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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生命-神授的权杖 第一部(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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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2: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戈尔拉贡之弦
  

(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的心路历程之六)
  我称帝以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巡游,是在次年——也就是钦定的帝国元年——的五月底,目标,是宏伟的圣山。
  一直以来,我瞧不起自己父亲的能力和努力,作为一位拥有国家至高权力的君主,我认为只要稍具头脑,并且付出不多的汗水,就可以将自己的理念完整贯彻下去,从而治理好整个国家。但是,当我身在其位以后,才发现那不过幼稚的幻想而已。
  战争的创伤亟待缝合,我和一些亲信官员商讨制定了许多相当不错的政策,想要加快复苏的进程,但结果都被科德莱尔顶了回来:“陛下的方针是很好的,但我国目前并没有这份财力来完成。”我知道他并非故意敷衍,他所说的都是事实。国库中堆积如山的金钱和物资,也许可以供养数支小部队在外作战半年,却根本不够维持国家整体的短期运作,更别说更改旧的规章制度,去追求也许并不如初始所设想那般美好的远期效果了。
  每天批阅各部门、各地方呈报上来的公文,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下达指令(当然,只是想想而已,现实中可不敢随心所欲),这种掌握权力的满足感,曾经使我兴奋过一段日子。但很快,这种激情就减弱了下去。日复一日没有新意的公文堆满案头,国家政治和经济的复苏速度却总也无法提升起来。“陛下请勿急躁,”科德莱尔曾经这样对我说,“目前国家机构的运作非常正常,这样的发展速度也算差强人意了。”差强人意?其实仔细分析起来,那简直可以用飞速来形容,科德莱尔的行政规划和运作能力,果然我没有看错。但是,正如人本身的成长一样,终日相对,是完全看不出来的。我就象一个盼望孩子快快成长为出色骑士的心急的父亲一样——虽然明知道这孩子才刚降生而已……
  当逐渐熟悉了作为一名君主所必须处理的公务以后,我的空闲时间越来越多,多到我不知道干些什么才好。去找露西娅,却三次里有两次要被拦在门外。“你现在是皇帝了,应该多把精力放在国事上。哪怕你一个月只来看我两次,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她这样对我说。虽然我反复声明自己其实并不很忙,她却总不相信。
  当我还是王子的时候,还有几名陪练的侍卫,肯拿出真功夫来把我打倒,而现在作为皇帝的我,敢击败我的人,都坚决不肯和我对练——我连格斗技和魔法技的修行都日渐感觉无趣了。“最近总是没有进步,怎么练都没有进步。”我曾经这样向斯库里诉苦。但是他却反问:“进步?你有认真在练习吗?”
  “当然有,可是谁也不肯当真和我对练啊!”
  “你可以自学啊——不过其实,作为一名君主,并不需要很强的个人战斗能力不是吗?”
  然而战斗的胜负或许可以很快判定,作为一名君主,他对国家发展的驾驭,却不是三五年就可以见到成效的。这实在是很无聊的游戏,如果再没有什么事物可以刺激我日益迟钝的神经的话,我怕自己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完全枯燥乏味的冷漠的皇帝了。
  我甚至,感觉自己逐渐可以理解历史上那些臭名昭著的暴君们的疯狂心态了……

  “陛下想要去攀登圣山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把自己的想法第一个告诉了佐拉亚·莫德兰斯。“那是一条毒蛇,”科德莱尔曾经这样评价莫德兰斯,“但是如果陛下能够切实地驾驭住他的话,他或许会成长为国家的栋梁的。”驾驭?我可以驾驭科德莱尔,却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够驾驭这个黑发的年轻魔法剑士。也许,这就是我最近总喜欢和他谈话的原因。在潜意识中,或许想把掌握和驾驭住这个人,作为自己成为皇帝以后的第一次可见的成功吧。
  “据臣所知,”莫德兰斯依然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态度,“近千年来,只有六个人自称曾经攀爬到朗得纳西亚峰顶(注),其中三名是上位的探险者,另三名分别是骑士奥克兰登、战士索拉和魔法师哈尔维斯特——没有一位是高级贵族,更别说君主了。陛下可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你是想说,因为高级贵族耽于逸乐,不会去干这种辛苦的事情吗?”
  “不,陛下,臣是想说,高级贵族或者在国家机构中任职,或者管理自己的大片领地,很少能够把精力完全运用到个人技能的修炼方面。不过陛下,您如果真的想要攀登圣山的话,臣倒是有个省力的好方法。”
  “省力?你是想说靠我个人的能力是根本无法成功的吧!”我故意板起了面孔。
  “确实如此。这是真话,臣不敢无原则地恭维陛下。”这家伙,明明谁都知道他并非科德莱尔那样的耿直之臣,但从那如簧巧舌上偏偏总能溢出非常正义的让人无法怀疑其用心的言辞来。如果现在坐在宝座上的不是我,而是别人的话,恐怕早就被他蒙蔽了吧。
  “那么,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省力的方法?”虽然讨厌他的语调,可我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臣可以为陛下去寻找一些探险者,或者其他某些擅长登山的人,让他们先去攀爬圣山,寻找捷径并且绘制地图、预设休整营地。这样,陛下就可以很轻松地前往攀登了。当然,是否能够攀上峰顶,依然要靠陛下本身的努力。”
  这小子,就象指挥一场必胜的战役,却最终让我去发起总攻命令一样,既省事,又帮忙保住了我自己的面子。很想一脚踹过去,大骂:“你以为用这样的说词就能让朕开心吗?!”但是,不可否认,他的这个计划确实很具诱惑力。我反复权衡利弊,忍住了借机斥责他的冲动,微微点头:“你去办吧,需要多少资金,朕从内库里拨给你。”
  “是的,陛下,臣乐意效劳。”
  “不要动用国库,也别让首相知道!”
  “是的,臣明白,陛下。”他的脸上分明写着“果然如此”之类的字样。
  “朕最近就将出外巡游,先去别处,大约七月初,会前往圣山的。你一切都必须在那之前安排好。”
  “臣遵旨,陛下!”这一场战役算是他暂时胜利了,但那小子,竟然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得意之色,这点尤其让我难以忍受……

  借口巡查地方,科德莱尔也没理由加以阻止。他只是说:“国家百废待兴,希望陛下不要离开帝都太长时间。并且,陛下离开这段时间的监国问题……”“怎么?你还想把克拉文抬出来吗?”话出口我才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臣……”科德莱尔的面孔,霎那间涨得通红。
  “不需要了,一切就都交给你,”我赶紧故作亲切地拍拍他瘦削的肩膀,“朕相信你。”
  离开都城,一路向东北走。我只带了十多名随员,和百余名骑士护卫。当然,斯库里和希格蒙德是一定要带上的,我下面的计划不能够缺了他们。并且,旅途中没有这些朋友相伴,也实在无趣。
  六月七日,来到了东北重镇瑞格尔。一进城我就声称“病了”,除了斯库里和希格蒙德,谁也不见。果然,那两个家伙结伴前来探病。
  “你气色不是很好吗?”斯库里似乎有些担心地问道,“到底怎么病了?”
  “啊,混浊的空气啊,侵蚀了我的脏腑,我必须前往一个空气清新的地方去好好疗养一下——医生是这样说的。所以我打算秘密前往圣湖,你们也赶紧收拾一下行李,和我一道启程吧。”我微笑着眨眨眼睛。
  “真的?”斯库里皱起了眉头。而那个可恨的希格蒙德,却在旁边抱着胳臂,斜眼对我冷笑,那种表情分明在说:“怎么可能是真的,他不过闲得无聊,想去圣湖游玩而已。”
  “只去几天而已。宫廷生活不适合我啊,你们都是知道的。不出去散散心,我怕自己会闷死!”我双掌并拢,竟然向他们两个乞求道。一刹那间,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位至高无上的皇帝。
  斯库里继续皱着眉头。我故意用一付很凄惨的哀求的目光望着他——这家伙一贯心软,肯定会答应的。只要他答应了,希格蒙德也就不会反对。
  “偷偷通过传送魔法阵前往帕拉斯城,从那里步行去圣湖,只需要半天的路程。在圣湖呆两天,咱们争取十一日前赶回来。”斯库里终于慢慢舒展开皱着的双眉,开口说道。
  “好啊,好啊!”我赶紧赞同。嘿嘿,只要去到了圣湖,你说呆两天就呆两天啊?如果真玩得过瘾,我打算住上半个月再回来——谁敢反对?我可是皇帝耶!
  “果然是个耽于逸乐的荒唐皇帝!”——既然计划成功,那么小精灵西儿突然从水晶中探出脑袋来放的臭屁,我也就大人大量,干脆当没有听到好了……

  六月八日上午,经过伪装的我们——包括我、斯库里、希格蒙德,还有侍从女官希尔维拉和奥莉亚丝——通过传送魔法阵,来到了鲁安尼亚南方小城帕拉斯的城西。事先已经伪造好了身份文书,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前往圣湖旅游的盖亚贵族豪商,及其男女随从,还有家族特聘的魔法师。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斯库里换上了见习魔法师的月白色法袍。
  “进城,城东有一家饭馆的菜色不错,中午就在那里休息一下,”身为鲁安尼亚人的斯库里,理所当然地成为此行的向导,“下午出东门,傍晚前就可以赶到圣湖边上了。”
  我不是很喜欢鲁安尼亚的餐饮口味,平淡有时候过了头会给人寡淡的感觉。鲁安尼亚的饭菜是那样,国家和风俗是那样,他的人民是那样,甚至鲁安尼亚出身的斯库里也是那样。还记得去年年底,当提出准备称帝的计划以后,斯库里掀翻了我面前的桌子,果然老实人一旦发起怒来,是最可怕的——不过这样也好,让我看到他性格中的另外一个侧面。如果没有那次发怒,他的性格可真容易顺着寡淡的山坡,一路滑向无聊的深谷中去呢。
  吃完午饭,太阳才过头顶。我本来还想在城里转几个圈子的,但是被斯库里用眼神制止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当我面掀翻桌子以后,我开始有点害怕他那种略带责备的坚定的眼神了。算了吧,反正这座城市实在小得可怜,我想总人口不会超过一千,比个大村庄繁华不了多少,不转就不转好了。
  我们才拐过两个街角,就可以看到残破的东门了。忽然,一件小事偶然吸引住了我。先是,我发现在城门旁边盖有一座小小的院落,干土坯垒成的墙和未刨皮的松木门框,门框上还悬挂着一柄桑木的短弓。
  “嗯,这样小地方,也有弓匠坊吗?”我随口说道。
  为了便于管理中上位的弓箭手职业者,高级制弓术一直是单独掌握在弓箭手公会的母体——战士公会手中的。战士公会下属许多大大小小的弓匠坊,这些弓匠坊垄断了高级弓具尤其是经过魔法加护的弓具之制造、贩卖和修理。这样就可以保证上位弓箭手职业的纯洁性和方便管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花钱就买到好弓的。
  没有想到,这样的小城市中,也会有弓匠坊,尤其是这样简陋的弓匠坊。我觉得奇怪,也有一点好笑,仿佛看到一个乡下姑娘,发髻上偏偏插着一朵和她身份不符的玫瑰花一样——而且还是朵已经凋谢的玫瑰花。所以我随口说了那样一句话,同时探头向墙内望了一眼。
  才望一眼,我就勒住了坐骑。“怎么了?”我听到希格蒙德在前面问。“嗯,似乎很有趣。”我依然盯着墙内——土坯墙不是很高,骑在马上就可以把整个院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此时一加留意,院中几个人的对话,也能够听得很明白了。

  “你还是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吧。”说话的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身披软甲,背上斜背一柄巨大的双手阔剑。在他身后,还有三个人,穿着奇奇怪怪,都不象是鲁安尼亚人。
  这四人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人,身材略高,铁灰色的短发,相貌清秀,左臂套着皮制的护肘,看起来应该是一名弓箭手。但是他的身上并没有配弓,只是在腰里挂着一壶黑漆杆的箭矢。
  “交出来吧,克鲁夫·法特,”那中年人缓缓拔出了背后的阔剑,“你的弓正在校正中,没有弓的弓箭手,还不象废物一个吗?你凭什么和我作战?”——克鲁夫·法特?这个名字好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和你?不,”那年轻人微微笑了起来——我蛮欣赏他这种略带一点嘲讽的无畏的笑容的,“我的对手不是你们四个吗?一起过来吧,我让你们看看,一名离开他的弓的弓箭手,还能够做些什么。”
  那个中年人冷笑一声,双手挥动阔剑,就向年轻人冲了过去。我很想帮助这个年轻人,虽然并不了解谁是谁非,但从双方的态度上,我已经确定了值得帮助的阵营。可是,如果一对一较量的话,我贸然插手,反而可能给年轻人带来困扰。于是,我抬头,伸手想去摘下门框上作为招牌悬挂着的桑木短弓,扔给那名没有弓具在手的年轻弓箭手。
  但是,我的胳臂却被希格蒙德拉住了:“观战吧,还轮不到你出手。”我转头再次望向院中,只见中年人已经挥剑向敌人劈下,他的剑技似乎不怎么样,但手中那柄阔剑实在太沉重了,卷起的风声听得人不寒而栗。年轻的弓箭手当然不敢格挡,并且他手头也没有武器可以格挡,只好向左方稍稍一让,险险躲过了攻击。
  阔剑一击不中,剑身微侧,横斩敌人的腰部,年轻人似乎没有怎么用力,微一弯腰纵身,剑身擦着他腹部的衣襟,又落了一个空。“这个人动作很灵活啊。”我听到旁边奥莉亚丝在赞叹——看样子同伴们已经都围过来观战了。
  “躲?我看你还能躲多久!”中年人愤怒了,挥动双臂,把一柄沉重的阔剑,舞得仿佛车轮一样——说真的,这家伙剑技顶多三流中上,但膂力可实足惊人。然而要说惊人,那年轻人的敏捷躲避才惊人呢,他一连躲开对方劈来的十多剑,竟然毫发无损。
  “卡西拉,别让这家伙再乱动啦!”中年人暴躁地大叫。话音才落,一枚火球直向年轻人左侧飞来。这时候,中年人正一剑从敌人右肩上方斜着斩落,他的对手被迫必须向左侧闪避,而那枚火球,正好封死了这个可能性。
  “卑鄙!”我叫了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冲上前去帮忙了——要论速度,希格蒙德应该可以赶得及吧,可是那家伙悠哉游哉的,好象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意思。
  然而,院中接下来的战局变化,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只见那年轻人这次并没有躲避,而突然把右臂一抖——一道红光直卷向中年人挥剑的双臂。眼看阔剑就要砍中他的肩头了,剑的主人却大叫一声,双臂向外侧一拧,阔剑“呼——”地一声脱手飞出,竟然牢牢钉在土坯墙上,直插入两尺多深!
  这样的变化,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之外,而那个年轻人接下来的动作,更是看得我眼花缭乱——动作轻盈而简捷,观看这样的动作简直是一种享受。只见他手中红光再现,中年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几乎同时,一枚火球、一道闪电和一支冰箭,从中年人身后那三个人的掌中射了出来,直袭年轻人的胸部。
  年轻人右手连挥,三道魔法眨眼间在红光闪烁下化为了虚无。接着,他疾电般向剩余的敌人迫近:“现在你们了解到,一名离开他的弓的弓箭手,究竟能够做些什么了吧!”几乎在他说话的同时,三名敌人倒了下去。
  “那是什么武器?!”奥莉亚丝惊问道。“是弓弦。”希格蒙德平静地回答她。
  这时候,一个干瘦的老人,双手托着一张红漆的柘木弓,从院后的茅屋中走了出来。老人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几个人,脸上却丝毫不显现惊讶的神色,只是走过来,把弓递给年轻的弓箭手:“校正完成了——是柄好弓,好好爱护它吧,不用的时候,最好松开弦。”
  “谢谢您。”年轻人接过柘木弓,仔细端详着,那神态就象好友重逢一般。老人这才俯身去看倒在地上的人的伤势。“只是暂时痛晕过去了,他们没有生命危险,您放心。”年轻人说道。
  少倾,老人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了一点变化:“是戈尔拉贡的筋?”
  戈尔拉贡?那是传说中已经灭绝了的魔兽啊——虽然年初的时候,我曾经有幸见到过十几只,但它们快速地从头顶掠过,眨眼就消失在云霞中,神秘得仿佛一个幻梦似的。那个年轻人,竟然可以得到戈尔拉贡的筋?是他自己猎获的吗?是我所看到的那一小群中的某只吗?还是——世界上其实还有更多戈尔拉贡存在?
  年轻人的回答,部分解释了我的疑惑:“艾尔帕西亚的战士公会真是不知变通,晋级任务规定了是射杀胡狼王,他们就不承认比这个任务更加艰难百倍的戈尔拉贡的射杀……”
  “戈尔拉贡的行踪已经在大陆上消失了数百年,”老人微微一笑,“他们何由判断其猎杀困难度呢?克鲁夫,你知道戈尔拉贡诞生的源头在哪里吗?”
  年轻人疑惑地望着老人,老人点点头,表明自己这样问是有用意的,然后说道——他的答案,倒和我在古籍中翻到的差不多:“传说一万三千年前,勇者艾斯潘特与魔贵族拉伐洛在圣湖岸边恶斗了九天九夜,最后勇者终于获得了胜利,而把拉伐洛按入圣湖。恶魔遇到圣湖之水立刻融化,变成了无数气泡。艾斯潘特怕这种恶魔所变化的气泡会污染圣湖边的空气,给人类带来疾病,就将其全部吸入自己的肺中。勇者中了毒,形体产生了变化,就这样变成了曾有‘翼龙’之称的戈尔拉贡。”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缓缓向茅屋中走去:“恶战发生的地点,应该是在圣湖南岸的‘勇者之石’附近,因此传说中,用戈尔拉贡之筋所制成的弓弦,在用那里的圣湖水反复洗涤以后,将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变化,成为世界上威力最为强大的弓弦……”声音渐渐低沉,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茅屋中了。
  
 
注,朗得纳西亚峰:圣山的主峰,终年积雪覆盖,难以攀爬。其顶,据说是大地上最接近神的宫殿的地方。总高度一说约为六里二十丈,一说超过六里八十丈。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2: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铁灰色弓箭手
  

