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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生命-神授的权杖 第一部(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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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6: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暴雨和洪水
  

  黑压压的,乌云笼罩了整片天空,仿如古老器皿上裂纹一般的缝隙里,虽是白昼,隐约透出的却不是阳光,而是闪电。大雨象瀑布般从云层中倾泻下来,每个雨点都有黑豆般大小,浇在已经软化为泥的土地上,轻易就砸出密密麻麻的无数浅坑。
  卢西塔尼·德兰恩斯子爵拖着疲惫的身躯迈进帐篷,耳边雨点打在帐顶上的声音,好象战场上密集的马蹄声一般。他慢慢抬起酸痛的胳臂,解开脖子上的钮扣,把油布斗篷甩落在地——为了完成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疲惫到了极点的他竟然呻吟出声来。
  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咚”的一声,子爵象一团烂泥般瘫软在椅子里。因为没有掌握好重心,木椅的腿在泥地里一滑,差点倾倒在地。子爵不禁低低地咒骂了一声,然后扶着桌子,呼唤帐外的随从:
  “鲁诺,那个臭小子还没有来吗?他总该放自己的老父亲回城堡去小小睡上一觉……我快支撑不住了。真神哪,请您尽快结束这场灾难吧……”
  “很抱歉,大人,我已经派人去催促公子尽快赶来了,”帐外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还是让我先送您回去休息吧。您已经三天三夜都没能合眼了呀!请原谅,如果是二十年前……可您终究……”
  “我知道,我知道,”子爵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已经不年轻了,连儿子都十七岁了……可堤岸上不能没有监督者。那些无知的愚民只知道躲懒,为了眼前的安逸,看不到明天的灾难……我可真想撒手不管了,反正大水也冲不垮我世袭的城堡,城堡中的存粮也足够我吃到明年这个时候……”
  说到这里,子爵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去堤岸上看看,鲁诺,别让他们偷懒。我在这里打个瞌睡,半小时以后,那小子如果不来,我还要上堤去……”但他的话被一阵嘈杂的呼喊声打断了。有“哗哗”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伴奏,这些人语更显得愤懑和杂乱无章。
  子爵忍不住撑着扶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大声问道:“怎么了,鲁诺,哪里又决口了吗?”话音才落,帐外突然响起一片不协调的金属撞击声,随即一名湿淋淋的战士踉跄着冲了进来:“大人,那些懒虫……他们、他们造反了!”子爵大吃一惊,迈动颤抖的双腿,走过去扶住战士的肩膀:“造反?从怠工升级为罢工了吗?他们好大的胆子!”
  “不、不是简单的罢工呀,大人……”那名叫鲁诺的战士慢慢仰起头来,子爵看到有一道浅红色的印痕从他唇边缓缓淌下,然后,此人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往泥地里斜倒了下去。
  子爵急忙松开手,否则怕这酸软的两腿再无法支撑疲惫的身躯,也会被鲁诺带倒,摔在泥地里的。他转过身,抓起自己靠在桌边的长剑——手心里和剑柄上都湿渌渌的,滑腻得无法紧握。
  就在这个时候,帐外传来卫兵的惨呼声,然后雨水伴随着几个高大的身影,穿过帐门,泼溅在子爵青灰色的面颊上。子爵擦一把额头的水珠,转过头来——帐中本就没有点灯,帐外更是昏朦一片,这使他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看清眼前这些人的面容。
  “卢西塔尼·德兰恩斯子爵?”有人开口问道。子爵本能地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把长剑拔出一半:“无礼的家伙,竟敢称呼我的名字!你是谁?!”对面那人冷笑一声,向左迈开一步。藉着帐外一闪即灭的电光,子爵发现那是个陌生的年轻人,最多不超过三十五岁,方形面孔,腮骨颇为宽大,留着短短的胡须,头发和衣服全都湿渌渌地滴着水,紧贴在皮肤上,看不清有什么装饰或标记……
  不,还是有标记的,在这个年轻人的左臂上,套着一枚银色的护臂,这个信息似乎使子爵在记忆深处挖掘出了一些什么。然而很可惜的,因为数日来的不眠不休,此刻他的精神比肉体更为疲惫,他想了一会儿,却只是觉得熟悉,具体什么也没想起来。
  “你是谁?你不是我的领民,你是从哪里来的?”子爵谨惕地后退了一步,拔出长剑。莫非是盗贼想趁火打劫吗?可在自己统治这片领土的二十多年间,何时出现过盗贼?况且连日暴雨不停,尼伦河数次决堤泛滥,哪有盗贼不远远躲开这片灾难的土地,还肯硬着头皮冲进来的道理?
  “卢西塔尼·德兰恩斯子爵,”那年轻人大声说道,“我是白翼佣兵团的团长华史·缪伦,奉真神的旨意,前来讨伐罔顾领民性命,肆意加重劳役的阁下。投降吧,你现在只有投降一途可走!”
  仿佛法官宣判似的语气,出自这样一个年轻的雇佣兵之口,这使子爵感到非常好笑。但他也不敢轻视敌人的威胁,于是甩脱剑鞘,双手握住剑柄,横在自己面前,同时左腿向后一错,摆出个标准的预备架式——只可惜小腿肌肉阵阵抽搐,身体也似乎有些不稳。
  “是谁雇佣你们前来杀我的?莫非是安马尔的夏育侯爵?”子爵镇定地回答道,“那头臭猪惯于栽赃陷害,说什么‘罔顾领民性命,肆意加重劳役’……嘿,你们也看到目前这种情况了,不巩固好堤防,那些懒散的农民立刻就会被大水冲走的。夏育许诺了多少报酬?等雨一停,我双倍支付给你们。”
  “你错了,子爵大人,”缪伦唇边露出嘲讽的笑容,“没有人雇佣我们,我们是为了正义,为了拯救德兰恩斯的农民才冒着暴雨赶到这里来的。投降吧,跪拜在真神所制定的无形律法面前吧!别以为自己问心无愧,填一层土,决一个口,明明有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你愚蠢的头脑却不肯接受,白白牺牲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子爵撇了撇嘴,“夏育那头臭猪若肯支援我一两百个劳役,我会把堤防修筑得更加稳固!满口正义公理甚至神喻的小子,你如果真的可怜我的领民,就跟我上堤去劳动吧,少在这里局外人似的讲些风凉话!”
  “大人,”突然又一个年轻人从缪伦身后现身出来,向前迈近一步,“还记得我吗?我曾经建议您掘开北段堤防,把洪水暂时泻到瓦兹拉夫河里去——对付这样百年不遇的洪水,疏导比防堵更为有效。您看,并非没有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您宁可让自己的领民被洪水冲走,或是在河堤上活活累死……”
  子爵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他比缪伦略高,也是方脸,长长的头发似乎是结成辫子披在肩上,穿着打扮,好象一个吟游诗人。“是的,小子,我记得你,”子爵不屑地啐了一口,“早知道你是个雇佣兵,我根本没必要容忍你把那套可笑的理论讲完。很抱歉,你这次来,我没有热汤招待了。”
  “投降吧!”缪伦大吼一声,也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单手长剑,“除非您立刻撤下那些在堤岸上苦苦挣扎的百姓,让他们掘开北段堤防,用理智的手段来解决洪水问题。否则,您的生命安全将受到威胁!”
  “威胁?是的,我看出你是在威胁我了,”子爵抖抖双手长剑上的水珠,“小子,有本领你就上来吧,让你看看托利斯坦三级战士的本领!”他如此横眉怒目的表情,倒使得缪伦犹豫了一下,没有举起自己的长剑。
  缪伦身边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转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立刻,一个手握短斧的粗壮汉子大步跳了过来:“你既然不想活,那我就成全你吧!”说着,狠狠一斧,往子爵面门劈下。子爵想要横剑格挡,却发觉四肢酸软无力,只好后退了一步。那汉子得理不饶人,一斧劈空,随即又是一斧砍来。
  子爵后退时抬眼望去,只见此人长长的鼻子,上面满是皱纹,咧到两腮的巨口大张,露出几颗尖锐的獠牙——那简直是一张猪脸!他吓了一跳,动作更是纡缓,被那猪人短斧正劈中顶门,鲜血飞溅,惨叫着倒了下去。
  只是一刹那的事情,缪伦迈前一步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奈木格派提卡!”他叫着那猪人的名字,“谁让你动手的?!”
  “是我,团长。”他身边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沉稳地回答道。
  缪伦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子爵,望着扛起短斧、趾高气扬的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必要杀死他吧……他并非奴役领民,自己却躲在温暖的城堡中品尝美酒和肉食的残暴贵族,他自己亲自登上堤防,好几天都没有休息……否则,就凭奈木格派提卡,是杀不了他的……”
  猪人听了这话,不满地喷喷鼻子。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却摇了摇头:“他做错了,就应该受到惩罚。不杀死他,无法对那些在堤防上辗转呻吟的农民作出交待。团长,审判一个罪人,是因其所作所为,而不看他是否道德高尚。”
  一道电光从帐外射来,年轻人的面孔刹那间变得白亮,仿佛没有血色一般。缪伦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莱昂那边有消息传来吗?”他转变话题,问这个年轻人道,“他应该已经攻克了德兰恩斯城堡吧……”
  
  事实上,距离堤防约四里多远的德兰恩斯城堡,在当天上午十时左右就已经被攻陷了,比华史·缪伦的预估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当攻城部队的主将莱昂·内林格打开大门,迎接从堤防上归来的缪伦一行进入的时候,“白翼”团长急不可耐地问道:“有无牺牲?德兰恩斯子爵的家人在哪里?”
  内林格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我方无一死亡,重伤三名;敌方死亡七名,重伤十二人。子爵的妻儿都已被俘,等候您的判决。”
  缪伦松了一口气:“先把他们囚禁起来,等雨停了再作处置吧……”“德兰恩斯子爵呢?”内林格问道,“他死了吗?死在谁的手上?”
  “呼”的一声,扛着短斧的猪人从缪伦身后跳了出来:“是我。我一斧劈碎了他的脑袋!”内林格用怀疑的眼神望着猪人丑陋的面孔。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走近他,低声说道:“那老头已经疲惫得根本无力挥动长剑了。你无须因为未能与他当面较量而感到遗憾。”
  内林格微微一笑,转头对缪伦说:“先进来好好休息一下吧,团长。我为大家准备好了热汤和干衣服……”“大雨若还不停,我怎么有心情休息?”缪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望向吟游诗人打扮的年轻人,“我希望你的判断并没有差错,瑞安……”
  “最多再有三天,这可恶的暴雨一定会停,”猪人不耐烦地叫道,“那是我的判断,不是参谋长的判断!”名叫瑞安·兰比斯的年轻人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的,你的判断。我相信你,奈木格派提卡。”
  猪人奈木格派提卡是在鲁安尼亚内战中加入“白翼”雇佣兵团的。别看他四肢粗壮,格斗技却并不高明——或者不如说,在人类战士眼中看来,兽人大多都只有蛮力,却无技巧,只会毫无章法地挥动沉重兵器而已。在五年前的莫古里亚战争中,奈木格派提卡帮助“白翼”说服了自己的族人——阿里尔族——投向盖亚一方,立下大功,晋升为兽人分队队长。没有人知道这个据称从小就离开莫古里亚,到处流浪的猪人,是用什么方法说服自己族人的。
  奈木格派提卡称自己本是阿里尔族的王子,同伴们却都嗤之以鼻——先别说小小的阿里尔族,族长放诸人类世界,顶多也就是一名子爵而已,就从阿里尔族人看待奈木格派提卡的眼神中毫无尊敬与畏惧之情,却几乎全是厌恶加无可奈何,就足以证明“王子”云云,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吹嘘罢了。
  但身为“白翼”的参谋长,可谓仅次于华史·缪伦的第二号人物瑞安·兰比斯,却似乎相当看重耐木格派提卡。“那小子其实并不象外表般愚蠢呀。”据说他私下发表过这样的感慨。
  缪伦等人进入城堡主厅,围着熊熊燃烧的壁炉烤了一会儿火,热汤就送上来了。奈木格派提卡伸出他长长的猪嘴,“唏哩呼噜”地连喝了三大盘,缪伦却似乎有些精神恍惚,汤匙端到嘴边,又轻轻地放了回去。
  “阿里尔族是天生的旅行者,奈木格派提卡更从幼年就离开了莫古里亚,在整个人类世界中游荡,”兰比斯凑近缪伦,轻声安慰道,“请相信他对水情和气候的判断吧,团长。”
  “雨云是从北方逐渐南下的,”猪人利用敏锐的听觉,及时发现了团长对自己判断的不信任,于是匆匆扔下汤盘,再次重复自己的论断,“否则上游不会从上月中旬起就大发洪水呀。它还会继续南下,顶多再有三天就会离开德兰恩斯子爵领的。至于掘堤泻洪……”
  “对于这一点,阿尔辛多先生也赞同奈木格派提卡的意见,”兰比斯转头对猪人友好地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并且现在由他负责这一工程,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你就只相信那个芬·阿尔辛多!”猪人不满地嘟哝着,“他打造兵器比不上矮人,土木工程比不上我们阿里尔人,射箭要比精灵差远了。我就搞不懂,那小子究竟哪点被团长看上了……”
  缪伦和兰比斯都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其实“白翼”佣兵团在雨季来临前的本年四月,就已经分批秘密进入托利斯坦境内了——在此之前,缪伦还曾数度潜入自己的祖国,在南方各省进行过反教廷的宗教宣传。
  八年前,“白翼”被盖亚皇帝安排进驻兰维洛城的时候,才不过区区两百余人而已。经过缪伦等人的不懈努力,现在核心成员已有三四百,外围佣兵更超过一千,接近盖亚正规军一个大队的规模,这在雇佣兵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建设一支强有力的战斗部队,最终向堕落的教廷发起正面挑战,这是缪伦矢志不渝的理想,虽然包括兰比斯等核心成员在内,未必人人都因为这一理想的趋同而聚拢在他身边,但雏鹰最终将摆脱盖亚帝国的庇护,西去翱翔于托利斯坦的辽阔天空,这一目标却是众人一致认同的。
  首先邀请“白翼”佣兵团进入圣国境内的,正是德兰恩斯子爵的世仇夏育侯爵。夏育领在德兰恩斯以西,包括了三分之一的安马尔省,双方隔瓦兹拉夫河对望。
  包括德兰恩斯所在的埃罗雷省,以及夏育所在的安马尔省,托利斯坦南部的大片领土,对于教廷本身的态度并不算友好。这里是著名的粮食产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哈维尔政权不可或缺的重要粮仓,赋税向来要高过圣国其它地区两到三成。无论当地的贵族,还是百姓,对此都抱持相当愤懑和无奈的情绪。
  原本统治大半个安马尔省的安马尔公爵,就曾利用人民的这种情绪,雇佣了包括“疾风”在内的数十个大小雇佣兵团,策划发起对抗教廷的叛乱。经过著名的“白夜之战”,叛乱被教皇骑士团无情地镇压了,公爵被处死,安马尔领被分割,此后相当长的时间内,艾尔帕西亚的雇佣兵再不敢踏入圣国一步。
  然而,当地人民对哈维尔政权的敌意是不会因此被彻底消灭的,相反,这种敌意在地层深处秘密地凝聚和累积,总有一天会转化成无可挽回的离心力。正因为如此,缪伦才将这一地区作为自己传播自由宗教理论的第一个突破口,对教廷刺出他复仇的长剑。
  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近两年来频繁换将,是变乱发生的主要契机。夏育侯爵就趁着托利斯坦暂时放松了监视力度,派人秘密地联络“白翼”,要向世仇卢西塔尼·德兰恩斯子爵后背狠狠捅上一刀。“德兰恩斯残暴不仁,刻剥领民,百姓们生存在水深火热之中呀!”他的使者这样向缪伦描述道。
  所以选择“白翼”,大概因为前往其驻扎地——盖亚西北的重要城市兰维洛——要比前往自由都市艾尔帕西亚,路程近了一倍还不止吧。夏育的要求是,“白翼”秘密进入德兰恩斯境内,袭击邮车、破坏堤防,甚至直接攻击城堡——“只要把局面闹得不可收拾,哈维尔肯定会剥夺德兰恩斯的领主头衔的。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然而“白翼”并非普通的雇佣兵团,自团长华史·缪伦以下,相当多的成员抱持着远大而纯洁的理想。缪伦并没有立刻接受委托,他请求先前往夏育领,与侯爵当面商谈任务和报酬的细节——雇佣者与被雇佣者直接见面,这是违反佣兵界常规的行为,缪伦的真实意图,是先前往德兰恩斯境内考察,如果事实与夏育侯爵的描述恰好相反,就干脆拒绝这一委托。
  他终究并非佣兵出身,踏入这一行业还不到十年的时间。正义、真实、善良这些他所执着的概念,原本并不记载于雇佣兵简单的字典中。
  调查的结果,正如缪伦依靠直觉判断所得出的推论:卢西塔尼·德兰恩斯虽然为人暴躁、无情,得不到领民的拥戴,却也并非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暴虐领主。德兰恩斯的百姓生活虽然贫困,但在相当大程度上应该诿过于哈维尔派驻的税官,而非子爵本人。
  因此,缪伦当面拒绝了夏育侯爵的委托。恼羞成怒的侯爵起了杀心,却受挫于瑞安·兰比斯周密的防护措施,缪伦得以安全离开安马尔省。渡过瓦兹拉夫河,再次进入埃罗雷省的时候,正是六月雨季,当地遭受百年难逢的暴雨和洪水。为了修堤防水,德兰恩斯子爵把超过七成的领民——包括老人和妇女——都驱赶到尼伦河边,沉重的劳役使得这一地区即将变成人间地狱,几乎每天都有数十人倒在工地上,或者被无情的洪水卷走。
  缪伦的理念和良知,使他无法视而不见,坦然离开。他原本计划让麾下团员都去无偿地帮助德兰恩斯子爵,完善河堤工事,然而奈木格派提卡却悍然提出反对意见:“那没有用!这么大的洪水,堵是堵不住的,你没看河堤一天天增高,但同时几乎每两天就会发生一次决口吗?”
  猪人建议掘开一段河堤,泻洪入尼伦河西面的瓦兹拉夫河。瓦兹拉夫是一条与尼伦河下游平行的中型河流,两者距离最近处只有不足三里路程,这里地势偏低,名为河间洼地。因为尼伦河每次泛滥,河水都会注入此洼地,故而土地肥沃,利于耕种,粮食产量很高。
  “反正迟早会被淹掉,土地再肥沃又有什么用?”猪人撇着长嘴,这样说道,“不如把它作为通路,让洪水通过瓦兹拉夫灌到海里去呀!”瓦兹拉夫虽然不够宽阔,但河道较深,水流颇急,同时支流众多,就表面看来,猪人所言有一定道理。
  然而缪伦和兰比斯还是特意请教了负责器械整备的芬·阿尔辛多——他是艾尔帕西亚著名的武器工匠,同时对土木工程也有一定认知。在听完团长的质询以后,阿尔辛多皱着眉头,缓缓说道:“就解决洪水问题来看,奈木格派提卡说得很有道理,然而……”
  兰比斯及时摆手,制止了他“然而”后面的话。阿尔辛多心领神会,等到团长离去以后,才这样对参谋长讲明自己的忧虑:“尼伦河是东西方世界的天然分界,如果泻洪入瓦兹拉夫,可以预见此后在相当长时间内,这条分界线将向西偏移。因此而产生的政治后果……猪人想不到这点吧……”
  兰比斯微笑着摇摇头:“也许他想到过……那不是很有趣吗?先不用禀报团长,增添他不必要的考量和忧虑吧……”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6: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丧钟之战
  

  缪伦等人来到泻洪工地的时候,暴雨已经减弱了许多,遥远的天边,隐约显露出一线澄澈晴空的痕迹。猪人扛着他的短斧,高高翘着长嘴,似乎在向每个人炫耀:“如何?听我的准没错!”
  芬·阿尔辛多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和雨水,一边迎了上来。他拉住缪伦的马缰,缪伦以目相询,阿尔辛多用疲惫的语气回答道:“如果不出万一,今天午夜就可以完成……百姓们都太疲惫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虽然他们暂时认同了咱们的计划……”
  缪伦苦笑着点了点头:“不仅疲惫,而且饥饿呀……我已经让内林格把德兰恩斯城堡里的粮食都搬出来,发放给农民们,可惜数量有限。即便解决了肆虐的洪水问题,饥馑依旧笼罩着这一地区……”
  “不能再犹豫了,团长,”兰比斯再次提出自己的建议,“向盖亚皇帝请求支援吧。”“不……”缪伦有些犹豫地抹着脸上的雨水,“这里终究是托利斯坦的领土,如果盖亚插手,会演变成政治危机的。”“盖亚和托利斯坦之间迟早会爆发战争,”兰比斯耐心地劝说道,“你害怕战争会给百姓带来不必要的流血与死亡吗?可是不向盖亚皇帝求援,恐怕在此之前,就会有许多人饿死、病死呀。难道期待哈维尔来抚恤灾民吗?”
  缪伦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就交给你去办吧……尽量请皇帝命令某些贵族或官员,以私人的名义支援一些粮食物资。”说完这些话,他转头又问阿尔辛多:“兰斯特他们在瓦兹拉夫河边的工作完成得如何,你知道吗?”
  “还算顺利吧,”阿尔辛多意识到了弥散在暴雨中的紧张气氛,故意开个玩笑说,“那小家伙算什么召唤术师呀,他若能叫来一个巨大的掘土召唤兽,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缪伦咧了一下嘴,似乎想笑,却终于没有笑出声来,反而更紧地皱了一下眉头。
  
