十九名白域兽人族长前来觐见,受到皇帝盛宴欢迎。斯沃此次离开帝都前往莫古里亚黑域,与其说是出征,不如说是巡游——他即位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政治巡游,也是政府唯一一次全面支持的皇帝巡游,新领土因此次巡游而快速趋向于稳定。
  一直到三月底,斯沃皇帝才来到黑域前线。
  
  从草原辽阔的白域中北部,进入峻岭溪谷纵横的黑域,主要有五条通道。东边的两条,都必须横渡波涛汹涌的北乌都金河,中间一条在北乌都金河拐弯处,支流纵横,偏西一条在神秘的马贡尼嘎火山湖附近,也都难以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因此,法特选择了最西面的通路——利夏河谷。利夏是一条宽不过百尺的小河,水流平缓,而河谷附近也存在有大范围的平原地形,便于行军和战斗。
  从去年九月开始,法特统率包括人类和兽人在内的六千大军,经过利夏河谷进入黑域,一开始势如破竹——应该说,几乎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但等离开平原,进入溪谷地带,却再也难以前进一步。黑域兽人利用地形之便,潜伏在崇山峻岭中,不断对法特所部发动奇袭,甚至一度想要从侧面插入利夏河谷,截断法特的后路。法特被迫收缩军队,在利夏河以北构筑工事和堡垒,以保障后勤运补线路的畅通。
  这座前线堡垒,后来成为黑、白两域间最重要的贸易集散地,名为“歌兰”。
  三月底,皇帝来到了歌兰城堡。此城堡位于利夏河北岸,依靠山壁构筑,易守难攻,并可以高屋建瓴之势,掌控整个利夏河谷地区。建筑城堡的石材,主要来源于周边山地,都是未经雕琢的整石,这使得第一观感可以用“简陋”和“粗糙”这两个词汇来笼统概括。得知皇帝将亲赴前线的消息后,法特临时从白域征集了三千名兽人工匠,重新构筑城堡的主殿,并从罗兹商会购得大量物资,将其装修得美奂美伦。一方面,他不希望皇帝因为城堡毫无修饰的纯军事化用途,而看轻了自己的努力,另一方面,他也希望皇帝能因为城堡主殿的华贵而长留此间,别再亲自深入黑域,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了。
  因为法特专注于接待斯沃皇帝,向前推进的速度再次减缓,兽人们也不为己甚,你不打我,我也来懒得理你。从二月初开始,黑域的战争基本进入对峙期,只在势力接缝处,偶尔发生一些小规模的冲突。
  斯沃皇帝亲自前往黑域,本是希望会见希格蒙德,通过他来完成这最后一块兽人领土的和平征服。临行前,他曾秘密召见了下议院议长艾德里安·罗兹,据后人猜测,罗兹的意见大致如下——
  “黑域必须臣服于陛下的权威,接受帝国政府的领导,成为盖亚帝国牢不可破的一份子。在此前提下,可以允许其保留相当权力的自治。陛下,商人们只关心帝国的经济问题,若能确定一两处集贸地,使黑域的物资可以源源不断运往帝国其它领土,下议院将毫无保留地支持陛下任何谈判方针与结果。”
  然而,皇帝进入黑域后,却再也得不到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消息了。或许,希格蒙德希望与皇帝谈判的消息本就是谣传或者诡计,或许,因为法特数次扣留其要求和谈的使者,令其终于失去了对帝国的信任和耐心。皇帝认为,必须在前线完成一次相当规模的军事胜利,才能使对方坐到谈判桌上来,他对法特说:“我要亲眼见到那混蛋褒曼尼尔的死亡!是你去完成朕的宿愿,或者他们献出那个暴君,都无关紧要。其余的,让他们到朕的面前来,都可以再商量。”
  就在这种情况下,法特策划了四月十九日的大侵攻行动,而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也趁此机会,终于来到了皇帝身边。有关这一重要事件的全过程,克莱斯韦尔·查曼后来在回忆录中记述道:
  
  不可否认,布隆姆菲尔德的游击战术,在与黑域险恶的地形相结合以后,变得更为可怕。我原本以为,他的战术只能通过机动力极强的风骑兵来完成,但此人确实善于在一贯的战略理论指导下,利用现有的军事力量,因应时、地的改变,活用其灵活的战术。
  法特将军对此也深有同感,他曾经这样对我说道:“以布隆姆菲尔德的能力,不肯成为陛下的臣子,本身就是很危险的存在。但我本以为,风骑兵是帝国正规部队,只要抓住了风骑兵,就可将布隆姆菲尔德可能造成的危害限制在最小范围内。然而我错了,这家伙不仅仅会使钉锤这一种武器而已……”
  战争陷入长期化,对我军是相当不利的。在无法大规模增兵的前提下——不可能从白域动用更多兽人了,那样肯定会引发后方的骚乱,而盖亚人长年在外征战,也需要逐批复员归国了——也许只有利用政治手段去解决黑域问题了。基于我们对敌情的了解极为肤浅,政治瓦解黑域各部的联系,正如我们在白域所做过的那样,这条道路很难走通。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谈判一途了。
  皇帝陛下坚持认为,布隆姆菲尔德是在寻求机会与他对面和谈,因此他决定主动创造这一机会。“当年在沙思路亚城头,朕也曾亲冒矢石,以身诱敌,”陛下充满信心地说道,“你们不要劝阻,君王的生命,怎如他的名誉来得重要?”
  据陛下回忆往事,布隆姆菲尔德此人虽然狡猾,在对手放下最香的饵食的时候,还是会尝试吞食的,即便饵后就是明显的鱼钩。据说他在盖亚内战中,就曾计划过亲自袭击僭王克拉文。
  我们无力谏阻陛下的冒险行动,尤其是我,不过一员来自鲁安尼亚的客将而已。我作为鲁安尼亚的贵族,没有任何可以为大众所接受的理由,却长居盖亚军中,本身所处的位置微妙并且危险。我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但已经没有退路了。或者尽快结束这一仗,让我回归祖国,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或者陛下向女王陛下提出,用政府正式公文来确定对我的借重——当然,对此,我是不可能主动向陛下提出的,陛下似乎也很明白这一点,但他却毫无表示……
  具体的诱敌计划,事隔二十年,已经在记忆中逐渐模糊了——因为全都是一些毫无实际效用的计划。陛下离开了歌兰城堡,在法特将军和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向布隆姆菲尔德发起挑衅,并展露自己高贵的胸膛,可惜对方却象瞎了一样,毫无反应。三次……不,有可能是四次的诱敌计划失败以后,我们力劝陛下打消这一危险的念头。
  歌兰城堡虽然易守难攻,但仍处于敌人可以触及的范围内,法特将军建议陛下暂时离开黑域,回去苏里满或者卡提兹。但是陛下突然心生奇想,要往马贡尼嘎火山湖一行。
  马贡尼嘎火山湖是战士职业的圣地,靠着朱阔族残党的指引,我们才在两个月前发现了它。我、法特将军,还有几乎所有的前线将领,都心向往之,决定等战争告一段落,就要逐批请假前往观览和修炼。但我们并没有等到这个机会,皇帝陛下却从来不会等待,他习惯于去创造机会。
  火山湖向东和向南的一面都各有一条隐秘的小路与外界相连,我们当时竟然没有想到它向北也有通路,真是不智到了极点!虽然它数千年来一直被白域的苏里满政权所控制,但终究位处黑域边缘,那些黑域兽人们,不可能不明了它附近的地理状况……这一失策虽然最终获得了补救,但也产生了严重的后果……
  
  斯沃皇帝携带以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为队长的皇帝禁卫军精锐三百人,秘密前往马贡尼嘎火山湖。法特派人类军队近千名扼守住两个出口,以彻底保障皇帝的安全。“进攻!”皇帝在临行前,这样吩咐法特,“朕在火山湖大概会停留到五月初,若在朕回归苏里满前,你就能取得相当战果,逼迫希格蒙德现身的话,那么一切问题都能够很快得到解决。朕不希望白跑一趟黑域。”
  因此,在皇帝前往火山湖,并确定附近没有黑域兽人活动的迹象后,四月十九日,克鲁夫·法特、克莱斯韦尔·查曼等将领率主力向东方挺进。此次军事行动的目标,是黑域东部的重要城市洛夏——恐怕也是黑域唯一的城市。据说在一千两百年前,黑域曾在一名英勇的族长领导下宣布独立,脱离苏里满政权的领导,那位族长即构筑了此城,并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这次叛乱,不到两年时间就被白域势力镇压了,但因为种种原因,洛夏城却保留了下来。
  当然,法特和查曼都没有真正挺进到洛夏城下的奢望,他们希望在途中搜寻黑域兽人的主力,打一次大的胜仗,从而尝试控制西部黑域。计划如果成功,可望在年底前彻底征服黑域西部,至于东部,起码再要花一年的时间才能基本平定——两人都没有对谈判抱有什么奢望。
  沿路遭受兽人小游击队的阻击,军事进展意料内的不大顺利,一周的时间,行军还不到两百里。但在每日零星的战斗中,法特突然嗅到了不祥的气味。查曼这样叙述道:
  