  雨后,圣湖畔的空气格外清新,几只水鸟展翅飞过,高亢的鸣叫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水面上,银粼闪动,岸边树木浅绿的倒影逐渐融化于仿佛来自湖心的澄净的蓝色。克鲁夫·法特踏草而行,心底竟然因为打破了这超凡脱俗的恬静情境,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愧疚之意。
  这里,是圣湖的南岸,在勇者之石附近。所谓勇者之石,不过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理石而已,从侧面看上去,似乎有三分象是一个高举双臂的魁梧的人形。有种传说,那是勇者艾斯潘特所变化而成——但是,不是据说艾斯潘特因为吸入魔贵族拉伐洛幻化的气泡,而变成了戈尔拉贡吗?而另外一种传说,那是根据剑纪元时代的另一位勇者勃兰的形象,人工雕刻而成的——虽然没有人可以从上面找到丝毫斧凿的痕迹。
  法特是到这里来洗涤他新获得的弓弦的。数月前,他前往赫尔墨参加盖亚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举办的御前比武大会,本来想凭借自己的技能和努力赢得名次,从而结束流浪修行的生涯,进入军队中去开创一番事业的,但是没想到竟然铩羽而归。还好,神是眷顾他的,就在失望地离开盖亚北境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只被认为已经灭绝了的珍奇魔兽戈尔拉贡,经过艰难的搏斗,他获得了胜利,不但用魔兽的尸体换了不少路费,还抽出戈尔拉贡的筋,制成一条弓弦。
  戈尔拉贡的筋是火红色的,无论弹性还是坚韧程度,都是制作弓弦的上佳材料。对于弓箭手来说,一条好的弓弦,往往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因为好的弓身,凭借等级证明和大量金钱,还能从公会特属的弓匠坊中购得,但是弓匠坊中上品的弓弦,都是为上位弓箭手预留的,等级不够,有钱也买不到。得到戈尔拉贡之筋,法特认为是一个好兆头,他相信最晚明年年中,他就一定能够通过公会的晋级任务,从而晋升为三级的弓箭手。他甚至曾经想过,说不定只要出示用戈尔拉贡之筋做成的弓弦,公会就会立刻承认他的实力,乖乖把等级证书双手奉上呢——他也这样去尝试了,但结果换回的却是失望和自嘲。
  早该想到,那不过美好的愿望而已,类似这种特例以前不是没有,但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此,还需要再花一两个月的时间,整理装备,同时磨炼自己的技艺,然后去完成正式的猎杀恐狼王的任务。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比较有自信的,只要不出岔子,二十出头就成为上位弓箭手,并不是不切实际的梦想。
  因此,他听从了帕拉斯弓匠坊中那位老人的建议,到圣湖边上来洗他的弓弦。据说戈尔拉贡之筋所制成的弓弦,在用勇者之石附近的圣湖水反复洗涤以后,将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变化,成为世界上威力最为强大的弓弦。是真是假?他无从判断,但是反正路程并不遥远,确实值得一试。
  然而,法特才把弓弦浸入水中,身后就传来了杂沓的马蹄声,接着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哈哈哈哈,你还真的相信啊!”
  法特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看到身后不远处立着五骑,三男两女。发笑的是站在前面的一个年轻人,衣着华丽到了庸俗的地步,象是名贵族,但更象一个暴发户的商人。法特懒得理他,正要转回头,那年轻人又说话了:
  “想想看,艾斯潘特百分之百和勇者之石没有什么联系,就算他真的死在此处,传说也是讲他变成了戈尔拉贡。可是老兄,单独一只戈尔拉贡可能延续后代吗?莫非它是单性生殖的不成?或者,死于魔贵族幻化成的水泡之毒的人都会变成戈尔拉贡?哈哈哈哈,年初我在盖亚北方就看到整整一群戈尔拉贡,你相信不相信?要多少魔贵族完蛋才会产生出那么大的一群?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似乎是在嘲笑法特的无知。法特有点生气了。他把弓弦从湖中取出来,抖了抖水渍,站起身来:“这个世界上,不可知的事物实在太多了。莫非阁下是位博物学家吗?似乎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话语中的讥讽意味非常明显,但是那年轻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哇哈哈哈,博物学家可不敢当,但越是艰深的科目,越是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点点,正是我一贯引以为傲的长处啊。”
  法特发现另外四个人都在悄悄撇嘴,似乎也不以这个年轻人的自吹自擂为然。他实在懒得理会这种人,正准备收好弓弦离开,另外再找时间来测试洗涤的功效,年轻人却又开口了:“看起来你很不相信我的话啊。其实证明起来也很方便……”
  “怎样证明?”
  “你继续洗你的弓弦好了,”年轻人还是那副可厌的笑容,“洗完了,我陪你比试一下,你就知道这弓弦的威力有没有增大了吧。”
  法特实在多少有点揍这个家伙一顿的冲动,而既然对方自己凑上来了:“好吧,那你等我一会儿。”
  “不急,不急,”年轻人翻身下马——法特注意到,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跃下马背,似乎这个年轻人是他们的首脑,“多美丽的景色啊,多清新的空气啊,我们就在这里歇歇腿,等你洗完好了。”

  较量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一开始,法特就突然跃后,然后连续射出三箭,年轻人以剑相格,姿势潇洒却不实用。他好不容易挡开这三箭,法特的第四箭却已经到了眉心。年轻人急忙偏头,羽箭呼啸着擦耳而过。
  法特隐约听到另外几个人在议论——“他又退步了……”“一开始就认真对敌,不摆虚架式的话,应该不至于这样捉襟见肘吧。”这几个人的关系,似主仆而非主仆,似朋友而非朋友,还真是古怪。
  年轻人躲过羽箭,再寻找敌人的时候,法特已经以极快速度绕到了他的左侧,又是两箭先后射出,分指对方的左右两肩。年轻人急于挽回被动态势,再不摆浮华无用的姿势,而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一蹲身避过两箭,同时左手一个火球打向敌人。
  从对方的招式上,法特看出了年轻人是一名魔法剑士。他曾经在盖亚御前比武会上与几名魔法剑士较量过,那些自以为剑技、魔法两者皆能,同时受到金·斯沃皇帝陛下优待的家伙,往往都骄傲自大,但实际上招术华而不实,且缺乏实战经验。于是,一个诡计突然在法特的脑海中形成——
  弓箭手一般不愿意长时间与敌人对战,因为其箭支数量有限。他们总是希望利用敏锐的观察力和过人的速度,布设圈套来尽快结束战斗。何况,法特已经感觉到经过圣湖水洗涤的戈尔拉贡之弦,仅仅因为湿润而略显柔软而已,并没有比以前更增威力。年轻人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如果自己不能尽快取胜,就无法在此事件中挽回上风。
  法特避过火球,向左方奔出几步,又是一箭射去。年轻人轻松躲开,那支羽箭钉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棵桦树上。他一边连发火球,阻滞法特的速度,一边快速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两人围绕同一圆心兜着圈子,这个圈子的半径越来越小,终于,法特已经不能再射箭了,而被迫用弓背格挡敌人斩来的长剑。
  年轻人唇边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剑急似一剑,法特看样子有点左支右拙,连步伐也开始混乱了。突然,他脚下一绊,差点跌倒在地。年轻人趁机用剑脊拍向他的后背。法特来不及躲闪,只好顺势倒地,然后狼狈不堪地向远处滚去。
  年轻人哈哈大笑,抬脚就追。法特滚开了数步,突然一个翻跃,左脚脚尖点地,一弓一放,电一般向后弹去。年轻人如影随形般跟上,一个火球射向法特的腰侧,使他不能曲臂取箭。但是,法特要取的并不是箭袋中的箭,他向脑后曲臂,拔出了刚才射在桦树上的那支羽箭。这是一个陷阱,他早就计算好了方位,并且算准在这种情况下,年轻人想继续保持先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向他腰侧发射火球——因此,他突然从对方没有料想到的地方取得了武器,绝对会使敌人判断失误,举止失措的。
  箭,射出去了,年轻人的格挡破绽百出。法特趁机从已经没有火球阻碍的箭袋中抽出了第二支箭,闪电般跟射了出去。年轻人“啊呀”叫了一声,左肩中箭倒了下去。
  法特终于笑了起来。年轻人的几名同伴在察觉到胜负即将立判的时候,都奔跑了过来,但却已经来不及了。几个人俯身去查看同伴的伤势,其中一个,却并不停步,直接向法特冲了过来。
  法特才待开口解释,那个人已经冲近了他的身前。他惊讶于世上竟然有人具备如此疾风一般的速度,慌忙向后退去,下意识地一摸箭袋,只剩下最后那十二支箭了。
  那边,年轻人已经从草地上坐了起来,拔出肩头的羽箭——原来那支箭并没有箭头,而且发射强度也不大,仅仅穿透衣服,擦破了一点油皮而已。可惜他冲出去的同伴并不知道这点,挥舞钉锤,猛然向法特胸口打去。
  法特大惊失色,他一贯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个人面前似乎根本不值一提。躲避中,钉锤挟着可怕的风声,从耳边掠过。这风声刺得他耳膜发热,潜意识中,他认为不能再以普通的较技态度来战斗了。又是一个翻滚,尽量拉开和敌人的距离,然后抽出两支羽箭——那是真正装有铁制箭头的羽箭,无头箭已经全部射尽了——连环两箭向对方射去。
  对方以肉眼几乎不能分辨的速度一招手,两支箭竟然都被接下,接着,再度冲近,又一锤打了下来。法特惊恐中,只好用弓背去格挡。
  几乎同时,先前和他较量的年轻人叫了起来:“住手,希格!我并没有受伤!”而旁边一个穿着月白色法师长袍的人也向同伴挥舞的右臂,射出一道疾卷的气流。法特立刻就知道自己的格挡是错误的,钉锤落下的速度因为喊声和魔法牵制而猛然缓了下来,但是,他的格挡显然激起了对方的斗志,弓背才一到位,钉锤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再度加速。“咔”的一声,钉锤收了回去,法特却感觉左臂巨震,柘木精制的坚实弓身,裂开了长长的一道缺口!

  “克鲁夫·法特先生,实在对不起。”年轻人走了过来,有点倨傲地微微躬身,对愕然发楞的法特道歉。
  法特定了定神:“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我们在帕拉斯弓匠坊外面,看到过你收拾那些讨厌的家伙,”年轻人笑了起来,“并且,以前在盖亚御前比武大会上,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弓箭手,我是想深入了解你的实力,才和你较量的。”
  “是吗?”法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愣愣地盯着破裂的弓身。“你的实力,完全有机会赢得那场比武大会的决赛权,可是世界上偶发因素制约人的成功,例子实在太多,”年轻人顺着法特的目光望过去,“啊,不好意思,弄断了你的弓——让我来赔偿你吧。”
  “谢谢,不用了,”法特长出了一口气,转头望望打裂自己柘木弓的人,那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小个子,黑发黑瞳,衣着朴素,打扮好象保镖,“我打败了,阁下确实厉害,我输得心服口服——可以请问您的姓名吗?”
  “哈哈哈哈~~”年轻人又笑了起来,“这是曾经干掉过‘雷神’萨多瓦和圣殿骑士维尔泰斯的最强雇佣兵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呀!而我,就是盖亚帝国的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相信了吗,我能够搞到更好的弓具赔偿给你。”
  “皇、皇帝陛下?!”法特大吃一惊,重新望向这个年轻人——不错,传说中的金·斯沃皇帝,就是这样嚣张、华丽而没有品味。“怎么样,跟随我吧,我很欣赏你,”斯沃笑道,“如果你愿意在盖亚帝国担任军职的话。相信我,你前途无量呢!”

  就在皇帝于圣湖边上悠哉游哉地漫游,招收了后来盖亚帝国最著名的将领克鲁夫·法特的时候,在帝都赫尔墨城内,一股阴暗的潮流正在缓慢地涌动中……
  地点,是在城市西区的“卡兰登俱乐部”中,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由赫尔墨王室分支卡兰登侯爵所开创的贵族俱乐部。俱乐部的棋牌室中,此时只在角落里有四名年轻贵族围桌而坐,玩一种名叫“替换分值”的新流行的纸牌游戏。
  “已经证实了,斯沃在瑞格尔重病卧床……”坐在东首的一名贵族向前凑了一下,低声说道。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不到三十岁的褐发贵族,蓄着非常潇洒的上翘的胡髭。他用左手食指轻轻叩着桌面:“出牌,出牌——斯沃卧病,那又怎么样?”
  南首的贵族低声问道:“难道您不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吗,维尔泰斯伯爵?关于……”他的话立刻被受话者打断了:“时机的选择是胜负的关键,时机到来不能错过,时机未到也不要轻举妄动。对了,佐拉亚·莫德兰斯那批人,不要再和他们接触了。”
  这个人,正是帝国硕果仅存的几位伯爵之一,维尔泰斯伯爵加比亚。其伯父、老伯爵费尔南德斯在去年的沙思路亚围城战中,被希格蒙德用钉锤敲碎了头颅。斯沃登基以后,本来想借此废除这一显赫家系的,但因为和加比亚私交甚好,所以跳过老伯爵的两个儿子,把伯爵领地交到了他的手中——虽然削减了整整四成。
  “为什么?”听到维尔泰斯的话,东首的贵族扔出一张牌,“那些人年轻,有热情,并且对斯沃现今的所作所为也颇多不满……”坐在他下家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反复研究着自己手上的牌,随即也打出一张牌。维尔泰斯瞥了他一眼,望向自己的对家:“那是一批没有信念的投机分子,从他们选择魔法剑士的职业就可以看出来了。斯沃只要随便扔下一根骨头,他们都会扑上去疯抢的。”
  “哈哈哈哈,”一直没有说话的人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信念吗?那不过教廷假借神的名义以愚弄人民的诸多美好名词之一罢了。莫德兰斯因为拥立之功,其父的领地没有遭到削减——他的同伙也一样。皇帝不管怎样倒行逆施,只要没有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他们凭什么要冒险呢?”
  “雷纳,”维尔泰斯皱了皱眉头,“你的思想还是这样危险,请不要再讲这些亵渎真神和教皇陛下的话!若非雷森伯格副主教看重你,我才不会和你这种异端气味浓厚的人来往呢!”
  “对啊,副主教为什么看重我呢?为什么看重一个‘异端气味浓厚’的家伙呢?”被称为雷纳的人微笑着,“为了推翻僭主的统治,可以使用任何卑劣的手段是吗?包括使用我这样一剂毒药?”
  “闭嘴!”“可惜,副主教去南方考察了,否则你可以当面问他,”雷纳严肃地盯着维尔泰斯,少倾,突然放松表情,大笑了起来,“他也许会被问得哑口无言呢。利用异端来消灭异端,不错,这是教廷惯用的手法。算了吧,加比亚,你们不甘心失去,而我希望获得,所以咱们走到了一起,道理就这么简单。”说着,他也用左手食指敲敲桌面:“出牌,该你了。”
  维尔泰斯的额头有青筋涨起,他狠狠地瞪了雷纳一眼,扔下了手中的纸牌:“走到一起?只是暂时的,请你记住!算了,没意思,不玩了!”
  雷纳轻轻合上自己手中剩下的牌,整齐地叠在桌角:“好吧,饶过你了,本来这一局应该是我赢的。”“胜负,现在还很难预料!”维尔泰斯甩动他褐色的头发,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另外两名贵族也急忙快步跟上。雷纳望望他们的背影,扬扬眉毛,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然后,他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一名侍者走进来,弯腰递上一杯酒。雷纳接过酒,望向侍者,侍者轻轻摇头。“快一点,”雷纳轻声说道,“如果还没有找到,而他们已经开始,那我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侍者点头,缓缓退了出去。
  雷纳收拢起散落的牌,洗了洗,一张正面、一张反面地排列在桌上,然后又按规则把它们逐一收起。如此反复几次,他翻开了一张牌——“铁灰色弓箭手?这是将会出现的助力吗?”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3: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圣山之行
  

  根据盖亚官方记录,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是在七月十六日攀上圣山主峰朗得纳西亚峰顶的,随行的还有魔法师斯库里·亚古、轻骑兵部队主将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以及后来的克鲁夫·法特将军。但是,一般的看法认为,以这四个人当时的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要攀上高逾六里的圣山之巅,可能性很小。他们可能是在三日离开奥兰登谷的最后一个营地以后,就走偏了方向,最终登上了第二高峰曼切尔斯。
  曼切尔斯要稍矮于朗得纳西亚,约高五里多,但当身处山中的时候,这么微小的差距很难以肉眼来分辨(除非你肯定自己站立于两峰正中间的位置),因此误以为自己已经攀上了主峰,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曼切尔斯的地理和气候环境,都要比朗得纳西亚好太多了……
  所以就此问题会展开学术界长时间的辩论和研究,那是因为,金·斯沃皇帝此行,意外获得了帕里斯·兰伯特的圣剑。

  克鲁夫·法特将军在回忆录中是这样记述的:
  “大概是七月十六日吧,我们终于爬上了朗得纳西亚峰顶。峰顶空气稀薄,狂风不断,满眼都是白色的冰雪,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相当的体力。若非亚古先生事先在我们身上施加了魔法防护,恐怕我们早就累得跌倒在地,并且被冰雪掩埋了。
  “亚古先生和布隆姆菲尔德先生都只是微微皱着眉头而已,陛下和我却应该看上去随时都会摔倒一样。在接近主峰峰顶的时候,即使只差十数步,我曾经多次打过退堂鼓,哀求大家还是先退下去,下次准备更加充分再上来吧。没有人回应我的提议,我也只好继续向上攀登。
  “还好,接近峰顶的道路(当然不会有所谓的道路,姑且让我使用这个词汇吧),虽然难行,却并不陡峭。那一天的正午过后,我们终于登上了峰顶。向四处望去,只有雪白的延绵不绝的群峰和云海,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五彩的光芒。那样瑰奇的景色,足以消除一切疲劳,甚至将观赏者的精神推上亢奋的顶峰。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发现了帕里斯·兰伯特的圣剑——不记得最早是谁先看到的了。圣剑插在冰峰上,已经几乎盖满了凝结的霰粒。或许是谁因为阳光对剑柄裸露在冰雪外的某一点的反射,才注意到它的存在吧。
  “总之,陛下走过去,敲散霰雪。然后他说:‘是柄好剑。’就用力拔了出来——最近有人传说,只有金·斯沃陛下才能够拔出圣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因为实际上就我所知,并没有陛下以外的其他人尝试过……似乎,也并非陛下最早发现的圣剑,但却唯有他想到走过去拔,也许真是神的安排和赏赐吧……”