  尼伦河转道瓦兹拉夫入河入海,是盖亚和托利斯坦长达七年的战争的导火索。缪伦事先绝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他的部下是否有人预先想到,并亲手点燃这导火索,就根本无从判断了。
  魔兽纪元五零五四年,也即盖亚历三三七年的六月十八日,“白翼”佣兵团掘开尼伦河,基本解决了肆虐的洪灾,这使他们在德兰恩斯及附近地区的威信大为高涨。缪伦趁机到处宣扬自己的自由宗教理念,并煽动领民驱逐了哈维尔派驻当地的税务官员。
  他并没有伤害德兰恩斯子爵的孤儿寡妇,十七岁的小德兰恩斯很快就获得了释放,在“白翼”的监视下,依旧坐守祖先传留下来的城堡,拥有名义上的领主权力。这样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暂时避免刺激哈维尔主教们的神经——正式飘扬在这片土地上的,依旧是德兰恩斯的城堡加胡狼纹章,而不是“白翼”的旗帜。
  然而,因为尼伦河的改道,东西方世界的天然边界向西推移了整整一百四十里,德兰恩斯变成了脱离于托利斯坦本土外的一片飞地。缪伦因此地理优势,尝试创建一块自治领,同时也是向教廷挥动复仇之剑的重要根据地。
  七月四日,反应缓慢的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才终于派出一个大队的兵力,从瓦兹拉夫河下游水流较缓的地点渡河,进入德兰恩斯子爵领平叛——因为并没有变换旗帜,他们认为那只是一次中等规模的领民暴动而已。第二天,试图抓住这个大好契机的盖亚人所提供的物资增援,也匆匆赶到了。
  果如兰比斯所请,这些物资是以私人名义运送到德兰恩斯的——或许盖亚皇帝觉得还不到全面开战的最佳时机,或许他还需要做一些战前准备——不仅如此,押运物资前来的,并非盖亚的贵族或官员,而是鲁安尼亚的新贵布鲁·斯凯男爵。
  “白翼”驻扎兰维洛的时候,或许因为距离斯凯领并不遥远,或许还包含有其它的因素,与布鲁·斯凯间的接触相当密切。斯凯也经常以研讨诗歌为名,前往兰维洛会见瑞安·兰比斯。兰比斯是吟游诗人出身,但在大陆上其名不彰,并且似乎已经许多年都没有动笔写过一首诗歌了。
  缪伦欣喜地和斯凯拥抱:“来得正是时候呀。”斯凯恭敬地微笑着,问道:“听说托利斯坦已经派兵进入德兰恩斯了?已经接仗了吗?”“目前只发生过两场小规模的接触战,”旁边的兰比斯回答说,“似乎敌人被我们的实力吓到了,有点举棋不定。”
  “恐怕只是暂时的,”斯凯收敛了笑容,提醒缪伦说,“当意识到无法一口吃掉你们,解决德兰恩斯的所谓‘叛乱’后,他们会立刻向杜威德尼求援。”杜威德尼位于安马尔省西面的西古德荣省,是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的总部所在地。
  “只要不立刻向哈维尔求援就行,”缪伦似乎对前途非常乐观,“南方防卫军装备很差、缺乏训练,又因为数次换将而指挥系统紊乱——莱昂·内林格你认识吧,他原本是哈维尔的圣殿骑士,因为洞悉了奥斯卡的阴谋才叛离的,我现在请他全权负责前线军事。他对托利斯坦军队的特点可谓了如指掌。”
  斯凯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但等缪伦离开以后,他却低声询问兰比斯对战争前景的判断。兰比斯平和地一笑:“一点小小的火星,如果不加扑灭,定会引发燎原之火——盖亚皇帝可有向你透露过他的意向呢?”
  “你也知道,莫古里亚之战后,陛下对军队体制和装备进行了全面的革新,”斯凯会意地点点头,“仅帝国本土的常备军,数量就已经凌驾于托利斯坦五方防卫军之上了。和托利斯坦开战是迟早的事情,陛下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借口和时机。感谢你们,及时把汤匙递到了饥渴的陛下手中……”
  兰比斯似乎并不欣赏斯凯的这个比喻:“那可是一锅沸腾的热汤,就算有汤匙在手,也并非轻易就可以到口的——我想知道,盖亚军队何时可以进入德兰恩斯,确保这片来之不易的自由的土地。”
  听到“自由的土地”这个词汇,斯凯有些嘲讽地微微笑了一笑:“也许我应该秘密偕同一位盖亚高级军官前来,和你商讨发兵的事宜——赫尔墨高层的决策,我是无权发言的,具体细节,我也无从接触到,请你相信并期待陛下的雄心,以及枢相玛特将军的战略才能吧。”
  “你指的是斯沃皇帝的野心,以及赫尔墨军方高层的贪婪吧,”兰比斯哂笑道,“我不敢尽信,但会期待的。”

 在瓦兹拉夫河东岸爆发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战,来自杜威德尼的托利斯坦军队吃了不小的亏。指挥官一边向总部求取增援,一边因预估战期将会延长,而要求夏育侯爵提供充沛的补给物资。夏育没想到开门揖盗,“白翼”在德兰恩斯闹出的乱子,要千百倍超过自己的计划,还使自己必须拿出粮食、武器来支援前线,得不偿失,一腔苦水无从发泄。
  然而,洪水尚未尽退,此刻渡过瓦兹拉夫河,向东方运送物资,是相当困难的事情,艰难程度不亚于雨季横渡汹涌的尼伦河。对于这一点,杜威德尼也逐渐有了清晰的认知,南方防卫军新任司令官赫拉亚玛子爵一面要求前线部队坚持到洪水退去,一面从反方向加紧催促夏育侯爵的支援。于是到七月中旬,夏育领内也终于爆发了民变。
  七月十九日,在莱昂·内林格的指挥下,“白翼”主力五百余人以寡敌众,打了一场漂亮的奇袭战。托利斯坦军队损失惨重,被迫强渡瓦兹拉夫河,退出了德兰恩斯地区。此后不久,当年的雨季完全结束,洪水逐渐退去。
  七月底,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终于调动了三个大队约四千五百人,在夏育领内集结。同时,温迪·胡德尼男爵统率盖亚皇家卫队第三军团主力近万人,横渡尼伦河,接近德兰恩斯城堡——长达七年的“丧钟之战”即将全面爆发!
  这场战争所以会被后世如此命名,不仅仅因为它残酷惨烈,敲响了许多家庭的悲痛的丧钟,更因为它敲响了拥有四千五百年辉煌历史的圣国托利斯坦的丧钟,敲响了四分五裂的旧人类世界的丧钟,敲响了尼伦河以东商业巨子们的丧钟,并且,似乎即将敲响整个人类世界的丧钟……
  
  温迪·胡德尼并没有把缪伦和“白翼”放在眼里,他认为那不过是皇帝临时摆下的一枚卒子而已。卒子已经过了河,揭开了战局的序幕,其后惨烈的搏杀,将由他这枚主力骑士来完成。
  如同“白翼”进入德兰恩斯城堡一样,胡德尼反客为主,很快就把城堡设置为自己的临时指挥所,把缪伦等人“请”了出去。面对十倍于己的盖亚军队,缪伦敢怒而不敢言,悻悻然走出城堡大门。极目望去,只见延绵到地平线上无数的帐篷,到处都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盖亚正规军。
  此时盖亚皇家卫队共分为五个军团,每个军团都超过万人,下辖六个步弓兵混编大队、一个后勤大队、一个警卫中队、两个攻城中队、两个骑士中队、两个轻骑兵中队——那是被分拆以后的“风骑兵部队”——以及一个魔法兵小队,多兵种协同作战,实力超过莫古里亚之战时一倍还不止。
  缪伦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国与国之间,甚至是东西方世界间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战争即将展开,烈火即将在自己的引燃下熊熊燃烧。
  正在喟叹的时候,忽见一人骑着匹高头大马向自己快速接近。缪伦打量马背上的人,见他并不是盖亚军官或士兵的装束,却穿着一身类似魔法师袍的浅蓝色长袍,长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样式古怪的辫子。
  此人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微笑着对他行礼:“华史·缪伦先生,咱们已经许多年没见面了吧。”这人四十多岁年纪,留着短短的胡须,相貌似乎颇为熟悉,但缪伦一时却想不起来。
  那人看出缪伦眼中疑惑的神情,不禁有些遗憾地摇头笑笑。他后退了一步,突然扬起眉毛,作出一种奇特的审判似的庄严神情,大声喝道:“你们谁是‘叛国者’华史·缪伦?!”
  缪伦脑中灵光一闪,终于从尘封的记忆中挖掘出了相关此人的零星片段。于是他展露笑容,张开双臂:“是尤曼斯·卡贝尔先生吗?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呀,真是久违了!”
  对方“哈哈”笑着,走过来和缪伦拥抱:“是的,我是卡贝尔。怎么,我老了很多吗,你竟然都认不出来了?”缪伦拍着卡贝尔的肩膀:“因为根本没想到你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呀。你转职召唤师成功了吗?你难道加入了盖亚军队?”
  卡贝尔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得到盖亚皇帝的允许,到前线来参观一下而已。”“前线?”缪伦收敛了笑容,“是啊,大规模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了,这里即将变成前线……”
  “不仅德兰恩斯会变成战场,咱们的祖国托利斯坦,到处都会燃起熊熊战火,”卡贝尔似乎很了解缪伦现在的心情,凑近了轻声说道,“会死很多人。但如果容忍那个恶魔继续盘踞在哈维尔的宝座上,整个人类世界都会灭亡的!况且,历史的车轮隆隆前进,总有一天会走上这条也许是悲剧性的道路,你我根本无力阻挡……”
  “这我很清楚,”缪伦点了点头,苦笑道,“但我不希望由自己来点燃战争的导火索——虽然暂时依附于盖亚皇帝,但我不希望自己只是他棋盘上任意摆弄的卒子……然而很遗憾的,我到现在才发觉,自己正是一枚过河的卒子……”
  “有什么可遗憾的?”卡贝尔安慰缪伦说,“其实盖亚皇帝本人也不过一枚卒子而已,他是盖亚国家利益和商业利益的卒子,更是命运的卒子。如果你还一如既往地信仰真神,就把这当作真神交付的任务和安排的历练好了。个人力量所无法改变的现实,担忧、遗憾、痛悔,都没有用呀。”
  “一如既往地信仰真神……”缪伦苦笑道,“但我实在无法理解真神的旨意呀……”卡贝尔微笑道:“如果人类世界的流血和战争,都是真神有意为之的话,那么魔族的存在和千年侵攻,也定是真神别有用心的旨意吧。真神在何处?他在想些什么?我相信没有一个人可以了解真相。”
  缪伦闻言打了一个寒战,惊诧地望向这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瓦兹拉夫河下游有一个渡口,名为曼努埃西尼奥渡口,八月六日凌晨,托利斯坦军在此渡河,结果遭到温迪·胡德尼所部盖亚军的半渡猛击,损失惨重。当天下午,胡德尼发起反攻,西渡瓦兹拉夫河,从侧翼给正重新集结的托利斯坦军以致命打击。
  “这个渡口,以后就叫胡德尼渡口吧,”军团长得意洋洋地吩咐书记官,“托利斯坦人给了咱们伊文斯渡口,咱们就以胡德尼渡口还报!”伊文斯渡口在尼伦河西岸,是因半个多世纪前的“七玫瑰之战”而得名的。蛰伏了半个多世纪,盖亚今天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胡德尼渡过瓦兹拉夫河,突入安马尔省,一路势如破竹,六天后攻入夏育城堡,引火烧身的夏育侯爵突围失败,反剑自戕。夏育家族的男丁大多在战斗中殒难了——其世仇德兰恩斯的下场,则要幸运得多,小德兰恩斯子爵因胡德尼的威逼而发誓效忠盖亚皇帝,古老家系得以继续延续下去。
  当然,胡德尼没有把“白翼”彻底撇在一边——“既然这枚卒子处在我的管辖范围内,那我就有权力运用他。”他命令“白翼”分散潜入安马尔省各地,煽动各贵族领和教廷直辖领内的百姓起而反抗“暴政”。在瑞安·兰比斯的策划下,他们还找了一个年轻人作为号召——此人据说是前安马尔公爵多年流亡的外甥。
  八月底,盖亚军攻克了安马尔省的中心城市安马罗亚。赫拉亚玛子爵终于觉悟到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打赢战争,这才正式向哈维尔求援。其实盖亚军入侵埃罗雷和安马尔两省的消息,早在一个月前就为教廷所知悉了,但掌握实权的霍尔贝克和奥斯卡却坚持那不过癣疥之祸,严令南方防卫军单独就地解决。九月初,教廷才终于调动卡赞·兰普德维尔的东方防卫军,从北向南开到,力图收复埃罗雷省。
  但此时,盖亚的第二批远征部队已经渡过了尼伦河,那是凯恩·伊维特子爵的皇家卫队第二军团万余人。他与兰普德维尔隔河间洼地对峙——这时的河间洼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泽国,成为尼伦河夺瓦兹拉夫入海的衔接点。
  “丧钟之战”的第一阶段,盖亚方赢得了极大的优势。整个安马尔省和南部埃罗雷省被吞并,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溃不成军,收缩回杜威德尼。这种优势一直维持到冬季到来,兰普德维尔冒险突破盖亚两个军团间的衔接点为止……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理念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心路历程之八
  巴比特从法兰多岛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有起床。昼伏夜出是年轻时候的习惯,因为皇帝这个华丽枷锁的束缚,已经很久都没有尝到睡懒觉的滋味了,昨晚和玛特他们商讨增兵托利斯坦的事情,熬得太晚,这才破例放自己一回假。
  “陛下,您是先会见布拉德先生呢,还是先用早餐?”亲爱的希尔维拉一边服侍我洗漱,一边笑着问道。我望望窗外的天色,应该已经过了正午了,在这个时间还提“用早餐”,也只有从青年时代就跟随在我身边的希尔维拉会这样说。
  “这两点矛盾吗?”我不自禁地一笑,“巴比特是我的好朋友,应该早就习惯了我边吃饭边和他闲聊。”
  话虽然这样说,但我很清楚,巴比特一头扎到法兰多岛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整整一年半,不会赶回赫尔墨来和专为和我闲聊的。我在餐厅里见到了他,这家伙一定书读多了,缺乏运动,面色苍白得可怕。
  “‘我还以为你改掉了睡懒觉的习惯……’”我知道他一开口就会说些什么,所以抢先把这句台词抢到嘴里,“不要责备我,只是偶然啦。嗯,你吃午饭了没有?要不要和我一起……”
  “你不是在用早餐吗?”
  “是的,我是一位节俭的君主,省掉了午餐,”我笑着结束了开场白,“说说看,你在法兰多岛有什么收获?”“收获……”听了我的询问,那家伙突然皱起了眉头。“莫非是找到了魔族的真相?莫非是发现了抵御千年侵攻的强力武器或魔法?”我故意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猜测。
  “当然不……”
  “那就不用皱眉,微笑着讲给我听好了。”
  “陛下……”可是他刚开头,就又被我挥手打断了——老朋友久未见面,实在不想听他满口的正式称呼。我首先驱走了侍从,然后笑着提议说:“现在只有你我两人,巴比特。还象年轻时候那样,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
  “就算年轻时候,我也是称呼你‘殿下’的……”这家伙还真是罗嗦。
  “那么就象斯库里那样称呼我的名字好了。你是我的朋友,巴比特,永远的朋友!”我坚持己见。
  “说到亚古先生,我曾经在法兰多岛的大图书馆中见到过他。”看起来,他想直接绕开这个问题,那我也就不再坚持:“是吗?你们一定一起研究过那里浩如烟海的古代书籍……”
  “是的,他给我很大的帮助,陛……”巴比特停顿了一下,突然凑近一些问我,“你还记得那年我去勘探比哈提古城遗址的事情吗?”
  我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的,那年父亲还没有去世……”“经过对法兰多岛大图书馆中许多古籍的研究,我现在已经可以基本解读出比哈提遗址石板上的文字了,”巴比特说道,“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那些文字预言在在近数十年内,这块大陆上各种族间又将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战乱吗?”
  “是的,预言已经变成了现实,”我一边喝汤,一边回答说,“盖亚和鲁安尼亚的内战、莫古里亚的侵略,现在又是和托利斯坦之间的战争……是我所期望的战争,但情势发展之快,是我始料所未及的。”
  “还有魔族的千年侵攻,”巴比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希望能够在新的千年侵攻开始前,你就结束人类的内战,否则,奥斯卡那个恶魔的奸计就要得逞了!”
  “斯库里和我分析和揣测过那个恶魔的奸计,”我点点头,“他曾经有许多机会可以杀死我的,最近一次就是在莫古里亚……”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希格的死,原本轻松的心情立刻变得沉重起来。
  看起来,斯库里早就和巴比特谈起过这件事情:“我了解。就目前情况来看,那个恶魔的奸计,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引诱你成为一名噬杀的暴君,从而把东方世界拖入地狱;二,是引发盖亚和托利斯坦间旷日持久的战争……”
  我放下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巴:“我已经和斯库里说过了,如果某一天自己变成了暴君,请他立刻不留情面地把我杀掉!至于第二种可能性,正好解释那个恶魔为何阻止托利斯坦军方在情势有利的时候出兵盖亚——盖亚原本不是托利斯坦的对手,如果一战亡国,将倍增封堵黑暗森林入口的哈维尔的力量,这不是那恶魔所希望看到的。”
  “他先把盖亚从羔羊培养成猛虎,然后引发两败俱伤的战争,”巴比特皱着眉头说道,“虽然尼尔斯阁下坚持说奥斯卡并非受魔族上层的授意,仅仅只是个人行为,我却总难以相信。”
  “不管他是个人行为也好,是千年侵攻的先锋也好,我不会放过那个恶魔的!”说到这里,我重重地一拍坐椅扶手,“他想把我作为挑战哈维尔的卒子,我就必须抢先行动,先统一整个人类世界,再与魔族一决雌雄!”
  这番话虽然豪情万丈,其实我心中仍不免深藏着忧虑。人类上万年的文明史中,即便时机无法超越我,但能力比我更强的英雄人物比比皆是,他们为什么总要经过惨烈的战斗才勉强能够抵挡住恶魔们的步伐,却无法彻底解决这一来自神秘西方的威胁呢?我在统一了人类世界以后,即便有法兰多岛的帮助,甚至通过法兰多岛得到精灵、矮人和龙族的帮助,真的可以保证拉尔夫大陆长久的和平,甚至可以突入魔族领地,把魔王踩在脚下吗?
  “对了,魔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我问巴比特,“法兰多岛的古籍中可有记载?”他轻轻摇了摇头,“只有零星的含糊的记载,虽然比人类世界存有的古籍详细一些,却仍然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概念……对了,你对命运如何看法?”
  “命运?”我不明白他想问些什么。
  “命运是否可以改变呢?预言是否肯定会变成现实呢?”巴比特望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道,关于命运是否注定的,从来就有三种不同的说法。第一种说法,是每个人甚至整个人类世界的命运,都由真神预先设定了,无法更改。第二种说法,真神只是规定了事物运行的法则,人是有能力在遵循法则的前提下,依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未来的。第三种说法则认为根本不存在注定的命运。你对此怎么看?”
  我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道:“第三种说法无异于对真神的否定……第一种说法则是对自我的否定。我们学习、成长、战斗,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无法更改,我们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我个人可能比较倾向于第二种说法吧,我相信除去生死不由人选择外,经过奋斗,生时的历程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的。”
  巴比特点了点头:“这也正是我在法兰多岛寻求的答案,古代的哲人们遗留给我们的智慧,正是对真神设定的规则的研究,以及遵循规则开创全新未来的方法。陛下,我想这也就是法兰多岛领主派卡贝尔先生前来联络你的原因,他希望可以改变人类定期遭受魔族蹂躏的命运!”