  这是一种直觉,这种直觉非当事人是很难理解的,而即便作为当事人,也难以用语言或文字来描述。我和法特将军似乎同时意识到,布隆姆菲尔德现在并不在敌人的阵营中。
  敌人仍采用拿手的游击战术,这种战术在战争之初是不存在的。大约三三二年的十月,我们初次在这种战术上吃了亏,经过详细分析和大胆猜测,判断布隆姆菲尔德来到了黑域,并站到敌人一边。然而到三三三年的四月下旬,我们感觉当面敌人的战术运用,与前此相比,产生了细微的差别。
  这种差别体现在程度上和变化上,敌人的动作变得生硬而机械,象是由一名初学游击战术的指挥官在临场指挥,而真正的领袖却远在数百里外遥控。在此之前是体味不到类似感觉的,此前的某些时候,我和法特将军甚至感觉到,布隆姆菲尔德距离自己不会超过一里地……
  难道是他受伤了?生病了?或者因其它不可知的原因,而暂时离开了前线?这种一厢情愿的猜测,只会引导战斗向不利于我军的方向发展。战争的原则之一,就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敌人,尤其对手是布鲁姆菲尔德。
  “只有两种可能,”法特将军这样说道,“一,他故意用这种战术诱使我军深入;二,他暂时离开前线,到战场的某一个角落,去策划更为大胆的诡谋!”“还有一种可能性,”我提醒法特将军,“也许他正是利用这种战术,来使我指挥层产生疑惑,从而被迫放慢前进的速度。”
  “在目前情况下,我们必须放慢前进的速度,”法特将军苦笑着对我说,“我们深入敌境,难以承担任何程度的失败。但我最担心的并非这一点,我担心这种心理迟滞,还伴随着更深的诡计。正如你曾经说过,要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布隆姆菲尔德的思想!”
  于是我们坐下来,试图使自己站在敌人的立场上,思考在目前情况下会运用何种战术。把自己的思想模拟成另外一个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基于我们所考虑的只有军事问题,并且与布隆姆菲尔德打过多年交道,这种转换和带入,在某种程度上也有一定可行性。
  我们几乎同时意识到了危险。正当飞龙长驱直入,深入敌方盘面的时候,却突然失去了敌方最具战斗力的圣骑士的踪影。那枚棋子会在哪里?一般情况下,低头再审视自己的盘面,就会有惊奇的发现——它肯定不知何时,移动到了自己国王的旁边……
  现在回过头去救援可能会产生危险的皇帝,将破坏整个军事行动,然而,这是我们不得不冒险去做的事情,马贡尼嘎,也许存在着我们所无力背负的危机。经过整晚的协商,法特将军要我率领大军继续前进,而他则秘密统领两百名精锐骑士,前往马贡尼嘎火山湖看个究竟。
  如果皇帝陛下确实身处危险境地,那么救援者无疑会立下此次战争中最大的功劳,否则,擅自脱离前线,并很可能因此导致整个军事行动流产的人,是难以逃脱军事法庭的审判的。我本来坚持要由自己领军前往的,却被法特将军拒绝了。是出于对我的爱护?还是出于对皇帝陛下的忠诚?我不知道……很幸运的,我们的猜测,并非水中虚影……
  
  据猜测,希格蒙德应该是通过向北的某条隐秘通路进入的马贡尼嘎火山湖。他并非孤身一人前来,同行的还有十几名种族各异的兽人,趁着黑夜,潜近了斯沃皇帝的营帐。至于其目的,究竟是要与皇帝商量谈判事宜,还是想劫持皇帝,要求盖亚人退兵,可就众说纷纭了。
  然而很明显的,即便是谈判,这也是很不公平的一次会面,斯沃皇帝不可能在敌人潜入自己的营帐,用剑指着自己咽喉的时候,答应任何谈判条件的,顶多,他愿意与对方商定正式谈判的时间和地点。当时身在帐中的,除了皇帝和希格蒙德外,还有几名希格蒙德带来的兽人,还有皇帝的亲信护卫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因此,在巴尔巴尔柯尔拒绝开口,兽人们离去,并且斯沃皇帝因为哀恸朋友的殒难而不愿再提起此事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了。
  而据及时赶来增援的法特将军许多年后的口述,他所看到的情景是这样的:
  