  和许多官方记载不同,法特将军的回忆录显得非常质朴,并没有恭维和神化皇帝的意图,这和当时“陛下拔出了圣剑,雪峰开始震动;陛下高举起圣剑,阳光辉映,瑞霭笼罩了整个大地”之类明显的马屁文学不同。
  但是,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其来源可能是艾尔帕西亚。这种真伪难辨的传说所以会被很多学者所重视,或许因为它比较准确地把握住了金·斯沃皇帝的经过美化前的一贯风格。
  历史学家卡赞·普拉多罗将此种传说整理成文,附在《光辉时代》一书之后——
  “首先,据说和克鲁夫·法特将军的记述不同,苦苦哀告退回山下去,等准备更加充足了再来攀峰的,是皇帝陛下而不是将军本人。但是,大家也应该清楚皇帝和亚古、布隆姆菲尔德的亦君臣亦挚友的关系,他们是不会在没有更多人在的非正式场合,给皇帝保留脸面的。‘不是你自己想要来爬圣山的吗?’‘半途而废的话,是会被编入《皇帝笑话集锦》中去的啊。’‘有这种书吗?’‘先代应该没有,这一代金·斯沃皇帝,不可能没有。’他们用诸如此类的话,否决了皇帝的提议。
  “在皇帝遭到嘲笑的时候,也许法特将军正以同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主人吧,这也许就是他把要退缩的愿望搬到自己身上来的原因。
  “然后,他们爬上了曼切尔斯峰顶(也许他们自己也清楚这不是朗得纳西亚,但是实在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和重新攀登了,所以将错就错吧)。据说,皇帝高呼着:‘我是唯一一个爬上圣山主峰峰顶的皇帝!我的名字仅此就可以永留史册!’而布隆姆菲尔德却在旁边泼冷水说:‘希望你不是唯一一个爬山冻死的皇帝。还是别喊叫了,省点力气准备下峰吧。’
  “当时的气候环境一定非常恶劣,全靠亚古为众人施加的防护魔法,才让他们可以攀上峰顶。而亚古这个时候,正催促着突然变得精神和豪迈的皇帝赶快下山:‘人鱼之泪只剩下七瓶了,我不知道能否维持魔法防护到宿营地。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但是皇帝不答应:‘好不容易爬上来了,一定要留下纪念才可以。要让后世的攀登成功者,也缅怀我的丰功伟绩!’
  “大家都对皇帝的话嗤之以鼻,甚至包括法特将军在内。在如此宏伟的大自然的威压下,他似乎也在一刹那,对皇权产生了相当的藐视。但是皇帝不肯罢休。他饮下了暖身用的烈酒,然后拔出剑来,想要在冰雪上刻字。‘你以为这种地方可以刻字吗?真是只有皇帝才会闹的笑话。’‘就算刻上了字,也很快会被新雪所覆盖的,傻皇帝。’皇帝愤怒了,他的长剑上迸出了黯淡的火光(再强力的火焰魔法,在那种情况下都会黯淡的,何况是素以不学无术著称的金·斯沃皇帝),不管不顾地用力向冰雪砍去。
  “剑折了,皇帝继续挥动断剑。布隆姆菲尔德冲上去抱住了他的胳臂,并且吩咐法特:‘他疯了,把他打蒙,拖下山去算了!’但是法特当然不敢照办。
  “就在皇帝和布隆姆菲尔德两人扭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中的某人,发现了圣剑——应该是脚踢到的,甚或还割破了脚趾。圣剑不是插在冰雪中的,而是埋在雪下的。正好皇帝打折了他的剑,所以就抄起这柄不知道来源的剑插到腰上。当时,没有人想到这柄剑和帕里斯·兰伯特的关系——这从皇帝下山以后没有立刻宣布他得到了圣剑,而要等回归帝都的前夜才突然宣布,就可以看得出来。以他的一贯性格,如果当时就知道的话,甚至会高举圣剑,并且高呼:“我是神所选中的最伟大的皇帝!”而冲下圣山的……”

  帕里斯·兰伯特,是一个周身都被浓雾笼罩的传奇人物。他大约诞生于魔兽纪元三○世纪初期,是东方僭主小国拉登姆的某低级贵族之末子。他从小进入剑士公会学习,毕业后获得了初级剑士的职业称号。
  当时的社会上,公会林立,职业种类众多,跨职业修炼的也大有人在。而兰伯特在毕业以后,因为经济问题,无力继续深造,遂通过介绍,进入拉登姆魔法师公会开设的魔法用品商店担任辅助店员。在负责买卖和鉴定魔法物品的七、八年中,他自学掌握了有关魔法的很多知识。二九三一年,拉登姆被强大的邻国苏底比斯所灭亡,兰伯特加入拉登姆王子洛维尔为领袖的“复国军”,开始为国仇而奋勇战斗。
  所谓的“复国军”,不过是穿插于崇山峻岭之中,发动民众、偷袭哨所的小游击队而已,最盛时(即创建时)也才不过三十多名成员,此后持续递减。就在这样的战斗中,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兰伯特的个人战斗能力,很快震惊了整个东方世界。
  他把剑术与魔法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纵横苏底比斯和原拉登姆境内,无人可以匹敌。苏底比斯引以为傲的“六将军”,有四名都在单挑中死于兰伯特的剑下。后世有人评论,如果不是兰伯特的存在,苏底比斯第十二任首席执政官罗曼尼·卡扬进入哈维尔,建立托利斯坦第四王朝的时间,可能会提前整整十年。
  二九三六年,洛维尔王子在柏兰德丘陵附近被擒斩,“复国军”解体。三年后,兰伯特刺杀卡扬失败,就此不知所踪。对于这次刺杀事件,卡扬朝著名的书记官彭思·哈尔聂是这样描述的——
  “那个人突然出现在陛下的面前,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我是帕里斯·兰伯特。东方神圣的僭王啊,我来刺杀你,。’他这样说道,平静并且坦然。陛下笑了,他以天纵的睿智看清了敌人心底的矛盾。‘这样也可以称为刺杀吗?’陛下问道,“并且,你以为结束我的生命,拉登姆就可以复国吗?”
  “那个人温和地回答说:‘拉登姆已经灭亡,无法复兴;洛维尔王子已经死亡,无法复活。我无力改变历史,能够改变历史的只有你而已。我只是为了复仇而与你战斗,我当然清楚,就算你死于今日,苏底比斯仍将完成他的霸业。’
  “仁慈的陛下,向敌人献上了自己高贵的友谊:‘你杀死了我的四名将军,但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他们的牺牲都可以得到补偿。’但是那个人并不愿意接受陛下的恩赐:‘我只是一名战士,我对你的宏图大业丝毫不能有所裨益。我愿与你为敌,而不愿为友。’陛下高度赞扬了敌人的价值:‘能够看清自己在历史洪流中地位的人,不会是只能战斗的无智慧者。帮助我,辅佐我,追寻战争后的和平吧!’
  “那个人似乎将被说服,将甘心臣服于陛下的脚前。于是,为自己动摇的心意而惭愧和惊惧,他举起了长剑。王国最伟大的战士、‘暴怒的剑虎’基尔泰维斯冲上去,挡在陛下的面前,结果被那个人一剑就结束了他光荣的生命。陛下抱着心爱战士的尸体,任鲜血染红了自己紫色的长袍,他挥手斥退将要围上来的人们,流下了悲伤的泪:‘杀死我吧,因为我,苏底比斯最英勇的儿子们一个又一个地倒下。我在接任执政官的时候,发誓要给国家带来光荣,而不是死亡。现在的我,无面目再顶着神圣的光环,却生活在背约的屈辱中。’
  “那个人长长地叹息:‘我无法杀死你这样的人,我无法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他将剑抛在地上,又如神秘出现一般,神秘地在众人面前消失了,仿佛初始就不过一个影子而已。‘帕里斯·兰伯特,’陛下最后说道,‘这个名字将永垂史册!’”
  从苏底比斯最伟大的首席执政官,也是后来托利斯坦第四王朝的开创者罗曼尼·圣·卡扬面前消失的帕里斯·兰伯特,从此就在东方世界到处流浪,追寻更高超的格斗技艺。大概在二九四二年,他于精灵森林中杀死了肆虐近三十年的魔兽骆温达,声望如日中天,被称为“大陆上最强的勇者”。
  关于兰伯特的特殊的战斗技能,各种史料上的记载都很简略,并且大相径庭。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他把剑技和魔法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从而开创出一种崭新的格斗技门类。
  以《苏底比斯史》为代表的古籍称,兰伯特可以将魔法附着于武器之上,从而大大提高武器的攻击力和对魔法壁障的破坏力。但是,这不是很普遍使用的技巧吗?即使兰伯特将剑技和魔法两者融合得再完美,威力再巨大,也不过是程度问题而已,有何独创性可言呢?
  以《古代的职业》为代表的另一派则认为,兰伯特可以利用人所不知的魔法运用,将自己的剑甚至任何武器、任何物体化成有生命的自主战斗体,甚至在脱离操控以后仍能长时间存在和进行攻击、防御。这种说法荒诞不经,现在的人们大多对此嗤之以鼻。
  但是,金·斯沃偏偏从来就对荒诞不经的事情感兴趣,他贪玩的少年时代,学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唯独长时间搜集资料,对帕里斯·兰伯特的传说、技艺,及其相关的一切,都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奥古斯特王因此特意为他创立了魔法剑士的职业,并指令盖亚魔法师公会的上位魔法师们,协助王子研究和重现传说中的魔法剑技。
  其实,在兰伯特以后的两千年中,曾经有不少人都想复兴或者不如说重新创立魔法剑士的职业,但他们的研究方向都大相径庭,并且收获甚微。虽然这是第一次统合一个国家的力量研究兰伯特,但仍然没有更大的进展。十年过去了,对于这种似乎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技艺,穷极那些魔法师们的全部精力,也收效甚微(至于金·斯沃,他早又把主要精力转向别的领域去了)。此次圣剑的发现,倒有可能帮助解开这个谜团。
  帕里斯·兰伯特的晚年,也是一个不解之谜。他在大约近五十岁的时候,前往攀登圣山。据说,兰伯特精通地、水、火三系的元素魔法,而风系魔法稍逊。他想要攀到圣山的顶峰,最接近神的地方,去精研风系魔法。然后,有传说他成功了,从此隐姓埋名地在大陆各处漂泊;或者说他已经达到了人类能力的极致,被接往神的宫殿,成为神的护卫和使者;还有说法,他进入魔界,并最终与魔王同归于尽。总之,此后有关他的传说,没有一条可以证明哪怕有些微的可信度,兰伯特的身影,自此从人类世界中神秘地消失了。

  金·斯沃对历史研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但性格使然,在研究传说中的魔法剑技的同时,对神秘的兰伯特生平的认识,他却可以说已经达到了专家级的水平。
  当皇帝宣布他得到了兰伯特的圣剑以后,也曾一度遭到很多人的怀疑,但是皇帝明智地专门为圣剑举办了一场展览会,不但利用门票收入抵消了攀登圣山的大部分费用,也起码消解了学术界的怀疑。更重要的是,圣剑的发现,堵住了因为皇帝自作主张攀登圣山,而准备上表劝谏的以科德莱尔为首的重臣们的嘴——这恐怕是斯沃始料不及的最为满意的方面吧。
  圣剑长约四尺七寸,刃宽近三寸,较一般的单手剑要巨大并且沉重,就其外形来看,确实是三十世纪前后的形制。剑脊上刻有使用者的名字——那确实是帕里斯·兰伯特的签名,虽然他所留下可资对照的其它签名也不过两件而已——及其家族徽章:两头利齿相交的巨象。剑柄上还刻有另外一行签名,经古文字学家辨认后,读作“帕格兰洛”,大概是铸剑师的名字吧。
  鉴于皇帝虽然为人疏懒,但知识的接触面很广,尤其那些很少有人涉足的领域(因为一般人多不屑、不愿或无能力搜集较全面的资料),他却往往具备相当的研究深度。因此,曾经有许多人怀疑这柄圣剑的真实性。皇帝是认识兰伯特的签名的,作为一名魔法剑士,他对各时代的剑的形制也颇有研究,他完全有能力伪造这样一件所谓的神的赐物出来。
  但是,很快认同意见就占了上风,部分是因为许多专家经过亲自鉴定,认可了圣剑的大致铸造年代,但更大的原因,竟然是基于这样一句话:“以陛下的性格,他若伪造,应该会伪造一柄符合其身份的非常华丽的剑出来才对啊!”
  圣剑的形制非常质朴,没有装饰,也没有过多的花纹。虽然不久以后,皇帝就招揽天下名工巧匠,包括那位著名的铸剑师芬·阿尔辛多,齐集赫尔墨,为他清除圣剑上的铁锈、刻上盖亚皇家徽章,并且添加香木和宝石在剑柄上,同时制作华丽到接近庸俗的金色剑鞘……
  “这样的圣剑,才符合朕的身份!”圣剑几乎面目全非了,兰伯特如果尚在人世,怕会伤心哭泣的吧……
  姑且不去考虑在天哭泣的兰伯特的英魂,得意的皇帝陛下相对长时间地沉浸在获得圣剑的喜悦中。从这把圣剑中所得到的资料似乎是以前两千年的研究都无法比拟的,那毕竟是兰伯特这位传说中的英雄所遗下的唯一一件真品遗物。
  不过,长时间没有更新的发现以后,斯沃也照例逐渐淡化了对圣剑的兴趣。这把圣剑作为皇帝无品味的装饰之一留在了宫内,直到它有机会真正展示自己的实力为止。现在,离那一天还有很长的一段岁月。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3: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开局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的心路历程之五)
  莫名其妙地被傻王子——啊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皇帝陛下”——拖上了圣山,虽然也算是人生中难得的历验,我却觉得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其后,我回去了艾尔帕西亚。新的轻骑兵部队的组建已经基本完成,训练方面,乔和杉尼两个人完全可以承担起来,而我,有更有趣的事情要做。
  我又来到了卡基拉村,首先前往村西的墓地,拜祭那位老人。在他的坟上,我看到了几束枯萎的淡蓝色小花——那是萨伯丝花。依稀记得,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对我说过,当地传说,只要每天献上一朵萨伯丝花,凑够一千朵,亡者就会受到神的佑护而永远获得安息。那是前年的十二月,距今天也不到六百天而已,一千朵萨伯丝花的献祭,应该还没有完成,但是……
  那个小女孩哪里去了呢?是她终于放弃了对虚无缥缈的传说的追求——正如我一样——了呢,还是发生了什么其它的变故?她为什么不再前来,把鲜艳的花朵,或起码是浸过凉水的干花,每日不间断地献祭于坟前呢?我拈起一朵已经干枯很久了的小花,轻轻插在自己的胸前。
  进入卡基拉村中唯一的饭店,我仍然要的浇帕萨尼汁的烩肉。老板竟然还记得我,他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先生,帕萨尼汁已经没有了。”“用普通精灵之吻调配的就可以了,”我对他说,“你的手艺不错,确实不用心品尝,体味不出两者间的微小差别。”
  “普通的精灵之吻也没有了,”老板有点凄凉地苦笑一下,“两个月前,一伙盗贼袭击了村子,很多东西都被他们抢走了。我也没有钱再购买哪怕是普通的精灵之吻……”
  我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好吧,那就用普通的蒜醋汁好了。”