  这顿早餐吃了很长时间,直到下午三点,我才恋恋不舍地和巴比特分手,回到书房去签署几件例行公文。晚饭前,我走出书房,来到走廊上,看见希尔维拉正指挥着仆人往温室里搬运一些植物。
 “那是什么?”
  “是布拉德先生从法兰多岛带回来的罕见植物,陛下,”希尔维拉微笑着走到我身边,“您要不要先去温室观赏一下——如果国事都已经处理完毕的话。”
  “亲爱的,你就象母亲一样监督着我每天的功课,”我笑着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放心好了,我会做一名勤奋的君主,不会给你丢脸的。”
  “我相信陛下是一位仁慈的君主,”希尔维拉狡黠地笑着,“但实在不敢奢望您是一位勤奋的君主呀。”“真神啊,半年来不过才睡了一次懒觉,就遭到自己妻子的怀疑,”我知道她在开玩笑,于是把妻子搂得更紧了,“孩子们呢?”
  “帕特在跟随莫德兰斯大人读书,卡米拉由侍女领着在花园玩,”希尔维拉回答道,“快到晚餐时间了,我正要去叫他们。”
  “亲爱的,你去叫卡米拉,我去看看帕特。”
  帕特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四年前瑞安·兰比斯把他带到我面前的时候,还没有我的腰高,我当时真怀疑这瘦弱的孩子是怎样在“白翼”那种恶劣环境中存活下来的。现在他已经超过五尺,很快就要成长为一个大人了。
  看到帕特一天天长大,我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是不是正在迈向老年——不,我才刚过三十岁而已,少年时犯下的错误,不应该成为自己长久的心理负担。不过,虽然已经正式承认帕特是自己的孩子,我还是希望希尔维拉能够为自己生下一个儿子。亲爱的露西娅留下卡米拉,就蒙真神的召唤离去了,请保佑同样的灾难不要降临在希尔维拉身上……
  如果希尔维拉真的为自己生下一个儿子,那我该怎样抉择呢?就感情上来说,我一方面同情失去母亲的帕特,另方面却希望希尔维拉的儿子可以继承自己的事业。当年父亲始终支持身为长子的我,虽然喜爱克拉文,却不肯如柯里亚斯等人所请,废黜我的世子地位。我是否应该作出和父亲相同的抉择呢?
  不,前提是不同的。我终究从小就生活在父亲身边,成年以后才到处乱跑,帕特却直到八岁才回到我的身边——甚至前此,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儿子存在。他不象卡米拉,从小就生活在我的怀抱里,还没有睁开眼睛,我就抱过她、吻过她。并且,帕特竟然在“白翼”雇佣兵团中长大,最后由“白翼”的参谋长送到我手上,这也许是我最感觉遗憾和嫉恨的吧!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指定佐拉亚做他的师傅和辅佐官吧。那个冷血的家伙,或许可以扭转帕特所受华史·缪伦的影响。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缪伦或许是个圣人,但他那套天真的自由宗教理论,不会给世俗君主带来尊贵和荣耀,只会使他们变成白痴!
  才来到课室门口,我就先听到了佐拉亚的声音:“殿下,请您记住这一点。世界上每一个人都生活在特定的阶层中,他们必须首先维持自己阶层的平安和利益,才能兼及他人,才能给整个社会带来安宁。如果您依旧生活在类似‘白翼’的环境中,我不会对您讲这些话,相反,我会请您铭记和跟随缪伦的理念。但现在您是盖亚的皇子……”
  “可是,老师……”
  “没有什么可是。事实上,缪伦的理论对于雇佣兵阶层也未必全然适用。他的理论在维护了其本身阶层的利益的前提下,对于贵族、神官、商人等上流阶层,本身是一种反动和颠覆,并很有可能带来残酷的破坏!国家是神定由贵族、神官和商人来执掌的,这三者可以颠覆其一,但不可全部舍弃,否则,国家就会动乱乃至灭亡……”
  这样条理清晰,清晰到彻底掩盖了内容的细微矛盾和不协调音的话,也只有佐拉亚才讲得出来。如果换了是我,我只会对儿子说:“缪伦的理论很高尚,但不现实。”然而事物本应该怎样,和实际是怎样的,这中间细微的差别,一个孩子很难将其区分开来。
  门前侍卫向我敬礼的声音,打断了佐拉亚的授课。我推门走进去,师徒两人都急忙离座行礼。“帕特,”我拍拍儿子的头,“到晚餐时间了,皇后要朕来通知你一声。”
  “父皇,”这孩子抬头望着我,竟然这样说道,“请不要再叫我‘帕特’,请称呼我的全名‘帕特里克’吧!”我闻言愣了一下,注意到孩子眼神中有一丝自己所不熟悉的东西——这不是四年前父子相认时看到的陌生和警惕,那是另外一种他在盖亚宫廷中刚刚学到的东西。
  “好的,帕特里克,”我沉吟了一下,决定接受孩子的请求,“今天的课业结束了,去餐厅准备用餐吧。朕和莫德兰斯老师还有几句话要说。”
  帕特鞠了一躬,转身跑出了课室。我转头望向那个冷冰冰的家伙:“佐拉亚,朕并不希望你把帕特教导成一个传统的冷漠的贵族……”
  “请您放心,陛下,”佐拉亚目光中流露出可厌的狡黠的笑容,“为了对应华史·缪伦的邪说,把皇子殿下引领到正途上来,臣有时必须违心讲一些旧贵族的理论。要想扭转曲折的树干,就必须反方向用力。但通过这些旧贵族的理论,臣是有把握教导出一位新时代的君主的。”
  “新时代的君主?”听到这句话,我多少有些妒忌。在我还是盖亚王国第一王子的时候,朝野上下几乎都一致反对我,而拥护克拉文,现在的情况却恰好相反,首相梅尔瓦以下,人人都对帕特毕恭毕敬,并且爱护有加——即便只是表面上的。或许因为帕特幸运地还并没有竞争对手的缘故吧……
  “你认为缪伦所言,都是不可取的邪说吗?”我问佐拉亚。
  “不,陛下,缪伦所言,或许确是真神传达于他世的真理,”佐拉亚微笑着回答道,“但它并不适用于这个时代,这个即将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人类世界都将统一在陛下圣剑之下的崭新的时代!”
  
  我离开课室,大步向餐厅走去,但在走廊的拐角处被书记官拦住了:“陛下,这是下议院刚刚呈报上来的下届议员名单,您曾说过一有结果要立刻向您禀告的。”我点点头,接过书记官手中的羊皮纸,一边浏览,一边放慢脚步向前走去。
  但是当看到羊皮纸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的时候,我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在正副议长的头衔后面,我竟然没有看到艾德里安·罗兹的名字。这个家伙,自从四年前莫古里亚战争结束后,他在议会中的威信就直线下跌,此次终于被最好的朋友和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伯恩斯坦打败了吗?
  新一届议长的人选,正是伯恩斯坦。当然,以我的权限,可以在批准伯恩斯坦当选的前提下,删去一名副议长,把罗兹重新安插回下议院的主持台上去。我相信罗兹身处那个位置,对保证国家财政的稳定具有相当巨大的作用。莫古里亚之战中,正是他说服议会,通过了投资皇室、赞助战争的决议,这对于那场艰难的战争,起到了虽非决定性也属于必不可少的助力。现在,我又面临着一场更为艰难的战争,我依旧需要罗兹的帮助。
  圣国托利斯坦如同一只庞大的怪兽,横挡在我向西进军的路途上。即便我主观地相信这怪兽已经疾病缠身,还不到它全盛时期的一成力量,但它依旧巨大,并且面目狰狞,我不可能天真地奢望一击就将其打倒。我预感到这场战争所必须投入的人力、物力,所可能持续的时间,将比莫古里亚之战更为惊人。
  因此,我仍旧需要罗兹的帮助,需要他站立在下议院的讲坛上,挥动双臂,发表他那鼓舞人心的演说——就口才这方面来评价,其实罗兹很有当官僚的潜质。现在议长即将换成伯恩斯坦,他是罗兹的老朋友,也是我的老朋友,在我所经历的坎坷,所参与的战争中,也发挥过不可或缺的作用,立下不可磨灭的功绩——甚至某些我秘密吩咐他去办的事情,连罗兹也不知情。然而,猎人总喜欢牵出用熟的猎犬,相比罗兹来说,我并没有把握使用伯恩斯坦能否真的得心应手。
  正这样踌躇着,意识到佐拉亚缓步来到了背后,我随手把羊皮纸递给他:“罗兹落选了,真是遗憾的事情。”“那恐怕是无可避免的,”佐拉亚双手接过羊皮纸,微笑着回答我说,“陛下,在莫古里亚战争中,因罗兹的投资皇室、赞助战争政策,使相当数量中小商人破产,也使很多大商人因罗兹本人攫取的高额还报而嫉妒不已……”
  “他的投入最高,自然得到最高的报酬,并且应该最先分得报酬,”我淡淡地对佐拉亚说,“这是商业行为的通例呀。”佐拉亚笑着回答道:“若每个人都遵守规则,则商界自然秩序井然,根本不需要管理呀,陛下。通例只有当自己获得利益时才会想起来,而当自己受到损失时,谁还会记得所谓通例呢?”
  这家伙,说话还是如此阴阳怪气。但我虽然厌恶此人的理念和态度,却并不反感听他讲话,听这些往往要多转几圈脑筋才能明白的话语。我望着佐拉亚,沉默不语,静等他的下文。
  “陛下,就在罗兹肆无忌惮地掠取新领地资源的时候,伯恩斯坦却慷慨资助许多中小商人度过难关,并谨慎且有节制地收取自己投资的报酬,”佐拉亚收敛了笑容,低声说道,“他此次得以当选下议院议长,这也是预料中事吧。”
  “那家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随口抱怨起罗兹来,“他已经家财万贯了,为何不肯吐出点哪怕残羹冷炙来喂养他人,反过来还要去掠夺他人的财富?这就是商人天生的贪欲吗?”
  没想到这句并未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却招来佐拉亚的一大套议论:“请问陛下,您已经拥有整个东方世界了,领土广大,资源丰富,为何还要去掠夺托利斯坦的领土呢?”
  “你说什么?!”我扬起了眉毛。
  “商人的贪欲和贵族的贪欲,在本质上并无区别,政治和商业是一脉相通的,”佐拉亚耐心地解释着他的回答,“况且,您如果不向托利斯坦挥舞起圣剑,总有一天,敌人会渡过尼伦河,出现在盖亚的领土上。且拭目以待吧,我相信伯恩斯坦期待的是更长远的利益,他在当上议长以后,势必会引发和罗兹在商业上的更激烈的竞争。”
  我向书记官一摆手:“去通知罗兹,朕在晚餐后要接见他。”
  “陛下,”书记官低头回答道,“议长阁下偕同夫人往南方渡假去了,恐怕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竟然在选举结果揭晓的最后关头出门渡假,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呀?!他和罗尼妲结合是在我和希尔维拉结婚半年后的事情,至今也已经两年多了,两个人却如胶似漆地,和新婚时没有区别。难道这是鳏夫得到娇妻后的必然反应吗?不,我也曾经做过鳏夫呀,我深爱着自己的妻子,那是他所无法比拟的,可我何时因为爱情而耽误了国事?难道事实正好相反,是多年守寡的罗尼妲缠着罗兹?也不可能,那女人的性情我最了解不过了。
  然而,这时候我耳边却响起了佐拉亚的笑声:“罗兹那家伙还真是敏锐呀,他想趁机逃走吧……”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7: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商人间的战争
  

  壁炉火熊熊地燃烧着,热气蒸腾,整间客厅温暖如春。
  艾德里安·罗兹身穿宽大的睡袍,舒适地仰靠在长椅上。他双手展开一本名为《根本法则》的手抄本,似乎正阅读得津津有味——那并非宗教或是法律书籍,而是属下一名经理人创作并请他指正的商业经验谈,这种书籍不可能期望在正规书店中售卖,但私人大量印刷以后,应该能在商界找到相当多的买主。
  身旁的茶几上,摆着一小碟切碎的莫利内草的根茎——这是从莫古里亚新传入的嗜好品,细加咀嚼,有很好的提神解渴的功效,罗兹最早发现并进口了这种商品,在他身体力行的推广下,很快在赫尔墨上层流行开来。
  正这样优哉游哉地享受着安祥宁静的冬夜,突然屋门 “嘭”的一声被推开了,“玫瑰战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出现在门口。罗兹轻轻合上书本,把身体略微坐端正了一些,用埋怨的口气说道:“鲁德维格,鲁德维格,我记得吩咐过你,晚间阅读的时候不要来打搅我。”
  霍夫斯塔特耸耸肩膀:“请注意,我虽然受雇于罗兹商会,却并非你的臣子。”“当然,”罗兹撇嘴笑笑,“我既非世袭贵族,也不是政府官员,况且议长的桂冠也即将离我而去了……”“已经离你而去了,”霍夫斯塔特走到罗兹对面的椅子上,欠身坐下,“议院的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
  罗兹放下手里的书本,把盛有莫利内草根的碟子向霍夫斯塔特面前推了推,笑着说道:“我相信将来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成商人的世界,由商业领域的成功者,象管理一个商会般管理整个国家。但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上下级的关系都将变成雇佣关系,社会等级将消失,忠诚心之类的贵族品质也将消亡殆尽吧……”
  霍夫斯塔特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罗兹的话,伸手推开莫利内草根:“不想知道结果吗?”“结果猜也猜得到,”罗兹笑着摇摇头,“伯恩斯坦想必如愿以偿了吧。我只希望自己还保有下议院普通议员的资格。”霍夫斯塔特点点头:“是的,你以三票之差,险些落选——但今后的四年中,你仍可大摇大摆地出入下议院。”
  “这就足够了,”罗兹重新拾起书本,似乎是随口说道,“最近我的视力下降很快,鲁德维格,你通过地下公会,去矮人世界给我订做一副眼镜吧。虽说我从来不相信小小的水晶片就可以挽救视力,但现在值得一试。”
  “我来打搅你晚间的阅读,正为有关地下公会的事情,”霍夫斯塔特挑了挑他浓密的眉毛,“他们请你尽快支付推荐‘白翼’的报酬的尾款。”“请他们再等一两天,我在回去赫尔墨的路上会支付的,”罗兹眼望着书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知道这笔款子已经拖欠了相当长时间了,但必须在合适的时机,避开伯恩斯坦的眼目后支付。”
  “我想知道,”霍夫斯塔特突然问道,“你在请地下公会隐瞒华史·缪伦叛国者的身份,把‘白翼’介绍给夏育的时候,可有预见到这一点小小的火星,会蔓延成今天两国间的战争呢?”罗兹轻轻翻过一页,随口回答说:“如果存在爆发战争的条件,那么任何火星都会蔓烧为熊熊烈火……”他一指壁炉:“如果木柴本身是潮湿的,我费尽心机想点燃炉火,结果都只能是徒劳无功。”
  “我猜想,你在那时候已经知道这次选举的结果了吧?”霍夫斯塔特继续问道。
  “选举的结果当然在选举前就已经很明暸了,”罗兹轻轻叹一口气,再次合上手里的书本,“鲁德维格,我原本计划今晚读完最后一小节,那么回赫尔墨前就可以决定是否要投资印刷它了……”
  霍夫斯塔特摇头笑道:“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商业成功靠的是无可替代的天赋,加上反复挫折失败后所得的经验,文字理论毫无作用。”“是的,”罗兹点点头,“但这本书的作者和它未来的读者并不清楚这一点——好吧,看样子我今晚的阅读只好结束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很抱歉,”霍夫斯塔特站起身来,“我没有问题了,我也必须就寝了。”说着话,“哈哈”笑着,向门外走去。
  罗兹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霍夫斯塔特大步走到门边,差点撞上正要进屋来的罗尼妲·罗兹。罗尼妲侧身让开一步,霍夫斯塔特急忙举手行礼:“夫人,您今晚的容貌更是光彩照人。”罗尼妲微笑着伸出手来,让霍夫斯塔特轻轻吻了一下,同时点头说道:“您的甜言蜜语,请回赫尔墨去取悦年轻姑娘们吧,我已经年过三十了,还谈什么光彩?”
  “成熟的韵味,贵族的气质,赫尔墨哪有年轻姑娘可以和您相比?就连皇帝陛下也一定会赞同我这番话的,”霍夫斯塔特笑着一摆手,“我告辞了,您请进去吧。”
  
  罗兹的这栋私人别墅建在坦沃拉城西、风景宜人的杰伦山脚下。坦沃拉是盖亚南部重镇,位于尼伦河、沙思路亚河和南方海洋所包围的三角形区域中心,也是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因为对托利斯坦的战争已经爆发,距离战场最近的大城市坦沃拉也受到影响,旅游收入直线下滑,罗兹选择到这里来渡假,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重新整理在此地的各种投资。
  “明天就启程回赫尔墨去吗?”罗尼妲走进客厅,对罗兹点了点头,“行李我都已经收拾好了。”
  “请坐,夫人,”罗兹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还是决定要读完这一小节再去休息,把被鲁德维格占用的时间补回来。”
  罗尼妲微笑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低头看到了碟子里的莫利内草根:“您还在咀嚼这种东西吗?有传闻说,它会损害人的牙齿……”
  “等传闻被证实,或者我把库存的草根全部卖光,再来检讨是否要长久保持这种嗜好吧。”罗兹随口回答着,然后低头继续读书,过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才终于合上书本,抬起头来。
  罗尼妲一直安静地望着罗兹在炉火前闪烁不定的面容,见他抬起头来,才微微一笑,问道:“就寝前,您不想先用点宵夜吗?”见罗兹摇了摇头,又问道:“如何,这本书可能为您赚来利润吗?”
  “到了我这样的资本强度,利润已经不来自于商品本身的品质了,”罗兹笑了笑,随手把书扔到茶几上,“就其本身品质来说,这个家伙行文非常罗嗦,但因此可以增加书籍的厚度,进而提高其价格,还是有其可取之处的。”
  “听说下议院的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罗尼妲问道,“您从会议主持台前退下来以后,应该可以把更多的精力都放置在商务方面吧。”罗兹点点头:“是的,我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留在家中,陪伴夫人了。”
  罗尼妲微微一笑:“结果既然在选举前就非常明确了,您又何必在此时逃来坦沃拉呢?”“逃?”罗兹笑了起来,“不,我只是来转移投资而已。”“您想转移投资到哪一方面?”罗尼妲严肃地说道,“皇帝陛下仍旧很需要您的帮助。”
  “这点我很清楚,”罗兹也逐渐收敛了笑容,“但投资有各种渠道、各种方式,皇帝陛下也并非因个人感情的好恶,就能给予我投资的还报。”“您是在说,太过明显的投资方向和目标,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商业风险吗?”罗尼妲问,“伯恩斯坦先生似乎并不了解这一点。”
  罗兹轻轻点头,指了指桌上的莫利内草根:“独占市场,贩卖他人所未曾想到过的商品,投资风险是最小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也起码要用他人所想不到,也摸不清,无法照猫画虎的方式来投资。”
  “比如说,利用克鲁夫·法特将军?”罗尼妲用狡黠的目光望着罗兹。
  “四年来,那小子一直未能彻底征服莫古里亚,如同一笔已被搁置很久无法运转的资金,没有人再会看好,”罗兹缓缓地说道,“但这笔资金却在无形中自主增长着——他在那片野蛮之地训练起来的兽人军队,战斗力比帝国本土任何一个军团都要强,陛下迟早会想到运用这笔资金的。”
  罗妮妲会意地点点头。
  “很抱歉,亲爱的,”罗兹突然问道,“事实上,我并不爱你,可知道两年前我为何要向你求婚吗?”
  “我也并不爱您呀,亲爱的艾德里安,”罗尼妲再度笑了起来,“事实上,您向我求婚,也是一种投资方式吧。”
  罗兹摇摇头:“商业是商业,家庭是家庭。我不希望在风浪险恶的商场上辛苦跋涉,却没有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我不相信爱情,之所以向你求婚,是因为我不希望回到家就只能吃饭睡觉,却和自己的妻子毫无共通话题。虽然我原本认为咱们的共通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金·斯沃·奥古斯特皇帝陛下。”
  “我相信爱情,”罗尼妲回答道,“但我认为那和婚姻、家庭并无必然联系。我十六岁时爱上了一个下层贵族,但最终却被迫嫁给菲尔斯伯爵,我曾一度深爱过皇帝陛下,但那更是镜花水月,根本无法期望和他建立家庭。请相信我,如果这间屋子突然倒塌,我会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把您推出屋外的,但这并非因为我爱您,仅仅因为您是我的丈夫,是家庭的成员……”
  “正是如此,”罗兹满意地微笑着,“我知道你对我的儿子相当厌恶——他也反感你——但你们仍然相处融洽,这只因为,你们都希望保持家庭的和睦和完整。”说着话,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很晚了,休息吧,亲爱的。明天还要赶路回赫尔墨呢。”
  
  第二天一早,罗兹夫妇离开坦沃拉启程北上,当晚寄宿在一座名为赫拉兰登的小镇中。赫拉兰登虽然规模不大,但正处于南北交通要道,较为繁华,因此也设有罗兹商会的分公司。罗兹就在自己的分公司暂歇,并在晚饭后独自上街去闲逛。
  乡下小镇,并没有赫尔墨那种纸醉金迷的夜生活习惯,天色才黑,街上的行人就已经很少了。罗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一个黑黝黝的人影从旁边的小巷中穿出来,拦在罗兹面前。“好心的先生,请您怜悯我这个孤老婆子吧。”那原来是个老乞丐,枯瘦的五指托着一个破碗,直伸到罗兹的面前。
  罗兹微微一笑,目光在黑暗中左右瞥了一下,然后伸手入怀,摸出一枚银币扔进破碗里。如果天色还亮,应该可以分辨出这枚银币与皇家铸发的基本货币有明显的差别,它的一面已被磨平,中心还穿了眼。
  ——其实这是罗兹商会注有魔法力的标记,或者说是一种汇票,持此标记进入任何一家中等规模以上分公司,都可以及时兑得超过原货币价值一万倍的黄金。
  “好心的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老乞丐不住鞠躬点头,但随即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和语调低声说道:“余款已清,优惠附送——您还是赶紧回赫尔墨去吧,盖亚人在前线吃了败仗了。”
  