  正是深夜,但马贡尼嘎湖边,陛下的营帐内依旧灯火通明,这使我感受到了不祥的气息(后人评论,关于这点应该是心理因素所致,因为昼伏夜出对于斯沃皇帝来说,本就是一个尚未完全改变的旧习惯)。但很明显的,并未发生任何已经无可挽回的事实。
  我要部下在距离陛下营帐约半里外休息待命,自己单独一人骑马前往觐见陛下。如果还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将直接向陛下请罪,并请他尽快离开火山湖,以免除不必要的危险。
  但是,接近帐篷,我突然意识到某些事情正在发生中,因为我竟然看不到一个站立在帐外担任警戒的卫兵!一定是我的马蹄声惊动了敌人,从黑暗中突然跳出来两个兽人,挥舞着武器向我砍来。这时候,我唯一担忧的是皇帝陛下的安危,因此并不理会他们的拦截,尽力一催坐骑,向大帐中直冲了进去。
  这时候,我的弓已经张开了,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当帐帘在我面前划过,又一个兽人在灯光下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去。
  那个兽人应声倒下,皇帝陛下抓住这个机会,敏捷地拔出圣剑,斩向他的敌人,同时也是昔日的好友。那一刻,我相信陛下一定是相当痛苦的,这从他砍倒布隆姆菲尔德后,柱着圣剑在尸体前伫立了相当长的时间,就可以看出来。
  这一事件彻底影响了战争的发展,它使我被牢牢钉在莫古里亚达七年之久。布隆姆菲尔德的死亡,给陛下带来了深入骨髓的悲伤,虽然陛下自己也很明白,为了帝国的兴盛,任何向帝国皇帝挥舞武器者都是不可饶恕的,死亡是布隆姆菲尔德唯一的结局。但陛下一定不会想到,更不希望,是他自己挥出这审判之剑……
  陛下让仍幸存的几名兽人,带走了布隆姆菲尔德的尸体,我不知道他最终被葬于何处。但因他之死,使黑域兽人们加强了抵抗的力度,同时使陛下暂时放弃短时间内完成对黑域征服的打算,却是我亲眼见到的。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他将作为一个天才被记录在军事史上,同时将作为一个大胆的叛逆者,甚至是人类的叛逆者,被记载在帝国的历史上……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5: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六章 最后的会面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十九
  夕阳挂在天边,透过淡淡云层投射出金黄色的光芒,覆盖着整片清泠的湖水。我坐在火山湖旁边,背靠峭壁的阴影,轻轻揉着自己的额头。最近几天,总感觉没来由的烦躁和压抑,仿佛预感到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就要发生一样。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就知道一定是暹姆诺黛。这个女人,本来此次行动,她没有跟来的理由——半年来的并肩作战,她对我的战术思想领悟得很快,在我离开前线的这段时间里,她本来是替代指挥的最佳人选。
  我感觉到暹姆诺黛在身旁坐了下来,但我现在没有和她交谈的心情,我依旧闭着眼睛,轻揉着额头。
  “还有好几个小时,大家都在休息,你怎么不睡呢?”但那个女人偏偏开了口,我只好慢慢抬起头来:“你不也没睡嘛……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睡不着啊……”
  “我还是坚持,要把剑锋顶在斯沃皇帝的咽喉上,这样他才肯接受谈判的条件。”暹姆诺黛把她这几天来一直反复强调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我摇摇头,“和他外在的相貌迥乎不同,斯沃其实是一个很刚硬的人,尤其现在身为盖亚的皇帝,他的尊严比生命更为宝贵。我并不想挟持他,我只需要当面交谈的机会,只需要确定他有无谈判的意愿而已。”
  说到这里,我慢慢转过头去,望着那个女人:“你是海勒恩的族长,海勒恩并没有足够完善的国家体制,族长的意愿就是全族的意愿。即便如此,如果你做出很明显的损害全族的决定,这一决定有可能长时间贯彻下去吗?我敢说,再和平地发展五十年,黑域也不是盖亚的对手,如果不能让斯沃心甘情愿地签订和平协议,那么即便用剑换来和平,也是无法长久维持的。”
  暹姆诺黛盯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你和斯沃之间的友情,有无干扰了你的判断呢?我一直以为你是一名单纯的战士,但这些想法,不该出于一个战士之口。”
  我微微苦笑:“我不是战士,我只是一名雇佣兵而已。半脱离于平凡社会的雇佣兵,有什么想法都不奇怪。”“梭克艾蒙大人似乎早就认为你具备王者的资质,”暹姆诺黛突然讲出一番奇怪的话,“如果你愿意在我们的拥戴下成为黑域之王,一定可以打败盖亚人,保证黑域长久的和平的!”
  王者的资质?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我呢。我不禁笑了起来:“那恐怕是梭克艾蒙看错了,我并不具备什么王者的资质,更不存有成为王者的意愿。不过,即便我同时具备这两点,也无法给黑域带来长久的和平——战争进程从来不会因为个人的力量而能有大的改变。兵力、补给,咱们都不如敌人,并且褒曼尼尔还在背后,随时都准备把他的利剑插入咱们的要害……”
  暹姆诺黛凝望着我,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依照你的判断来领导我们吧。在军事上,我们信任你的指挥,在政治上,我也会始终如一地支持你的,大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帮兽人居然称呼我为“大人”了,一个雇佣兵而被冠以这样的尊称,听起来还真是滑稽。如果斯沃听见了,他一定会捧着肚子笑个不停,以后永远用玩笑的口吻这样称呼我的。
  不过,等我终于走到了斯沃的面前,他究竟会作何反应呢?他会不会愿意签署和约或起码是暂时退兵,约定谈判的时间和地点?如果在五年前,以他这种万事都哂笑处之,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性格,是一定会答应朋友的请求的,然而现在,他是盖亚的皇帝……
  在沙思路亚城中,我第一次看到他执着于某件事情,或者说执着于某项事物不肯失去。前此,即便对于所爱的女人,哪怕对于皇后露西娅,他也不会表露出如此坚定的重视。使他改变的,是否父亲的去世?是否兄弟的背叛?还是权力和名誉的失去呢?
  同样作为男人,我很可以理解他的改变。记得马克涅斯曾经对我说过:“忘记你的心之光吧,孩子,太执着于某一事物,会使你迷失本心的。多少男人因为执着于金钱、权力和名誉,最终把自己送入毁灭的烈焰——相比之下,普遍只执着于爱情和亲情的女性,倒还较易维持本该幸福的结局。”
  但正如我无法放弃对心之光的追求一样,我相信斯沃也无法放弃他所执着的理想,他要统一整个人类世界的理想。而为了达到这个虚无飘渺的目标,他就必须先要掌握权力和名誉,或者还有金钱。他的本心是否因为这种执着而迷失了呢?我不知道……
  苏里满城中遍地的尸体,火与血,不时在我眼前闪回。仅仅因为种族的歧视,才使得斯沃对此惨事视若无睹吗?在这种情况下,我倒宁可希望他天性中蕴含有深刻的种族歧视,而不是因为化身为帝王以后,良知被遮蔽甚至被改变了……
  也许,身处他的地位和环境,这是无法避免的噩梦。我只是一个雇佣兵,面对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真的依靠友情和信任就可以完成一厢情愿的使命,为黑域带来哪怕是暂时的和平吗?我该怎样劝说他呢?而他又会怎样回答我呢?
  大概是我看我慢慢皱紧了眉头,暹姆诺黛关切地问道:“对于这次会面,你也没有把握是吗?我相信你为这个计划,已经耗费了相当大的精神,也考虑了很久,如果难以得到满意的答案,倒不如先睡一会儿,养足精神,等事到临头再随机应变吧。”
  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我点点头:“好吧,我就休息一会儿……你能够为我唱一支歌吗?就是在苏里满城中,你为我和隆特姆唱过的那首《四贤者之歌》。”
  那是为歌颂兽人创世神话中的拉祜四贤者而创作的古老歌曲,连暹姆诺黛和隆特姆也不知道这首长歌的作者是谁,诞生于什么年代。听了我的请求,暹姆诺黛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展开了她优美的歌喉。我双手枕着头,慢慢躺了下来,并且闭上眼睛。
  柔曼的歌声在耳边响起,似乎距离很近,又似乎远隔千山万水,是从落日余辉中淡淡飘送过来的。和上次在苏里满城中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一样,我在神秘优美的曲调中,逐渐沉入古老的梦境。
  也许是章节的差别吧——据暹姆诺黛说,《四贤者之歌》非常的长,共有十四大章六十七个小节,从头歌唱一遍,起码要用整整一天的时间——这次我在梦中,并没有见到精灵和兽人联军对抗魔族的战斗。我只是感觉四周的景色在循环改变,由冬至夏,由夏再到冬,仿佛数千年的漫长岁月一瞬间就从身边流逝过去似的。
  而在这无情的岁月中,却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伫立在森林的边缘,任日月穿梭、时光流转,始终不变。那正是上次我在梦中见过的那个美丽的女性大精灵,她的相貌却仿佛暹姆诺黛,手持长弓,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似乎在等待着一些什么。
  沧海桑田,她一直在虔诚地等待着,眉宇间有一丝期盼,有一丝忧伤。她是谁?她在等着什么?我隐约心有所感,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到……
  
  两个小时以后,我自然从梦中醒来。暹姆诺黛就坐在自己身边,双臂围拢在膝盖上,而把头埋在双臂中,似乎也已经睡着了。但我才坐起身,她就抬起了头:“到时候了吗?”
  是的,到时候了,我必须展开行动,去捕捉那无法预测的未来。我们并肩回到营地,叫醒了正在休息的同伴。“只需要十个人,其余的留在原地准备接应,”我下达了命令,同时解开战马的缰绳。
  斯沃来到马贡尼嘎火山湖附近已经整整六天了,他白天浏览湖光山色,有时还下水去洗澡,晚上就扎营在湖边。经过我所安排的跟踪和观察,已经可以确定他今晚居住的准确位置。我们十个人——包括暹姆诺黛——沿着湖边隐秘地前进,躲开了巡逻的士兵,接近午夜的时候,终于摸到了斯沃的帐篷旁边。
  帐篷中依然灯火通明。斯沃原本就习惯于昼伏夜出,他喜欢清泠的月色,更甚过艳阳在天,成为国王和皇帝以后,这个习惯被迫逐渐改变,但这次游览马贡尼嘎湖却不需要严格遵守作息规律,可以好好放松一下,因此他又长夜不眠,日出才睡了。
  所以小小的火山湖,他游览了整整六天还没走上一百里,就因为每天下午才起床,玩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迫扎营的缘故。
  也许是没有预料到会遭受突袭,皇帝营帐附近的卫兵极为松懈。我们很轻易地就潜近他的帐篷,打倒了守卫的士兵。我让同伴们都埋伏在帐外,准备单独一人进帐去见斯沃。但暹姆诺黛却坚持要跟我同行——这正是悲剧的开端。
  才一撩开帐帘,迈进帐篷,突然一个闪亮的火球打到眼前。我把头一侧,及时用钉锤一格,那火球弹到一旁的地上,“哧”的一声熄灭了。
  “住手,巴尔万!”还没看到人,我先听到斯沃的声音在叫,“老老实实站到朕的身后去。”
  