  我并没有在卡基拉村长久停留,第二天就起身前往艾尔帕西亚。事情出奇地顺利,通过以前专属的任务中介人、魔法药品商人艾扼法,我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某天晚上,在城南一家兽人开设的通宵酒馆“暴烈”中,我见到了那个人——那个人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个子不高,但看上去非常强壮,左臂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护臂。
  “华史·缪伦先生?”我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对方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蛮喜欢他的微笑,这第一印象并不算坏——向我伸出手来:“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在雇佣兵界你是前辈啊,久闻大名。”
  我自嘲地笑笑,伸手和他相握。缪伦开门见山地问:“你要见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才要回答,老板库班拉拉走了过来:“喂,希格,原来是你啊。华史说等一个朋友,我还以为是谁呢?——你还是要招牌希息拉酒(注)?”
  “你好,朋友,”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臂——库班拉拉属于兽人中的蜥蜴亚种,高卷两袖,赤裸的胳臂上,布满了鳞甲般的硬质斑块,“你这里除了招牌希息拉,还有什么真的能喝吗?”
  “随便你怎么说,”库班拉拉憨厚地笑着,“你喜欢我自酿的招牌希息拉,我就很满意了——好,你们慢慢聊吧,我去倒酒。”
  今天晚上,酒馆里很安静,只有库班拉拉和我们一桌客人。我斟酌了一下,感觉与其大兜圈子,还不如艾尔帕西亚式地直接切入主题,于是抬头望向缪伦:“听说,你被托利斯坦教廷宣布为叛国者,并且遭到追杀?”
  缪伦沉静地一笑:“我以为艾尔帕西亚人不喜欢打听别人的来历呢。”“我并不代表全体艾尔帕西亚人,我只代表我自己。你的来历,作为一名叛国者,你认为很可耻吗?所以不愿意别人问起?”
  库班拉拉送上酒来,对我和缪伦说:“你们在谈什么?我可以在一旁听吗?今天晚上客人很少,真的很无聊啊——我不会插嘴的。”
  缪伦对老板笑笑:“没关系,库班拉拉,你坐过来好了。”然后他转向我:“是的,非常可耻。如果教廷宣布我为异端,或者是叛教者,我都可以忍受,因为我并不认为目前教廷的存在及其所作所为是合理的。但是,我爱我的祖国,我并没有背叛我的祖国,我不愿意无辜地背负‘叛国者’的恶名!”
  他的这番言辞,倒完全在我意料之中,于是我按照事先想好的思路,反问他:“你并不认为教廷的存在及其所作所为是合理的,那么你认为托利斯坦帝国的存在及其所作所为,是否合理呢?帝国的世俗领袖和精神领袖、教廷的最高祭司,都是教皇陛下。帝国和教廷,两者真的有所区别吗?”
  “区别当然是有的,”缪伦顿了一下,沉着地回答说,“我不认为托利斯坦帝国是全人类的最高政权,我不认为盖亚国王称帝是背叛了他的宗主。但是我认为教皇大人确实是全体人类的精神领袖,这点勿庸置疑。问题只是,教皇是神的使者,但他未必永远正确。而且,教廷本身的建立,却并无证据证明,那确是神的意愿……”
  “你想把世俗和宗教剥分开来?你想把教皇和教廷也分离开来?”我不想就这些空泛的理论问题,和他多费唇舌,于是打断他的话,“这就是你的理念吗?我想,问题在于,你所说的是应该如何,而我所讲的,是现实如何?现实中,难道你不认为教皇、教廷,乃至于托利斯坦帝国,是三位一体的吗?这和盖亚完全不同,不是吗?”
  缪伦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我,似乎才要开口讲话,旁边的库班拉拉却抢先说道:“国家这种东西,我看和宗教也差不多。大家表面上追求的是相同的理念,实际不过为了自我集群的利益,在玩弄概念和制度而已……啊,对不起,我不应该插嘴的。”
  我喝一口酒,笑了起来:“你不是有‘兽人哲学家’的雅号吗?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你会不插嘴……如果怕你插嘴,早就叫你滚蛋啦。”缪伦也转过头去对他说:“没有关系,朋友,我事先并不知道布隆姆菲尔德先生想和我谈些什么,现在看起来,我也许需要你的意见……”
  “请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我对缪伦说道,“也许,咱们两个都需要‘兽人哲学家’的意见。”“我讨厌这个称呼,”库班拉拉摇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酒馆老板,不过因为艾尔帕西亚自由土地的滋养,而习惯多角度分析一些与自己无关的问题,并以此为乐而已。”
  缪伦又喝了一小口酒:“也很难说与你无关。我们在谈论的,虽然是人类的国家和宗教,但谁都知道,世界上只有一位真神,所差异的,不过各种族对神之真意的认识罢了。可是兽人和人类对神之真意认识的差异,其实也未必大过同为人类的我和教廷的差异呢。”
  “哈哈哈哈,兽人和人类的差异?”库班拉拉站起身,走去柜台,抱回一小桶希息拉酒放在桌上,“尽管喝吧,算你们半价好了——华史啊,世界上只有一位真神吗?似乎精灵族不是这样看呢。啊,全能的真神,原谅我信口雌黄——正如你所说的,‘兽人和人类对神之真意认识的差异’,其实差异只有这样。除此以外,各种族间存在差异吗?外形和生活习惯的不同,其实只是很表面的,很浅层的差异而已。”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我恐怕天生对这些理论问题思路混乱,听得有点头大,急忙两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老实不客气地打开酒桶,再满上一杯。“我没有和你说过吗,希格?”库班拉拉望向我,“我的意思很简单,各种族都是神的产物,不但没有高低之分,实际上除了理念不同,也不存在什么差异。从你们人类的眼中看来,我和隔壁的奈木格派提卡都是兽人,没有什么不同吧。可是我要告诉你,蜥蜴人和猪人的差别,与蜥蜴人和人类的差别,猪人和人类的差别,并不更小。种族的划分,更多是因应其文化和历史,而不是血缘。”
  “不是血缘?”缪伦似乎开始对库班拉拉的话感起兴趣来了,“但是,我听说蜥蜴人是蜥蜴的异化,而猪人是野猪的后裔呢?”我向缪伦使了个眼色——果然他不算是艾尔帕西亚人,真正的艾尔帕西亚人是绝对不会这样讲话的。还好,库班拉拉似乎并没有生气。“希望你千万不要在其它兽人面前说类似的话,”他只是摇摇头,笑着提醒缪伦,“我知道人类世界有一句俗话:‘老虎和虎人有何区别?区别在于老虎吃野猪,而虎人不吃猪人。’这句话正确吗?谁说虎人一定不吃猪人?人类世界在荒年,不也有人吃人的记载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请问,有苏尼亚甘露吗?”语调有些生涩,但是声音很柔和。让我吃惊的是,竟然有人可以走得那么近,而一向自诩感知力不逊于三级弓箭手的我,竟然没能察觉!
  急忙转过头——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是一个瘦高挑的家伙,相貌清秀,尖尖的耳朵,绿色的头发,肩背一张形制奇特的长弓。
  库班拉拉赶紧起身,走向柜台:“有,有。您要来一杯?”“给我一杯,”那家伙回答,同时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再帮我装满它。”
  “那,那是个精灵吗?”缪伦凑近我,轻声问道。应该是个人就能看出那是大精灵吧。我用询问的眼神望向他,他点点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精灵呢……竟然连在艾尔帕西亚也没有见过。”“自从七年前休安尼亚长老去世以后,五人议会中实际上已经没有精灵族的代表了,”我向他解释,“精灵在艾尔帕西亚的数量比矮人还少,最近十年更是几乎全部消失了。只是为了维持传统才没有把五人议会改成四人议会。说实话,我也只有初来艾尔帕西亚的时候,见到过一两个精灵……啊,那时候才十多岁。”
  说着话,我们两个人都很小心地望向那个精灵,观察他,但同时尽量注意不被对方发现——我们也明白这是很不礼貌的举动,但终究敌不过旺盛的好奇心。那个精灵似乎没有久留的意思,很快喝完甘露,带上已经装满的皮囊就离开了。库班拉拉回到我们的桌前,他大概想到了我们要问些什么,直接说道:“大概是路过的,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是啊,最近几年,也许根本就没有精灵居住在艾尔帕西亚吧。”
  “你一共见过几次精灵?”我知道他出身并且成长在艾尔帕西亚,所以这样问。“小时候,见过几个吧——都是大精灵。至于其他的,比如小精灵……也许因为他们的身材实在太小了,所以不便与其它种族杂居吧。”我想到了斯库里的小精灵西尔,不禁微笑着点了点头。
  “精灵是一个绝对神秘的种族,恐怕仅次于魔族,而要比龙族更为神秘,”库班拉拉喝一口酒,重新捡回了先前的话题,“但是,魔族我不敢说,精灵和人类又究竟有多大区别呢?”
  “人类某些时候……”我本来想用“某些人类”,但终于还是改变了说法,“是过于骄傲地认为自己有别于其它种族,是神择定的唯一子民……”库班拉拉挥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其实各个种族都一样。艾尔帕西亚主要还是人类聚居的城市,所以城内的其它种族,自我位置摆得比较正一点而已。在莫古里亚的兽人呢?或者在兽人领地的兽人呢?在精灵森林的精灵、地下世界的矮人,还有龙族沙漠的龙族呢?啊,我是依据常理来推断,他们恐怕也完全沉迷在自我的优越感中而不能自拔吧。”
  缪伦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点头。库班拉拉似乎是对此问题早就反复思考了很久,终于获得了可以倾听的听众,情绪越来越高昂了:“在人类的语言中,矮人和兽人都以‘人类’这个单字作为词尾,他们就更感觉自己高过这两个种族……嗯,他们,不包括二位。希格,原来和你搭伙的斯威特·哈克呢?他就是这种人,我很高兴他没有和你一起来。”
  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行止,然后赶紧低下头去喝酒。库班拉拉突然提到这个人,所给我内心带来的强大冲击是相当明显的。所以会痛苦地去掩饰,正因为不想再提起。
  “我,长得好象蜥蜴,所以被称为蜥蜴人,”库班拉拉只是随口一问,然后又重新接续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奈木格派提卡长得象野猪,所以被称作猪人,但是我们未必和蜥蜴或者野猪有血缘传承的关系。在我们看来,人类和大精灵都实在象极了猩猩——虽然没有那么浓密的体毛。龙族,不也把猩猩叫作‘类人’吗?矮人就象猴子;小精灵是飞虫;所谓传说中的海精灵,和鱼类又有多大分别呢?”
  听了他有趣的比喻,我和缪伦都不禁笑出声来。库班拉拉做个鬼脸,放缓了语气,似乎在谨慎地斟酌字句,说道:“我认为,文化传承和社会发展的不同,才形成了现在的各个种族。最先,也许大家都没有什么区别吧。后来部分去地下生活,变成了矮人;部分追求与世无争的闲适生活,变成了精灵;部分魔法文化发展到极致,变成了龙族;某个部族高傲地坚持自己的文化,不与他族通婚,就变成了今天的人类;剩下的,互相通婚,互不歧视,就被统称为兽人。不包括魔族,谁都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东西……”
  “很有道理。”缪伦点点头。我也仔细品味库班拉拉所说的话,连酒喝到嘴里,都没能品出滋味。那个睿智的蜥蜴人望着我们,不再说话,似乎在等我们消化干净他的独特理论。
  过了一会儿,缪伦突然喝口酒,长叹了一声:“对比你所讲的,我的理想和追求,似乎都微不足道了——对比种族间的歧视和不平等,人类社会中的歧视和不平等,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突然觉得现在的气氛非常适合陈述自己的计划:“种族间的歧视与不平等……要解决它太遥远和困难了。人类社会中的歧视和不平等,也不是靠你和‘白翼’就可以简单解决的。但是,人类国家间的歧视和不平等,现在却有机会统合。”
  缪伦突然望向我。我认为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听出我话中的含义。果然,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问道:“你认为,没有世俗的支持,宗教是无法革新的吗?”
  我正是这个意思。如果斯沃想要推翻数千年来屹立于人类世界顶峰的教廷和教皇,就首先需要从神学理论上对其展开攻势。就目前来看,“叛国者”华史·缪伦是主导此攻势的最佳人选。他和盖亚帝国,应该有合作的可能性,甚至具备必要性。
  “托利斯坦教廷的完善,政教合一圣国体制的完成,是在弗兰克·圣·曼塔时代;”我微笑着列举早就背熟的例子,“世俗化宗教改革,是在罗曼尼·卡扬时代;斯坦恩·圣·切利比达凯重建圣国体制;哈维尔教派掌权是依靠那鲁·圣·切利比达凯的力量;皮亚提教派掌权是依靠安尼·圣·卡尔卡斯的力量。我不认为宗教改革必须要获得世俗的支持,但我认为那确实是推进改革的重要手段。”
  “你认为……”缪伦沉吟着,“盖亚具备推翻教廷的潜力吗?”“第一是托利斯坦,第二是盖亚,”我故意大笑着,“可是托利斯坦教廷会支持你的改革吗?”
  我们前面的对话,库班拉拉是带着疑惑的眼神倾听的,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连他也明白我究竟在游说缪伦一些什么了。“你变了,希格,”他说,“你以前不会介入政治的。”
  “政治?”我愣了一下。我非常反感这个字眼,但是自己也明白,邪恶的政治,却是社会不可或缺的东西。“不,我只是在参与一场战斗而已。这和我以往在战斗前,调查对手的资料,并且因应这些资料挑选助手,没有什么不同。”
  “盖亚皇帝给了你很多钱吗?”库班拉拉大笑起来。“钱?不,这场战斗是为了友情,斯沃是我的朋友。”真的是这样吗?话虽出口,却连我自己也疑惑不解。我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转头望向缪伦:“并不仅仅如此。斯沃的传闻你应该听说过吧,他原先是一个蔑视自己的贵族身份,整天和平民、吟游诗人打交道的浪荡王子。现在,他也没有改变,是一位竟然视子民一律平等的荒唐皇帝。”
  我知道,是这句话最终打动了缪伦。我看到在他眼中,似乎有光芒闪现,那是一个在黑夜中跋涉的旅人,突然发现前面有一点萤光时候的表情。他的方向已经确定了,他现在需要的是一点指引前进的光亮,即使很微弱。虽然他急忙把头垂下去,故意掩饰眼中的这种渴望,但是我知道,已经不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但是,一刹那,竟然有一丝嫉妒在我心头泛起。他找到了指路的萤光,但是我呢?我的“心之光”究竟在何处,谁能够指引我前进的方向……

  库班拉拉的一番话,在我和缪伦的心底烙印得如此之深,恐怕要比我们两人的见面和谈判更加深刻地改变各自的一生,这是我当时所无法预料的。第二天,我就碰到了杉尼·佛克斯——他是专程到艾尔帕西亚来找我的。我被迫取消了再见缪伦一面的计划。
  “本来不用我来的,”杉尼笑笑,“顺便回来看看吧。整天指导训练真是无趣极了,还是你逃得快——你此行还顺利吗?”
  我点点头:“我预感到,这局棋即将开始了。这次,算是在棋盘上多放上了一枚卒子吧,也许很快会用到的。”“是啊,”杉尼这才道出了来意,“不过,恐怕先要应付另一局棋——赶快回赫尔墨吧,你会大吃一惊的!”


注,希息拉酒:艾尔帕西亚流行的一种蒸馏酒,无色无嗅,但是口味非常浓烈,被称为大陆上最辣口的酒。其它地区也有某些人喜欢冰镇以后饮用,可以稍微缓解其对口腔的刺激,但是艾尔帕西亚人则往往习惯常温饮用。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3: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女王来访
  

  “……在许多文艺作品中,将人类世界构筑为地上乐园的神圣纪元,大约开始于距今三万年前。从各地残留的部分古籍,以及鲁安尼亚具有悠远历史的传说所记载,是神圣纪元初代时的人类创立了现有的魔法体系。根据传说和考证,大魔法国的创立者共有十二人,称为‘十二先哲’。为了表示对这些人的敬仰,大陆上历代大魔法师的人数也被限定在十二人之内。
  “从那时起,魔法的传承经过无数次的兴旺和衰败、演变和革新,逐渐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局面。在此过程中,许多魔法的使用方式和强度运用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是以运用最简单的魔法和最节省的魔法力,完成必需之底线的工作,为其推动和准则的。就以最简单的照明魔法为例吧:据称,最早的照明魔法是依靠施法者自己的魔法力,在身体周围产生一个或几个悬浮的魔法光球——那应当是相当绚丽,并且足以使施法者引以为傲的,但它不符合节省的原则。现在的魔法师们,则统一使用身体的某一部分(一般是肢体末端,如指尖),在上面加诸随时可以调节大小的火焰魔法,来达到照明的效果……
  “以上,例举了魔法使用方式的变化,至于强度运用,我们也同样以最简单的降雨魔法为例来说明吧。众所周知,除了大魔法师及古魔法使以外,其他等级的魔法师在使用这种魔法的时候,绝对会受到地理和气候因素的很大影响,在干燥地区所使用的效果和在沼泽地区所使用的效果是绝对不相同的。传说,结合数十个元素魔法师,经过繁复的仪式,也可以达到大魔法师甚至古魔法使的降雨效果。但是,人类生存的空间已经确定了,有必要在人口稀少的诸如沙漠地带使用降雨魔法吗?没有必要的强度运用,就因此逐渐受到控制,并最终失传……”
  写到这里,斯库里·亚古揉了揉发痛的指尖,放下羽毛笔,重新读了一遍自己的文章,苦笑着摇了摇头,问肩膀上的精灵西儿:“你觉得怎么样?”
  西儿白了一眼年轻的元素魔法师,毫不客气地回答道:“废话!”
  “你是说,果然很好!对吧?”
  “我是说:写的都是些废话!”西儿贴在斯库里耳边大声地叫着,“完了,完了,我发觉你越来越象那个傻王子,不,越来越象那个傻皇帝了。”
  “哈哈哈哈……”斯库里并不生气。他笑着将桌上写着字的纸揉做一团,抛到身后的废纸篓内。桌面上剩下的那摞纸,最上面的一张勾画着美丽的花纹,花纹中间,用花体字写着——魔法学。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位于赫尔墨魔法师公会内。约大半年前的盖亚内战结束以后,斯库里·亚古虽然谢绝了盖亚宫廷首席魔法师的任命,但基本没有离开过赫尔墨,一直居住在这里。
  “看来,以我目前的经验和文笔,要想创作一部魔法著作的话,还是太勉强了。”斯库里说着,走到写字台侧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边把玩着桌上的墨水瓶,一边略显遗憾地对西儿说道。
  西儿从斯库里的肩头翩翩飞下,落在椅子扶手上:“觉得无聊了吧,那你为什么不接受盖亚魔法师公会会长的任命呢?至少那样的话,就有事情可以做了啊——总比陪着傻皇帝瞎跑,或者写这些毫无价值的文字要来得充实啊。”
  “现在也不是完全没事可做,魔法兵部队——啊,才几十个人,叫部队似乎不太合适——那里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并且,公会会长的任命,是需要总会许可的,不是斯沃一个人就可以说了算数,即使他是盖亚的皇帝,”斯库里的眼中突然掠过一丝忧郁,“可是,总会的机能仿佛停止了一样。虽然表面上还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变化……但是最近的许多迹象逐渐表明,鲁安尼亚内部一定产生了什么问题。”
  “那么,咱们要不要再回荷里尼斯去看看?”西儿趴在斯库里的耳边问道。
  “再看看吧——别忘了,当时库比欧阁下告诫过我们,不要再回去荷里尼斯了。尼尔斯阁下也要我们先在这里等待……”
  “等待、等待,等到什么时候算是完呢?”西尔不耐烦地围着斯库里的肩膀飞舞。
  “小精灵们那么长的寿命,还会怕等待?”斯库里的嘴角边泛起一丝微笑,“你恐怕想去荷里尼斯还有别的原因吧。好啊,你要是实在难受的话,从明天起,我就给你在壁炉前放个篮子,然后每天请你吃鱼……”
  “你要是再敢提关于猫的事情,我就真的生气了!”西儿叫着,“害得现在我一听见狗叫,身上就不由自主地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斯库里才要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按他的习惯,是从来不锁门的,不管是怎样的客人,只要先敲了门,都可以自己推门进入。盖亚宫廷和赫尔墨魔法师公会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习惯。
  “对不起,亚古先生,”来人身披一件月白色的法师袍,两道淡眉下一双灵活的眼睛,以及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都显示出主人的活泼和干练,他正是魔法兵部队的队长伊恩·巴鲁克。巴鲁克向斯库里行了个礼,然后说道:“皇帝陛下命我前来转告,请您赶快到皇宫去一下。”
  斯库里才刚欠身,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动:“他有说什么事情吗?”
  “陛下没有说。不过,刚才有人向我提到,似乎鲁安尼亚的玛丽艾尔女王陛下到赫尔墨来了。”
  “什么?!”斯库里大吃一惊,猛然站了起来。他的袖子带倒了桌上的墨水瓶,素色长袍染上了一大块难看的墨迹……
  