  罗兹并没有加快北上的速度,他很清楚,向托利斯坦这个哪怕是貌似强大的西方巨人挑战,是不可能毫无伤损就赢得胜利的。他在六天后才进入赫尔墨城,还没来得及凑到壁炉前烘暖双手,仆人先在门外禀报道:“先生,伯恩斯坦先生前来拜访。”
  罗兹挑了一下眉毛:“他动作还真是快呀。”一边吩咐“有请”,一边向罗尼妲使了个眼色。罗尼妲从长椅上拾起夫妇二人刚脱下的外套,从旁门离开了客厅,几乎就在同时,伯恩斯坦柱着镶有银饰的拐杖,出现在罗兹面前。
  “哦,艾德里安,你可回来了。”两人拥抱行礼,罗兹请伯恩斯坦坐下。屁股还没坐稳,伯恩斯坦先伸长了脖子,满脸担忧地说道:“你大概还没有听说,前线刚吃了一个大败仗!”罗兹有些不以为意地笑笑:“是吗?你应该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和细节了吧。”
  原来就在本月中旬,隔瓦兹拉夫河与凯恩·伊维特对峙的卡赞·兰普德维尔突然转向西南,沿瓦兹拉夫西岸楔入盖亚两大军团的衔接处,直插夏育侯爵领。正在计划围攻杜威德尼的温迪·胡德尼匆忙回军,结果中伏撤回安马罗亚。伊维特在发现兰普德维尔的动向后,强渡瓦兹拉夫,试图切断敌军的后路,不幸也失败了。原本联系紧密的盖亚两大军团,被兰普德维尔撕开了一个缺口——虽然这个缺口并不致命,但也使得胡德尼继续西进的企图化为泡影。
  “兰普德维尔是希望以一己之力,牵制住盖亚东西两个军团,”伯恩斯坦分析说,“然后等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在杜威德尼完成整编,恢复实力,再两路夹击我军。”罗兹点点头:“是的,确实如此——卡赞·兰普德维尔不愧为‘神罚的执行者’。”
  “因此,陛下希望议会可以尽快通过新的征兵法案和增加军费案,”伯恩斯坦凑近罗兹,低声说道,“你必须立刻前往议院主持会议,完成陛下的心愿呀。”罗兹愣了一下:“这两份法案,议会审查和讨论还不到半个月,其间还因为新的选举而耽搁了相当长时间,现在就试图通过,是不是太草率了?终究前线形势并不算很坏……”
  “托利斯坦是一个庞然大物,现在仅仅咬住了它两个方面防卫军,他还有三个防卫军,还有教皇骑士团,还有雷霆圣殿骑士团,”伯恩斯坦摇头解释说,“陛下不希望在战争初期就蒙受不必要的挫折,枢密院也希望尽快往前线增兵。因此,这两份法案必须尽快通过。”
  正在这个时候,罗尼妲端着两杯热饮走进客厅:“伯恩斯坦先生,是否要留下来用餐呢?”“啊,多谢夫人,不用了,”伯恩斯坦急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饮料,“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再和艾德里安聊两句就要告辞了。”
  
  等伯恩斯坦离去以后,罗尼妲在罗兹对面坐下来,缓缓问道:“很抱歉,艾德里安,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你们的谈话。你才刚回到赫尔墨,他就来要求你主持会议,通过两个法案,他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呀?”
  罗兹撇嘴一笑:“他当然着急,如果我在三天内不能通过这两个法案,他就要走马上任,担任新的一届下议院议长了,这个重担将压在他的肩头。征兵法案、增加军费案,枢密院提出来的这两份文件,包含了相当多损害商人利益的条文。嘿嘿,陛下最重视的就是我们商人,压榨最凶狠的也是我们商人……”
  “战争胜利后,赢得最大还报的还不是你们商人吗?”罗尼妲笑道,“莫古里亚只有资源,托利斯坦不但有资源,还有商机呀。”罗兹点点头:“但并非每个人都有敏锐眼光看清遥远的将来,更并非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资本支撑到胜利那一天。我这次距离彻底失败和落选只差三票,如果主持通过了这两份法案,怕是连那三票也会失去吧。”
  “那你为何不明确拒绝他?”罗尼妲问道,“难道你要靠装病来捱过担任议长的这最后三天吗?”罗兹“哈哈”笑了起来:“我千里迢迢从南方赶回来,天气又那么冷,还不该得病吗?”
  
  六天后的十二月四日,下议院终于在伯恩斯坦新任议长的主持下,通过了新的征兵法案和增加军费案,根据这两个法案,盖亚常备军将从现在的皇家卫队五个军团七万人,两年内逐步增加到七个军团十二万人,此外,帝国近卫骑士团、皇帝禁卫军,以及新组建的黄金狮鹫骑士团,也都将扩充三到五成的兵力。
  这两份法案都因微弱优势在议会得以通过,但一向紧跟皇帝步伐的前议长艾德里安·罗兹却破天荒地投了反对票。斯沃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把兰伯特圣剑狠狠往地上一顿,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这个狡猾的东西!”
  十二月下旬,盖亚将领捷力克·麦斯洛统率皇家卫队第四军团一万人,渡过尼伦河,开往前线,至此,盖亚在安马尔和埃罗雷两省的总兵力超过了三万。而同时,托利斯坦中央防卫军也南下增援,使守方兵力激增到两万六千。
  前线仍然维持着势均力敌的局面。


注、莫利内草:多年生草本植物,是莫古里亚的特产,其根茎肥厚,可以入药。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7: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木柱戏
  

  火焰熊熊地燃烧着,浓烟滚滚,虽然不至于半边天际都被染成红色,但从山顶上往下望去,依旧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红光闪烁,黑雾弥天。
  到处都是哭声,为自己家园的毁灭,那些贫弱无助的人们或者蜷缩在一起,或者俯伏在地上,哀哀地痛哭着。哭声中偶尔还夹杂着一些恶毒的咒骂——那当然是出自一些年轻男子之口。
  “为什么要焚烧我们的村庄?我们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不过是躲到山上来了……”一名男子愤恨地用拳头捶打着身旁的岩石,“这是我们祖国的军队吗?军队不应该保护我们才对吗?”
  “都是因为他!”另一名男子伸出手臂,恶狠狠地指着华史·缪伦:“缪伦这个姓氏在我出生前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咱们为什么必须听从他的狗屁言论,而拒绝缴纳赋税?这样的结果大家早没有想到吗?!”
  “杰尔,请不要指责缪伦大人,”一位全身都裹在毛毯中的虚弱的老人,用严厉的目光阻止了年轻人接下来的话语,“这样的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但总比交出所有粮食,让大家都饿死为好。这并非缪伦大人的错,是教廷征收的赋税实在太高了……”
  “为什么会征收这么高的赋税?比往年要高上整整两倍,还不是在收获的秋季,而是在年初!”悲伤和愤怒似乎冲淡了年轻人对长者的尊敬,他这样反驳说,“那都是因为战争,因为盖亚人的侵略,而盖亚人,正是他引进来的!”他的手依旧指向华史·缪伦。
  “放下你的手,”老人的语调更加严厉了,“你还太年轻了,根本无从比较缪伦家族和现在卡达巴尔家族之间的区别。我的性命,还有你祖父的性命,都是上代缪伦大人救的,如果不是缪伦大人,我们早就饿死了、冻死了,更不会有你!然而教廷却因此剥夺了缪伦大人的世袭头衔和领地,并且最终残酷地杀害了他……要牢牢记住缪伦这个姓氏给咱们村子的恩德,咱们仍旧是缪伦家族的子民,我从来不承认什么卡达巴尔家族……”
  “老人家,”终于有机会讲话的缪伦往前迈近一步,单膝跪在老人的面前,“请忘记我父亲对你们的恩惠吧。你们需要记住的是他的理念,而并非他的恩德。这一切悲剧,一切毁灭、流血,甚至死亡,都是教廷假藉神意对贫穷百姓的压迫所致,我哪怕拼尽自己的生命,也一定要他们为今天的暴行付出代价!”
  老人赶紧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扶住缪伦的肩膀:“请站起来,大人。我只是一个愚昧的老头子,我不懂您和您父亲所说的那些理念,我只知道,真神赋予了我们生命,赋予了我们生存的权力,我们就必须懂得感恩。感谢神恩,也感谢真正为我们贫穷农民着想的领主的恩情……”
  “他不是咱们的领主,早就不是了……”年轻人还在叫喊,但他的脖子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扼住了:“闭嘴,杰尔,你这个不懂事的小毛头!”说话的是一个满脸胡子、三十上下的大汉,他随即转向缪伦,大声说道:“缪伦先生——请允许我称呼您为先生,而不是大人——我不管谁是教廷,谁是领主,但我看得出来谁对我们好,谁在毁坏我们的村庄。请让我跟您走吧,我相信您会带领大家去报仇的,去讨回我们失去的家园!”
  缪伦站起身来,感激地走过去,拍了拍这名大汉的肩膀:“谢谢你,齐格,但你还要留下来保护你的村民……”“如果军队真的杀进山来,我一个人保护不了他们,”那名叫齐格的大汉摇摇头,“而我知道您还有很多大事要做,不可能长久留在这里,保护这些奄奄一息的老人和妇女,还有这些不懂事的小毛头。与其这样,我还不如跟您下山去,去杀那些破坏我们村庄的恶徒,杀一个就报了一个人的仇!”
  “军队不可能进山的,”布鲁·斯凯微笑着走了过来,“盖亚人距离此处不到三十里,托利斯坦军队不会在你们身上浪费大多的时间和精力。如果齐格执意要跟来,请您接纳他吧,团长,就象当初接纳我一样。”
  “斯凯先生,您放弃在鲁安尼亚的优裕生活,跟着我们到前线来吃苦,我真的很感激您,”缪伦诚恳地点点头,“好吧,齐格,我虽然并不赞同你的想法——仇恨会毁了一个人,必须以仇恨为契机,去理智地思考这个世界,去构筑自己的真实的理念,并为这种理念而战斗,才是你应该做的。如果你坚持,就请跟我来吧。”
  “贵族算什么东西?”斯凯笑着回答缪伦的前半句话,“依靠祖先的辛劳和光荣,享受本不该属于他的锦衣玉食,到必须他奋起保护领民的时候,却又往往胆怯得不敢拿起武器——就象此地的卡达巴尔男爵一样,既不敢因为赋税的沉重而与教廷对抗,也不敢仅仅为领民求情,甚至还请求正规军来迫害自己的百姓。不,我宁可做一个行遍天下的吟游诗人,也不愿意做这样的贵族,因此我投到您的麾下来了,团长。”
  “也请您闭上嘴吧,您的这套理论已经讲过许多遍了,毫无新意,”莱昂·内林格走过来,冷冷地对斯凯说道。然后,他把一张羊皮纸递给缪伦,“这是刚送达的胡德尼将军的命令。”
  缪伦皱着眉头接过羊皮纸,展开来看了一眼:“盖亚人准备决战,胡德尼、伊维特和麦斯洛打算在盖亚皇帝再次增兵前做出点成绩来,扭转前线的对峙局面。他要求咱们立刻赶往安马罗亚,去参加战斗前的军事会议。”
  “先锋是咱们,游击骚扰是咱们,现在参加决战还有咱们,”内林格冷冷地笑道,“作为雇佣兵,咱们收取不高的报酬,却必须完成两到三倍的工作。放弃雇佣兵的伪装吧,团长,咱们还是正式隶属于盖亚国家军队好了。”
  “如果正式隶属于盖亚国家军队,也许咱们的处境会好过得多,”毫不在意内林格对自己的冷嘲热讽,斯凯这样回答道,“只是那样的话,咱们对于托利斯坦人民来说,就不再是解放者,而是侵略者的一员了。”
  “这两者本就没有区别。”内林格依旧冷冷地把斯凯顶了回去。
  
  然而缪伦并未能赶上这次军事会议,或者不如说,暂摄前线统帅权的温迪·胡德尼并没有给他参与军事会议的机会。当他带领部分“白翼”成员赶到了安马罗亚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决策已经做出了。决战战场定在安马罗亚西北方二十里外一个名叫葛麦思的小村庄附近,因此后世称此战为“葛麦斯之战”。
  盖亚历三三八年的一月十九日,华史·缪伦等人来到葛麦斯村外,与瑞安·兰比斯率领的“白翼”主力会合。双方军队陆续开到,预计盖亚前线总兵力将达到一万七千,而托利斯坦军则有一万五千之众。“白翼”主力七百人被安排在盖亚军中央位置的第一线。
  “胡德尼并不喜欢我,”缪伦这样对自己的参谋人员和将领们说道,“但他不得不承认‘白翼’的实力。这仗一定要赢得胜利,让那些盖亚人对咱们刮目相看!”
  “很困难呀,团长,”兰比斯苦笑着提醒缪伦,“根据可靠情报,咱们所面对的将是托利斯坦东方防卫军中的王牌骑士大队。一直游击作战的‘白翼’要想正面对抗骑士冲锋,经验和武器都不充足。”
  缪伦吃了一惊:“胡德尼将军了解这种情况吗?”“我相信他了解,”内林格冷笑着,“看盖亚人的阵形布置,很明显想让咱们和托利斯坦骑士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他们从两翼用步弓兵方阵去攫取也许最后的胜利。”缪伦以手托腮,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兰比斯说:“不可能请求他改变部署,咱们也不能临阵脱逃,只有冒险一战了。但必须请他拨发足够数量对付骑士冲锋的拒马和长矛……”兰比斯摇头苦笑:“我已经提请过了,但胡德尼将军借口物资数量有限,只派发给咱们二十支长矛而已……”
  “二十支!”一向沉稳的内林格也不禁怒上眉梢,“他是在打发乞丐吗?!”斯凯急忙建议:“我再跑一趟,去请求多拨发一些吧。也许胡德尼将军会给我面子……”
  他的话被帐外猛然喧腾起的欢笑声打断了。“是谁?在做什么?!”缪伦大声喝问。帐外一名卫兵急忙禀报说:“是奈木格派提卡队长在领着自己的兽人分队,好象……在搞什么运动……”“奈木格派提卡?”缪伦环顾帐内,这才发现找不到猪人的身影,“他怎么没来开会?”
  “他说不耐烦开会,”一向与猪人交好的突击队长塞文急忙回答缪伦的问话,“说只要团长你决定了,让他往哪里冲,他就往哪里冲好了。”缪伦瞪他一眼:“为什么现在才说?”塞文挠挠后脑勺:“嘿嘿,我给忘了……”
  和猪人同时加入白翼的塞文是个野蛮人——那是习惯性对兹罗提附近山中一些生活习惯和兽人相近的人类村落居民的统称——满身肌肉,动作灵活,但恐怕比猪人更为头大无脑。缪伦又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帐外,去看个究竟。
  才出帐门,又是一阵喧嚣传来。他循声抬眼望去,只见许多兽人和人类士兵聚拢在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旁边,喧腾吵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皱着眉头大步走去,才刚接近人群,突然一片惊呼,一道模糊的影子挟着劲风向自己面门扑来!
  缪伦把腰部往后一挫,放低重心,同时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长剑,往那影子上挥了过去。“刷”,那影子被劈成两半,但来势不衰,从他耳旁擦过,向后直掠。“当”、“当”两声,不用回头,就知道跟在身后的内林格和维利姆·荷旺出手了。
  缪伦转头向后望去,只见内林格和荷旺的脚前各有一段盘曲纠缠的绳索,绳索的一头还绑着拳头大的石块。“这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这种“武器”,不禁面面相觑。
  “那是阿里尔人的娱乐工具,叫什么‘木柱戏’……”塞文赶紧开口解释,“蛮好玩的,团长你也应该会喜欢。”缪伦不理他,上前分开人群,只见奈木格派提卡正按着一名人类士兵,不住地往他额头上打着暴栗:
  “象你这样愚蠢的家伙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头回玩打不中目标很正常,可你竟然能往后打,我真是服了你了。要不是老子躲得快,差点被你这一下打死。我才跟大家说这是毫无危险的娱乐运动,你是故意来拆老子台的吧!”
  “住手!”缪伦喝止奈木格派提卡,“你不去参加会议,在这里干什么?”奈木格派提卡悻悻地放开那个倒霉的人类士兵,回答缪伦说:“我在带着他们热身,战斗前必须先热身呀。这种‘木柱戏’是莫古里亚许多地方都很流行的娱乐运动,既有趣又有利健康,比人类的什么赌博之类的活动要好太多了……”说着话,从地上捡起一条拴了石块的绳索,在头顶“呼呼”地旋转如轮:“规则很简单,我如果打中正前方那棵树,就得二十分,打中侧面的树,得十分,打不中就吃鸭蛋。”
  缪伦才待喝止,奈木格派提卡已经松开了手,只见那绳索如同一个小形的风轮,直向正前方一株手臂粗的小松树飞了过去。“嘭”的一声,绳索缠上了树干,两端的石块反绕回来,狠狠砸在树干上,松树一阵摇晃,针叶如雨一般落下。
  “二十分!”猪人旁若无人地举手高叫起来。
  缪伦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好了,好了,热身运动也得等开完作战会议以后再玩。”但站在他身后的内林格却似乎若有所思地问猪人:“这种运动……不,这种方法,你们可曾运用在狩猎上……”
  “狩猎?太残忍了。我们善良的阿里尔人只吃牲畜,”猪人摇摇头,喷个响鼻,“不过听说别的部族,有用它来打鹿的。”内林格望向兰比斯,发现对方目光中也正散发出兴奋的光芒,于是他迈前几步,捡起一条拴了石块的绳索:“这种东西,应该并不难做……”
  
  战斗在第二天的上午九时打响。正面对阵“白翼”雇佣兵团的,果然是托利斯坦东方防卫军的第一、第二两个骑士中队,士气高昂并且装备精良,总兵力超过五百。兰普德维尔首先发出了冲锋的信号,骑士们端起骑枪,催动战马,在扈从的跟随保护下,如一柄利剑般插向盖亚军的阵列。
  缪伦首先命令弓箭兵乱箭齐发,十几个敌人倒下了,但普通羽箭对于身披重铠、臂挽大盾的骑士来说,伤害力是相当微小的,更无法阻遏他们雷霆般的冲锋之势。眨眼间,骑士们已经接近“白翼”不到百尺。缪伦挥动手中长剑,弓箭兵纷纷后退,二十名步兵端起长达十二尺的铁矛向前迈进,把矛斜插在身前的地上,以作拒马之用。
  看到只有二十支长矛,托利斯坦的骑士们纷纷露出轻蔑的笑容,但还没等他们穿透长矛间宽阔的空隙,割开敌阵,一批奇形怪状的兽人跳了出来。这些兽人每人都携带三条两端栓了石块的绳索,在奈木格派提卡的指挥下,把敌人的马腿当作“木柱戏”的目标,投出了娱乐工具。
  战马的前腿被绳索缠绕,石块重击,悲嘶着栽倒在地,马上骑士也纷纷翻了下去,这给冲锋队形造成了相当大的混乱。缪伦再次挥动长剑,塞文带着他六十多名突击队员、内林格带着他百余名骑兵,从两侧楔入托利斯坦骑士们散乱的阵列……
  远远观战的盖亚军统帅温迪·胡德尼,并未因“白翼”暂时性的胜利而欢欣鼓舞,反而用骑枪愤怒地戳向地面:“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不明白自己的责任吗?!”
  他原本计划让“白翼”自杀性地阻挡住托利斯坦的中路冲锋,最好能吸引对方超过两千的兵力——如果自己及时投入正规军相助的话,或许能将整个托利斯坦中路部队都钉死在前沿阵地上——然后步弓兵就可能从两翼迂回,先吃掉暴露在外的敌军中路,再扫荡剩余敌军。
  他经过这半年来的接触,已经深深感受到了“白翼”战斗力之顽强。但顽强的战士并不一定能够单独赢得胜利,他认为在有友军配合的情况下,作为牵制敌方有生力量的肉盾,是对“白翼”最佳的使用方法。可惜,这一计划因“白翼”在第一线暂时性的胜利而彻底告吹了。
  盖亚皇家卫队第四军团军团长捷力克·麦斯洛微笑着提醒胡德尼:“他们终究不是正规军,您无法明令他们自我牺牲以拖住敌军呀。赶紧作出决断,改变计划吧,阁下,托利斯坦人不是傻瓜,他们不会再往中路继续投入兵力,希图短时间内就突破‘白翼’的防线,他们一定会收缩重组的。”
  胡德尼无可奈何地下令两翼提前进发,追击因伤亡过重而正尝试后退的托利斯坦骑士中队,争取将其全歼。敌军当然不肯就此放弃整整两个王牌骑士中队,兰普德维尔也只得命令全线出击——开战后不到半个小时,双方主力就几乎全数投入使用,并不宽阔的平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无数原本完整的生命在其中被绞成零碎的血块……
  盖亚军人数占优,但无论本身素质还是训练强度,托利斯坦军都要胜过盖亚人一筹,双方可谓势均力敌。仅仅四个小时后,因为伤亡过大,双方几乎同时尝试后退,战斗就此结束了。盖亚军得到了主力决战的机会,并且如愿以偿杀伤了托利斯坦正规军超过千人,但本身的损伤也并不比敌人少。胡德尼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在“白翼”身上:“这些雇佣兵还是去打游击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
  “我也并不想再见到你呢。”听到这种传闻的缪伦不屑地笑道。相对盖亚正规军来说,“白翼”在此战中的损耗比例是最小的,只有二十多名战士丧失了战斗力。“那么,咱们现在往哪里去?”兰比斯询问缪伦。
  “先前往林纳尤斯如何?”缪伦沉吟了一下,这样回答说。
  “您的意思是先退后整编?”兰比斯有些不解地问道,因为安马尔省南方的沿海城市林纳尤斯,现在已经完全在盖亚军的控制之下了,“可我军并未遭受多大损伤,似乎不必要……”“不,”缪伦摇了摇头,“我是为了伟大的理念而参加这场战斗的,并非为了向盖亚皇帝展现自己的忠诚心。对于‘白翼’来说,托利斯坦境内任何未能摆脱教廷虚伪信仰的地区,都是前线!”
  “可是,团长,”兰比斯吃了一惊,“您想前往盖亚占领区传道吗?这会增大咱们与盖亚正规军之间的嫌隙呀。”“嫌隙已经产生了,”缪伦唇边露出了轻微的苦笑,“不,它不可避免地必然会产生,并且必然会增大。真神赋予我如此神圣的职责,我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裹足不前的!”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7: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谋划
  