  帐篷中,到处都是符合斯沃性格的无意义的华丽装饰。那位伟大的盖亚皇帝就坐在紫檀木的桌子后面,桌上堆满了书籍、文件,还有一盘烧鸡。半年没见,他似乎有轻微的发福,胡子也更为浓密了。
  “你怎么今天才来呀,”斯沃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扔回盘子里去,然后撩起桌布的一角擦了擦手,“我还以为自己猜错了呢……”
  原来这家伙早就料到我会在这里出现吗?我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帐内,随口问道:“你是因为想见我,才到马贡尼嘎来的吗?”
  “当然不,”斯沃站起身来,绕到桌子前面,“真神在上,我可没那么缜密的心机,我只是前来欣赏醉人的湖光山色的。不过来到这里以后,突然想到,你会不会趁此机会悄悄来见我呢?你果然来了,希格,知道你确实想和我见面,我真的太高兴了!”
  他张开双臂,等待我的拥抱。我注意到在他身后,那个骠悍的魔法师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手持紫蛇藤法杖,正充满警戒地盯着我每一个动作——想必我身后的暹姆诺黛,表情也是一样的。于是,我微微一笑,也张开双臂,走向斯沃。
  友情虽然不会干扰军事和政治决策,但友情会融化硬冷的谈判空气,这点我是很清楚的。
  然而我们的拥抱并没有消除各自护卫的敌意,巴尔巴尔柯尔站在斯沃的身后,而暹姆诺黛站在帐门边,都一动不动的,只用警惕的目光不断打量四周。斯沃并没有坐回桌子后面去,只是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笑着问道:
  “你今天来,是希望我就此退兵,签署和约呢,还是只想确定双方谈判的时间和地点?”
  “如果可以就此签署和平协议的话,我是不会嫌快的,”我也还报以微笑,“但你虽然身为一国之君,我不认为在这样的大事上可以独断专行。”
  “来黑域以前,我已经听取过各方面的意见了,”斯沃一脸得意的神情,“政府的、军方的、商界的……如果你提出的要求远远高于我所能接受的底线的话,也许我立刻就可以签署退兵的协议。不过,在此之前,先给我讲讲你这半年多以来的经历吧,希格。”
  我来到黑域,确实已经半年多了。首先,梭克艾蒙和暹姆诺黛等人介绍我认识了兰杰登和博拉吉利两大部族的族长,看起来,梭克艾蒙已经赢得了他们相当的信任和尊敬,因此虽然身为人类,并且曾经帮助过他们的敌人,他们也很快就接纳了我。
  “只有赫尔维族仍然受到褒曼尼尔的蛊惑,”我对斯沃说,“依附赫尔维的还有七个小部族,总兵力应该在四到五千人。”“褒曼尼尔,”斯沃狠狠地一跺脚,“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呀!”
  “很遗憾,法特进攻的方向,主要是兰杰登和博拉吉利族的领地,而赫尔维族这半年来却并没有遭受什么损伤,”我轻叹着摇了摇头,“梭克艾蒙继续尝试揭穿褒曼尼尔的真面目,使他们可以摆脱这个暴君的控制。还好,这半年来,赫尔维族基于以前的友谊,和我们并没有起太大的冲突……”
  “那么……”斯沃沉吟着,走回桌边,帮我倒了一杯酒,“是否勒令法特直接进攻赫尔维族的领地为好?把他们打怕了,也许他们会乖乖地交出那个暴君,黑域问题就可因此获得圆满的解决。”
  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摇了摇头:“那不可能,不经过其它部族的领地,是不可能攻击到赫尔维族的。而即便我们让开一条通路,赫尔维族利用险峻的地形抗战,法特也难以在短短几个月内赢得胜利。我不希望战争再延续下去,我的朋友,否则我不会冒着危险前来见你。”
  “危险?”斯沃笑了起来,“有何危险?你以为我会罔顾友情,把你抓起来吗?”我也笑了起来:“抓我?你也要有那个本领才行。不,我相信你不致于行此下策,但你的部下就很难说了。我数次派人联络法特,希望可以和你面对面谈判,他却总是回复说:‘我不可能让皇帝陛下冒险前来黑域的,布隆姆菲尔德先生若有谈判的意愿,就自己前往赫尔墨去见陛下吧。’”
  这样说着,我把酒杯递到了唇边。“等一下!”突然暹姆诺黛在身后叫了起来。我明白她在担心一些什么,转过头展现坦然的微笑,一口饮尽杯中的美酒。
  “放心,我还没找到可以毒倒希格的药物,这家伙的肉体和神经都是极坚韧的,”斯沃大笑了起来,然后对我挤挤眼睛,“竟然出现了一位对你如此关心的女士,真是很难得呀。”我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
  “以法特的立场,确实不愿意让我亲自前来黑域,”斯沃拉回先前的话题,“以你的立场,也不可能放下指挥权,脱离前线,孤身到赫尔墨来见我。所以朕就亲自移驾过来见你了呀——你希望怎样谈判?说出来听听。”
  “好吧,”我把空杯放回桌上,“让法特暂时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来解决赫尔维族的问题。”“需要多少时间?”斯沃追问道。“这很难说,”我皱了皱眉头,“起码需要三个月……”
  “这就很难办了,”斯沃坐回椅子上,手抚着圣剑的剑柄——我知道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但暹姆诺黛却似乎颇为紧张的样子——慢慢说道,“正如你所说的,希格,我虽然身为盖亚的皇帝,也不能够独断专行。停战那么长时间,用什么理由来说服政府和议会呢?我相信你,但这种个人间的友情,是无法作为政治理由来提出的——前此,因为过于相信隆特姆那老头,已经使盖亚蒙受了相当大的损失,已经损害到朕的威信了。”
  我没想到他会提出此事,不禁皱了一下眉头:“不,那不是你相信隆特姆的错……是因为你相信我,而我对局势的分析过于乐观了……”
  “那么此次,您对局势的分析是否过于乐观呢?”一直站在斯沃身边的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突然开口问道,“能够圆满解决赫尔维族的问题,让他们乖乖献出褒曼尼尔吗?”
  “闭嘴,巴尔万,”斯沃双眉一竖,“现在轮不到你来讲话!”然后,他柱着圣剑再次站起身来:“这确实是个问题。暂时停战两到三周,我可以立刻作出决定和下达命令。如果在这段时间内,你可以把褒曼尼尔的脑袋献来给我,那么一切问题就都好解决了——有没有想过潜入赫尔维族去杀死褒曼尼尔呢,希格?”
  我微微苦笑:“我未必是褒曼尼尔的对手呀……”“可你曾经在战场上打败了豪尔根……”斯沃这家伙,对于我的格斗技,倒是充满了信心。“那是侥幸,”我摇摇头,“况且,褒曼尼尔的实力要比豪尔根强大得多……更重要的一点,如果没先说服赫尔维族,就先杀死褒曼尼尔,你认为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为了本族的尊严,赫尔维人会抗战到底,再也不肯妥协的!”
  “那就杀光他们!”斯沃“刷”的一声拔出圣剑,朝着虚空挥舞了两下——他只是为了加强语气而已,但这个轻率的动作,却让暹姆诺黛和巴尔巴尔柯尔大感警惕——大声说道,“其实,兰杰登和博拉吉利等部族不如归顺帝国,咱们合兵一处,把褒曼尼尔及其同党全部杀光,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我对他这番话,感到有些愠怒,冷冷地问道:“你认为兰伯特圣剑上沾染的血腥还不够多吗?苏里满城中已经血流成河了,你还想把黑域也变成一片尸山血海吗?”
  “战争继续下去,难免会流更多的血,”斯沃回答我说,“而且流的是我盖亚军和你现在那些部下的血,褒曼尼尔却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露出嘲讽和得意的笑容,这不是很令人气愤的事情吗?一样是流血,不如让赫尔维族和褒曼尼尔流血!”
  “最好能够避免流血啊,”我冷冷地摇头,“而不是希图用他人的血来替代自己的血。难道,你以为兽人的生命,没有人类的生命来得宝贵是吗?”
  “我并无种族歧视,希格,”斯沃盯着我的眼睛,面颊泛红,“我讨厌那些奇形怪状的兽人,但我并不轻视他们。”“那你又为何容忍法特在苏里满城中的屠杀呢?”我提出了心中长久深藏的疑问,“如果那是一座人类城市,你还会这样做吗?”
  “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斯沃叫了起来,“我身为盖亚的皇帝,要考虑到政治、军事和民心等许多因素,不是下一纸诏书叫法特住手,就可以万事大吉的!”我知道他有很多难处,但我不喜欢他这种竭力为自己辩解的态度,于是针锋相对地问道:“如果身在前线,却连这种悲剧也无法阻止和避免的话,那么身为皇帝还有什么意义存在?!”
  “我知道,我知道,”斯沃的面孔逐渐涨得通红,“你认为我因为权势和名誉而改变了,你们都认为我改变了,变得胆怯、冷漠并且残忍。不是这样的,我所以要亲自到黑域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并没有改变!”我冷笑着刺激他:“真的吗?你不是为了观赏马贡尼嘎湖的风光才来的吗,喜爱巡游的皇帝陛下?”
  斯沃愤怒地挥舞圣剑,不停空劈:“你就是这样恶意揣测朋友的吗?!”好了,刺激他也足够了,我也相当过瘾了。但现在终究不是两个无所事事的朋友在酒馆里斗嘴,而是黑域的使者面对盖亚的皇帝,我们还有许多正经事要讨论。我了解斯沃的性格,如果把话题扯得太远,他自己很难找回原来的思路。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帐外响起了轻微的马蹄声,使我才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我警惕地侧耳倾听,发觉那匹奔马已经来到了帐门口,于是伸手握住了腰间挂着的钉锤。
  我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巴尔巴尔柯尔大感紧张。只有那么一瞬间,我瞥眼看到他的表情,双眉倒竖,眼睁如铃,紧紧盯着我手里的钉锤,我还暗自嘲笑他神经过敏,但也只有一瞬间,变故立刻就发生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5: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七章 生命之火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终章
  帐帘一挑,一支羽箭挟着劲风,电一般射向我的面孔。我才要挥起钉锤拨开来箭,突然暹姆诺黛一个迈步,挡在我了的面前。“噗”的一声,那女人惨叫着向后倒去,倒向斯沃正站着的方向。我左手一抓,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却无法遏止她跌倒的动作。
  眼看她向正在发愣的斯沃手握的兰伯特圣剑倒了下去,我既然拉不住她,匆忙中右手的钉锤脱手飞出,“当”的一声,打歪了圣剑。几乎就在同时,一个火球从侧面飞了过来,狠狠打到我的肋下。我只觉得右肋一阵酸麻,本能地朝向火球射来的方向一拳打去。
  巴尔巴尔柯尔那庞大的身躯倒跌出去,撞到帐壁上,又反弹了回来。在这样狭窄的战场上,只会发射火球的魔法师是毫无用处的,他还不如强化自己的肌肉,来和我近身肉搏来得有用!
  “嗖——”又是一箭射来,风声里还夹杂着斯沃的大叫:“都住手!”我将身一侧,左手一抄,已经把那支羽箭捏到了手中。同时翻滚到暹姆诺黛的身边,俯身查看她的伤势。还好,那第一箭只是刺入她的肩头,应该没有性命之虞。
  斯沃提着圣剑,大声对我问道:“怎么样?这女人若死了,我想你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但这都是误会,是误会……”“我知道,你少废话!”我头也不抬,轻轻撕开暹姆诺黛肩上的衣服,准备帮她拔出那支箭。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闯进帐来连射两箭的家伙一定是克鲁夫·法特——除了他,盖亚军中很少有人能够射出如此凌厉的羽箭来。我知道这确实是个误会,可就算不是误会,凭斯沃、法特和巴尔巴尔柯尔三个人,也根本无法打败我。现在照顾暹姆诺黛的伤势,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我过于疏忽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那样简单……
  