  魔法王国鲁安尼亚,位于拉尔夫大陆的东方,东面毗邻龙族沙漠,西面是莫古里亚的巍峨群山,南方与盖亚王国接壤,北靠精灵森林。鲁安尼亚以其人类世界中最悠久的历史,和魔法力的强盛而驰名,强大的魔法师公会总会,就正设于她的首都荷里尼斯。
  鲁安尼亚自古就由非世袭的女王所统治。虽然,在这个古老王国的众多传统习俗中,并没有女王不许结婚的规定,但是获得婚姻生活的女王却少之又少。大概因为历代女王在她们的执政期间,很难有时间和机会去谈情说爱吧,这一点,倒是被大家普遍理解和接受了。在漫长的王国历史中,也有极少数几段时期是由女王的丈夫摄政的。那些摄政的男性,全部都是魔法师公会年轻的高级管理人员,因为只有这些男性才有机会接近女王。但是,魔法师这种职业,相比其它的正统职业,到底还需要相当丰富的经验才能晋级,年轻的高位等级者几乎罕见如不世出的古魔法使。所以,在其它国家流传有这种笑话:“如果鲁安尼亚的领导公会是骑士公会或者战士公会的话,那么鲁安尼亚的女王也许会变成世袭的也说不定……”
  这些女孩子,很小的时候就从民间被选入王宫。最初,她们的任务就是利用自己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引发那些有资质的元素魔法师身上的潜能,将他们晋级成为大魔法师。逐渐的,这些女孩子慢慢成了人民仰慕的对象,原因当然也是因为这种特殊的能力。鲁安尼亚人普遍坚信,这些具有神奇能力的女孩子,是神派来的使者,其地位应该和托利斯坦教皇是同等的。
  正因为女王与魔法师公会这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使得魔法师公会在鲁安尼亚一定程度上摈弃了它绝不介入各国事务的原则——严格地说来,是在鲁安尼亚的女王直辖领内,这一区域的治安、政治、经济等多方面的运营和管理,魔法师公会都给予政府以有力的协助。
  
  现任女王玛丽艾尔芳龄二十,她从七岁进入王宫,十二岁的时候继任为鲁安尼亚的第一百一十七代女王。在这八年的执政生涯中,除了参加每三年一次的圣湖祭奠以外,她基本没有离开过王宫。然而现在,她却正坐在数百里外的盖亚皇宫的客厅内,等待着与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皇帝的会面……
  “皇帝陛下驾到……”随着典礼官的一声长吟,一队身着华贵礼服的侍从打开了雕刻着持剑狮鹫花纹的大门。坐在铺着玫瑰色天鹅绒长椅上,被数名鲁安尼亚女官卫护着的玛丽艾尔,不为人察觉地微微转动了一下身体,稍稍扬起了头。
  皇帝斯沃缓步走进客厅。他望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玛丽艾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缓步走到女王所坐侧向的靠椅上,慢慢坐了下来。女王仅仅视线随着斯沃的动作而移动,却并没有其它的任何表示——一时间,客厅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恭立在玛丽艾尔身边的女官,悄悄向她们的女王使了个眼色。玛丽艾尔看到了,也明白是要她先起身向皇帝问好,但她犹豫了一下,却仍然没有动作,只是更加抬起她的头颅,同时端庄地垂下了眼帘。斯沃嘴边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他微微点头,终于站起身,走到女王身边。玛丽艾尔轻柔地抬起了她的右手,斯沃握住女王的指尖,将她的手背凑到唇边轻轻一吻:“尊贵的女王陛下,感谢您屈尊到我的盖亚帝国来。请允许我询问您的来意。您该不会仅仅是希望得到我对您的无上的尊敬吧?”
  这一场平静却绝不平稳的较量,就到此为止,画上了一个休止符。根据传统贵族礼仪,在身份对等的情况下,女性接受男性敬意的时候,是不需要起身的,而男性在不起立的情况下接受女性敬意的这种行为,则通常体现在非对等条件下。玛丽艾尔在得到斯沃对她平等身份的承认以后,仿佛松了一口气,略微有些些羞涩地对坐回原位的皇帝笑了一笑,说道:“仁慈的陛下,请原谅我突然来到您的宫中。我来此,是请求您伸出慈爱的手,帮助一下自大陆战争以来,一直是盖亚最忠诚的朋友的鲁安尼亚。”
  斯沃礼貌性地微笑着,回答道:“贵我两国,从我祖父帕特里克陛下那一代起,就一直保持着深厚的友谊。我想,任何时候,只要朋友有了危难,需要帮助,盖亚无疑是您和您的王国最可信赖的伙伴。虽然我们刚刚经过战争的创伤,仍未能完全恢复国力,但是,我们理所当然会利用我们全部可能动用的力量来帮助您的。”
  玛丽艾尔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斯沃,等待他进一步的询问。然而斯沃又笑了一下,却转过头吩咐身旁的侍从:“女王陛下远来辛苦,你先带陛下去休息吧——就在玫瑰花园,先好好布置准备一下。”说到这里,他重新转向女王:“很抱歉,今天先到这里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您请先休息几天,等完全消除了旅途的疲劳,咱们再详细研究您的困难,以及我们可以为您和您的国家提供一些怎样的帮助。可以吗?”
  女王想再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抿起了嘴唇,矜持地站起身来:“好的,陛下,希望您不会忘记咱们的约定。”说完,就带着女官们,平静地随侍从的引导离开了客厅。

  在王宫的回廊中,玛丽艾尔迎面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斯库里·亚古。斯库里这时候已经换上了紫色的元素魔法师法袍,他远远看到女王一行人,就赶紧退到一边,低下了头。玛丽艾尔经过斯库里身边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斯库里冷静地向他的国王躬下身去,直到女王走远,才直起腰,转身走向书房,去找斯沃。他并没有注意到,在走廊拐角处,女王转过身来,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金啊,找我有什么事?”斯库里才走进书房,看到屋中并没有其他臣子在,就随手掩上了大门,并且开门见山地问道。
  斯沃叉开两腿,坐在书桌后面的靠椅上,淡淡地说道:“你刚才应该在走廊上碰到了鲁安尼亚的女王吧……嗯,也是你的女王,她才从我的客厅离去。”说到这里,他摆一摆手,示意斯库里坐下,并顺手就桌上的玻璃器皿中斟了一杯苏尼亚甘露,递给他的朋友。
  “啊,鲁安尼亚的女王突然来到盖亚,没有先例啊,”斯沃偏着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就算是别的小国的君主,在没有外交使节事先通告的情况下,出现在他国境内,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我想,她是来请救兵的……”
  “救兵?谁进攻鲁安尼亚吗?总不会是精灵族……”斯库里的声音有点焦急。
  “不知道。根据现有的情报分析,可能是内乱吧,”斯沃皱皱眉头,伸出一枚手指点着额头,“可恶,又是内乱……就没点什么新鲜的事情来打扰我吗?”
  “嗯……”斯库里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低头沉吟。
  “怎么?你有什么线索吗?”斯沃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一下。
  “也许……不……你刚才和女王陛下会面了吗?她说了一些什么?”
  “她只是请求我的帮助而已,”斯沃微微笑了起来,“更多的,我没有给她今天就全盘陈述的机会。这是外交策略,一方面,我需要搜集更多的情报,以便正式了解情况的时候,不致于做出不适合的表态——这是科德莱尔教我的,他说我总是会因为一时冲动,作出某些过份的承诺……我真的会吗?另方面,是女王亲自前来求我,而不是我主动要干涉鲁安尼亚的内政,过于着急和热情地了解事情的原委,并不是明智的举措。”
  “我了解,”斯库里点点头,“不过,我的情报都来源于一些捕风捉影,以及个人的直觉,我想,你还是询问女王陛下本人,或者通过盖亚国家的情报网,所得到的消息才会没有偏差吧。”
  “说得有理,”斯沃点头微笑,“我想,要先从女王那里得到事情的准确消息以后,你这个谨慎的家伙才会把所知都告诉我吧?”
  斯库里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
  斯沃故意撇了撇嘴角,小声嘟囔道:“我就知道……”
  两人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是在分手的时候,斯沃对斯库里轻声说道:“你是鲁安尼亚人,也许你可以先和女王接触一下,试着探听一下情况。”斯库里不置可否,没有回答。等他离开皇宫,坐上马车以后,一直没有露面的西儿才从水晶中钻出来,凑到斯库里的耳边:“那么,咱们是不是先去见见女王呢?”
  斯库里一边吩咐马车夫:“回魔法师公会。”一边回答道:“不,这样似乎……不太好。现在纯粹是国与国之间的事情,我的身份微妙,既是鲁安尼亚的魔法师,同时作为盖亚皇帝的朋友,身处其中,很多事情过早介入,并不是明智的举措。反正这件事情,一定会……我预感到它和我个人的联系,将会越来越紧密。咱们还是静候其发展吧。”
  不一会儿,马车就来到了魔法师公会门前,斯库里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对前来迎接的公会人员吩咐道:“快,叫埃贝尔·卡梅伦来见我。”

  玫瑰花园位于赫尔墨城西,是盖亚宫廷唯一的皇家花园,也是全国最大的行宫。玛丽艾尔在当日黄昏进入了花园,受到花园总管的殷勤接待:“女王陛下,这里是盖亚历代君主最钟爱的别墅,完工于盖亚历一四三年。上代奥古斯特陛下为了在此接待各国君主来访,进行过大规模的整修。它当初的修建就参考了历史上各个时期的著名花园,吸收了它们的特点,堪称花园别墅的典范!”
  玛丽艾尔心不在焉地听着,出于礼貌的点着头。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为女王专设的豪华居所——湖心之堡,这里的建筑风格,很明显的模仿了鲁安尼亚王宫的某些特色。女王看到面前出现这样一座建筑,神情中竟然略微显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一个长相敦厚,甚至似乎有些木讷的魔法师守候在湖心之堡门口,看到女王一行出现,立刻迎了上来。他向女王深施一礼:“尊贵的鲁安尼亚女王陛下,我是盖亚魔法兵部队的副队长,我的名字是埃贝尔·卡梅伦。我受斯库里·亚古先生的吩咐,带领盖亚魔法兵部队前来保护尊贵的鲁安尼亚女王陛下,我们会确保您的安全,请放心。”说完就退到一边,让出道来。
  玛里艾尔被他正式得有些罗嗦的自我介绍逗得一笑,点头回应:“谢谢你,并且请你——盖亚魔法兵部队的副队长埃贝尔·卡梅伦先生,转达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对你们盖亚魔法兵部队以及鲁安尼亚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先生的真挚谢意。”
  埃贝尔·卡梅伦面无表情再行一礼,然后就退下了。玛丽艾尔走进布置得富丽堂皇的房间——这里到处刻意体现的鲁安尼亚传统风格,使她暗中慨叹不已。虽然离开故乡还不到半个月,但对甚少离开荷里尼斯,更从来没有跨出过国门的她来说,仿佛故乡在遥远的天边,并且已经阔别经年了。她端庄地在镂花长椅上坐下来,似乎是对随从的女官,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好了,咱们就暂时住在这里吧,等待着盖亚的皇帝做出决定。并且,看看那个被库比欧老爷爷倍加推崇的元素魔法师,到底能够做些什么吧。”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4: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试探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五)
  赫尔墨的仲秋,是这个城市最美丽的季节——因为地处内陆,它经年降雨量较少,主要集中在夏秋两季。夏天的雨激烈但是倏来倏去,令人烦躁,秋季的雨却舒缓淡雅,使我回想起鲁安尼亚人的传统性格,因此我最喜欢的就是秋雨。今天,就正是这样一个日子,稀疏的雨滴落在窗外的树上,敲打出轻柔的自然之音。
  这本该是我舒舒服服坐在窗边,享受着难得的天籁,安安静静读书的时间。然而,人世总是会掀起一些不尽如人意的波澜,现实中的我,现在正被迫端坐在书案旁,倾听两名助手汇报昨晚发生的事情。就我本人的意愿而言,并不太习惯这样严肃的谈话氛围,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在一次聊天的时候,斯沃对我说过的一番话:“斯库里啊,平常你对下属也不要太过宽厚了,过于温和也不是一件好事呢,在大事上威严一点不会有坏处的。再说……”
  “再说什么?”我皱着眉头问他。
  “不,没什么了。”斯沃含含糊糊地将下半截话咽了回去,只小声嘟囔了几句。不过我还是听见了。他嘟囔的是:“再说,也不要对别人都一副温和态度,唯独总对我这个皇帝嚷嚷嘛,很没面子的……”
  因此从那以后,凡遇到牵涉国家、社会和政治等方面的重大事情,一般来说,我都会刻意板起面孔来处理。
  “……经过就是这样的,我讲完了,亚古先生。”结束讲述的,是魔法兵部队的队长,伊恩·巴鲁克。
  定了定神,秋雨一点也没能赐予现在的我任何好心情。我用左右拇指揉搓着前额两侧,但随即发觉这样的动作简直象个年迈的老人。放下拇指,我望向巴鲁克,及就站在他身边的副队长埃贝尔·卡梅伦,问道:“了解了。那么,对于这件事情的性质和原因,你们两个是怎么看的?”
  卡梅伦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干脆:“行刺。”
  我赞许地望着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但都很优秀的助手。这两个人是我和布拉德在沙思路亚围城的时候,从魔法兵部队的报名者中遴选出来的佼佼者,我不但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并且最近日益感到,自己是否仍然太低估他们的高尚人格和重要价值了。
  巴鲁克是一个活泼精明的人,除了优秀的魔法天分外,灵活的思维和缜密的逻辑推理能力是当时我选择他做魔法兵部队队长的主要原因。而卡梅伦,则具有谨慎的性格和细致的观察能力。虽然性格截然不同,但经过近一年的合作,两人间已经达成非常的默契了。
  
  之所以我们现在会聚在一起,原因是很惊人的:昨天晚上,一伙蒙面人袭击了女王的驻地,虽然被卡梅伦和他所率领的警卫击退,但不论结果,发生这种事件本身,就足以震撼人心了。正因为如此,今天晚上,这两个人才会相约找到我这里来。
  虽然并没能活擒住任何一个刺客——可能会被擒的家伙,竟然都立刻服毒自尽了——卡梅伦“行刺”两个字,很明显是源自自身的判断。我并没有急于明白提出自己的疑问,因为我知道受话者所考虑的方面和范围,肯定不会比我狭窄。我只是问:“如果是行刺的话,请你解释一下原因好吗?”
  卡梅伦顿了一顿,又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低下头去。“属下在想,袭击的原因,只可能有两种,”他斟酌着回答我的问话,“一,是普通的抢劫——不可能抢到帝国离宫来的。那么,只可能是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行刺。不过,如果是……敌方攻击的强度又实在太弱了……”
  巴鲁克抢着回答道:“我们还有一个不那么成熟的想法,虽然有些牵强,但是却可以解释攻击强度极弱的可能性。那就是——试探!”
  “试探?”我被这种大胆的假设提起了兴趣,“谁在试探?为了什么?”
  巴鲁克讲话并不象卡梅伦那样谨慎,但灵活的头脑,仍然使其话语逻辑清晰——即使在讲述一种很不易表述的假设:“此次玛丽艾尔女王来访非常秘密和突然,事先没有通过正式外交途径通知我国,并且只愿意在小范围内透露其行踪。她来到赫尔墨已经三天了,荷里尼斯方面却丝毫没有补上正式外交礼节的意向。她的此次来访,简直是象……”
  “逃亡。”卡梅伦简捷地点明了问题的重点。我虽然内心深处也早有类似怀疑,但亲耳听到这个词汇,仍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但我随即镇定下来,尽量抑制作为鲁安尼亚人的必然反应,以一个局外人的态度去冷静地引导分析:“谁迫使她逃亡?”
  “没有任何线索,只能凭藉猜测,” 巴鲁克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答案,立刻回答道,“内部或外部。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内因只可能来自于魔法师公会,外因……可能是魔族,但那太恐怖也太虚无缥缈了,我不愿意也无法继续就这第二个思路分析下去。”我点点头,认同了他的想法。对于荷里尼斯魔法师公会总会的内情,我虽然只接触到了冰山一角,但总比他们知道得要多。我认为,这肯定是女王来访的主要因素。
  巴鲁克似乎担心我无法接受他的分析,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到我点头,他似乎轻松了一些,继续说道:“在鲁安尼亚,权力最大的不是女王而是魔法师公会,要迫使女王逃亡,只可能是魔法师公会内部出了问题。那么假设,魔法师公会被某些人所控制,他们与女王在某些问题上不和……不,应该说产生了相当大的矛盾,大到女王要秘密出逃到盖亚来。盖亚在那些人的计划中,应该是一个未及考虑的变数。比如下棋的时候,当我们不熟悉对方的棋路,同时也无从判断对方会采取什么对策的时候,通常会移动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来试探对方的反应。道理是一样的,我们认为,这是荷里尼斯在知道了女王的去向以后,对我们作出的试探。”
  “我也是这么想,亚古先生,”卡梅伦接口说道,“如果我们的假设没有错,那么目前的状况非常复杂,也非常危急……”巴鲁克点点头:“移动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虽然在某些情况下是必须的,但也会因此失去先手。所以只有在对任何反击都准备好了万全招数的时候,才敢走这样的一步棋。我们的敌人——如果陛下确定要帮助女王——很可能是强大的荷里尼斯魔法师公会……起码我们两个一致如此认为。根据最近总会运作所产生的反常停滞,确实很有可能……”
  我再度回想起去年年底在荷里尼斯时所发生的一系列反常事件——纳林的奇怪表情、艾隆·萨鲁特送来库比欧阁下的口信……加上此次玛丽艾尔女王的突然来访和奇怪的刺杀事件,我觉得有一个庞大的阴谋正在逐渐笼罩过来……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点风也没有,阴沉沉的天气仿佛故意来配合我们的心情一样。屋内非常安静,连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掉到阶边水坑里的声音,竟然都清晰可闻。
  心中的不安和疑惑越来越沉重,终于,我打破了沉默:“你们两个继续守卫女王的驻地,如果事情并非如你我所料想的话,要谨防下一轮的攻击。我马上就去见斯……皇帝陛下。”
  “是的,亚古先生。”
  