  宽阔而冗长的走廊,两侧都是大理石搭建的廊柱,镂刻着代表圣洁的白玫瑰和宗教故事。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斜射进廊柱间的空隙,在同样是大理石筑就、并且铺着大红地毯的走廊上,映照出斑斓的暗影。
  “洁白,然而冰冷,庄严,然而缺乏生命力,”红衣主教基诺·霍尔贝克一边走着,唇边露出冷峻的笑容,“正如那位使者所说,这里根本不应该被称为‘圣域’,你我都希望将人类语言中的这个词汇,赋予它真正的主人……”
  教皇骑士团团长德·姆雷·奥斯卡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人类语言有必要存在下去吗?它除了所谓的音乐性,毫无可取之处,而音乐只会麻痹受众的神经,消磨他们的斗志。当然,在我眼中看来,这里只是一片废墟。”
  “三十年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霍尔贝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终的结果即将揭晓,但以我的老迈之躯,不知还能否等到那一天。三十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就在眼前,当时我刚刚晋级为大魔法师,全身都充满狂妄无知的自信,但当我进入圣域……”
  “不要缅怀过去,德,”奥斯卡瞥了霍尔贝克一眼,“你最近越来越象一个将死之人了。不,咱们要走的道路还很长,我不会放你就此离去的,我相信你也很不甘心就此离去。”
  霍尔贝克闻言微微一笑:“将死之人吗?”他抖了抖身上红色的法袍,振作一下精神:“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很清楚,起码还有十年可活。希望你能够在这十年内,完成咱们伟大的计划。”
  两人一边轻声对话,一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两名执戟卫兵恭敬地施礼,并且拉开了一扇描金大门。“霍尔贝克红衣主教大人驾到!”随着赞礼官大声的咏唱,室内所有人都站起身来。

  这是托利斯坦军方的最高层会议,与会者包括奥斯卡、雷霆圣殿骑士团团长比耶恩·哈维夫夏里特、中央防卫军司令格隆·阿谢卡斯、西方防卫军司令奥图·喀尼罗加、北方防卫军司令瓦斯莱夫·库莫,以及参事总部总参事莫里斯·麦克维尔——东方防卫军司令卡赞·兰普德维尔和南方防卫军司令屈恩·德·赫拉亚玛正在前线奋战,无法到会。
  霍尔贝克走到长长的会议桌前,环视众人,然后慢慢地抬起右手,向下按了一按,示意大家落座。“上个月在葛麦斯发生的战斗,整体过程和相关细节,阿谢卡斯司令官已经呈交了详细的报告书,相信大家都看过了,”他用这样的话开始会议,“对于盖亚人实力的评估,各位有何看法?”
  “我不得不报告说,阁下,”被誉为“卡尔卡斯三世法袍上的绣花”的阿谢卡斯严肃地说道,“根据我在前线的观察所得,就军队数量、训练强度和武器装备三项因素综合考量,盖亚人很可以已经超越了我们……”
  “那不可能!”喀罗尼加一拍桌子,“小小的东方僭主,怎么可能拥有超越圣国的力量!南方大片领土的丧失,都是赫拉亚玛新近接收南方防卫军指挥权,调度不力所致,请阁下不要因此产生错误的判断!”他是前任南方防卫军司令官,并不愿意苛责自己的老部下,而宁肯把责任都推到赫拉亚玛子爵身上。
  “是的,赫拉亚玛经验不足,指挥失措,”阿谢卡斯摇头说道,“然而兰普德维尔正在前线,并且亲自指挥了上个月的葛麦斯战役——将军阁下应该不会怀疑他的指挥能力和东方防卫军的实力吧。”
  “我不得不遗憾地指出,”雷霆圣殿骑士团团长哈维夫夏里特侯爵冷冷地反驳道,“兰普德维尔最近的表现,有损他‘神罚的执行者’之威名。他所以选择葛麦斯村庄附近与盖亚人决战,大概是希望借助地形的狭窄,使盖亚人略占优势的兵力无法施展吧。但我军强大的骑士冲锋也因此受到限制。就阿谢卡斯阁下的报告来看,虽然在临阵指挥方面基本没有错失,但战略部署上明显存在问题……”
  一向与兰普德维尔交好的总参事麦克维尔打断了哈维夫夏里特的话:“决战的战场,并非可以随心所欲地完全由我方主导和选择,就战场地形来看,盖亚人并未占据优势,您不能称其为‘错误’。”
  “我并没有称其为‘错误’呀,总参事阁下,”哈维夫夏里特撇嘴一笑,“我只是说‘明显存在问题’。是否有必要在彼时彼地与盖亚人展开决战呢?前线兵力是否足够利用决战来解决问题呢?兰普德维尔司令官是对敌我力量对比过于乐观了,还是过于心急了呢?”
  “在前线兵力并不占优的情况下,为了避免南方大片领土长时间沦丧而难以收复,恐怕这样的决战是必须尝试的,”麦克维尔说到这里,转头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奥斯卡,斟酌着语句说道,“如果在战争爆发之初就命令东方和中央两个防卫军南下增援的话,埃罗雷和安马尔两省就不会沦陷。”
  奥斯卡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战争之初,恐怕除了旧城区那些占卜的流浪艺人外,谁也无法预见今天的局面。况且赫拉亚玛很明显隐瞒了盖亚正规军侵入圣国领地的真实意图。我想阁下很清楚,最近两年来南方天灾不断,导致教廷的财政一度产生过危机,这危机直到去年才基本得以缓解,如果只是德兰恩斯领内的叛乱,当然应该由南方防卫军自主解决。”
  北方防卫军司令瓦斯莱夫·库莫打圆场说:“请允许我将军事问题略微上升到政治高度来考虑,此次战争,都是由夏育和叛国者华史·缪伦引发的……”
  “不,阁下,”霍尔贝克合拢支在桌面上的双手,缓缓说道,“此次战争是由赫尔墨城中那个逆神的僭主引发的。很明显,华史·缪伦曾经参加过盖亚对鲁安尼亚和莫古里亚的侵略战争,并且长时期滞留于盖亚境内。夏育通过地下公会联系雇佣任务时,竟然不知道所谓‘白翼’佣兵团的首脑就是叛国者缪伦,与其说是其愚蠢所致,不如说真相被刻意地隐瞒了起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侵略战争!当然,很遗憾的,战争之初,并没有人看清这一点。”
  他面无表情地环顾桌边众将:“我已经就自己的判断失误,向教皇陛下提交了引咎辞呈……”
  “主教大人!”只有库莫一个人叫了起来。
  霍尔贝克向库莫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陛下暂时并未御允,但已同意剥夺夏育侯爵的名号及其世袭领地。对于前线战局及教廷决策的检讨,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现在我想听听各位的应对之策。”
  阿谢卡斯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简单地回答说:“希望尽快往前线增兵,首先由西方防卫军调动五千兵力向南进发,保证杜威德尼的安全。”
  哈维夫夏里特反对阿谢卡斯的主张:“还准备在安马尔省决战吗?不,那是圣国神圣的领土,不容许战火无节制地蔓延。我们必须渡过尼伦河,向盖亚内地进军,就象半个世纪前的‘大陆战争’一样!”
  “渡过尼伦河?”库莫不解地问道。
  “是的,”哈维夫夏里特站起身来,指点着铺在桌面上的地图,“尼伦河上游波涛汹涌,难以横渡,下游是战争前线,并且因其去年的改道,水文情况有很大变动,也找不到好的突破点。我军仍然应该在中游选择水缓处横渡,沿沙思路亚河东进,这样自然能够迫使盖亚人退兵!”他的手指,慢慢地划向尼伦河中游的伊文斯渡口。
  “阁下还想打一次‘七玫瑰之战’吗?”麦克维尔哂笑道,“半个世纪前,盖亚人在这里吃过大亏,他们还会放松警惕吗?”“然而事实是,他们确实放松了警惕,”哈维夫夏里特微微笑道,“根据可靠的情报显示,在伊文斯渡口以东三天路程内,盖亚屯驻的正规军不超过两个大队、两千三百人。与其选择敌人的盲点加以突破,不如选择敌人已被痛击过并认为不会再遭受痛击的软肋,再狠狠给上一拳!”
  库莫微微点头:“不失为一招妙棋。要冒一定风险,但军事行动从来就不会一帆风顺。重要的是,兰普德维尔将军在南方前线尚可保持不败,而我军奇袭伊文斯渡口,即便失利,也不致牵动全局。”
  “北方防卫军可能抽调部分兵力完成这一计划呢?”霍尔贝克问道。“不,我希望由西方防卫军来组织此次奇袭,大人,”库莫微微躬身,“而北方防卫军建议检选三千精锐,沿遗忘回廊向东前进,偷袭兹罗提城。一方面,这样可以分散盖亚人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如果真能攻破兹罗提城,就可以堵住克鲁夫·法特南下的通路,使盖亚无法调动莫古里亚的兽人军队参战。”
  “如果确实能够攻克并牢牢掌握住兹罗提,也可以向鲁安尼亚人施压,让他们及时离开盖亚的战争马车,”阿谢卡斯皱着眉头问道,“然而,这究竟是牵制作战,还是势在必得的奇袭作战?若意在牵制,三千人未免太多,若是奇袭作战,却又太少了。”
  “根据战局的转变,灵活应对吧,”库莫微微一笑,“作为牵制,我认为三千人必不可少,而如果转变成真正的奇袭作战,我会把西方防卫军的主力都投入进去的。”
  “很好,”霍尔贝克微微点头,“那就请西、北两位防卫军司令拟定详细的作战计划,呈交教皇陛下御览吧。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
  “关于盖亚运用所谓魔法兵进行前线通讯的原理,搞清楚了吗?”阿谢卡斯问道,“他们各部队联系极为紧密,行军协调一致,这对我军相当不利。怎么经过这么多年,我方还没有丝毫研究成果呢?”
  霍尔贝克微笑道:“请稍安毋躁,科丽娅阁下的研究,最近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相信很快盖亚的魔法兵部队就会全部覆灭的——违反魔法使用常规的逆神行为,不可能维持长久。”
  “此外,我希望大人重视华史·缪伦和他的‘白翼’雇佣兵团,”阿谢卡斯想了一想,这样说道,“南方诸省本就是暴乱频发地区,若任由那些叛国者渗入,宣扬异端邪说,即便最终赢得战争的胜利,也会侵蚀圣国在南方的统治基石的。”
  “我了解了,”霍尔贝克望向奥斯卡,“这个问题,就委派团长阁下全权处理吧。”
  奥斯卡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会议结束后,霍尔贝克和奥斯卡两人又如同前往会议室时一般,并肩通过宽阔的圣殿走廊。在视力所及处看不到其他人身影的时候,奥斯卡打破沉默,低声问道:“你为何不愿意把兵力都投入南方战场,持续这种除去相互损耗外毫无意义的决战呢?”
  “因为我还并不能相信赫尔墨城中那个狂妄自大的低能儿,”霍尔贝克淡淡地回答道,“把托利斯坦的主力都投入南方战场,盖亚人很可能一触即溃。”奥斯卡摇头道:“你多虑了——那么如果哈维夫夏里特和库莫的计划成功了,咱们不是前功尽弃吗?你保证盖亚人能够看穿他们把战火延烧到东方世界的意图吗?”
  “盖亚人是否能够看穿,这无关紧要,”霍尔贝克微微一笑,“我会让他们知道的。”
  “通过何种途径?预伏的棋子吗?”奥斯卡追问。
  “不,”霍尔贝克停下脚步,重重地顿了顿右足,“在这看似坚固的大理石地面以下,有一股暗流一直在沉默地流淌着。虽然你我还找不到这股暗流的源头,但很明显它正在向赫尔墨暗送秋波。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
  “这股暗流,”奥斯卡平静地说道,“我总能从它腐臭的气味中嗅出那几个老而不死的大魔法师的味道……”“那不是很好吗?”霍尔贝克忍不住笑了起来,“想到利用自己的敌人来完成计划,我就会感到苍老的躯体中活力依旧。”
  他顿了一顿,转移话题问道:“对于那个华史·缪伦,你准备如何解决?”“他是一枚棋子的棋子,”奥斯卡回答,“你真的认为有必要分出一部分精力来考虑他的问题吗?”霍尔贝克点点头:“我明白,对于你来说,他的异端歪理和这里冰冷的大理石走廊并无不同。人类无论接受所谓哈维尔正教的谎言,还是缪伦的谎言,结果都将走向毁灭。但我不禁在想,如果可以利用他的方法,把真正的神旨传达给平民百姓……”
  “希望由下而上地消灭人类世界一切腐朽,展现真神的意志,方塔里亚大人已经尝试过了,”奥斯卡摇摇头,“但是他失败了,还奉献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因此我才反其道而行之,希望自上而下地解决问题。曙光就在前面,你不会想在这个紧要关头,改变既定方针吧?”
  霍尔贝克澹然一笑:“当然不。我只是想到自己进入圣域的那段美好时光,愚昧的民众若有幸能看到那一幕,自然会放弃世代深信不疑的那些虚饰谎言呀……”
  
  与霍尔贝克告别,离开教皇宫后,奥斯卡立刻策马回到西面不远处的教皇骑士团本部。才走进自己的书房,他就本能地查觉到,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弥散和隐藏在看不见的虚空中。于是,屏退部下,关紧房门,他在书桌后面慢慢坐了下来。
  一个银色的人影从帷幔后缓步走了出来,紫色的瞳仁在黄昏的微茫中,散发出妖异的光芒。“若斯拉伐大肃政官,很高兴能够再次成为圣域的使者,前来与您联络。”这个身穿银光闪闪的华服的年轻人走到桌边,微微躬身。
  “我并不喜欢‘圣域’这个名词,”奥斯卡冷冷地回答,“更不喜欢你用如此轻佻的语气来和我谈话。”“轻佻吗?”年轻人淡淡一笑,“或许人类的语言本来就是轻佻的,就象歌曲中本多吟咏男欢女爱的词句一般。我此次前来,带来了您的挚友、大断事官卡贡德拉大人的话……”
  “他说些什么?”
  “卡贡德拉大人请您不要过于执着理念的纯洁性,更不要轻视了自己的对手,”年轻人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奥斯卡对面坐了下来,“方塔里亚大人就因为过于轻视了人类,以及其背后的龙族的力量,而导致功败垂成的。”
  奥斯卡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如果认为有需要,我会动用自己辖区内的人员和物资的,到时候他别掣肘就好。”“我带回您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年轻人微笑着说道,“您终于不再坚持孤军奋战了,这本身对于决事官大人们来说,是一种谅解和友好的表示,不是吗?”
  “我只是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完成曾被他们多次否决的计划而已,”奥斯卡不动声色地回答,“至于他们怎样猜度我的态度,我并不在意。”
  “决事官大人们提醒您,千万不要过于大意,”年轻人似乎故意显露出关切的表情,“四年前您的辉光刹那黯淡,可在相当程度上刺激了他们的神经呢。终究,谁都不希望在‘圣战’开始前就先折损一员无可替代的大将。”
  “圣战?”奥斯卡微微冷笑,“使用人类的语言,你应该称之为‘千年侵攻’。哼,数万年来持续推进、撤退的游戏,妄测神意而导致劳而无功,也能称为‘圣战’吗?请你回去告诉决事官们,四年前的事情只是意外……”
  “是意外吗?”年轻人微笑道,“但只要发生过,就证明并非彻底被排除于客观规律之外,就证明仍存在再次发生的可能性,即便这可能性相当小,不是吗?大人,圣域伟大的穹窿上,又一盏明灯摇曳、昏黄,似乎很快就将熄灭,决事官们怎可能视而不见?”
  “不会再次发生了,那家伙已经死了!”奥斯卡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死亡?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年轻人却依旧执着于这个话题,“我们称之为‘世代的休眠’,精灵称之为‘归去故土’,龙族称之为‘循环复生’,而在愚昧的人类当中,更有许多种不同的解释。您知道,方塔里亚大人的复苏仪式即将完成,对于死亡世界所知甚少的我们,又怎能确定那个神秘的雇佣兵永远不再复现于世了呢?”
  “他只是一个卑贱而愚昧的人类!”奥斯卡似乎有些动怒了。
  “啊,请您冷静,”年轻人露出狡黠的笑容,“看起来,这次‘意外’给您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呀。但请您仔细品味喀拉亚拿大人的那句话——‘当若斯拉伐大肃政官的不灭明焰闪烁、黯淡的一刹那,我分明感觉到有一股自己所不了解的力量充满覆盖了整个圣域的穹窿,它使我战栗不已,涔涔汗下。’”
  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不再反驳。
  “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圣域的吗?”看到自己占据了上风,年轻人满意地站起身来。
  “请他们关注那个神秘的法兰多岛,”奥斯卡抬起眼睛,严肃地说道,“如果说我将会遭受阻碍,那力量一定来自于法兰多岛!”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7: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宏伟的秘境
  