  暹姆诺黛倒下去的一刹那,我竟然感觉内心一阵揪紧。在战场上看到过许多同伴倒在自己的面前,甚至看到过马克涅斯倒在自己面前,但我从来也没有体味到如此的惊恐和哀伤。那位无名老人死去的时候呢……那时候我太小了,早不记得当时内心的伤痛究竟有多深刻。对于无名老人的哀悼和怀念,是日积月累逐渐强化形成的。
  我低下头来,看到暹姆诺黛肩膀上插着羽箭,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衣衫,但神志还算清明,似乎并没有性命之忧。长出了一口气,撕开她肩膀的衣服,我才准备帮她拔出羽箭并尝试止血,突然,耳边传来斯沃粗重的呼吸声。
  本能地转过头去,我看到斯沃两眼圆睁,一张脸涨得通红,慢慢举起了兰伯特圣剑。“你要做什么?!”我大喝一声,同时下意识地从地上捡起了钉锤。
  斯沃原本淡蓝色的瞳仁中,突然闪烁出一阵晶亮的光芒,唇边也露出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坚毅和兴奋的冷笑。他举起圣剑,竟然对准暹姆诺黛的头颅,狠狠地一剑劈下!
  我以最快的速度挥起钉锤,狠狠击打在圣剑的侧面。“当”的一声,剑势被震歪,斯沃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但随即他的左腿一侧,稳稳站住,圣剑划个弧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颈部横劈过来。我急忙右足点地,向旁一让,同时又一钉锤,敲在圣剑的剑脊上。
  “当”的一声带着余响,我觉得手腕竟然有些发麻。不,这不是斯沃应有的力量,哪怕是世上最强的魔法剑士,也不会拥有这样的力量,除非……他已经接近了传说中帕里斯·兰伯特的格斗技术。我所遇见过拥有这样可怕膂力的,就只有两个人——莫古里亚的褒曼尼尔和豪尔根!
  虽然很久都没有和他较量过了,但我了解斯沃的实力,尤其在他成为皇帝以后,不,在参与过御前比武大会后,他因为国事的牵绊,很久都没能定下心来修习格斗技了,对于这点我非常清楚。这不是斯沃的力量,难道是圣剑的力量吗?难道兰伯特的生命残余还留存在圣剑上吗?
  斯沃不再理会我,又一剑斩向暹姆诺黛,几乎就在同时,一支羽箭和一枚火球也从不同的方向疾风般向我射来。在这种前后夹击的态势下,想要躲避是非常困难的,但在生命的危急关头,我以自己也感觉惊骇的速度猛然向旁蹿出,一脚踢歪斯沃手中的圣剑,同时狠狠一拳,擂在才冲进帐篷的法特的坐骑脸上。战马一声悲鸣,前腿跪地,法特重重地摔了下来。
  我顺手抢过法特的柘木弓,在膝盖上用力折成两段——这样就暂时消灭了敌方一个有生战力。下一个目标是巴尔巴尔柯尔,我并没有把握打倒现在的斯沃,只有先斩断他的两条“臂膀”了。
  斯沃大口喘着粗气,向暹姆诺黛劈下了第四剑——他为什么如此痛恨这个女人?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吗?我抱住暹姆诺黛,就地翻滚,勉强躲过了斯沃的进攻——被剑锋擦过肩头,久经战场的皮甲竟然被轻易割裂,但同时,我在翻滚起身的时候,也挥拳打倒了巴尔巴尔柯尔,并且抢过他的紫蛇藤法杖,远远丢到帐篷的另外一个角落里去。我大叫着:“住手!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对,在呼吸如此不均匀的情况下,谁都不可能发挥出如此强大的战斗力来的。现在正在攻击我们的,一定不是斯沃,而只是他手中的圣剑!他被圣剑操纵着吗?那柄原本毫无装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圣剑,竟然自身蕴含着如此强大的威力吗?!
  斯沃狠狠一剑,擦着我的肩头砍在地上,但没等剑身向上反弹,他竟然迅疾变招,挟带着被割破的地毯的碎片,再度斜斩向才和我一起站起身来的暹姆诺黛的腰部。我抱着暹姆诺黛匆忙又一个翻滚,尽量远离敌人,同时尝试仔细观察斯沃的表情和动作。
  斯沃的眼神有些呆滞,但动作却敏捷无比,他恶狠狠地笑着,紧盯着我怀里的暹姆诺黛,提剑一步步逼近。“为什么?!”我拼命大叫,想要唤回他的理智——似乎这声喊叫起了作用,斯沃眼中奇异的闪光黯淡了一下:“笨蛋,你仔细看看怀里的女人……”
  我微侧过头,只见暹姆诺黛把头枕在自己的臂弯中,瞳仁紧缩成一线,隐约露出妖异邪恶的光芒。这是怎么回事?如此奇特的表情,莫非这个女人因受伤而疯狂了吗?
  不,即便疯狂,这个我所熟悉的海勒恩族的女族长,也不会露出如此邪恶的表情来的。我抱着暹姆诺黛,闪过了斯沃劈来的又一剑,同时突然从她那充满嘲讽的邪恶笑容中,看出了一些什么。是的,这种笑容我并不陌生,虽然它出现在暹姆诺黛的脸上,虽然它被放大了无数倍,但我并不陌生!
  凉意直透脏腑,我已经无暇多想了,只有凭着本能行动。眼看斯沃又一剑向暹姆诺黛斩下,我就地一滚躲过,同时钉锤再次脱手飞出,向暹姆诺黛身后不远处打去。
  沉重的钉锤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擦着暹姆诺黛的背脊,击打在虚空中。不,那并不是虚空,我看到钉锤象击中什么无形的物体似的停顿了一下,然后掉落在地。暹姆诺黛全身一颤,目光中的妖异之气渐熄。
  “奥斯卡……”我看到一张扭曲的面孔从女兽人身后显露出来,我又看到了那熟悉的淡淡的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马克涅斯临终前,在他敌人脸上曾经显露出来的笑容……
  