  坐着马车赶往斯沃的皇宫——由于赫尔墨的魔法师公会建在市内相对皇宫的一角,所以会有比较长的一段车程。坐在为了不引起骚动而仍然保持常速前进的车内,多么焦急的心情也会稍稍有所平静。反正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们的设想正确——根据我的经历和经验来判断,那似乎已经很接近事实了——在我们做出反应之前,荷里尼斯那边是不会有下一步行动的。但万一不是呢?这种不祥的念头也同时侵袭着我……
  “笨蛋,想不明白的事情先不要去担心。”西儿在我耳边说道。
  “担心?不,我只是有点厌倦了颠簸而已。”我随口分辩着。但其实现在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密闭的车厢空间,闷热无疑会增添心底的烦躁。我推开一扇车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但仍然无法舒缓郁闷——“恐怕,午后还会有雨啊……”
  好象经过了上千年的时间似的,马车终于在皇宫前面缓缓停了下来。我跨下马车,不等通报,也顾不得旁人惊异的目光,疾步闯了进去。守卫并没有阻拦。进了皇宫,我径直来到斯沃的书房。那个家伙倒正悠哉游哉地靠在椅子上读什么书,看我进来,笑着抬起头:“我以为你下午才会来的……”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我在门口停了下来,慢慢调整呼吸。斯沃把书扔到一边:“匆匆忙忙的干什么?难道,又有人去行刺你的女王了吗?”
  “又——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斯沃得意地笑了起来,“这里毕竟是我的帝都,女王的居所毕竟是皇家离宫。要是连这么惊人的事情都无从知晓,还当什么皇帝?”
  “那你……”我突然意识到他在等我,他明确地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来到皇宫。
  果然,斯沃站起身,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他自己坐的椅子的侧面:“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即使再温和的慢性子,碰到这种事情也会变得急匆匆啦,哈哈。”他做了个手势,我走过去坐了下来。他又向门外挥了挥手,有人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我首先想了解,”他坐下来,很轻松地翘起右腿,背部后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你对此次事件有何看法?”
  我被他的平静感染了,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歉意地对他点了点头。想了一下,我回答说:“我觉得,事情麻烦了……”
  我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把去年年底在荷里尼斯时所发生的相关事件、昨晚的刺杀行动,还有我和巴鲁克他们两人的猜测,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随着我的叙述,斯沃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其间,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去倒了两杯饮料,一杯递给我,一杯端在手上轻轻晃动着——虽然我知道,越是认真的时候,他越会做一些无意义的小动作,这恐怕是与生俱来的坏习惯,但仍然怕他会分心,因此一边讲述,一边望着他,目光随他的移动而转动。终于,我用一句“随着女王来到盖亚的,也许是灾难”结束了叙述,然后端起杯来,喝一大口饮料滋润干渴的喉咙。斯沃终于又重新坐了下来,小口地抿着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就象在喝酒一样。沉吟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道:“事情似乎比我原先想象的还要严重——你去年在荷里尼斯的遭遇,我想应该是此次事件的一条很重要脚注……”
  他放下酒杯,再次站起身,走到书桌后面,拉开了墙上的帷幔,帷幔后面是一幅巨大的人类世界地图。“我所得到的消息,”斯沃望向我,“和你所得到的,来源、方向和性质均截然不同,但将两者经纬交织起来,也许可以编织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转过头去,指着地图上盖亚和鲁安尼亚交界的地方:“你知道,原本两国是沿亚伦河为界的,但通过百年前的‘亚伦协议’,鲁安尼亚将河中下游以北的大片领土割让给我国。因此,她在边境上已经无险可守……”
  鲁安尼亚终究是我的祖国,虽然斯沃用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叙述过往的历史,我听在耳中,仍然有些不舒服的感觉。我微微皱了皱眉头。“因此,在二七七年……也就是魔兽历四九九四年,大陆战争失败以后,鲁安尼亚就沿边境建造了一系列防御碉堡,并以罗尚、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三城为防御中心,入驻重兵,”说到这里,他的手指的地图上画了一个长长的扁圈,“就是这个区域。在此区域内,鲁安尼亚的正规驻军数量约为六千人,有力的贵族私兵一万五千,占其全国总兵力的近半数。”
  “鲁安尼亚的兵力并不充足,基于和盖亚的友谊,没有必要在边境驻扎重兵吧。”我怀疑地望着他。斯沃笑起来了,伸出右臂来指着我:“这就是政治,和善良、诚实、友谊这些美好词汇全然没有丝毫交集的政治。即使鲁安尼亚人都象你一样单纯,不在边境设防,盖亚人也不会都象我一样看重友谊,肯定会趁机撕毁盟约进攻的。”
  我知道他所讲的确是事实。理智地分析,我可以理解这种卑劣的人类心理和行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承认这是不可或缺的,但在感情上实在无法接受。我仿佛突然闻到恶臭似的抽动鼻子,皱皱眉头。
  斯沃哈哈大笑了起来:“是啊是啊,这些东西你即便了解,也是无法接受的。其实我也一样啊。尤其你只要竖起耳朵任污言秽语飘入就可以了,我却被迫要把卑鄙的政治往自己身上涂抹啊——我比你辛苦多了。”“谁叫你选择了一条君王的道路呢。”我冷笑着。“我选择?不!”他摇摇头,“生在盖亚王家不是我可以选择的吧。坐困沙思路亚的时候,我只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死亡和战斗。还记得当时你和希格是怎么劝我的?你们推动我戴上君主的宝冠。为了拯救朋友的生命而劝他放弃灵魂!”
  “我……”我才要开口分辩,却被斯沃挥手制止了:“我并非要责怪你们,只是请你们也不要责怪我。我成为一名君主,把污秽往身上涂抹,并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但是,既然没有第二条路好走,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命运让我当上了国王,我自己却要成为皇帝。命运要我往身上涂抹污秽——不,不,不,我宁可自己喷吐污秽!”
  斯沃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不知道为什么,本该被他这番话感动的我,现在却觉得他象个小丑一样。最近半年来,我似乎越来越无法了解他所讲的话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虚假的,多少是故意伪装的真实,多少是转移目标的闲扯……
  我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他也许认识到再说下去也不可能打动我,也许以为已经打动了我,不需要再多说了,于是突然停顿,没有丝毫过渡就拉回了原来的话题:“最近边境上传来密报,鲁安尼亚似乎正在逐渐缩减边防军队的数目。大约从六七天前开始,应该是在女王离开荷里尼斯的前后——你认为呢,斯库里?”
  我立刻明白了他这句话的含义何在,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对贵国完全没有敌意,所以,请不要多管闲事!”
  “似乎正是在传递如此的信息,”斯沃双掌一击,“还有,你们的那个假设很漂亮,但我要补充一点——女王来到盖亚不到十日,刺客就出现了,速度如此之快,证明早有预谋。不过仔细想起来也是必然的,女王若要向别国求援,毫无疑义的唯一选择只有盖亚!”我点点头,表明自己想到了这一点。“但是还有一点,”斯沃突然用力一掌拍向地图,“你不会考虑到!”
  “什么?”我被他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弄得更加心烦意乱了。“鲁安尼亚虽然有两万边境守军,但是指挥不统一、装备和训练都很差,我盖亚军队若想北上,他们根本无力阻挡。边境碉堡只不过虚张声势和自我寻求心理安慰罢了。因此缩减此处兵力,并不仅仅是传递友好的外交信息……”
  “你是说……”我不禁感觉背上有点发冷。“就在南方边境守军数量缩减的同时,”斯沃在地图上比划着,“鲁安尼亚中部和北部的几大贵族,正往荷里尼斯方向调动军队。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发生了象其第三王朝时代的那种内乱。但是现在集合你的情报重新分析,得出的答案却截然不同——”
  他突然微笑了起来:“我也许不懂军事,但身边有不少参谋,无聊的时候经常会分析各种哪怕是最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他们一致认为,以目前的实力对比,盖亚可以简单地荡平鲁安尼亚,除非——鲁安尼亚收缩防线,撤掉边界碉堡,以埃兰顿、麦昆迪和肯普苏恩三个防御中心拱卫王都,作长期抵抗的打算。我军不能久战,一则国内经济尚未完全恢复,一则……托利斯坦放弃了一个击败甚至吞并我们的好机会,并不证明她肯定会放弃第二个。”
  这些污秽的政治啊,国与国之间卑劣的勾心斗角,就象两个小丑在用难看的招数对打一样。尤其其中一个小丑是自己的朋友,另外一个是自己的祖国……这实在让我难受到了极点。我不想再听他讲下去了,也不想再继续研究这个问题——这不在我的能力和意愿范围内。我只有直接问他:“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斯沃没有正面回答我,而竟然反问道:“你呢?你想怎么样?或者说,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会脱口而出地回答他:“我嘛……我想去见见女王陛下,就以公会会长库比欧阁下的委托人的身份,去问问女王陛下的想法……”
  “不错不错,女王的想法是事件向何方向继续发展的关键,”斯沃挠了挠头,似乎又想到了一些什么,“还有,你同时也要以一个鲁安尼亚人的身份前往。”
  我没有心思去研究他的这句话是真心讲的,还是内含调侃或不满。我站起来,随随便便颌首一致意,然后就向门外走去。
  “喂,斯库里。”斯沃从后面叫住了我。
  “还有什么?”我停住了脚步,但并没有回头。
  斯沃的语气,似乎变得十分诚恳:“别忘了再加上,你以盖亚帝国皇帝金·斯沃挚友的身份……”
  我眼眶一热。这个家伙,即使他被污秽涂遍了全身,但是我敢说,至少直至今日,他的心还没有完全被污秽吞没。我转过头,向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了书房。
  跨上停在皇宫门前的马车,我立刻吩咐车夫:“去玫瑰花园。”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4: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乌云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六)
  离开皇宫的时候,天上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仲秋的午后本来仍该是炎热的,但此时满天乌云遮敝了明亮的阳光,就象我现在的心情一样。一方面,我感觉现实中确有无尽的乌云向自己挤压过来。另方面,我们的猜测真的是正确的吗?我隐约觉得,似乎有一片乌云,挡住了真理的阳光……
  坐在马车中,望出去朦胧一片,街巷、行人,都如彩色画的草稿似的,又象油彩因为过湿而逐渐溶化、滴落……西儿右手托着他小小的脑袋,躺在我肩膀上:“笨蛋啊笨蛋啊,我还从来没有看过你这样满脸愁烦呢。你是不是老了?”
  我白了他一眼:“我的心情,怎么可能会好?重要的,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在于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这个谜和你无关,你不用去考虑它,”西儿向我眨着眼睛,“如果和你有关,相信吧,总有一天,命运会让你看清真相的。”我勉强笑笑:“但愿吧……”
  “笨蛋!”西儿突然飞起来给了我额头一拳,“竟然不相信我说的话!”“啊呀好痛!你干什么突然动手打我……啊,最近你好象很少用魔法来对付我了哪,是不是已经自知不是我的对手了?”“好啊好啊,要不要来试一下?!”
  戏噱打闹中,我的心情暂时恢复了平静。也大概拜西儿所赐吧,竟然感觉没过多久,就到达了目的地玫瑰花园。我在湖心之堡的门口下了车。伊恩·巴鲁克已经先一步回到他的岗位上来了,他向我深深一躬,我也点头示意,并在整理了一下服饰后,缓步走了进去。
  侍从女官进去通报,而我则安静地坐在客厅的茶几边等待着。西儿缩回水晶里,这种情况下,他是不会露面的——是的,他是我的老师,他真实的智慧,要远远超越他的外表。
  正这样想着,我听到了轻柔绵密的脚步声响起,急忙站起身来。脚步声来到了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节奏放缓了许多。我略微抬头望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出现。多久了?将近两年了吧,当初在荷里尼斯宫廷中使我一度不敢相信其身份的天真美丽的少女,现在显得成熟多了。但我不愿意看到的是,她脸上的纯礼节性的表情,就象一副面具似的,使人生出更多敬慕但非亲近的感情。
  不,我在想什么。身为一国之君,正该如此才对。
  我向女王单膝跪倒:“陛下……”但是我的话被她打断了:“不必多礼了,请起来吧。”讲完这句话,她走到我身后,我站起来,转过身,看到她在正中的一张高背椅上坐了下来。“亚古先生,”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大概能够猜到你的来意,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请不要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进入正题吧。”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我也正愿意跳过繁琐的宫廷礼节和不必要的开场白呢。于是,我迈前一步,站到女王的前侧面,想了一想,恭敬地说道:“首先,我对昨晚发生的事情表示歉意。”“哦,那不要紧。再说,你手下的那位卡梅伦先生处理得很好,我没有受到任何惊吓。”“那就好,陛下,我今天是受盖亚皇帝的委托,来了解您的来意。并且,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公会会长库比欧阁下也曾经给过我一道命令,让我留在盖亚等候他的调遣,不知道您这次来,有没有带来阁下新的指示。”
  我看到,一丝悲哀划过女王那美丽的脸庞。这一瞬间,她的表情似乎改变了,突然失去了身为一位君主的威严感,而仿佛是一个受了很大委屈小姑娘。她用仍然不失甜润的嗓音,缓缓地说道:
  “自朕即位以来,就和魔法师公会的上层保持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你了解的,对于鲁安尼亚的女王来说,这是非常正常和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时间久了,我却发现总会的四位大魔法师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甚至直接影响到他们对鲁安尼亚政务协助的步调不能一致。究其原因,是对于咒语这一问题所产生的分歧所造成的……”
  “分歧?”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是的,宫廷魔法师祖亚和鲁科欧两位阁下认为:毕竟念诵咒语要花费不必要的时间,为了使魔法师在成熟以后更加容易和快速地使用魔法,必须要从魔法学校学习的时候起,就让学生们减少使用咒语的次数。为此,主张教学中尽量简化和粗化咒语的学习。但公会副会长欧萨姆阁下则反对这一建议,他认为,姑且不论遵循传统的重要性,就单从要打好坚实的基础这一点来说,咒语这种魔法的辅助手段在一开始学习魔法时就是极为必要的。因此,不仅不能弱化对咒语的学习,反而要将其更加系统化、规范化,并且加强学习和复习的力度……”
  就我个人来说,大概因为性格比较随便吧,所以对咒语的学习其实并不算努力。这也部分因为,从公会学校毕业以后,就主要由西儿来指导我的魔法学习,西儿要求我用心去感受、理解,而从来不考究咏唱的咒语是否合乎课本要求。就这方面来说,我部分认同祖亚和鲁科欧的观点。但是,魔法学习的基础确实是非常重要的,我如果不是从小就受到西儿的指引和督促,仅凭随便的性格,以及对咒语学习的不重视,完全不可能达成今天的成果。欧萨姆阁下的话也不无道理。
  我想着,似乎听到女王在叹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因为这三个人都曾长期在魔法学校中担任教职,现在鲁安尼亚的元素魔法师有一半以上都曾经是他们的弟子,所以元素魔法师们也因为学术见解的不同而分成了两派。我想,你在学校学习的时候,大概也有感觉到吧,不同派别的教师往往相处得很不好……公会会长库比欧阁下经常居中调解两派间的矛盾。但是,阁下本人也并不能认定到底哪种说法正确,也就无法做出最后的判决——其实以他的威望,也许只要公开支持某一派,另一派就会逐渐瓦解,矛盾也就自然化解了吧……不,只是我事后的一厢情愿而已。事实证明,仅仅调解是不够的。久而久之,这两派的矛盾愈演愈烈……”
  女王陛下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侍从女官递上一杯饮料,陛下轻啜了一口,对我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说道:
  “就在你完成了那次送信给尼尔斯阁下的任务以后不久——我听说了你是什么时候回到荷里尼斯的——库比欧阁下就一病不起,九个月后突然去世了……”
  听到这句话,我大吃了一惊,随即而来的是万分悲痛。虽然和库比欧阁下只见过短短的两面,但他慈祥的神态一直深刻在我脑海中,就象是多年的良师一般。乍闻噩耗,脑中一片茫然。女王的声音仍在耳边响起:“作为一位大魔法师来说,猝死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但是突然间,一个极大的疑问浮上心头,我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后,不禁越发感到奇怪。但我并没有贸然发问,而只是恭敬地站立着,继续听女王讲述道:“……所以这件事引起了两个派别间的大争斗,双方都毫无证据地指责对方害死了库比欧阁下,并趁机利用这位中间人消失的机会,来巩固自己学说的地位。其实,三位大魔法师在其间所起的作用,是有限的,但他们的弟子们却远比导师的态度来得激烈——尤其是那些年轻弟子。逐渐地,矛盾的性质似乎在转变,最早,不过想说服对方,后来,想要使对方被迫转变观点,然后,似乎不把对方派别彻底铲除,就无法保证魔法研究的正确性和纯洁性……”
  “荒谬!”我在心中暗骂。学术研究中,任何人理所当然都会认为自己的方法和道路是正确的,但实际上,除去神的意志,不可能有绝对和唯一的正确存在。要有包容他人观点的度量,要有公正分析和评价他人观点的态度,学术研究事业才能进步。大概我的表情说出了心中的观点,女王陛下又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陛下这次真的在叹息,“他们甚至想要挟持我,借用我的威望和国家的力量以彻底消灭对方……”“挟持?!”我大吃一惊。明知道打断陛下的话是很不礼貌的,我还是忍不住叫了起来。女王有点无奈地笑笑:“我并不能认同他们任何一派的观点……不,是不能认同他们这种自以为真理独握的态度。我当然不愿意因为支持某一派——即使是被迫的——而导致另外一派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于是,经过努力,我终于借助女王亲卫队的力量逃了出来,来到这里……”
  说到这里,陛下的神情突然变得坚毅了起来。“亚古先生,”她再度称呼我的姓氏,并且说道,“如果盖亚的皇帝询问朕突然来到这里的本意,请你转告他:我想回到我的国家去,我想借助盖亚的力量来解决这次事件,免使我的祖国堕入内乱之深渊。”
  还是“内乱”啊,我实在讨厌这个词汇,更讨厌他竟然再次加诸我的祖国鲁安尼亚身上。女王说完那些话,就不再开口了,只是用坚定和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我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但被目前局势的紧迫和混乱占据了整个头脑,一时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屋内的气氛变得越发沉重,直到——
  “女王陛下,亚古先生,伊恩·巴鲁克先生求见。”
  