  一道火光从帐篷顶上猛蹿出来,猝不及防,吓了凯恩·伊维特一大跳。“又开始了……”他喃喃自语着,硬着头皮大步往那顶帐篷走去。
  这座帐篷里,现在安置着皇家卫队第二军团下辖的一个魔法兵小队——不,应该说只剩下了半个小队。不仅自己的第二军团如此,胡德尼的第三军团和麦斯洛的第四军团,情况也不会比这里好多少。现在盖亚的前线通讯,只好回复原始的快马传递了……
  想到这里,伊维特就觉得头脑一阵发涨。亚古阁下,你在哪里?你可知道自己亲手创建的魔法兵部队,已经站在了全军覆没的悬崖边上吗?
  帐篷门口,随军的元素魔法师弗罗兹·凯塞盘膝而坐,身前地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怎么样?”伊维特的语气极为紧张。“对方的力量非常强大,”凯塞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满脸都是疲倦和恐惧,“我猜想不是霍尔贝克,就是科丽娅……前往荷里尼斯的信使还没回来吗?”
  “就算从荷里尼斯请来了魔法师们,又有什么用?”伊维特苦笑着摇摇头,“亚古阁下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赫尔墨和荷里尼斯都只剩下了元素魔法师,怎么和托利斯坦的大魔法师相对抗?”
  “魔法兵部队主要是利用内爆魔法的原理创建的,”凯塞轻轻叹了口气,“用外力激发人本身的魔法潜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只有亚古阁下才能做到……其实就算没有托利斯坦可怕的远程魔法攻击,我相信许多魔法兵无法继续控制自己体内的魔法力,也将在最近一段时间内发病的——敌人只是促使这一事态提前发生,并且普遍发生,使咱们仓促间束手无策而已。只要有足够强大的魔法力,可以暂时阻挡住敌人的进攻,我们起码可以把他们安全送回后方去治疗……”
  伊维特摇头不语,随即绕过凯塞,轻轻掀开了帐门。“呼~~”的一声,突然一道凌厉的冰箭向他面门射来,伊维特及时把头一侧,冰箭从耳旁擦过,飞向凯塞。凯塞不慌不忙地抬起左手轻轻一招,冰箭立刻化为了乌有。
  帐中十几张地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魔法兵,但即便如此,仍然不时有火光、冰箭或者闪电从他们身体的各个部位释放出来,帐顶已经千疮百孔了,酷热的阳光从破洞中投射进来,把地面的阴影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小块。
  “是啊,”伊维特也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子无法移动他们……”话音刚落,突然身旁的空气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接着两个人影出现在帐篷中,从虚化扭曲,到逐渐清晰起来。
  两个人都身穿魔法兵的制服,三四十岁年纪,他们正是魔法兵部队的两位队长——元素魔法师伊恩·巴鲁克和埃贝尔·卡梅伦。
  “看起来,这里的情况最为严重……来晚了……”一向活泼的巴鲁克,此刻却似乎疲倦得已经无法完整用语言叙述自己的想法了,他在转身向伊维特鞠躬的时候,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伊维特伸手扶住巴鲁克:“你们总算到了,可有办法治疗他们的伤势吗?”“这并非伤势,阁下,何谈治疗?”巴鲁克苦笑着说道,“我们尝试……尝试暂时缓解他们体内魔法力的不受控制……释放的强度,然后送去后方疗养吧……”他回答询问的时候,沉默寡言的卡梅伦已经在自己身周施放了一个水系魔法障壁,然后缓步走向距离最近的一名魔法兵。
  “刚从第三军团过来吗?”凯塞站起身来,询问巴鲁克,“那里的情况如何?我看你们已经相当疲倦了,不如先休息一下……”巴鲁克轻轻摇头,站稳了身体:“第三和第四军团的魔法兵,暂时安全,虽然……死者已经接近半数了……看起来,这里是敌人魔法攻击的中心点,我们应该先到这里来的……哪有时间休息,多休息一分钟,就多一名部下死亡!”
  说着话,他挣脱伊维特的搀扶,也在自己身上施加了防护障壁后,向帐内走去。“不要忘了,你们两人也都经过内爆魔法的魔法力引发,”凯塞提醒他,“不要以为晋级了元素魔法师,就可以逃脱这场厄运!况且,以你们目前的精神状态……”
  “请您继续帮我们阻挡敌人的进攻吧,”巴鲁克头也不回,“这是最后的努力了,只要把生者送回后方去,我们就……就可以休息……”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原本附加在身上的淡蓝色的水系障壁突然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
  “小心!”凯塞大声叫了起来。正在治疗魔法兵的卡梅伦转过头来,望了自己的同僚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惊慌:“伊恩,你快停下来!”但是已经晚了,只见巴鲁克身上猛然冒出一团金色的火光,光芒如此耀眼,使得凯塞和伊维特都不禁闭上眼睛,后退了一步。卡梅伦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巴鲁克,巴鲁克呻吟一声,唇边挂下了一丝鲜血……
  凯塞再次睁大眼睛,跑过去帮助卡梅伦扶住巴鲁克。只见卡梅伦把右手按在巴鲁克的胸口,口中喃喃念诵咒语。巴鲁克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张开一道细线,喘着气说道:“没用了,埃贝尔,不用管我,你现在也很……很危险……”话没说完,头颈突然一歪。
  大滴的泪珠从卡梅伦眼角垂下,他感觉怀中这个亲如兄弟的同僚正在缓缓僵硬和冷却……在他眼前不禁浮现出种种往事,从沙思路亚城中双双被布拉德和亚古挑中后的日日夜夜……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发闷,一道火热的气体从小腹直蹿上咽喉……
  当看到卡梅伦身周的防护障壁水晶般碎裂,随即从他口中吐出一道炙热的火光,凯塞慌了手脚。他一边给自己施加防护,一边抓住卡梅伦仍按在巴鲁克胸口的右手,大声叫道:“放手,不要再继续了!他已经死了!你现在必须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卡梅伦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喊叫,右手依旧紧紧地按在同僚的胸口,任凭凯塞如何用力,也拉扯不开。魔法兵部队仅存的这个队长,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胸口如有万针攒刺,体内的魔法力完全不受控制地通过口、鼻、耳,以及一切理论上可资发泄的通道喷涌而出。“我也快要死了吗?魔法兵就此全部覆灭吗?”头脑中唯一清醒的一点理智这样告诉自己。
  突然,一只手按上了卡梅伦的后心,刹那间,他觉得体内蓬勃爆发的魔法力如同火种落在水中似的,立刻熄灭了。随即,眼前逐渐恢复了光明,胸口不再发闷,神智也很快恢复了清醒。
  慢慢抬起头,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我还是来晚了一步,”那熟悉的面孔上充满了遗憾和悲伤,“巴鲁克……我如果再早来一步,他就不会死……”
  “布拉德先生!”凯塞欣喜地叫了起来,“您能赶来真是太好了。是您和亚古阁下一起创建了魔法兵部队,您一定有解决的办法的!”
  巴比特·布拉德遗憾地摇了摇头:“很可惜,我也无法彻底解决。”说着话,他轻轻松开卡梅伦,把双手合抱在胸前,闭目稍顷:“是科丽娅的魔法波动,亚古曾经向我模拟过她的魔法波动。”说完话,他睁开双目,把合拢在胸前的双手慢慢张开,于是,一个淡蓝色的水晶球体在他掌握中浮现,慢慢变大,最终如同无形的影子一般穿透帐幕,把整个帐篷都笼罩在其中。
  凯塞惊愕地望着这范围和威力都实足惊人的魔法障壁:“莫非您……已经晋级为大魔法师了吗?!”“不,”布拉德微微一笑,“这并不是我的力量,这是亚古阁下的力量。凯塞先生,您也请去休息吧,问题暂时算是解决了,我将带这些魔法兵离开前线……”
  “您带他们去哪里?”
  “法兰多岛。只有那里可以治疗他们,甚至彻底解除内爆魔法所带来的危机。”说完这句话,布拉德、卡梅伦、巴鲁克,甚至帐中每一个魔法兵的身形都如水中倒影般缓缓摇曳了起来,然后完全消逝了。
  凯塞和伊维特都目瞪口呆:“这……这也是亚古阁下的力量吗?真神呀,人类世界竟然会有这样的魔法……”
  
  埃贝尔·卡梅伦经历了一次神奇的传送之旅。一般的传送魔法,最远距离不超过百里——那还必须达到大魔法师的魔法强度,就算利用强大的地之源,也不过把这个上限提高三到四倍而已。然而卡梅伦分明从传送时间和身周魔法波动感应出,此次自己旅行了超过千里之遥。
  “一共是三千六百里。”巴比特·布拉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样微笑着解释说。
  等卡梅伦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游目四顾,这是一间小小的石砌的房间,四壁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左面墙上有一扇形状奇特的窗户,布拉德正站在窗口,衣襟和头发都被窗外吹来的风高高扬起。
  “这里是……法兰多岛?”不知道为什么,卡梅伦此刻的心情极为紧张。
  “是的,”布拉德关上窗户,慢慢转过身来,“因为太高了,所以比较寒冷。”“太高……”卡梅伦嗫嚅着问道。布拉德微微一笑:“魔法兵们我都安顿好了,你也在这里好好休息吧,等彻底度过危机,我会领你参观全岛的。”
  “亚古先生也在这里吗?”卡梅伦又问。
  “很遗憾,他今天早晨就离开了,”布拉德回答说,“因为我的师兄阿尔沃多佛将晋升大魔法师,因此他赶回圣湖边上去了。”“‘炎之死神’阿尔沃多佛先生,”卡梅伦吃了一惊,“盖亚又将有自己的大魔法师了吗?”布拉德点点头:“是的。拉夫尼尔师父的预言变成了现实,师兄将能在四十岁前后晋级为大魔法师。”
  说着话,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别再多耗费精力了,卡梅伦,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他抬起左手,按上卡梅伦的额头,卡梅伦只觉得一阵睡意涌来心上,不禁慢慢合拢了双眼。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布拉德也早离开了这间屋子。卡梅伦慢慢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忽然觉得腹中饥饿,“咕噜噜”地乱叫。“喀”的一声,门被推开,一名穿着奇特的年轻女性提着一个有柄的黑色盒子走了进来。
  “连睡了三天,感觉如何,卡梅伦先生?”那女人走到床边,把盒子放在卡梅伦的身旁。卡梅伦乍见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不仅有些脸红:“你……你是……”“是布拉德先生派我来照顾您的,卡梅伦先生,”那女人说话的声音很清脆,但语调有些奇怪,似乎对于东方世界的语言运用并不纯熟,但也并不带有托利斯坦或其它地区的人类口音,“您一定很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说着,那女人打开黑色的盒子,里面有面包、淡酒,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烩菜。卡梅伦鼻端闻到阵阵香气,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女人微微一笑:“吃完饭,您还需要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布拉德先生会来见您的。”
  卡梅伦盼望着这一刻早些到来,他很期待布拉德留下的“等彻底度过危机,我会领你参观全岛”的承诺。神秘的法兰多岛呀,将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也曾悄悄下床走到窗边去窥视,却只见到深蓝的夜空和闪烁的繁星。打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差点把他吹个趔趄,好不容易探出头去向下一望,却只见浓重的夜色,看不清距离地面究竟有多高。
  好不容易朦胧睡去,等再次睁开眼睛,先看到布拉德和蔼的微笑。“布拉德先生……”卡梅伦急忙坐起身来。“你体内躁动的魔法力暂时抑制住了,”布拉德微微一笑,“但恐怕你们还必须在法兰多岛停留相当一段时间,目前彻底治疗你们的方法,还只是一个猜想而已。我这就带你去参观法兰多岛,卡梅伦,你将要见到的情景,在人类世界是根本无从想象的,要有心理准备,别被吓到了。”

  然而,虽然事先有了心理准备,卡梅伦还是被大大吓了一跳。他原本以为所谓法兰多岛,应该是汪洋中不大的一个岛屿,而自己所住的石室,应该是岛上耸立的一座高塔。昨晚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间昏朦一片,估计这塔没有两百尺,也有一百八十尺高。
  两百尺的高塔,在人类世界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但真实的法兰多岛,却更超越于这个奇迹之上无数倍。卡梅伦跟随布拉德走出石室,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环形走廊,沿着走廊前进了约摸二十尺,踏上一块青色的石板。
  卡梅伦注意到这块石板的质地和周围的地面不同,石板两侧还装饰着齐腰高的木栏,摆放在这里显得有些不很协调——难道是一处传送魔法阵吗?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块石板的用处。“扶好栏杆。”布拉德关照了一句,卡梅伦依言扶住木栏,突然石板晃动了一下,向上缓缓升起。
  卡梅伦促不及防,几乎跌倒,多亏布拉德扳住了他的肩膀。石板由慢到快,开始向上攀升,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布拉德的话语:“法兰多岛位于精灵森林东北方的海洋中,四周围绕着三里厚的魔法云雾,即便能够深入海洋,也未必能找到它,这就是它的神秘之处……”
  “可是,听说尤曼斯·卡贝尔先生……”卡梅伦一边计算着上升的高度,一边开口询问道。“卡贝尔并没有找到法兰多岛,而是法兰多岛找到了卡贝尔,”布拉德微笑着回答,“他是从南方法伦克附近下海的,距离法兰多有近四千里之遥,况且,他的目的本非寻找传说中的法兰多——想要了解法兰多岛的全貌,首先必须站到最高处去。”
  最高处究竟有多高?石板上升已经将近一刻钟了,却似乎远未到顶。卡梅伦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高度:“十尺……二十尺……三十尺……”直等他计算到第二十二个百尺的时候,石板才逐渐放缓了速度,然后“喀”的一声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片露天的平台,约摸百尺方圆,正中有一间小小的石室,撑开圆形的穹窿,覆盖着整个平台。远望出去,晴空洁净,毫无云霞。卡梅伦感觉空气稀薄,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布拉德张开一个圆球状的防御障壁,把两人都包裹在内。但即便如此,当走近平台边缘的时候,卡梅伦依旧可以感受到强劲的冷风“嗖嗖”猛吹过来。“这是法兰多的主塔,共一万七千五百七十四尺高,”布拉德大声解释说,“法兰多人的尺比我们的要短得多,若按照他们的尺度计算,是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尺。”
  “真神呀,比圣山还要高两倍!”卡梅伦惊呼了起来。“所谓法兰多岛,其实并没有岛,”布拉德继续说道,“它的主体就是这座高塔,一座耸立在汪洋大海中的高塔。我刚才说的,是海面上的高度,至于海面以下,究竟有多深才到海底?海底下的地基又有多深,就连法兰多人也无法报出准确数字。”
  “他们……他们就都居住在这座高塔里吗?”卡梅伦问。“不,”布拉德微笑着回答,“擦亮你的眼睛,往下看吧。”
  卡梅伦在布拉德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走到平台边缘。还好这里也构筑着几段齐胸高的木栏,他双手紧紧抓住木栏,冒着渗透防御障壁的凛冽寒风,小心地向下望去——
  他看到了地面,是的,广阔的地面,就在自己斜下方约摸五六百尺处,地面上郁郁葱葱的覆盖着茂密的森林,林间还有大河流过,仿佛是又回到了真实的人类世界。错愕间,布拉德用手一指:“看那里。”卡梅伦抬头望去,不禁目瞪口呆。
  只见一条巨大的钢柱从头顶的穹窿中水平延伸出来,钢柱的一端栓着五条粗大的铁链——不,那并非铁制的,似乎是一种从来未曾接触过的奇异金属。根据目测,每条链环都比人的腰还粗,并且卡梅伦很清楚地知道,实际尺寸应该更为惊人。粗链向四面张开,另一端就正栓在自己才看到的那地面的边缘。不,那并非真正的大地,那只是用金属链悬挂在空中的圆碟形的土地!卡梅伦觉得自己双腿有些发软发麻。
  “再到这边来看。”布拉德拍了一下卡梅伦的肩膀,两人又来到了平台的另外一侧。从这里望出去,也有一根巨大的钢柱,也有巨大金属链吊挂的一片广袤的土地,只不过这里没有森林,没有河流,而只是一片草绿色的原野,许多比芝麻还小的牲畜散布在原野上。
  接着,布拉德又拉着卡梅伦观看了第三块空中领土,那里满布着白雪皑皑的山峦,而在山峦顶端,矗立着一座雄伟的城堡,看规模并不逊于赫尔墨的皇城。
  “一共四块空中领土,都呈圆形,直径也是一万七千五百七十四尺,象吊兰一般悬挂在主塔四周。这四块领土的景色各不相同,有森林、草原、丘陵,还有——沙漠。”布拉德这样说着,指给卡梅伦看第四块空中领土,那里布满了橙色的沙丘,一些黑点在沙丘中盘旋飞行。
  “那是什么?”卡梅伦指着那些黑点问道。“啊,那是戈尔拉贡,”布拉德向上一指,“你看。”卡梅伦抬起头,只见一只仿如蝙蝠,但要巨大无数倍的魔兽正向自己猛冲过来。
  卡梅伦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却被布拉德拉住了:“不要害怕。”只见那只戈尔拉贡来到近前,突然一个盘旋,侧过了身子,在它背上,卡梅伦竟然看到有一个人盘膝端坐。“布拉德法亚,卡马亚罗尼德尔兰耶。”那人把左手拢到嘴边,大声地喊出了一句卡梅伦听不懂的话。
  “梭亚,”布拉德也大叫了一声,随即转头对卡梅伦说,“法兰多的领主大人想要见你呢。”卡梅伦张大了嘴,愣愣地望着那只受人驾驭的戈尔拉贡转身向远方飞去。
  “你看到了吧,”布拉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只有到了这里,才明白人类的视野是多么狭小,我们的知识是多么贫乏……”他突然望见卡梅伦痴了一般盯着戈尔拉贡越飞越远,不禁微笑道:“怎么,你也想骑它吗?”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8: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奇袭遗忘回廊
  

  鲁安尼亚南方的雨季来得较早,才当初夏,圣湖附近就接连数日阴雨连绵不断,难得遇上一个晴天,几道彩虹如桥般悬挂在澄澈清亮的湖水上,映衬着湖边早被洗净的无边翠绿,令观者无不心旷神怡。
  “陛下,您在想些什么?”刚刚披上黑色大魔法师袍的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这样问道。虽然用了敬称,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恭敬之意,阴郁的面色恰和明亮的圣湖形成反比。
  玛丽艾尔女王微微一笑,倒并不在意对方的这种神情,因为她很清楚这纯出于个人性格使然,而并非这位新晋的大魔法师敢于轻视自己。“您看那道彩虹,阿尔沃多佛阁下,象不象一座宏伟的拱桥?”她指给大魔法师看,“我在想,传说中魔贵族方塔里亚为人类架设的拱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是很奇怪的传说,”阿尔沃多佛淡淡地回答道,“有关魔族的一切情况,似乎都被人为地抹杀和湮灭了,却只有方塔里亚这个名字和他的事迹零星流传下来。千年侵攻即将开始,但对敌情毫无认知的人类,实在看不到丝毫取胜的希望……”
  “不要妄自菲薄,阿尔沃多佛阁下,”玛丽艾尔笑着安慰他,“您已经是大魔法师了,我相信统合人类世界上位有职业者的力量,应该可以再一次战胜魔族的侵攻,保护我们美丽的家园。”
  阿尔沃多佛冷笑着摇头:“请不要过于乐观,陛下。如果谁能够超越传说中方塔里亚的力量,再来期待胜利吧——您的丈夫、亚古阁下可以吗?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必有足够的自信。方塔里亚还只是一个魔贵族,我们难以估算魔王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更不敢断定魔族世界是否和人类世界一样,有许多个王……”
  “也许我是过于乐观了,但您又太过悲观,”玛丽艾尔依旧温柔地微笑着,“既然我们的祖先可以多次击败魔族的侵攻,相信我们也能够完成真神赋予的使命。您已经晋级为大魔法师了,阁下……”
  阿尔沃多佛深深一鞠:“是的,多谢您的帮助。”
  “那么您准备怎样运用自己的能力呢?”女王问道,“准备回赫尔墨去,继承您师父的遗志吗?”
  “先师并无遗志,”阿尔沃多佛摇头回答,“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只是希望斯沃可以登上盖亚王位吧。现在那个浪荡公子不但成功了,甚至还迈出了连先师也无从预测的一大步——他大胆称了皇帝。难道要我回去拜服在他的脚前,如同先师对奥古斯特先王所做过的那样吗?不,我不会回去的,我将巡游整个人类世界,去追求魔法的真谛。”
  玛丽艾尔点点头:“也好。不过,请允许我提醒您,如果传说是真的,希望您已经放下了执着的仇恨,不再因一己私欲或私怨去杀人。否则,它是会阻碍您继续前进的脚步的,而我将您晋升为大魔法师,也无异于为虎作伥……”
  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玛丽艾尔紧紧盯着阿尔沃多佛的双眼,她希望看到那双褐红色的瞳仁中冒出被误解的怒火,希望那传说本就是毫无根据的瞎话。然而,新晋大魔法师的眼中,却只流露出一丝冷笑——
  “很遗憾,您的喋喋不休,与您丈夫几乎完全相同。昨晚亚古阁下就这个问题,也盘问和解劝了我相当长时间。过去发生过一些什么,我不需要解释,将来会发生何事,我也无从预测。生存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杀人在许多情况下是不可避免的,我不会毫无理由就杀人,已经比许多王公显贵都要纯洁多了。”
  在说到“纯洁”这一词汇的时候,大魔法师唇边更露出轻蔑的冷笑。
  这个答案并不如女王所愿,但既然自己的丈夫已经劝说过阿尔沃多佛了,她也就没必要就这个问题再多说些什么,终究大魔法师自己的道路,要由他自己来选择,并且正如他所说的:“将来会发生何事,我也无从预测。”
  “亚古阁下一早就匆匆离开,竟然不陪伴他美丽的妻子回去荷里尼斯,他真有这么忙吗?”很明显的,阿尔沃多佛也并不希望继续那个不愉快的话题。玛丽艾尔微笑着点点头:“是啊,他还在前往晋级古魔法使的征途上奋进,实在有太多的事务需要处理,有太多的问题需要研究了。”
  “在沙思路亚城下,他和布拉德两人联手,才勉强能击败我,”阿尔沃多佛冷冷地说道,“相隔不到十年,却已经远远地跑到我的前面……不,跑到几乎全人类的前面去了。我并不愿意承认他的天赋,但相信勤奋是他最可保贵的优点吧。”
  说到这里,他深深一鞠:“请原谅我不再陪您回归荷里尼斯,也请原谅我不能接受供职魔法师公会总会的邀请。我要离开了,要以亚古阁下为目标,努力地去追索自己应该走的道路。”
  女王微笑着伸出右手,阿尔沃多佛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对了,有一位盖亚的亲贵正在圣湖附近疗养,”女王提醒说,“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您相识,您是否希望前去拜会一下。”
  “您是指埃斯普伦侯爵?”阿尔沃多佛直起身来,摇了摇头,“不,我和他并不相识。”