  “你不可能打败我的,除非先杀死这个女人……或者,让兰伯特的剑杀死这个女人。”我听到一个冷冷的没有特征的熟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虽然不知道那个恶魔怎样潜入了暹姆诺黛的心智,虽然不知道兰伯特圣剑为何会操控斯沃主动向那恶魔的寄宿体发起攻击,但我本能地相信他所说的确是事实。我不可能伤害暹姆诺黛……我也不可能伤害斯沃,斯沃是我的朋友。但当他们一个已经沦为敌人的寄宿体,一个却正向我怀中的女人发起进攻,我是否应该硬下心来呢?我将作何抉择呢?我必须要放弃一方吗?
  不杀死暹姆诺黛,就无法打败那个恶魔,更无法阻止斯沃手中兰伯特圣剑的攻击——更可怕的,我不知道奥斯卡究竟能够怎样控制暹姆诺黛,他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不会仅仅占据女兽人的躯体,引发兰伯特圣剑的攻击那样简单。他一定隐藏着更为可怕的阴谋!为了这个女人,我是否应该尝试抹杀内心永恒的友谊呢?为了整个人类,我是否应该尝试抹杀内心罕见的温情呢?
  仅仅一瞬间,我的内心象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正在激烈争斗,但最终,一个极不理智的声音占据了上风——“不,若连友情和温情都可抹杀,人类就算存留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决定先解决兰伯特圣剑,于是松开怀里的暹姆诺黛,一个箭步蹿到斯沃身前,一脚把他才抬起来的圣剑踢歪,同时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肋下。
  斯沃的身体一阵抽搐,踉跄着倒了下去。就在我担心这一拳是不是太重了的时候,剧痛同时从两侧腰肋直透心脏。凭借在战场上奋斗多年的经验,我很快就判断出,自己左腰被法特手持羽箭狠狠刺入,而右腰被巴尔巴尔柯尔一脚踢中——那家伙一定对自己身体施加了强化魔法,这一脚比钢铁战锤还要威力惊人。
  我所以没能躲过他们的攻击,是因为暹姆诺黛禁锢住了自己的反应和速度。这个女人……不,是奥斯卡,并没有因为我松开手而栽倒在地,反而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肩膀……
  左肘向后擂出,法特被狠狠打倒在地,同时我右腿本能地向后反踢,和巴尔巴尔柯尔同时惨叫一声,双方的踝骨都碎裂了。右膝一曲,我和怀里的暹姆诺黛一起,都踉跄跪倒在地。
  这时候,斯沃被踢开的圣剑突然从持剑人完全无法用力的角度横斩过来。我本能地一闪身,遮在暹姆诺黛的身前——闪亮的圣剑割入我的肋下,我听得见自己皮肉被撕开,肋骨被砍断的声音。曾经在战场上打碎过许多人的骨头,但原来骨头碎裂是这样的声音啊——这一刹那,我的意识竟然极为清醒,并且平静。
  我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了,我终身所寻找和追求的东西仍踪影不见,我就将这样默默地死去了。但是很奇怪的,心中却并没有丝毫遗憾,紫森林中那位不知名的上代古魔法使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就连真神,恐怕也非完美无缺……”是的,缺憾是无法避免的,也许残缺的人生,才是最真实的人生吧。
  原本只是作为拖累的暹姆诺黛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呼,抱着我,用力支撑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鲜血溅在她脸上,而她肩头的血也洒到我身上,我们的血液一样滚烫,但紧贴的身体却都逐渐冷却,冷到发抖。
  斯沃在我面前睁大了眼睛,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晶亮的光芒,而充满了惊恐、懊悔和无助。他茫然松开了手,我无法单独支撑插在自己身上的圣剑的重量,暹姆诺黛也抱不住我了,两人一起向前栽倒在地。
  耳边拳风响起,这拳风竟然如此的清晰。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力翻身,把暹姆诺黛压在身下,同时一拳狠狠向上打出。双拳相交,我的指骨立刻碎裂,而同时巴尔巴尔柯尔的指骨、掌骨、腕骨、甚至上下臂的臂骨、连接臂骨的肩胛骨,则连续碎裂,惨叫着瘫软了下去。
  一拳打出,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挣脱暹姆诺黛的拥抱,跳了起来,忍着剧痛,左掌横向一推,把插在身体里的圣剑推跌在地,同时尚能使力的左足一点地面,向刚刚倒下去的巴尔巴尔柯尔身后冲去。
  在我眼前极近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张面孔,一张毫无特征也毫无表情的面孔。我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投掷出去的钉锤,全身力气都集中在额头上,狠狠敲打在这张可恶的面孔上。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卡鲁,卡鲁夏哇,尼拉伊……”那是种我从来也没有听过的语言,但我可以很明确地了解它的含义——
  “不,神哪,这不可能!”
  如同冰块被投入岩浆中一般,那面孔立刻消逝了,融化了,一切都归于寂静,一切都归于终结……
  
  等我眼前逐渐再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暹姆诺黛那美丽的浅灰色的面庞,还有充满关切的褐色的瞳仁。我想要抚摸她的面庞,但伸出手去,却毫无所触,不知道这面庞是虚幻的,还是我的手臂是虚幻的,或者两者都并不存在……
  四周越来越亮,暹姆诺黛的面容也在随之而逐渐改变,现在看上去,似乎又有些象是精灵女王希菲露丝。
  是哪里射来的光亮呢?我向远处望去,远处是一座雄伟的正熊熊燃烧着的城市,那是我相当熟悉的城市——是莫古里亚的首都苏里满城。我看到侯沃浑身是血,打着盘旋从城上缓缓坠落。我想要跑过去接住他,却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头。身后是一片湛蓝的湖水,嘎剌出安祥地闭着眼睛,在水中渐渐隐没……
  眼前景物在不停地改变,但我并不感到丝毫疑惑和惊骇。我看到一名身穿黄金铠甲的骑士正绝尘而来,她身后高高飘扬着绘有紫盾和银色狮鹫家徽的旗帜。但这骑士并没有来到我的近前,她突然消失在虚空中。场景变成了一片荒凉的坟场,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大束淡蓝色的萨伯斯花,正在虔诚地献祭。
  一道霹雳闪过,天空逐渐阴沉下来,“雷神”克利根·萨多瓦的面容在明暗之间不断闪现,然而逐渐的,他那阴郁的面孔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另外一个魔法师,我所衷心哀悼的斯威特啊……
  我即将死去吗?或者我已经死去了?我曾听说人在临终时,会反向回顾他一生所经历过的种种事件,重见他一生所遭遇过的各色人物。我现在就是如此吧,我很快就要再见到马克涅斯了吧。
  马克涅斯从马背上缓缓栽倒下去。在他对面,奥斯卡的唇边微微显露出得意和嘲讽的笑容……奥斯卡!我悚然一惊,同时四周也倏忽黯淡了下来。我发觉自己站立在一个从来也未曾来到过,连传闻中也未曾听说过的地方——这是一座华美的神殿,但其结构和装饰都在我甚至是人类的知识领域之外。抬起头,高高的穹顶被漆成深蓝色,镶嵌着约二十盏明亮的顶灯,内外围成三个圆圈。
  不,那不是顶灯,我不知道那些发亮的物体究竟是什么,就如同我并无法确定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究竟只是一团光焰,还是确有实体一样。我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在说:“卡莫拉伐,苏尼亚拉,切列诺卡兹……”
  仍然是这种我所不熟悉的平淡得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言,但奇怪的,我却非常明确它的含义。它分明是在说:“这就是中央穹窿上的二十盏明灯,它是不熄的生命之火,它是永恒的生命之光。也许终有一天,当我们完成了真神所交付的使命,它就会凝聚而成为心之光的……”
  心之光?我吃了一惊,低下头来,只见说话的是一位老人,全身都罩在宽大的黑色长袍中,只露出一对紫色的瞳仁。他分明并不是在对我讲话,虽然面对着我,他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传说中的心之光,据说领悟了它,就可以变成类似于真神的存在,就可以引领族人,回归于鸿蒙初辟时真神的本源……”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幻觉,还是我真的看到了本不应该看到的事物。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眼前又再度显现出那个无名老人的身影,他对我说:“心之光,它一定存在!希格,你要去寻找它,跟从它,掌握它!”
  “那是什么?!”突然,那个紫色瞳仁的老人用我所不熟悉的语言惊呼了起来,“若斯拉伐大肃政官的生命之火再度黯淡了……他遭遇了怎样的危险?在那愚昧而软弱的人类世界,究竟谁会威胁到他的生命?!”
  那是我吧,是我驱逐了奥斯卡,用我生命的最后一点火焰,压制他的生命之光。然后,我的生命就自动凝聚,捕捉到了一直在追寻的心之光……
  
  我又回到了马贡尼嘎火山湖旁的营帐里,我看到斯沃跪倒在自己面前,满脸都是痛悔和歉疚。法特全身都是灰土,跪在斯沃的身后,而巴尔巴尔柯尔则倒卧在血泊里,很可能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也倒在血泊中,暹姆诺黛就倒在我的身边,应该还不至于伤重而死,这点令我非常欣慰。我看到自己慢慢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去抓住了斯沃的手,喘着气低声说道:
  “不要内疚于我的死,我的朋友啊,这并不是你的过错,甚至也不是兰伯特圣剑的过错……但我要提醒你一点,很明显的,奥斯卡想你亲手杀死我,这恐怕比他杀死你,蕴藏着更深的阴谋……暂时这个恶魔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但你要尽快找到斯库里,只有他才能保护你……”
  斯沃眼含热泪,沉重地点了点头。“我要离去了,我的朋友,”我听见自己继续说道,“精灵女王希菲露丝早已预言了我的离去。让兽人朋友们带走我的尸体吧,然后——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去面对这场战争,去面对你的人生,不要因我的死亡而有任何改变……那不应该是你自己自然的改变……”
  我看到自己慢慢合上了眼睑,我看到有大滴的泪水从斯沃的睫毛上流淌下来。我向那泪珠走去,它是如此晶莹而滚烫,又是如此的神秘。逐渐的,我走进了一滴泪珠,我被咸涩的泪水所包围着,象被一道水系魔法障壁所包围住似的。透过这晶亮的障壁向外望去,整个世界都变得如此光怪陆离,同时如此的遥远。
  我继续走向这已经被无限放大的水球的深处,越往深走,周围越是明亮,最终明亮到我已经无法用眼睛看清任何事物了。但是没有关系,我的心就象黑暗中一盏明灯,或是强光下一道丝帷般,引导我走向命定该要前往之处。
  无数星辰编织成为刺眼的光幕,在光幕中,一个似有形似无形的生命慢慢舒展开他终古蜷曲的身体。我知道,那就是我所信仰过并怀疑过的真神……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5: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八章 投资
  