  巴鲁克带来了一个男人,自称是鲁安尼亚魔法师公会公务员,名叫艾隆·萨鲁特。
  我对这个人有印象,这正是当初给我传达库比欧命令的见习魔法师,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鲁安尼亚平民服装,满脸都是疲惫的神色。包括我在内,屋里的几个人,都怀着戒备的神色打量着他。
  在命令巴鲁克出去以后,我首先发问——虽然还没有询问萨鲁特的来意,但他的出现,使某些疑问终于从混乱的脑海深处蓬勃泛出,我再也忍不住了:“记得去年年底,我到荷里尼斯去的时候,是你找到我,对我说库比欧阁下命令我先回来盖亚待机。但是女王陛下刚才向我提到,库比欧阁下在去年九、十月间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我请你解释一下其中原因。”
  听到我毫不客气的询问,萨鲁特不但丝毫不显惊慌,反而笑了起来。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喘着气对女王说道:“首先请您原谅,陛下。我实在是太累了,我能不能先坐下,并且请您宽恕未对您行礼的无礼举动。”我侧目望去,看到女王做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萨鲁特这才转过脸来对我说道:“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亚古先生,库比欧阁下没有看错您。您在产生疑问后,丝毫没有因为先入之见而质疑陛下,而是来责问我,这就足以证明您的忠诚是可以托付的。这一事情的原因是这样的——库比欧阁下要您去圣湖送信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那么,您想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吗?”“怎么?”我微微一愕,“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萨鲁特眨了一下眼睛,“因为那封信正是我为库比欧阁下起草的。并且,我也曾经送过一封同样内容的信件。”
  我满心疑惑,做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那封信是请大魔法师尼尔斯阁下确认一下,看看送信人是否有资格成为在魔法和人格方面受到托付的对象。而尼尔斯阁下的判断和库比欧阁下自己的判断一样——您是可靠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要着急,”萨鲁特挺一下腰,站了起来,然后面向女王单膝跪倒,并从脖子上摘下来一串项链:“库比欧阁下在弥留之际,给了我这件信物,来证明我对陛下的忠诚。”
  侍从女官接过项链,递给女王,女王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链坠,点头说道:“是的,这确实是库比欧阁下签署文件时使用的印章戒指,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见到过。”
  “我传达给您的命令,”萨鲁特依旧半跪着,但把头扭向我站立的方向,“其实是库比欧阁下的遗命,全文应该是:‘如果亚古一直待在盖亚,就不用传达这项命令。如果他来到荷里尼斯,那么就由你向他传达我的指示,让他回到盖亚去。注意,决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不在了。’”我发现他说话的时候,紧盯着我的眼睛:“亚古先生,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的头脑有点混乱,只好暂时认同了他的解释:“关于这一问题……没有什么疑问了。我还要请你原谅刚才对你的怀疑。”
  “您不用客气,这是我的职责。”萨鲁特诚挚地微笑着。
  “但是,我还有另外一个疑问,”我皱着眉头,转向女王陛下,“那就是关于昨晚的事件。对照陛下您对荷里尼斯发生的变故的叙述,我们的猜测似乎是不正确的……”
  “什么猜测?”女王问道。于是,我就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关于“试探”的假设。
  “朕认为,昨晚的行动应该是真正的刺杀。因为朕的死亡比起盖亚的反应,应该是荷里尼斯那些人,现在最希望看到的。”果然,对形势认知程度的深浅,会直接产生完全不同的猜想。“很遗憾,就逻辑上来说,这确是事实,”我苦笑一下,“但是,刺杀者的能力未免弱了一些……”
  听了我的话,女王也皱起了眉头。于是,我用询问的的眼神望向艾隆·萨鲁特:“你从荷里尼斯来,对此,有没有什么消息可资参考呢?”
  萨鲁特用与刚才完全不一样的沉稳的声音回答道:“尊敬的陛下,亚古先生,请原谅我此次还带来了一个相当坏的消息。或者这个消息可以部分解释疑问——魔法师公会的副会长卡拉特·欧萨姆阁下,已经遇害了。”
  “遇害了?这怎么可能?!”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禁惊呼出声,而女王也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的,被害了,相信是祖亚和鲁科欧两人联手……”
  “两人联手?朕虽然知道这两个人并不那么循规蹈矩,但是竟然违反魔法师最基本的传统,两人合力杀死对手,这真是太卑鄙了!”女王陛下的双颊因为愤怒而泛起一阵绯红。
  我的心里一震,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愧疚又一次地涌了出来:“陛下,我向您坦白,其实在盖亚的内战中……我也做过相同的事情。”
  女王一愣,但她随即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缓缓坐了回去,冷静地说道:“是的,此事朕已经知道了。虽然在战争中,为了取得胜利,部分原则会被打破,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但传统终究是不可违反的。因为是特殊时期,所以等到现在的内乱解决以后,再行下达处罚命令。”
  我感觉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不害怕女王的处罚,反而担心她会因为目前的形势而法外开恩。我深深一躬:“得蒙圣恩,感激不尽。”
  萨鲁特望着我们,缓缓地点头:“欧萨姆阁下确实已经遇害,但是否被联手所害,我并没有亲眼得见,只是传闻再加上自己的判断,所得出的结果。另外,我判断这一恶性事件的直接结果,应该导致两派的纷争告一段落。如果陛下没有逃出荷里尼斯,也许对于外人来说,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甚至在历史记载上,真实也将遭到掩盖或歪曲。现在在荷里尼斯,没有魔法师之间的内乱,只有反女王的叛乱。从直觉上,我认为亚古先生就此做出的‘试探’的假设,也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为什么?”
  “如果战争不可避免,那么进行战争的双方将选择不同时机促其爆发,也就是说,相对于现在已经稳定下来的叛军来说,促使盖亚仓促出兵对他们是非常有利的。”他似乎在斟酌着怎样用简单的话语就阐述清楚复杂的命题,“我相信,如果盖亚在一段时间内没有反应,那么象昨晚那样的刺杀行动还会发生,并且还会变本加厉。”
  女王突然微笑起来,她的身上,重新散发出作为一位君主的沉着和威严:“朕的安危并不重要,但是不能让他国继续看鲁安尼亚的笑话。为了维持国体和祖国的形象,这种行为必须被制止,萨鲁特……”
  “臣在。”
  “你去换身衣服,做好准备,随我去见盖亚的皇帝。”
  “遵命。”
  “亚古先生。”
  “是的,”我急忙躬身,“女王陛下。”
  “你先回去请求盖亚的皇帝,朕要立刻见他。如果你觉得必要,可以把我们刚才的对话向他转述。”
  “是的,陛下。”我立刻回答道。
  但这个时候,女王的微笑却突然一转为苦笑,她似乎在问我们,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朕来到这里已经快半个月了,如果……盖亚皇帝不愿意帮忙,那该怎么办?”
  萨鲁特的脸上满是坚毅的表情:“陛下,那我们就走,不管到什么时候,也不管到什么地方,臣会一直跟随陛下,直到复国的那一天!”
  “我也一样,陛下,”似乎突然间,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祖国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就算我是盖亚皇帝的挚友,不过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我首先,是一个鲁安尼亚人!”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4: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御前会议
  

  “他们会继续出现的,刺杀行动肯定会继续,”斯沃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同时挥舞着双手,“因为朕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书房中几乎聚满了皇帝的所有亲信臣子——潘·达克和列文·玛特坐在长椅上,刚从艾尔帕西亚赶回的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斜靠在门边,首相德拉斯坦·科德莱尔恭立在书桌旁,望着他的君主。而斯库里·亚古,则因为他有些尴尬的身份,不便于参与和鲁安尼亚有关的盖亚政治方针的讨论,所以并没有出现。
  “我还是不明白,”潘以手支颐,皱着眉头,“对于荷里尼斯来说,刺杀女王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为什么要派一些弱者来作试探呢?”
  “刺杀?”希格蒙德笑了起来,“或许刺杀曾经是最上策,不过那个欧萨姆什么的死掉以后,情况就不同了。”
  “如何不同?”
  “很简单,”希格蒙德抱着双臂,斜睨着潘:“比如我和你决斗,而旁边正好有一件利器,可以大幅度提升各自的战斗力,那么在咱们势均力敌的时候,谁都想抢到这件利器……”
  “所以,他们会想要劫持女王。”科德莱尔在旁补充说明。
  “正是如此,”希格蒙德望了一眼首相,继续对潘说道,“而如果形势改变了,我已经大占上风,那么我第一考虑的不是抢得利器,而是毁灭它,以免万一落到你的手中,可能使胜利的天平反方向倾斜。但如果我已经打败你了,那么利器对我而言已经毫无作用,是抢得还是毁掉,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潘有些明白了,但他继续提出了自己的第二个疑问:“就战略形势上来看,也许确实如你所猜想的。但是就鲁安尼亚国内政局来看,把女王握在手中仍是必要的……或者直接抹杀,以绝后患……”
  希格蒙德闻言想到,幸亏斯库里没有参加这个会议,否则听到把“抹杀”二字加诸玛丽艾尔女王身上,不知道那鲁安尼亚魔法师将会是一种怎样的表情。想到这里,不禁“哈哈”笑了起来——但他随即收敛了笑容,因为这时候大笑,会被误认为是在嘲笑潘的智力:“他们肯定会准备好一个假的傀儡来代替女王的。况且,当女王逃入盖亚宫廷以后,劫持或者刺杀行动的成功性就很难保证了,万一出了岔子,反而是在向世人承认,真的女王去国流亡确是事实。不需要节外生枝,仅仅盖亚的宣传,无法使鲁安尼亚人相信女王其实不在荷里尼斯……”
  他们讨论的过程中,斯沃仍然一直在屋内踱个不停,这时候,他突然打断希格蒙德的话,愤愤地说道:“除非玛丽艾尔逃去了托利斯坦,由教皇宣布这一消息……哼,教皇!他们一定会立刻出兵帮助玛丽艾尔女王复国的,作为千年圣国,他出兵比我更名正言顺——绝不能给他们这种机会!”
  潘也笑起来了,为了斯沃因不能企及教皇的影响力而大发牢骚而感到有趣,但作为臣子,他并不能出言嘲讽,于是赶紧把讨论拉回主题:“那么也就是说,其实完全可以放任女王居留盖亚而不加理会。只要在国内封锁消息,批驳盖亚的宣传,把其影响压缩到最小,然后过几年替换一名新的女王,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这样判断,解决了他们不刺杀女王的问题,那么,他们又为什么要做这样无意义的试探呢?”
  “陛下既已称皇帝,”玛特站起身,说道,“就不能旁观盟国内部的内乱也好、叛乱也好,类似事件发生。只要女王逃来盖亚,陛下肯定会为她出兵的,这一态势不会改变,战争迟早都会爆发。那么,荷里尼斯需要考量的,就是盖亚将会在何时出兵,以及,盖亚何时出兵对他们来说,才最有利。”
  “哼,”斯沃撇撇嘴,“他们以为朕肇建帝国,现在无力出兵吗?!”
  “确实如此,” 科德莱尔苦笑一下,“如果臣是他们,也会这样判断的。帝国初建,国力疲弱,出兵难保必胜。而一旦在前线阻遏住我军的进攻,则荷里尼斯就可以直斥我方拥立的女王为伪造,前此内乱所造成的不良影响,可以全部抹平。如果时间拖长,谁都难以预料再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起码我盖亚帝国是否会很快繁荣起来,还是会持续衰弱,他们就根本无法预测。”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斯沃瞪着科德莱尔,“内战结束已经大半年了,还是国力疲弱,你这个首相是怎么当的?!”
  “陛下,您的比武……” 科德莱尔本来想举出斯沃一系列劳民伤财的例子——即使就长远利益来看,也许确是好事也说不定——来解释国力没有尽快恢复的原因,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时候顶撞皇帝,不但不智,并且毫无意义,于是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潘恐怕忠心耿耿的首相再度遭到皇帝训斥,急忙发言岔开话题:“臣还是不明白,这样的试探真的有效吗?”
  “刺杀行动还会继续,即使每次都失败,”希格蒙德微笑着回答他的疑问,“只要类似举动一再反复,你以为以盖亚皇帝的性格,能够忍受吗?”他故意加重了“性格”两个字的语气,多少有点嘲讽的味道。
  “是啊是啊,朕是无法忍受,”斯沃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对科德莱尔的责备毫无道理,正好趁此机会把火气转而发泄到过后可以私下道歉的希格蒙德身上,“可是这和朕的性格无关。朕是盖亚的皇帝,受到臣民万众瞩目,不是一个随时可以一走了之的雇佣兵!受到如此的挑衅而无动于衷,朕将威风扫地,失去臣民的信任和拥戴!”
  希格蒙德并没有生气,仍然微微撇了撇嘴,用淡淡的嘲讽把皇帝的怒气顶了回去。
  “确实如此,”科德莱尔并没有在意皇帝刚才的责难,坦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帝国无法坐视女王遭逢哪怕是不成功的刺杀而无动于衷。从这个角度来看,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挑衅’。”
  希格蒙德点点头:“正如斯库里刚才所解释的,这是在不明敌情,无子可动的情况下,挪动一枚不起眼的卒子,做出的试探或者挑衅。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甚至不在于这批刺客是谁派来的,以及目的究竟为何。问题的关键在于,盖亚经此刺激,必须做出强烈的反应。”
  玛特望向皇帝:“如此说来,陛下已经决定发兵鲁安尼亚了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斯沃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在盖亚北方出现了一个抱持着相当敌意的鲁安尼亚,在玛丽艾尔死亡以前,这种敌意不会消失。难道要我主动献出或者杀死女王,以此博取他们的好感和获得和平吗?!”
  “既然如此,”玛特微微躬身,“对此方略就无需讨论了。现在需要讨论的是:出兵和进军的具体事宜——臣的意思,托利斯坦于西方觊觎我国已久,所以这场战争不能动用盖亚的全部兵力,并且,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演变成持久战!”
  “卿言至当,”科德莱尔沉吟道,“但是荷里尼斯已经做好了诱我深入的准备,猜测其布置,并不想击败我军,而只是想拖长战争的时间。正如你所担忧的,战争如果拖而不决,托利斯坦不可能再按兵不动。”
  玛特点头,然后大步走到书桌后悬挂在墙上的地图旁边:“战略态势不允许咱们避战,那么只有尽可能在战术上寻求胜机——即使这胜机非常渺茫,也只能赌一赌了。臣是一名军人,在战术的规划方面,当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在枢相南肯伯爵卧病期间,陛下,请允许臣首先讲出自己的构想。”
  斯沃随手拉过一把椅子,面对着玛特坐下,然后作了个手势,示意这位帝国近卫骑士团长可以发言了。玛特又是微一躬身,然后伸出右手,在地图中央划了一道弧线:
  “荷里尼斯以南主要是平原地形,我国自从割取了亚伦河以北大片领土以后,鲁安尼亚的边境可以说无险可守。虽然构筑了罗尚、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三个重堡,但其间相隔都在两百甚至三百里以上,难以协同防御,很容易被各个击破。因此,大陆战争以后,又在荷里尼斯周边建设了埃兰顿、麦昆迪和肯普苏恩三个防御中心,作为王都的支撑点。这种三角防御是最难攻破的,一旦防御态势完成,即算我方调动三倍以上的兵力攻坚,也难保必胜!”
  “三倍的兵力……”科德莱尔摇头说道,“如果兵力充裕,就可以分兵三路攻击敌据点,只要一处得手,就有希望长驱直入。甚至分兵包围三个据点的敌人,围而不打,却以一支精锐直插荷里尼斯城下,这是把损失减少到最小的最好办法。但是现在……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果然,如果兵力倍于敌人,如你如我这种外行人也能指挥战争,”斯沃哈哈笑了起来,“而在势均力敌甚至处于弱势的情况下,就只有听军事专家的分析了。继续讲吧,你一定已经想出某种对策了吧,玛特阁下?”
  玛特望着皇帝,微微摇头:“没有对策,陛下。鲁安尼亚人的战斗力非常弱,就动员数量来说,我军——臣指在无法调动全部主力进攻鲁安尼亚的情况下——我军也许处于下风,但就总体素质,就战斗力来说,我军并不居劣势,尤其在陛下召开用以选拔人才的御前比武大会以后。如果平原决战,臣完全有短期取胜的把握,但……”
  “卿对我军的战斗力有这样的评价和信心,很好。但对应目前的局势,敌人似乎不会放弃既定防御方针,转而与我平原对决……”斯沃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陛下,”玛特躬身说道,“鲁安尼亚人在军事方面,有一个天生的缺陷:以各贵族领主私兵为其军事力量的主体,这就使得指挥难以统一。我军唯一的胜算,只有立刻发兵,不等其三点防御态势完成,就直攻荷里尼斯!”说着话,他转向潘,使一个眼色。
  潘站起身来,向皇帝微一鞠躬:“据臣得到的情报,敌方的动作出奇地缓慢。荷里尼斯以南的各贵族,目前将兵力收缩集中于罗尚、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三城,迟迟不肯北上。而其北部贵族,到达预定位置肯普苏恩也尚需相当时间。”
  “这是预料中事,”斯沃耸了耸肩膀,“那批贵族老爷谁肯放弃自己的领土,而将全部主力调去守卫王都呢?但是,在荷里尼斯的反复催促下,他们迟早是要行动的,而我军整备出动,也需要一段时间,能否赶得及呢?”
  “如果我军不动,鲁安尼亚南方诸贵族也将不会动,”潘微微笑了一下,“臣可以保证这一点,并且布鲁·斯凯男爵也向臣保证了这一点。”
  “哼哼哼,那个家伙啊,”斯沃从鼻子里发出笑声,“朕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又如何牵制鲁安尼亚北方的贵族私兵呢?”
  “这是臣唯一感到头疼的问题,”玛特皱眉道,“正如陛下所知,鲁安尼亚南方贵族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亲盖亚的,稍微施予压力,就可以促使他们按兵不动。但是对付其北方贵族……臣目前想到的,只有派遣一支分队,作大迂回穿插到鲁安尼亚后方,进行骚扰和牵制作战。但这一战术实行起来难度相当的大。”他望向希格蒙德:“我希望擅长游击和奇袭作战的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可以对此提出某些建议。”
  希格蒙德点点头,表示他对此问题已经考虑过了。“首相阁下,”他严肃地询问科德莱尔,“动员一支部队参战,和使用可调动同样数量兵员的物资,哪种方式对国库压力更大呢?”
  “我宁可选择后者,”科德莱尔回答说,“战争,并非仅需支付战时的粮草物资就可以了,伤亡士兵及其家属的善后问题,其实对国力损伤最大。你的意思是……要招募雇佣兵参战?”
  希格蒙德望向主管财政的潘,潘点点头,表示赞同首相的意见。于是,希格蒙德对斯沃说道:“首相阁下猜到了我的计划,可以从艾尔帕西亚招募佣兵,正好从东北方向打击和牵制鲁安尼亚北方贵族。此外,有一枚棋子,也正好可以先尝试使用。至于压力是否足够,贵族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大,我现在还难以预测。陛下的意见呢,是否愿意尝试?”
  斯沃显然明白希格蒙德所说的是什么棋子,他点头微笑:“目前似乎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了。好啊,让我看看你的眼光究竟如何。”
  “那么,我军的计划就是牵制住敌南北两个区域的贵族私兵,然后以主力穿插杰里迈亚和苏维兰德间的真空地带,直指荷里尼斯,”玛特说到这里,握拳在地图上重重捶了一下,但随即,他的语气变得犹豫了起来,突然又再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然而,不能不考虑大魔法师的存在……”
  