  海普克利斯·埃斯普伦住在圣湖西面的一座小别墅中,除了雨雪天气,他每天早晨都要由侍从搀扶着,散步到圣湖岸边,坐在草地上静静地呼吸清新空气。但今天却有一位远方来客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观赏垂挂在圣湖上方的美丽的彩虹。
  “我很感激,陛下并没有忘记我,”还不到三十五岁的埃斯普伦,因为长久缠绵病榻的缘故,脸色苍白得有些可怕,乍看上去几乎象一个老人了,“更没有因为在莫古里亚的失败而惩罚我。但是很遗憾的,我恐怕有生之年都无力报答陛下的深恩了。”
  “阁下……”穿着盖亚职业军官服装,留一头少见的栗色卷发的来客忧伤地望着自己昔日的长官。
  “不,我已经不是什么阁下了,”埃斯普伦微微一笑,“我只是一个在鲁安尼亚境内养病的普通盖亚贵族……我曾经希望身体可以尽快好起来,可以再次为陛下去驰骋疆场,奉献我的热血,然而……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状况,利萨。”
  被亲热地直呼其名的来客,名叫利萨·玛尔斯,他是在盖亚内战中曾担任过北方王国讨伐军统帅、最终战死于哈鲁姆森林的卡力塔·玛尔斯伯爵的独子。斯沃在登上王位以后,毫不留情地剥夺了玛尔斯家族的爵位和世袭领地,原本喜爱建筑设计、立志成为艺术家的利萨·玛尔斯因此加入王家卫队——斯沃称帝后改名为皇家卫队——希望可以靠战功来洗刷父亲被迫留在家族徽章上的污点。六年前,他以中级参谋官的职衔参加了莫古里亚之战,并和埃斯普伦一起从雪原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您的脸色已经比上次见面好很多了……”玛尔斯安慰旧日的长官。埃斯普伦苦笑着摇了摇头:“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如果我的身体和精神真能完全康复,按照这样的速度,恐怕托利斯坦战争也早已经结束了。不,我很清楚自己的健康状况,我不适合再踏上战场……”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口纯净的空气,突然笑了起来:“身体状态其实无关紧要,精神状况才真的要命。雪原中浴血奋战的日日夜夜,屡次逃到绝望的边缘却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如果连主帅都不能振作,不能哪怕虚假地相信我们终将得救,士兵们又该何去何从呢?那段可怕的日子,在我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我有时候在想,我还年轻,又没有感染不可治愈的痼疾,如果不是在潜意识中害怕再次踏上战场,怎么会整整六年,健康状况都毫无起色呢?”
  “阁下!”玛尔斯叫了起来。埃斯普伦慢慢地摆手:“你不用劝解我,那是没有用的,我自己虽然了解到自己这种潜在的心理,却无法强迫扭转,外力更能起什么作用呢?当然,这些话你不必呈报陛下,只需要告诉陛下,我的身体状况依然非常糟糕……不,恐怕会一直糟糕下去,请他不必寄希望我可以再次拿起武器,踏上战场了。”
  玛尔斯用更为悲伤的目光望着自己昔日的长官。
  “喂,何必如此,”埃斯普伦笑了起来,“玛尔斯家族的世袭爵位和领地被剥夺了,你走上战场是为了恢复家族往日的名誉,而我虽然战败,陛下却并没有取走埃斯普伦领地上一车谷子呀——我依旧是盖亚血统最高贵的贵族之一,重新涉足军事领域,对我有什么好处?就这样静静地老死在圣湖边上,不也是人生难得的际遇和归宿吗?”
  “或许吧……”玛尔斯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那么阁下您最近做什么娱乐呢?仅仅来圣湖边呼吸新鲜空气是不够的。”“娱乐吗?”埃斯普伦微笑道,“曾经想钻研棋艺,但那过于耗费精神了。最近我迷上了诗歌……自己不创作,只是搜集吟游诗人的作品,删改一些过于粗俗的词汇,偶尔也写点评论。你认识鲁安尼亚的斯凯男爵吗?前两年他经常来我的别墅小住,和我一起研讨诗歌——不过话说回来,他虽然见解不俗,但实际创作能力,恐怕比我还要差。”
  “我听说他现在在托利斯坦前线……”
  “是的,大概是因为我嘲笑他的作品中缺乏激情,因此他跑去前线寻找某种激情吧,”埃斯普伦慢慢收敛了笑容,“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加入‘白翼’这种雇佣兵组织,实在是给贵族丢脸。或许是追寻个人英雄主义的表现——他经常会写信把前线的状况告诉我,再综合你们带来的消息,我倒是对战局有些粗浅的看法,你可以转告陛下,也算我报答他的深恩厚德……”
  玛尔斯立刻站起身来,微微鞠躬,倾听埃斯普伦的分析。
  “不用如此,”埃斯普伦笑着摆了摆手,“很粗浅的看法,几句话而已——你请陛下关注遗忘回廊东段和尼伦河中游,自从葛麦斯之战以后,敌人连续数月没有大的军事行动,也没有往前线增兵,很可能打算在以上两点之一组织一场奇袭战,以将战火延烧到我国境内。千万请陛下警惕这一点。”
  “请您放心,我会把您的话一字不差转呈给皇帝陛下的。”玛尔斯深深一鞠。
  “对了,修内斯侯爵的寿诞宴会你参加了吗?”埃斯普伦突然问道,“希望我的礼物可以令老人家满意。”
  “啊,忘了向您禀报,”玛尔斯轻轻摇头,“侯爵大人已经过世了……”
  “怎么?”埃斯普伦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去世的?”
  “就在寿诞的第二天,”玛尔斯回答,“此次寿诞,相当多旧日部属都亲自前往参加,远在前线的胡德尼将军他们也都送去了礼物。老人家非常高兴,大概是多喝了几杯,第二天早晨家人前往呼唤他起床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是这样啊,”埃斯普伦点了点头,“能够在惊涛骇浪中存活下来,并且幸福地度过了晚年,过完六十六岁寿诞后平静地长眠,这是神赐的天福啊,咱们恐怕还没有这样的福气呢。你有空去他的领地转一转,帮我在他的墓前敬献一束鲜花吧。”
  “遵命,阁下。”

  埃斯普伦有关盖亚必须警惕尼伦河中游和遗忘回廊东段的建议,是在四月十六日提出的,然而就在两天前的上午,托利斯坦北方防卫军的两千五百精锐就已经离开驻扎地,悄悄地突破了遗忘回廊东口。
  指挥这次奇袭行动的,是北方防卫军第一大队大队长尼亚拉·库莫,他是三级战士,是司令官瓦斯莱夫·库莫的同族兄弟,拥有爵士的头衔。“根据可靠情报显示,兹罗提所驻盖亚军不到一个大队,但在兹罗提西南的回廊中,东方人却构筑了十四个碉堡,各有三十到五十名士兵驻守,”临行前,瓦斯莱夫·库莫这样告诫说,“你必须谨慎地前进,先摸掉这些碉堡,再奇袭兹罗提。一旦突进到兹罗提城下,立刻快马回报,我将即时增派援军。”
  对于此次奇袭能否攻破兹罗提,其实瓦斯莱夫·库莫并不报太大的希望,他只希图深入回廊东段,从而牵制在莫古里亚的盖亚军,使其不敢南下增援主战场而已。所以指派尼亚拉·库莫担任此次行动的指挥官,是因为其人用兵谨慎——即便盖亚人已经事先预测到了自己可能的计划,抢先堵住回廊东段,尼亚拉也定能毫发无损地把军队拉回来。
  遗忘回廊东段狭窄曲折,普通行军需要六到七天才能走到兹罗提山口。但尼亚拉·库莫所率领的是一百名精锐骑士和两千名轻甲步兵,快速急行,才用了三个昼夜,就接近了山口附近的盖亚碉堡。
  在距离最前沿的碉堡约摸二十里的地方,库莫命令士兵们暂停前进,原地休息。他召来同行的十余名军官,展开手绘地图:“这是哈维尔提供的兹罗提山口布防图,盖亚人共有十四个碉堡,象看门狗一样警惕地盯着西方世界——咱们要怎样才能毫无声息地将其夺取呢?”
  “将军,这情报可靠吗?”一名军官问道。
  “绝对可靠,”库莫微笑着回答,“据说它直接来源于盖亚内部。这十四个碉堡,相互间距离只有一到两里,呈网状分布在回廊两侧或附近的山坡上,一声惨叫都可能会引发敌人的警觉。你们可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只有趁黑夜悄悄地摸进去,”另一名军官建议道,“偷袭碉堡的人数不能太多,既然每个碉堡中只有三十到五十人,那么咱就百人为一小队,先以最快速度吃掉这三个——”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正好把最靠西的三个盖亚碉堡包括进去。
  “请随军魔法师同行,”先前问话的军官建议说,“他们可以隔绝碉堡内外的声音,以免我军动向被东面的敌人探知。”
  库莫点了点头:“好,第一波攻击是最前面的三个,然后……”他的话音未落,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惊呼声。
  库莫有些愠怒地转过头,向下按了一下右手,示意士兵们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怎么了?”“您看,将军,”一名军官伸手指向天空,“很大的一只鸟呀。士兵们是在为此惊呼吧。”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黑点盘旋着冲入云霄,以目测距离来看,这只鸟起码和人一样大。“莫古里亚是一片神秘的土地,生长着许多奇特的生物,”库莫撇撇嘴,“不过是一只大鸟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还以为你们看到巨龙了呢!”
  行动就确定在当天夜晚。库莫首先分派了五个步兵小队,每队一百人,其中三个小队偷袭盖亚最西侧的三个碉堡,另两个小队居中策应,并在攻陷敌堡后继续前进,去摸敌人下一批碉堡。
  部队派出去了,库莫双手抱胸,紧张地眺望着漆黑的远方——虽然他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如果发现火光或别的什么动静,倒反而是行动失败的征兆。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隆隆的响声。
  “怎么回事?!”库莫转声问道。一名骑士满身是土,狼狈地催马跑了过来:“将军,不好了,突然从天下掉下来许多巨石,封堵住了咱们的退路,还把许多士兵都砸伤了!”
  “巨石?”库莫皱眉问道,“难道是山崩?”他随即悚然一惊:“难道是有敌人埋伏在山上吗?!”“不,”那名骑士也是一脸的疑惑,“石头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库莫抬头向上望去,忽见漆黑的夜空中,隐约出现了无数暗红的光点,并且似乎越来越低,逐渐逼近。库莫脑中灵光一闪:“那是兽人的眼睛!那是会飞的兽人!大家原地戒备,弓箭手……”
  话没喊完,突然无数羽箭从天空倾泄下来,落到了狭窄回廊中无处可逃的托利斯坦士兵们的头上……
  
  黎明的时候,战斗结束了,托利斯坦奇袭部队全军覆没,死亡和重伤超过四成,其余的全部沦为俘虏。对他们发起致命打击的,是五百余名有翼兽人,以及午夜时分从碉堡方向冲杀过来的千余名使用大刀、巨镰作战的剽悍的步行兽人。
  真正参战的盖亚人类军队,恐怕还不到一百名,簇拥着他们的将领,仅起到保护指挥系统的功用。
  盖亚军的将领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深棕色头发、墨绿色长袍,唇上还蓄着整洁的短髭。他用嘲讽的眼光望向被押揭解而来的尼亚拉·库莫,这使库莫更为怒不可遏。
  “你的姓名,职务?”敌将平静地询问道。
  “尼亚拉·库莫爵士,圣国北方防卫军第一大队大队长,”库莫大声回答,“今日不幸战败,不会乞求生路,请杀死我吧!”
  “不幸战败?”敌将微笑着说道,“是的,库莫将军,你的临阵指挥相当出色,因此在狭窄的回廊中被数量少于自己的敌人击败,你当然很不甘心。只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失败吗?”
  “卑鄙的盖亚人!”库莫破口大骂,“你们竟然派低贱的野兽来与圣国正规军作战,是因为你们本身血液中也流着低贱的血吧?是因为你们那个盘踞在赫尔墨王座上的低能的君主,本身就是个卑鄙之徒吧?!”
  旁边一名头生牛角的兽人愤怒地喷了一下鼻子,狠狠地一拳打在库莫肩膀上,打得托利斯坦将军一个趔趄:“你们这批西方佬才是野兽!我们是伟大的阿果族的战士!”
  库莫毫无畏惧,冷笑着骂道:“杀了我吧,盖亚狗崽子,让你们看看圣国的军人将怎样英勇地面对死亡!”
  “很遗憾,随便你骂好了,”深棕色头发的将军耸了耸肩膀,“我并不是盖亚人呢。我是鲁安尼亚派驻莫古里亚的商务监督官——男爵克莱斯韦尔·查曼。”他报出了一个让库莫茫然摸不到头脑的职务名称。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8: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内奸
  

  盖亚历三三八年四月十八日晨,克莱斯韦尔·查曼在遗忘回廊东段粉碎了托利斯坦奇袭兹罗提的计划,两天后,盖亚又在尼伦河中游赢得了胜利。
  托利斯坦西方防卫军抽调出三个大队的兵力,趁夜从伊文斯渡口强渡尼伦河,准备进攻盖亚东方城市奥维德兰。据可靠情报显示,奥维德兰守军不足千人,并且装备粗劣,疏于防范。然而,才刚登上彼岸,托利斯坦人就遭受到顽强的阻击——盖亚新近派驻奥维德兰的城防司令班克罗夫特·凯男爵已经严阵以待很久了。
  “洗刷大陆战争的耻辱,改写这一渡口的历史和名称!”凯的灵活指挥,弥补了兵力的不足,托利斯坦军队伤亡惨重,被迫向南迂回,准备攻打守备薄弱的沙思路亚河北岸地区。四月二十一日晨,他们又遭到盖亚皇家卫队第五军团一个大队增援兵力的迎头痛击,被迫扔下百余具尸体,于当日下午退回尼伦河西岸。
  战斗结束后,凯把详细的过程报告和二十余名俘虏呈交给皇家卫队第五军团的增援部队,押送回赫尔墨。斯沃皇帝在研究了报告并亲自审讯俘虏以后,勃然大怒,立即召来政府和枢密院的几位高层官员密商相关事宜。
  “凯的分析不会有错,国内布防确实出现了极大的漏洞,甚至可能……”皇帝面色不豫地盯着枢相列文·玛特伯爵,“真的隐藏着间谍!”
  玛特微微点头:“正如事先所预料的,包括兹罗提附近,以及尼伦河中游附近详细的布防情报,已经落入了敌手——查曼新近传来的报告中,也提到了类似可能性。听说凯抓到的俘虏中,有人也证实了此事?”
  皇帝不耐烦地玩弄着腰间兰伯特圣剑的剑柄:“是的,好几名俘虏都异口同声地指出,这些情报‘来自盖亚内部’,甚至‘来自盖亚高层’!”
  “陛下请息怒,”皇家卫队第五军团军团长兼枢密院高级参事雅西·彼特雷勋爵深深鞠躬,解释说,“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可预料的托利斯坦将会派遣相当数量的间谍潜入我国境内,尤其对于边境附近的驻防情况进行详细探查……未必是军方高层出现了内奸……”
  “您可以确定吗,勋爵阁下?”斯沃冷冷地一笑,“我们不可能如此次一般,因地下公会的报告而经常采取临时的补救措施,或三天两头变更布防。万一确实军方高层出现了内奸,战争的前景将会是一片黑暗啊!”
  “此事必须尽快展开调查,”首相梅尔瓦男爵建议说,“我虽然不大懂得军事,也知道后方布防被敌人掌握还是小事,万一前线的进攻计划也落入敌手,那……”斯沃摇头道:“是啊,是必须尽快展开调查,然而该怎样调查,从何入手?这才是朕今天召诸位前来商议的正题。”
  他目光缓缓掠过在座诸人,除了梅尔瓦、玛特、彼特雷以外,与会的还有皇家卫队总司令达昂·南肯伯爵、皇帝禁卫军司令乔·邦德诺爵士、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以及宫相佐拉亚·莫德兰斯。
  “首先,对于有可能接触到军事中枢机密情报的人员展开调查,”达克缓缓地说道,“调查必须秘密进行,以免打草惊蛇。”“是秘密进行调查,还是大张旗鼓地进行调查,似乎都有其各自的利弊存在,”莫德兰斯皱眉说道,“当然,我了解大张旗鼓调查的危害性,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影响到军心士气,但万一秘密调查过程中,消息泄露了出去,后果将更为严重……”
  斯沃有些不耐烦地瞥了莫德兰斯一眼:“你说的全都是废话!”“陛下,”莫德兰斯慢慢舒展开了眉头,“正如达克子爵所说,先划定一个范围吧,尽量先限定在小范围内展开调查为好。相信今天与会诸君,应该都不在调查范围之内……”
  “我并不信任你们所有的人,”斯沃冷笑着盯着莫德兰斯,“只是相信你们之中没有托利斯坦的间谍而已。”莫德兰斯微微一笑:“对于陛下的信任,臣衷心地表示感激。”
  “近几年来,我军扩展速度很快,成分也越来越复杂,”彼特雷勋爵斟酌着语句,这样说道,“除了本国人以外,相当多外国人也进入军中,甚至担任比较高级的职务,包括鲁安尼亚人、艾尔帕西亚人,甚至还有托利斯坦人……”
  皇帝斜瞥着彼特雷:“你是说,先从出身国籍上圈定范围?”“我反对!”乔·邦德诺大声说道,“许多外国人都是陛下通过御前比武大会或其它途径一手选拔出来的,他们中得居高位者,无一不是通过浴血奋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好汉子!希伯克拉斯·帕布鲁克为了帝国的荣耀,甚至在莫古里亚雪原中倒下再没有站起来……”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虽不算正式与会,却站在皇帝身后寸步不离的巴尔万·巴尔巴尔柯尔,“巴尔巴尔柯尔为了保护陛下也险些丧命——这都是最好的例证!相反,许多本国人,许多旧贵族,倒很可能和托利斯坦暗通款曲,就象几年前造反作乱的维尔泰斯那样!”
  彼特雷本就是世袭贵族出身,对于那些年纪轻轻就爬上高位的外国人,一向敬而远之。和他相反,邦德诺却对军中的本国人和外国人从来一视同仁——这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对出身艾尔帕西亚的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以及杉尼·佛克斯等人长年的友谊吧。
  “艾尔帕西亚是信仰混乱的自由都市,出身自由都市的人不太可能尊敬哈维尔教廷,进而成为他们的奸细,”彼特雷很清楚邦德诺在维护哪些人,更知道军中的艾尔帕西亚人实在太多,以他们为目标,打击面未免太广,“鲁安尼亚人就很难说,本就出身托利斯坦的就更成问题了——到今天为止,许多托利斯坦籍的官兵依旧坚持向西礼拜,这就是很好的证明。”
  “盖亚人也有坚持向西礼拜的,”邦德诺针锋相对地说道,“阁下不是要以礼拜方向来划定首先调查的人选吧?”
  “说起可以接触到军事机密,是托利斯坦人,又坚持哈维尔教廷传统的信仰,并且向西礼拜的,倒是有一个人存在……”南肯缓缓地发言,似乎是在给彼特雷的话作注脚。
  “您是指帝国近卫骑士团骑兵督导官兼枢密院高级参谋克奈特·布莱克吗?”玛特沉静地问道。皇帝闻言,一挑眉毛:“那家伙长年在骑士团供职,玛特伯爵您应该很了解他——不,朕不相信朕一手挑选的人才,会是敌国的内奸!”
  “请陛下平心静气地想一想,”梅尔瓦多少站在彼特雷和南肯一边,“您挑选的是他的格斗技能,而并没有更深入地考察其人品……”“人品?”斯沃冷笑道,“他在我国供职已经整整十年了,还看不出他的人品吗?!”
  彼特雷急忙回答:“陛下,如果他是托利斯坦预伏的一枚棋子,很可能许多年都不会暴露,直到我国与托利斯坦爆发战争……”“这种可能性相当大,”梅尔瓦接口说道,“御前比武大会是不论出身和国籍的,托利斯坦很可能利用这个机会预布棋子。”
  莫德兰斯微微一笑:“御前比武大会的参赛者,超过七成都是各国的平民或中小贵族,他们中许多人在整个大陆上多年游荡、修行,任何一人成为托利斯坦预伏的棋子,都很有可能呀——不仅仅是布莱克。”
  他瞥了一眼邦德诺:“甚至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只要不是在与托利斯坦战斗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就都存在着某种可能性。”
  “你在暗示什么?”邦德诺一拍桌子,“明白说出来吧。通过御前比武大会进入军方高层的,帕布鲁克和马利亚克都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麦斯洛和布莱克……对了,虽然在比武大会上没能崭露头角,却在其后被陛下亲自选中的,还有一个克鲁夫·法特——你是说这三人都有可能是内奸吗?”
  达克沉思道:“如果循着这个思路去考虑,应该可以排除麦斯洛和法特吧。他们都在前线作战,对于后方布防未必会很清楚……”南肯摇摇头:“阁下并不了解军队的组织构成,他们进入帝国军中已经有十年的时间了,在各处培植和安插党羽是很轻易的事情,只要把这些党羽所提供的情报综合起来,一样可以很清楚地掌握后方布防的实况。”
  “好呀,您把范围从一个又扩大到了三个,”邦德诺冷笑道,“要说能够在枢密院或其它军事高层培植和安插党羽,应该没有比那些在前王国时代就身居高位的家伙更容易吧?”
  彼特雷一扬眉毛:“您又在暗示什么?您是在指凯、伊维特还是胡德尼?或者在指我和南肯伯爵?”邦德诺“嘿嘿”一笑:“阁下您和南肯伯爵都是与会的、陛下信任的人呢,玛特阁下我当然更不会怀疑。然而某些人,却曾经帮助柯利亚斯和陛下作过战呀。”
  斯沃连鞘举起圣剑,一指彼特雷:“麦斯洛、布莱克、法特。”又一指邦德诺:“凯、伊维特、胡德尼。嘿嘿,好呀,这样就有六个人选了,足够调查一阵子了!”皇帝脸上的愠怒之色是显而易见的,彼特雷和邦德诺立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再吵闹下去。
  “我想排除其中的两人,”达克有些疲倦地说道,“法特和凯。他们如果是内奸,就不会在提供情报给敌人的同时,又打赢各自防区的战斗,同时还把可能有内奸存在的情报呈递给陛下。”
  “也很难说,”莫德兰斯微笑道,“法特整整五年都无法彻底解决莫古里亚问题,无法抓住或杀死褒曼尼尔,他存在作为内奸的表象。而凯在鲁安尼亚战争中因罪被贬,一直未能翻身,他存在作为内奸的动机。遗忘回廊东段的战斗是查曼直接指挥的,而伊文斯渡口的战斗开始前,我方就已经了解到布防情报泄露的事实,因此都不能用打赢了各自防区的战斗来为两人开脱……”
  “那他们完全可以隐瞒有内奸存在的情报……”达克不满莫德兰斯的猜测,这样质问道。
  “那也许是想把水搅混,况且,”莫德兰斯向皇帝微微鞠躬,“军方上层存在内奸的消息,本身已经使与会诸君乱成一团了,展开调查后还有可能使整个帝国的指挥系统乱成一团。或许,根本没有什么高层的内奸,敌国的目的正在于此……”
  “你的话前后矛盾,但有些道理,”斯沃望向玛特,“不管从何处入手调查,就由枢密院全权负责吧,但消息绝对不可外泄。嘿嘿,今天与会七个人,就圈定了六个内奸嫌疑人选,朕的十万大军一起讨论呢?会圈定多少内奸?八万?!”
  