  大理石的祭台前面,单膝跪倒着一位中年男子。他黑色的短发与胡髭都梳理得一丝不乱,身穿褐色的丝质长袍,袍角用金线挑绣着华丽的花纹。与其他来到赫尔墨主神殿的贵族或者官员不同,他既没有佩带长剑,身上也没有任何一样装饰品可资提供家族的信息。这是因为他与任何显赫的家系都毫无关联,虽然,现在帝国除皇室外所有显赫的家系,几乎都想要和他联姻。
  妻子去世已经很多年了,她只是盖亚东部的一个乡村姑娘,其父是几位小领主特聘的家庭命理学教师——这个名称似乎还算高雅,但其实和算命占卜的流浪艺人没什么区别。近年来,许多贵族都抢着把女儿嫁给自己做继室,但对贵族的天生反感使他没能同意任何一桩类似的婚事。自己是踩着贵族们的血和尸体才爬上帝国高位的,怎能再回过头去,和那些高傲、腐朽的家伙们同流合污呢?
  然而,人的想法总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环境的改变,而自主加以调整的。他感觉历史的潮流正向着自己捉摸不清的方向汹涌流去,在这种情况下,是否需要改变初衷,重新拉近自己和贵族们的距离呢?反正,面对那些贵族老爷们,堆出一脸虚伪的笑容,讲些言不由衷的鬼话,对于他来说,早已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了。
  因此他才会跪在祭坛前,请求真神的指引。而那些主神殿的贵族常客们,也为了下议院议长的身影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这个庄严的地方,而感到惊诧不已,议论纷纷:“是罗兹这家伙……我还以为他早就忘记了真神的恩惠,只膜拜臭气熏天的金钱呢……”
  艾德里安·罗兹敏锐的听觉,或者不如说敏锐的嗅觉,使他没有放过任何一句身背后的窃窃私语。他不在乎贵族们的目光,鄙视、厌憎、仇恨也好,嫉妒、羡慕、谄媚也罢,他从来都甘之如饴。让那些自命不凡的贵族老爷注意到自己,惊骇于自己的实力和能量,是他毕生奋斗的目标。
  在胸前划了个圣三角,罗兹缓缓站起身来。“玫瑰战士”路德维格·霍夫斯塔特就跪在身后不远处,但那个风流成性的家伙,在神殿里也不忘向淑女们频频飞去媚眼。罗兹转过身,向霍夫斯塔特点点头,示意可以离开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青年神官快步走到罗兹身边,微微鞠了一躬,低声说道:“议长阁下,主教大人请您到他书房一谈。”罗兹愣了一下,然后友好地点了点头,并示意对方在前面带路。
  
  盖亚地区最高主教帕尔格雷夫,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他是盖亚历史上最年轻的最高主教,也是唯一没有经过圣都哈维尔承认的最高主教。他的前任泰德勒斯,因为不肯为斯沃皇帝加冕,而被皇帝向教会施加种种压力,被迫辞去了教职。帕尔格雷夫登上这一宝座后,被托利斯坦人咒骂为:“他不是真神的牧者,他只是僭主的一条走狗而已。”
  但帕而格雷夫似乎并不反感甚至还颇为满意这种“走狗”的地位。斯沃称帝以后,世俗的权力逐渐凌驾于教权之上,不愿意做皇帝的“走狗”的主教,下场势必和泰德勒斯相同。况且,做赫尔墨的走狗,总比做哈维尔的走狗,在国内民众中更会赢得爱戴和好评。
  帕而格雷夫在书房里会见了罗兹,这位身穿红色法袍的最高主教面有忧色。他在倒了一杯不含酒精的饮料,递给下议院议长之后,用这样的开场白来楔入正题:
  “议长阁下,请问您最近有觐见过皇帝陛下吗?”
  罗兹轻轻摇了摇头:“从莫古里亚归来以后,陛下除了必要的公务处理,总把自己关在皇家别墅中。我还没有机会觐见……”帕尔格雷夫皱紧了眉头:“我几次求见,也都被挡在门外……我不知道陛下是在哀悼友人的离世呢,还是故意不想见我。”
  罗兹在座位上向前倾了一下身体,直接点明主教的忧虑:“您在担心陛下的宗教政策吧?”“连陛下最信任的护卫,那个巴尔巴尔柯尔都信奉了法伦克邪教,”帕尔格雷夫在胸口划着圣三角标志,“陛下即便没有赞同,也没有公开表示反对不是吗?真神保佑,那只迷途的羔羊死在莫古里亚了……”
  “我想,您所担忧的并不仅仅是法伦克教派……”罗兹微笑着问道。帕尔格雷夫点了点头:“近两年来,如法伦克邪教一般的外道团体在各地层出不穷,陛下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还有暗中支持和鼓励的倾向。如果是为了使教权不致于掣肘世俗权力,为了与哈维尔划清界限,所采取的一种手段,那我也是愿意理解和跟从的。然而,身为盖亚的最高主教,我可有重蹈泰德勒斯的覆辙,故意对皇室采取不合作态度,或者向哈维尔暗送秋波的行为?盖亚的教权不会威胁到君权,永远不会!因此我实在不明白陛下究竟基于何种考虑,才会表现出这种态度……”
  帕尔格雷夫越说越是激动:“议长阁下,您大概因为事务繁忙,而不经常到主神殿来,但您今天会在祭坛前出现,使我相信您并未悖离真神正确的教义,没有受到那些邪教的蛊惑。我可以请求您的帮助吗?您不是在帮助我,而是在帮助真神向它的子民们传达真实的喻旨……”
  罗兹放下玻璃杯,打断了帕尔格雷夫的话:“奉劝主教阁下一句,请您将心胸放开阔,并且将眼光放长远。据我所知,陛下并没有偏离正确的信仰,正如您所说的,任凭那些外道派别甚嚣尘上,只不过是一种政治手段而已。您只要明白,教权的范围只在精神领域,世俗的事情放心交给世俗君主解决就好了。”
  “这我很清楚……”帕尔格雷夫的话再次被罗兹打断了:“但许多人并不清楚。”“您是说,”帕尔格雷夫试探地问道,“法伦克、白翼那些……他们终将仗恃着精神领域的胜利,而敢于向世俗君权发起挑战?”
  罗兹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帕尔格雷夫的询问,并且转移了话题:“听说您已经准备派遣二十名神职人员进入莫古里亚,去传达真神的旨意了?”主教点点头:“是的,您认为有何不妥吗?”“这是一件好事,也是您必须要做的,”罗兹淡淡地回答说,“但您不认为仅仅二十名神职人员,对于广袤的莫古里亚白域来说,实在太少了吗?”
  “我不认为那些愚昧的兽人可以接受正确的教义,”帕尔格雷夫有些不以为然,“派遣更多的传教者,有什么意义呢?”罗兹轻抚着唇上的翘髭,摇头回答说:“即便那些兽人再愚昧,但他们正逐渐成为帝国的子民……不,成为皇帝陛下的子民。您在南部和西部被那些外道所抢走的教民,难道不希望在莫古里亚获得补偿吗?用两个甚至三个兽人来补偿一个人类,够不够呢?况且,这正是您用精神领域的权力,来辅助皇帝陛下扩展世俗领域权力的最好时机呀。”
  帕尔格雷夫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离开主教的书房,守护在门外的霍夫斯塔特紧走几步,来到罗兹身边,低声禀告道:“消息已经证实了,枢密院明后天就会颁发命令,取消风骑兵军团的建制,将其分拆到皇帝禁卫军和皇家卫队各中队里去。”
  罗兹微微点头:“这是预料中事……”“那么,您在风骑兵身上的投资,可谓血本无归了。”霍夫斯塔特基于他亦仆亦友的身份,用很不恭敬的语气揶揄道。
  “那投资本来就是一场冒险,”罗兹一边向神殿外走去,一边谨慎地回答霍夫斯塔特的问题,“市场的需求转变了,如果不及时转移投资方向,又岂止血本无归而已?况且,我并非毫无所得呀。”
  霍夫斯塔特用不解的目光望着罗兹。罗兹似乎回答他的疑问,又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缓缓说道:“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当你掉入深井,而井边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你是希望有一整队人抢着拯救你,而其余的都袖手旁观呢,还是希望每个方向都有两三人振臂鼓动同伴一齐救援?”
  霍夫斯塔特撇嘴一笑:“如果不是跟了你那么多年,看你多次转危为安,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捞回投资,我会以为你纯粹在自我安慰的。”罗兹也笑了:“现在的我,也许最需要的就是自我安慰。”
  “都是那个布隆姆菲尔德呀,”霍夫斯塔特抱起双臂,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他和皇帝作对,你的投资将毫无风险吧。”“世界上从来没有毫无风险的投资,”罗兹回答说,“况且,布隆姆菲尔德的叛反,并非风骑兵解散的主要原因。其实严格点说起来,有他的存在,风骑兵军团才有存在的必要,才使得陛下愿意存留这样一支半独立于中枢掌控之外的部队……”
  霍夫斯塔特点点头:“我明白了。”“因此你曾经责怪我说,投资正规部队是一个失误,”罗兹冷冷地笑道,“是否失误,哪条道路风险更大,现在并无法得出最终的结论,还需要拭目以待啊。”“你没有赢,但你已经不会再输了,”霍夫斯塔特浓眉微挑,“那一位会不会输,我一直在观察着呢。”
  