  然而,有关军方高层可能存在内奸的消息终于还是泄露了出去,根据枢密院的调查,那很可能是乔·邦德诺某次在卡兰登俱乐部里喝酒的时候说漏了嘴。皇帝大为恼怒,立刻剥夺了邦德诺皇帝禁卫军司令的头衔,并处以一个月的禁闭。
  “军方上层有托利斯坦的内奸存在”,这一猜测果然在盖亚军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本国军官、出身外国的军官,以及旧贵族派、沙思路亚派,纷纷互相攻讦,虽然还没闹到人人自危的地步,却也足够动摇人心了。“如果这就是托利斯坦的阴谋,那他们成功了……”皇帝紧急召见玛特,询问他调查的进展,“只有尽快揪出那个内奸,才能够稳定人心,渡过危机!”
  玛特被迫干脆把秘密调查转到地上,首先遴选和甄别,排除了一些嫌疑军官,使局面稍微稳定下来。但可预见的,如果到六月份还未能把内奸揪出来,各种谣言将会逐渐泛滥,很可能影响到前线的士气。
  调查并不局限于军队内部,连卡兰登俱乐部的老板雷纳·卡兰登也受到了枢密院临时调查部门的传唤——“要一份出入卡兰登俱乐部的高级军官的名单,以及他们一般选择何时前往俱乐部,做过些什么,会见过什么人,都必须提供详细的记录!”
  “您难道认为那个内奸是利用我的俱乐部向敌人传递情报吗?”雷纳·卡兰登不满地问道,“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发现我的客人谈论了一些不该谈论的事情,我从来都会及时向政府报告。包括邦德诺阁下在我俱乐部泄露了有关内奸的消息,也都是与事实不符的谣言……”
  “你并非一个毫无瑕疵的普通生意人,”调查官员冷冷地回答道,“别把我们都当傻瓜,卡兰登先生。”
  通过卡兰登以及其它相关人士提交的材料,调查的焦点很快就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正是帝国近卫骑士团骑兵督导官兼枢密院高级参谋克奈特·布莱克。布莱克是托利斯坦东部密利基亚省人,三级骑士,三二八年御前比武的优胜者,因为玛特想要仔细研究托利斯坦的骑士战术,而延聘他加入帝国近卫骑士团的。
  布莱克是虔诚的信徒,对哈维尔正教的教义熟稔到具备成为神官的资格,他总是到处宣扬这样一种学说:“我们的敌国托利斯坦、腐朽的哈维尔教廷和教廷所秉承的神意,必须将这三者彻底区分开来。因为真神的旨意是代代相传的,而非当代教廷所独创的,难道说这旨意已经被歪曲了数千年吗?那是绝无可能的!相反,法伦克教派所宣扬的那些理论,才是最近才被生造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反动和歪曲!”
  他坚持每天向西礼拜,并且向同僚解释说:“我是在礼拜雷霆圣殿,而非礼拜哈维尔教廷。向东礼拜是没有道理的,礼拜些什么呢?礼拜伟大的陛下吗?然而我们本身就在陛下身边。从赫尔墨向东还有什么?只有艾尔帕西亚和龙族沙漠而已,没有一座可被称为‘伟大’的神殿啊!”
  和其他许多高级军官一样,布莱克也经常出入卡兰登俱乐部,但也许因为他的以上理念和同僚们都格格不入,因此绝大多数时候是独自前往的。据卡兰登的记录显示,他偶尔会和几位同样托利斯坦出身的中级军官闲聊几句,然后就躲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地喝酒。
  “太明显了!”皇帝在收到相关报告后这样说道,“行为举止这样象是内奸的家伙,如果真是内奸的话,竟能隐藏整整十年而不被发觉吗?”玛特鞠躬禀报说:“或许,正因为隐藏了整整十年,他才忍不住逐渐露出马脚。当然,必须还要有足够的证据,才能确定或排除他的嫌疑。先严密监视他的动向吧,陛下。”
  “卿去办理好了,只是在得到真凭实据前,消息不允许再外泄,”皇帝这样回答,“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转眼望一眼身后的巴尔巴尔柯尔,“这家伙应该不会乱说话。”
  等玛特退出去以后,巴尔巴尔柯尔深深鞠躬,对皇帝说:“陛下,臣不相信布莱克是内奸,我和他还有点交情……”“朕并没有询问你的意见,”斯沃一瞪眼睛,“况且,你这木头脑瓜也能分辨真伪吗?”
  
  六月四日,正式逮捕了克奈特·布莱克,确凿证据是由身在前线的麦斯洛提供的。麦斯洛的第四军团截获了一份秘密文件,经过赫尔墨魔法师公会的研究和破译,显示出文件出于布莱克的亲笔,内容为盖亚前线三个军团的详细部署。“是用隐秘魔法隐藏起来的文件吗?”皇帝这样询问禀报此一事件的玛特,“据朕所知,只有元素魔法师才具备此种能力——这个元素魔法师是谁?布莱克只是一名骑士而已!”
  盖亚现任元素魔法师,除去在前线军中供职的,共有二十七人,其中半数在魔法师公会中担任职务。军方的内奸终于揪了出来,士气暂时得到稳定,但魔法师公会却又闹成了一锅粥。
  “阁下,这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布莱克在接受审讯时大声抗辩,“我担任公职已经十年了,其间签署的文件和书写的信件不下千种,要模仿我的笔迹是很轻易的事情。伯爵阁下,难道您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
  玛特皱着眉头,表情凝重:“是的,我很了解你的为人,克奈特……不,其实谁又能说真正了解一个人呢?你我连自己的内心或许都无法真正看透。老实交待你的同伙,尤其是那名元素魔法师究竟是谁吧,我会向陛下求情,饶你一条生路的。”
  “因为无法揪出内奸,而准备诬陷我来稳定军心吗?就因为我是托利斯坦人吗?”布莱克大声叫道,“我看错你了,阁下!你的正直之名,不过是迎合皇帝的华丽伪装而已!”
  “闭嘴!”玛特的亲信,近卫骑士团第一大队长雷欧·布莱诺扬起拳头,想要给布莱克狠狠一击,终于还是忍住了,并且转向玛特,“把他交给我吧,阁下,我会让他说实话的。”
  “雷欧,”玛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欣赏你的作战英勇,而非拷问技术……可以把克奈特交给你,但我不希望最终得到一具尸体或强迫交待的假话……”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38: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折翼
  

  一道微弱的光芒从窗口投射进来,在泥地上留下栅格的影子。克奈特·布莱克静静地垂着头,计算着影子的斜度——应该已经黄昏了吧。
  他的双手被高吊在头顶,已经彻底麻木了,脚尖微微触着地面,脚下有一滩淡红色的水迹。身上各处的鞭伤,对于久经磨炼的骑士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汗水淌过伤口的搔痒和剧痛,却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真神呀,为什么要让人类的汗水中充满盐分?”布莱克在心中默默询问和祈祷,“是为了消毒吗?但我现在并不需要消毒,我只需要片刻的宁静……”或许天黑以后,可以稍微凉爽一点,不会再流汗吧,可是太阳为什么总也不落呢?
  经过整整一个白天的鞭笞和讯问,布莱克的精神比肉体更为疲惫。“或许有关雷欧虐待战俘的传言有其真实性,”他这样想道,“事前谁会知道一名骑士团的高级军官,竟然如此熟谙拷问之道?”
  地上的光影慢慢移动,并且逐渐淡化,囚室中很快就变得昏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然而气温却并没有转凉,透过高高的并且小小的铁窗,也不可能有凉风渗入。布莱克的汗水依旧如蚊蚁般噬咬着身上的伤口,他想要侧过头,用上臂擦拭脸颊上的汗水,却努力了几次也没能办到。
  “当”的一声,有人敲响囚牢的铁门:“不要睡,晚上布莱诺阁下还会来找你的——等他用完晚餐。”“我没有睡,”布莱克慢慢咧开干燥起泡的嘴唇,“我会奉陪的,那头猪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布莱诺阁下并不胖,那是魁梧,”门外卫兵恶狠狠地说道,“倒是你,托利斯坦猪,你很快会被打得象猪一样胖——如果还不肯老实交待的话。”“布莱诺阁下是怕在玛特伯爵面前不好交待吗?”另一名卫兵问道,“其实还有许多种方法可以让这个可恶的奸细开口的。”“这才第一天,你着什么急?”先前的卫兵笑道,“反正这家伙已经被抓住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元素魔法师的同伙其实无关紧要,没有一个魔法师在军方高层任职呀,咱们的计划不被泄露,前线就一定会打胜仗!”
  “胜仗?嘿嘿……”布莱克轻蔑地冷笑着自言自语,但立刻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囚室中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布莱克依旧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身前的石壁——虽然只是一片黑暗,并看不到什么。“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我并不象自己认为的那样坚强……”他在心中默念,“为何还不出现?真神啊,请您救助我这可怜的羔羊吧……”
  仿佛应合他的祈祷,门外突然响起了两声极为低沉的音响,象是窒息的人从喉咙里吐出最后一口空气似的。然后,布莱克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白光,白光中很快显露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我来救你出去——你受苦了。”那影子发出相当熟悉的语声。布莱克长长舒了一口气:“你终于来了……”“正如咱们的约定,我准时赴约。”黑影慢慢走过来,把手一抬,布莱克手腕上的绳索立刻松脱,他如同烂泥一般瘫软了下来。黑影一把抄住布莱克的肩膀:“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帝都西门外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你可能先需要好好静养几天……”
  “静养?没有时间了,”布莱克喘着气说道,“我必须立刻赶往前线去……但首先,我想要喝水……”“有好酒等着你呢。”黑影淡淡地笑着,口中喃喃念诵,很快,他和布莱克就都被笼罩在一团淡淡的白光中,然后逐渐隐没,直到白光也隐没在无边黑暗里。
  
  “怎么会跑掉了?!”首相梅尔瓦对于枢密院囚牢中发生的事情大为恼怒,“还没有揪出幕后的黑手,还没有发现布莱克的同伙……”“危机暂时解除了,”受到质问的玛特疲倦地揉着眉心,“请放心吧,阁下,情报应该不会再泄露出去……”
  “您可以肯定吗?”梅尔瓦追问道,“渗透进我军方高层的内奸真的只有布莱克一人吗?如果还有……”
  “那不可能!”玛特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即便如此……竟然被同伙救走,即便对方是一个元素魔法师,这是帝国军队之耻!”梅尔瓦第一次用相当不恭敬的口吻对玛特讲话。
  “更是帝都治安之耻,”玛特反唇相讥,“为何能使一名元素魔法师潜近枢密院?枢密院中本身是没有元素魔法师任职的!”
  “好了,都住口。”皇帝冷冷地望着这两名重臣,“不管布莱克还有没有同伙,都必须趁这个机会在前线发动一次胜利的进攻。布莱克的落网和被清除出军事中枢,应该会使敌人暂时无法传递有用的信息。”
  “是的,陛下,”玛特长舒一口气,沉静了下来,“臣已经拟好了进攻的计划,等待圣裁。”
  玛特的计划是结合前线的三个军团,在古德荣省和埃罗雷省交界处向托利斯坦军发起猛烈进攻,并尽快让守卫帝都的皇家卫队第五军团渡过尼伦河,作为总预备队进驻德兰恩斯。
  知道这个计划详细内容的人少之又少,除了五六名协助制定计划的枢密院高层参谋人员外,就只有那四个军团的军团长接到了书面计划书——“看过之后立刻烧毁!”玛特在计划结尾这样写道。
  此次进攻的总指挥,圈定为第四军团军团长捷力克·麦斯洛,他年轻有为,在莫古里亚战争中建立过相当功绩,深得皇帝的器重。麦斯洛在与胡德尼和伊维特两位军团长会商过后,开始隐秘地调动军队,准备在六月二十三日发起进攻。
  当然,“白翼”也作为计划中的一个普通环节而存在着。
  
  接到调动通知的时候,“白翼”主力正驻扎在安马罗亚西部的一个小山村里。华史·缪伦把通知反复阅读了两遍,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要我们向东移动……盖亚军莫非想向古德荣省发起进攻吗?我还以为他们下一步行动的目标会是西古德荣省。”
  “攻克杜威德尼,彻底消灭托利斯坦南方防卫军,确实是一步好棋,”参谋长瑞安·兰比斯沉吟道,“如果我是盖亚军总指挥,应该会这样做的。但赫尔墨或许有别的考量吧,终究上万人的协同作战,那些正规军比你我要更有经验。”
  “不要妄自菲薄,瑞安,”副参谋长布鲁·斯凯笑着摇了摇头,“我对你的军事能力可是很钦佩的。事实上,我在鲁安尼亚看到过盖亚人的战斗方式,也进行过细致的研究,很正规,但没有多少创新之处。如果他们依旧采取旧式的战法,即便人数再多,装备再精良,也是无法彻底战胜托利斯坦人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兰比斯用一枚树枝拨弄着篝火,“托利斯坦还没有出动最精锐的教皇骑士团和雷霆圣殿骑士团,而那些三级甚至四级骑士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真正勇者,盖亚再过二十年也培养不出来。但是,风骑兵在莫古里亚战斗中所发挥的作用,似乎就已经打破了旧有的战争常规……”
  “可惜未能继续,”斯凯惋惜地轻叹一口气,“风骑兵已经被拆散了,它再无法作为一支独立的机动力量,在战争中发挥应有作用。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战术思想,注定是昙花一现。”
  “想办法促使其改变,”兰比斯说道,“我认为盖亚军最大的长处,不在人数,不在装备,不在物资,更不在训练,而在于斯沃皇帝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政策。相当多出身各异、经历截然不同的中青年军官爬到了盖亚军方的上层,这是一个打破旧式战术的最好契机。”
  “促使其改变?”斯凯讪笑道,“谁有这种影响力?你吗?我吗?只有布隆姆菲尔德一个人具备这种条件呀,可惜他又已经死了。”“那么曾经受过他影响的那些盖亚军官呢?”兰比斯问道。“有谁?邦德诺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而非继承者,更不是开创者,佛克斯又跑回龙族沙漠去做他的什么卡莱纳子爵了,”斯凯依旧摇头,“没有人,起码目前的军方高层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这时候,兰比斯突然注意到一直默默盯着篝火的缪伦:“怎么了,团长,你似乎有什么心事?”“天气很热,月色还算明亮,别再拨亮篝火了,”谬论摇摇头,“心事?不,我只是才从奇怪的梦中被叫起来读这份通知,还没能彻底清醒过来而已……”
  “奇怪的梦?”斯凯饶有兴趣地问道,“是怎样的梦,描述出来听听?”
  “很模糊,但留在心中的惶惑和恐惧却相当深刻,”缪伦微微抬起头,望向飘拂在头顶的军旗——那上面画着一对白色的翅膀——缓缓说道,“我梦见无边黑暗中飞翔着一只小小的白鸽,飞呀飞呀,似乎找不到前进的方向。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只巨大的兀鹰,一嘴咬折了白鸽的翅膀,白鸽打着盘旋,向地面直落下去……”
  “身为‘白翼’的团长,梦见白鸽折翼,不是一个好预兆呀。”斯凯皱了一下眉头。兰比斯却笑了起来:“你相信梦境是真实的预兆吗,布鲁?身为战士职业的你,却根本挥不动长剑,喜欢诗歌的你,又总是写些歪诗,莫非占梦才是你真正的专长?”
  “扮作吟游诗人却没创作过几篇诗歌的你,没资格嘲笑我,”斯凯扬了扬眉毛,笑道,“我不会占梦,但我确实相信梦境有部分会成为真实的预兆。”“那究竟是何预兆?”缪伦问道,“是在预告‘白翼’的灭亡吗?那只兀鹰是谁?是托利斯坦教廷?”
  “您真的记得那是一只兀鹰?”斯凯突然严肃地问道,“而不会是别的什么鸟类甚至魔兽?比如说……狮鹫……”缪伦悚然一惊:“你是在说盖亚?!”
  “别向团长灌输奇怪的言论,”兰比斯笑道,“哈维尔的教义并非全是糟粕,毫无精粹,它从来不提梦境是真实的预兆,真神只会通过梦境来传达真理的启示,而非对世俗事务的指引,我对这点是深信不疑的。团长也没必要在每个细节上都反对哈维尔的理论。”
  “我反对教廷的做法,深入细节,但对于哈维尔派的理论,则从来只是揪其大纲,”缪伦有些不豫地说道,“在理论上都执着于细节微疵,这不是真正的神意研究者的态度。”“我了解,”兰比斯微笑着说道,“我只是想说,梦境并非未来的预兆,而是现实的反映。”
  斯凯问道:“请你讲明白一点。”
  “首先,我同意你的猜测,团长在梦中看到的很可能不是兀鹰,而是狮鹫,”兰比斯缓缓地分析道,“托利斯坦和哈维尔,任何时候都不以兀鹰作为其标志,况且,团长对教廷充满了仇恨,对咱们终将推翻教廷的暴政充满了信心,如果他在梦中看到教廷的代表事物,一定会将其粉碎的,更不会感到任何惶惑和恐惧……”
  “你是说,这个梦境只是团长本人对目前局势的潜在观感的反映?”斯凯似乎明白了兰比斯的意思。
  缪伦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好拗口的长句呀,诗歌并非通过多修饰、多转折的长句,就可以达成优美的音乐效果呢,你若这样写诗,根本无法吟唱。”他望向兰比斯:“我对目前局势的潜在观感?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潜在观感,你倒帮我分析一下看?”
  “‘白翼’因何存在?因何延续?”兰比斯严肃地说道,“您是为了推翻哈维尔的暴政,推翻对神意的歪曲,推翻人世间的生而不平等,才举起这面大旗的吧。但那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缪伦点点头:“数千年的等级制度,不可能在数年内,甚至不可能在数代内就将其彻底颠覆,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暂时借助盖亚的力量,也正因为那是一条很难独立走完的艰难曲折的道路。”
  “您提到了‘暂时’这个词汇,”兰比斯继续说道,“暂时利用盖亚的力量来推翻教廷的统治,而盖亚也是暂时利用‘白翼’还有法伦克教派的力量,以统合反对哈维尔的各方势力。如果这一任务完成了呢?虽然不平等并未彻底改变,但不平等的重要渊薮哈维尔教廷已经被推翻了,那么双方都没有继续这种利用的必要,那时候会发生些什么?”
  “明白了,”缪伦点了点头,“出于盖亚的国家利益,出于无法彻底粉碎不平等的制度的盖亚政府的利益,到那时候,‘白翼’就会成为一枚不得不拔去的倒刺了。你认为我是在恐惧‘白翼’将来可能会和盖亚帝国产生的冲突,才会做那样一个梦的吗?”
  “恐怕不是‘可能会产生冲突’,而是必然会产生冲突,”斯凯提醒说,“团长您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怎样把这冲突限制在最小范围内,怎样保证‘白翼’和您的思想继续存在下去。”
  “自由和平等的思想只要萌芽,就定会茁壮成长,即便我死了,即便‘白翼’消亡了,”缪伦淡淡地一笑,“其实对于个人的生死荣辱,甚至对于个人所一手创建的这个组织的存亡断续,我都并不在意。重要的是,把真正的神意尽量广泛地传播开来,深入人心。”
  “您即便不在意‘白翼’的存续,也不能不在意那么多忠诚部下的生死,”兰比斯指出,“这才是隐藏在您内心深处的惶惑和恐惧,这才是那个怪梦的来源吧。”
  “留好退路,”斯凯补充说,“仅仅巴格斯一地是不够的。此外,我也为团长您准备了一条退路呢——我所以加入‘白翼’,就是为了利用自己在鲁安尼亚和盖亚的人际关系,来帮助‘白翼’,帮助其发展,也帮助其存续。我认为‘白翼’的存在是至关重要的,它是团长自由宗教理念目前唯一可见并可触的实体。”
  “你们在说些什么?似乎白鸽折翼并非梦境,而已经变成了现实?”缪伦笑着安慰两名得力的部下,“未来或许并不会那样糟,斯沃顶多限制‘白翼’的活动,而不会想消灭我们的。”
  “皇帝也无法完全违拗国家利益来行事,况且,谁能保证斯沃能够长居帝位呢?”兰比斯摇摇头,但或许为了使气氛轻松一点,随即开了一句玩笑,“您虽然比皇帝大两岁,可身体那么结实,不一定比他先死呀。”
  “那我就祈祷比他先死好了,”缪伦笑着拍拍两人的肩膀,“未来究竟如何,自有真神来裁判和作出决定。你我所需要做的,就是奋斗,再奋斗,贯彻自己的理念,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他往篝火上添加了几根树枝:“看,我点起了这堆火,为它的燃烧尽了力,这就已经足够了。你我追求的并非富贵和永存,而是真理啊!”
  “好热,”斯凯向后缩了一下,“您刚才还在说瑞安,现在自己添起火来了。六月份就要烤火,冬天可该怎么办呀?”
  “冬天?我只希望冬天永远不要到来,人间永远都是温暖的春天,”缪伦“哈哈”笑道,“不过战争打了快一年了,起码到冬天可以休战轻松一下吧。”
  
  两天后,“白翼”主力向东开拔,六月二十一日到达预定位置、瓦兹拉夫河西岸,等待接受进一步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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