  罗兹在政务和商务倥偬之余,抽出一个小时前往主神殿祈祷,请求神喻,但没想到被帕尔格雷夫主教耽误了相当时间,更没想到才离开主神殿,就收到斯沃皇帝的宣诏。看起来,整个白天都别想再处理任何事务了。
  斯沃皇帝并不在皇宫中,而暂居城西的玫瑰花园。这里是盖亚王室穷数代之功建设的王家花园和别墅,五年前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流亡到盖亚,就曾被安排于此处下榻。
  罗兹被引导官带到别墅后面的花园池塘附近,远远的,就看到斯沃皇帝裹着一件睡袍,斜坐在池塘边,眼望波光粼粼的池水,象在思考着一些什么事情。以往哪怕个人独处,皇帝都从不离身的兰伯特圣剑,现在却并不在他的腰间或者手边。罗兹听说过某些传闻,据说皇帝从莫古里亚归来以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那柄圣剑了。
  大概是因为这柄圣剑曾经劈开过挚友的身体吧。自己似乎有些期盼皇帝早日走出悼念亡友的阴影,再次举起圣剑,又似乎希望皇帝永远封存那柄剑,不再带在身上——究竟何者才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罗兹却无法作出正确的判断。
  “下议院议长艾德里安·罗兹阁下觐见!”引导官唱名以后,罗兹快步走向他的君主。皇帝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他只是向罗兹点了点下颌,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你昨晚向菲尔斯伯爵夫人求婚了?”
  罗兹吃了一惊:“陛……陛下……”斯沃淡淡地一笑:“是伯恩斯坦告诉朕的。你事先和他商量过吗?他对你的举动可是一清二楚呢。”罗兹轻轻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惊愕的表情:“这大概是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心吧。他对此事有何评价呢?”
  “朋友之间的关心吗?”斯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然,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心,他是力求朕促成这桩婚事的。罗尼妲……不,菲尔斯伯爵夫人已经孀居快十年了,她又没有子嗣可以继承家业,听说最近财政状况不是很好。想必她一定很愉快地答应了你的请求吧。”
  罗兹简单地回答道:“不,她希望先得到陛下的允许。”罗兹很清楚,对这一要求,自己是不能漠视的,菲尔斯伯爵的未亡人罗尼妲,终究是皇帝婚前的情人之一,曾被视作禁脔——罗尼妲之所以多年不肯再婚,恐怕也有皇帝的因素搅扰在内。
  因此罗兹本来并不准备将此事禀报斯沃,他认为皇帝不会允许。如果露西娅皇后仍在生的话,情况也许会有所不同,但皇后去世终究已经快两年了,皇帝此刻和自己一样,也是鳏夫的身份。虽然以罗尼妲的身份地位来看,想要继承空出来的皇后位置,可能性相当低,但皇帝一日不再婚,罗尼妲将维持其情人的身份,也不可能再嫁。
  然而,伯恩斯坦竟然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心”,把这件隐秘的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并抢先禀报给斯沃皇帝。原本对这桩婚事并不抱什么希望的罗兹,现在从皇帝的语气中,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可能性——虽然,他本人并不想积极地推动这一事件的发展,他如果已经作出了决定,也就不会前往主神殿祈祷求助了。
  “朕很久以前就想给你贵族的身份,但你拒绝了,”斯沃皇帝从身边捡起一枚小石子,向池塘中掷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朕的初衷并没有改变,任何时候,只要你希望,都可以获得爵位。何必要运用这种手段呢?”
  “不,陛下,”罗兹沉着地回答道,“臣并非想获得贵族的身份才向菲尔斯伯爵夫人求婚的。想要和臣联姻的贵族家系多得是……”“朕知道,”斯沃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吧。但朕不相信你真的是因为爱情才向罗尼妲求婚的。”
  “陛下,臣并不相信有所谓的爱情存在,”罗兹依旧严肃地回答皇帝,“真神创造了男性和女性,成熟男性必须要选择一位女性为妻,以组建完整的家庭,仅此而已。臣只是觉得菲尔斯伯爵夫人品貌出众,年龄又和臣比较般配……如果陛下不允许,臣不会再提此事。”
  “不,不,”斯沃抖抖睡袍,站起身来,“伯恩斯坦可是为了劝说朕答应这桩婚事,费了不少脑筋和口舌呢,你怎能拒绝这种‘朋友之间的关心’呢?朕是在考虑,要不要亲自赐婚,要不要主持你们的婚礼……”
  在这种情况下,罗兹再没有退缩的可能了。他竭力忍住即将流露到唇边的苦笑,恭恭敬敬地回答说:“这只是臣的私事而已,陛下过于关怀,臣会感到不安的。”
  “私事?”斯沃冷冷地一笑,“朕也有必要多关怀关怀臣下们的私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道淡淡的白雾出现在罗兹身边,事先全无征兆。这种白雾的形成,似乎有些象是魔法道标,但又不尽相同。谁能在皇帝的别墅中设置魔法道标呢?罗兹惊愕地后退一了步,斯沃皇帝则本能地伸手到腰间去摸圣剑——他摸了一个空。
  距离最近的卫兵也在十数丈外,如果有人潜入皇家别墅,寻机刺杀皇帝的话,现在无人能够阻挡。世界上果然没有一样投资是不冒风险的,即便这风险系数非常之低——刹那间,罗兹不由想到,自己七年来的高额投资,就此要化作流水了吗?
  然而,在白雾中骤然出现的人影,让斯沃和罗兹都松了一口气。那是一个身穿白袍的年青人,长发有些零乱地披散在肩膀上,胡髭也似乎许多天都没有修剪过了,脸上更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态。他从白雾中出现,用神情复杂的目光望着斯沃。
  斯沃张开双臂,大笑了起来:“啊,斯库里,我的朋友!很高兴你终于回来了!”他向年轻的魔法师走去,想要拥抱这位挚友,但斯库里微微一晃身体,竟然躲开了。
  “这是为什么?”斯沃有些惊讶地望着朋友。斯库里淡淡地开口问道:“您的圣剑呢,皇帝陛下?没有带在身上吗?据说您就是用那柄剑杀死了希格蒙德?”
  刹那间,斯沃的面色变得铁青:“你是赶回来责备我的吗?其间的内情非常复杂,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请听我解释……”
  “不,”斯库里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已经无可挽回了,解释还有什么意义呢?况且,现在你也并没有时间解释……我带来了一个人,你一定要见一见。”
  斯沃望着斯库里的眼睛,脸色逐渐和缓下来:“什么人?非常重要吗?”“是的,”斯库里点点头,同时抬起左臂——又一道白色的薄雾在他身边腾起,雾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壮年男子。
  这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形质奇特的长袍,淡棕色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打了个结,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看他的神态和姿势,有三分象是一名魔法师,但显然又有某些方面不尽相同。斯沃注目相询,这男子面朝皇帝,深深一鞠:“您好,伟大的皇帝陛下。我的名字是尤曼斯·卡贝尔,来自法兰多岛……”

(第三卷终)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6: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卷托利斯坦的阴谋

卷首诗
  

“一切都已经开始了,一切都需要彻底终结,”
大祭司虔诚地将库伦圣斧呈递到国王面前,
“恶魔们正在咆哮,在蹂躏地上世界,
伟大的地下之王啊,请完成你对真神的誓言!”

“我是库伦诸国王中之王,是地下世界的主宰,”
国王举起他的手指,挡住圣斧锋锐的边缘,
“地上世界即便化为焦灰,变作血海,
又与我英勇的库伦子民何扰何干?”

大祭司愤怒地直竖起他雪白的浓眉,
将一柄短剑钉入国王尊贵之手,喷涌血泉,
匕首穿透手心,竟然直达手背,
国王咬紧牙关,静听智者的肺腑之言:

“看到了吗?手心手背本是一体,
刺穿手心,手背同样无法保持单独的完全,
地上世界的覆灭,随即便是库伦歌声的沉寂,
真神不会眷顾拒绝饮用的孤立之泉……”

——摘自矮人诗歌体史书《库伦诸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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