  当斯库里把玛丽埃尔女王的意思转告斯沃,从皇宫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云彩已经散去了,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被一场秋雨洗过的天空格外的纯净,稀疏的星星仿佛晶莹的钻石般在头顶上闪烁着。马车夫熟练地驾驶着马车,穿过逐渐寂静下来的街道。偶尔有几名宫廷侍卫策马从车旁掠过——斯库里明白,一定是斯沃正准备召集重臣会议。
  年青的魔法师坐在车中一言不发,小精灵西儿正静静地坐在他的肩上。望着他紧皱的眉头,西儿开口说道:“其实,你也不必要考虑得太过复杂。我觉得,从去年年初咱们到沙思路亚以后,你就开始在改变,变了许多……你逐渐成熟了。但我还是要说,不管身边的环境怎么变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不要丧失自我;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和困难,当你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才好的时候,只要采取的行动对得起自己的良知,那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不管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那也是你应该承受的。诚实和率直,这才是你真实的性格。”
  斯库里侧过头,感激地看了一眼这位个子小小的良师益友,微微合一下眼睑:“谢谢你,西儿,我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我只是有些担心,因为不知道斯沃他会怎样做。我在改变吗?其实他的变化才真是让即使我这样的朋友也无法把握的。不仅仅是他的性格,也包括他所处的环境,毕竟,他现在是盖亚的皇帝,肩上背负着整个国家的命运。也许,在身边没人的时候,他会比我更为痛苦……”
  西儿又钻回水晶中,只露出半个身子:“哈,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相信那个傻家伙。我不认为他会威严死板到象一名真正的皇帝,不屑来和我这样一个小精灵斗嘴。轻松一点吧,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糟。”
  
  第二天上午,在盖亚皇宫内的蓝星大厅中,皇帝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正式与鲁安尼亚女王玛丽艾尔会面,对于出兵鲁安尼亚,帮助女王复国一事,斯沃终于作出了明确的承诺。会面结束以后,女王受邀和皇帝共进午餐,还有斯库里·亚古和巴比特·布拉德这两位元素魔法师同席作陪。
  午餐安排在皇宫的一间偏厅中。不知道是否席间有女性或者是有女王的原因,斯沃的吃相竟然文雅了许多。因为在刚才的正式会面中得到了皇帝出兵的允诺,几天来笼罩在玛丽艾尔双眉间的愁云,也暂时消散了。斯沃刻意安排的屏弃了繁琐的外交礼仪的这次小聚会,沉浸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斯沃和小精灵西儿照例的斗嘴,也让女王银玲般的笑声不断响起。
  当用餐结束,四个人离开了宽大的餐桌,在一张较小的茶几旁品尝甜点的时候,席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布拉德开口了:“女王陛下,请原谅在下的发言……在下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
  “请说吧,布拉德先生。”玛丽艾尔友好地微笑点头。
  “按照您对鲁安尼亚目前局势的描述,盖亚此次很有可能是在和魔法师公会总会对抗,是这样吗?”
  玛丽艾尔收敛了笑容,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听到这样一个话题的斯库里也吃了一惊,斯沃更是假装皱起了眉头,似乎他原本没有想到但立刻就了解了这位挚友所正在考虑的,是一个多么重要的问题。
  布拉德望了自己主君一眼,继续对女王说道:“虽然我们都很清楚,魔法师在大规模战争中所起的作用并不是决定性的,但考虑到士气影响等多方面的因素,这种差距——我是指对方的两名大魔法师和我们——也必须要有能够缓解的方法和措施。”说着,他微微苦笑一下。
  斯沃和斯库里不约而同地注目女王,女王没有回避这个严重的问题:“是的,先生,我理解您的忧虑。这一点我已经仔细想过了,正在考虑该在何种合适的时机提出来。我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法,或许这个方法有些危险,不过……目前也就仅此一途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歌者和精灵的偶遇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七)
  九月底,我和艾隆·萨鲁特护卫着玛丽艾尔女王,秘密离开了赫尔墨城。
  女王的建议大胆到有些不可思议,她竟然提出去圣湖边上举行仪式,引发我体内的潜能,将我晋级为大魔法师!天哪,我升为元素魔法师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记忆中,历史上还没有哪位大魔法师在元素魔法师阶段的修炼少于五年!就算是天才的拉尔,他二十四岁晋升为元素魔法师,三十岁晋升为大魔法师,也用了整整六年的时光。
  我成为元素魔法师时的年龄,比拉尔还要小,但这多亏了西儿的教导和指引,要说我的资质比拉尔还要强,完全是痴人说梦。是的,我对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充满了信心,我一直相信自己能够在三十岁前后晋升为大魔法师,拉尔用六年的时间进行修炼,我用七年、八年,应该会成功吧……但现在却两年都不到,就要我面临如此巨大的考验……
  “要对抗魔法师公会总会的两名大魔法师,只有这一个方法,虽然极其冒险,”女王在提出建议的时候,用怎样一种目光望着我啊,“是的,非常危险,亚古先生,你不敢尝试吗?”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和渴望,还有轻微的狡黠。我必须尝试吗?我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为了女王陛下,为了祖国,似乎我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库比欧阁下认为您是魔法学习的天才,”萨鲁特也鼓励我,“我方必须要有,起码要有一名大魔法师,才能与敌人对抗,除非已经消失于人前很久的拉尔阁下,或者是行踪不定的尼尔斯阁下出现,否则,我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了。”
  “对了,尼尔斯阁下!”我突然想到,这个时候,尼尔斯阁下也许就正停留在圣湖边的小村庄中,如果可以找到他的话……
  “万一找不到呢?”女王似乎对此并不寄予希望,“不管怎样,咱们必须去一趟圣湖!”
  她的语气是坚决的,作为鲁安尼亚人,我不能违抗女王的命令。况且,即便为了女王去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应尽职责。
  “笨蛋,试一下就试一下,”西儿也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怕什么,我会保护你的……你真的不想尝试吗?”是的,我不得不承认,晋升为大魔法师,不到二十五岁就晋升为大魔法师,这遥不可及的幻想,使我内心深处产生出如此巨大的激荡。除去对魔法的学习,探索魔法学中更精妙更高深的领域外,我从来也没有象现在这样渴望得到一样东西。玛丽艾尔女王把大魔法师的头衔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即便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会丢掉性命,也还是会有人伸出手去的不是吗?幸与不幸,我正是这样一个人——虽然前此自己也不了解……
  女王在引发我体内魔法潜能之前,先引发了我心中熊熊的欲望之火。我渴望得到那我以往从来不敢觊觎的:强大的力量,高贵的头衔,以及……女王敬佩的眼神。
  
  就这样,我们悄悄上路了。本来斯沃要派更多的人与我们同行,帮助保护女王,但是被玛丽艾尔拒绝了:“人多了会走漏风声,说不定反而会带来更大的危险。有亚古和萨鲁特保护我,我非常放心,皇帝陛下。”
  “别勉强,”临行前,斯沃拍着我的肩膀,“我预祝你们此行顺利,更预祝你们能找到尼尔斯阁下。”啊,这家伙也根本不看好我呢。
  黄昏的时候,我们乔装改扮,离开了赫尔墨城,通过城外的传送魔法阵,来到盖亚北方的重镇格瑞尔,在这里住宿一晚,然后沿着亚伦河的北岸,悄悄潜过边境,进入鲁安尼亚境内。我很后悔,当初没有在圣湖边设下魔法道标,否则此行就要简单多了。
  盖亚在边境上驻有重兵,每隔一两里地就可以遇上一队正在巡逻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但在鲁安尼亚一侧,却静悄悄的,看不到半个人影。我们深入鲁安尼亚境内整整五里,才总算碰到七八个民兵,仗着我们三人都是纯正的鲁安尼亚口音,很简单就蒙混过关了。
  “看样子,边境上还并没有得到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萨鲁特带着马,靠近我说道,“相比盖亚,鲁安尼亚简直象一座不设防的都市……不,是乡村。”我只好苦笑,突然看到走在前面的女王的背影也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也在为这种情境而感到悲哀吗?
  这就是我的祖国吗?平静,但是孱弱……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这种状况呢?说真的,看到斯沃复位以后的所作所为,我感觉祖国鲁安尼亚也需要这样一个稳固而强大的政治中心,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一盘散沙,女王毫无权柄,贵族们各行其是,魔法师公会则更象一个纠纷调解组织……
  是的,如果盖亚是一座富丽堂皇的现代都市的话,鲁安尼亚不过一座自给自足的小小的乡村而已。战争的胜负已经很明显了,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两位大魔法师——我曾经无比崇敬的大魔法师,而现在必须与他们为敌吗?
  人生真是充满了坎坷、悲哀和无奈啊……
  
  十月初六,我们来到距离圣湖仅五十里路程的一个小城镇——苏米拉。这里属于诺拉德伯爵所领,伯爵素有“贤侯”之称,果然治下的这座城镇比鲁安尼亚其它地方要繁荣得多。但在看过了盖亚许多城镇的我的眼中,人群熙攘的背后,仍然隐藏着市集萧条、物资匮乏和人民缺乏热情,等种种的隐忧。
  进入苏米拉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了。初冬的白昼越来越短,我们每天只有不到十个小时可以行路,前进速度很慢。斯沃预定十月中旬就要发动对鲁安尼亚的进攻,不知道我们能否及时赶回去。
  进入镇中唯一的旅店,这是一幢两层的小楼,名称非常古怪,叫做“古王国的遗迹”。“这里曾经是古老的京比罗王国的重要都市,”店主这样向我们解释,“五百四十三年前,京比罗被邻国击败,被迫归附于鲁安尼亚,这座镇子也逐渐萧条起来,直到一百七十六年前诺拉德伯爵家获得了统治权……”难得他把历史年代记得那么清楚。
  一楼是饭馆,我们随便要了几个菜,不知道是不是在盖亚居住时间太长的原因,我有些觉得祖国的饭菜过于寡淡了,特意问店主多要了一小瓶盐来调味。才刚开始用餐,突然听到身边传来阵阵掌声,抬起头,原来是一位吟游诗人抱着三弦琴走了进来。
  一般情况下,只要店主欢迎吟游诗人咏唱,就应该免费招待他一餐。果然,我看到店主端出一盘面包、一碟生菜沙拉和一小杯淡酒,摆在诗人的面前:“您是先享用,还是先为大家歌唱?”
  这位吟游诗人大概四十岁上下,历经风霜而皱纹密布的脸上,一直洋溢着淡淡的微笑,穿着朴素,长发在脑后随便扎了起来,倒是胡子梳理得非常漂亮。他并没有在桌前坐下,而是端起了自己的琴:“歌唱是我的第一道开胃菜,大家呢?”
  饭馆中的众人都鼓掌欢呼了起来:“我们也是,请您歌唱吧。”于是那诗人走到柜台边,轻轻依靠着墙壁,娴熟地拨动了琴弦。立刻,悠扬的乐声从他手指间如清泉般流溢出来。他弹奏的是圣湖附近世代相传的调子,歌词,却是崭新的:
  
  我领略了圣湖的美丽而来,朋友,
  在这个寒意开始侵蚀你肌肤的季节。
  我踏着逐渐枯黄的草茎而来,朋友,
  此时树梢早已挂上了一轮明月。
  你可曾去过圣湖,啜饮人类母亲甘甜的乳汁?
  你可曾在那粼粼的波光中,遗忘自己脆弱的生命?
  你可曾把它交给清泠,那一切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可曾向母亲倾诉,奉献一生的虔诚追寻?
  
  诗人的嗓音略显沙哑,但这使他的歌声更仿佛笼罩上一层魔力的迷雾似的,充满了摄人心魄的强大魅力。想到我们旅程的终点也是圣湖,想到我不可测的明天,那充满了未知数的晋级仪式,不知道为什么,我被这歌声迷住了,似乎它正预言着我的未来一样。
  一曲歌罢,饭馆中的所有人都鼓起掌来,当然也包括我们这一行三人。店主请诗人坐下,享用他免费的晚餐,然后问道:“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歌声。可以告诉我们您的名字吗,先生?”
  “我的名字是阿尼·帕沙。”诗人淡淡地回答道。这个名字我听说过,那是相当有名的一位吟游诗人,并且似乎……潘时常提起这个名字,说是他的朋友和导师。
  
  晚上,我们就住宿在旅店的二楼,要了三个小房间,玛丽艾尔女王在中间,而我和萨鲁特分住两侧,保护女王。我还事先在女王的房中布设了结界,哪怕一只小老鼠蹿入,身在隔壁的我也立刻就可以觉察到,并且从睡梦中醒来。
  我在油灯下复习有关追踪魔法的小册子——这是已故的库比欧阁下送给我的——努力使自己不去想那即将到来的晋级仪式。距离圣湖越近,我的心中越是七上八下,很难镇定下来。“我帮你咏唱催眠魔法吧。”西儿在耳边轻声建议道。但我摇了摇头:“不,我要尝试用自己的意志,使心绪稳定下来。”
  刚吹灭油灯,准备躺到床上去,我突然听到窗外有隐约的人声。出于对女王的安全考虑,我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于是悄悄靠近窗边,侧耳仔细凝听。先听到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象是在笑:“帕沙先生,以你在诗歌上的造诣,若是收取表演费用的话,恐怕早就发财了,今天也就不会这样低声下气来恳求我们。哈,你们这些吟游诗人啊……没办法,没有钱,咱们就免谈。”
  听到事情牵涉到吟游诗人阿尼·帕沙,我更为留意了。接下来,果然听到了帕沙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她还不到十岁,父母都被强盗杀死了,身为孤儿,多么可怜哪,你们忍心把她卖给别人做奴仆吗?”
  我悄悄地从窗口跃下,循声慢慢走近。原来帕沙就站在距旅店后墙不远的一块空场上,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他的身后。而在他面前,是三名彪形大汉。
  “奴仆,哈,悲天悯人的帕沙先生啊,”我看到一名身披灰色长袍的彪形大汉向前迈了一步,开口说道(听声音,不是最初说话的那个人),“咱们不都是命运的奴仆吗?不都是神的奴仆吗?你想拯救这个小女孩,那么谁来拯救我们呢?谁来拯救你自己呢?”
  “我们只是神的奴仆,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不应该是他人的奴仆,”帕沙的面孔映在月光下,已经没有了在饭馆中吟唱时候那种淡然的微笑,“你们从强盗手中买下她,又想把她转卖给他人,这种生意不嫌太肮脏了吗?!”
  “唉……”身披灰色长袍的人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们不把她从强盗手里买下来,她会和父母一个下场。我们救了她的命,却被说成‘肮脏’。多么没有公理的世界啊……其实做神的奴仆,和做他人的奴仆,或者象您这样做诗歌的奴仆,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别把自己看得太高尚,太超脱世俗啊,先生。”
  “论起这种问题来,你就没完没了,”最早说话的那名大汉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笑着对同伴说道,然后转过头来,朝向帕沙,“总之,我们当初买下她花了四百第纳尔,本来打算一千第纳尔卖出去的——多可爱乖巧的小女孩啊——我们都很喜欢听你的吟唱,帕沙先生,算你便宜点,只要五百第纳尔就可以带走她。否则,就请你放人,免得我们几个粗人伤害到您。”
  我大致明白事情的原委了:这三名大汉是人贩子,从强盗手中买下了父母都遭残杀的这个小女孩,打算转手高价卖出;帕沙不知道因为什么,想要拯救这个女孩——也许他认识她,也许人贩子虐待这个女孩,引发了帕沙的同情心……
  帕沙向后伸出右手,把小女孩稍微推远一点。看样子,他准备动手了。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帮助他。对于肮脏的人口贩卖,我一向是深恶痛绝的,虽然前此并没有见到过人贩子,没有痛打他们的机会。然而,以我现在的状况,有必要插手这种事情吗?万一事情闹大,暴露了女王陛下的身份,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看见,帕沙缓缓放下了他的三弦琴。那三名大汉也看出了他的用意,一边讪笑着,一边缓步逼近。看起来,他们根本没把这位吟游诗人放在眼里,但我却曾经听潘说过,帕沙是苦行僧职业的高手,空手搏击是他的长项。
  面对三名大汉步步逼近,帕沙似乎想要抢先下手,先打败一个人。只见他身形一晃,一拳就向那名身披灰袍的大汉面门打去——其他两名大汉,一个手提长剑,另一个也拔出了插在腰间的短斧,只有这个人,依然空手没有武器,也许,他确实是比较薄弱的一个环节吧。
  灰袍大汉似乎被帕沙如此敏捷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急忙向后躲闪,同时双手合抱,在身前凝聚起一道防御障壁——原来他是一名魔法师。帕沙的拳头眼看要击中防御障壁,却突然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收了回去,而同时左脚斜向踢出,逼退了正一剑斩向他腰间的另外一名敌人。
  那个持斧的大汉也冲了过来,向帕沙连劈数下——他和用剑的大汉,应该都是第二级战士职业者,战斗经验似乎颇为丰富,并且配合得也很巧妙,帕沙被迫向后退去。
  但我的注意力却被那名魔法师吸引住了。刚才制造防御障壁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其魔法波动和对魔法的运用非常独特,与一般的魔法师绝然不同。只见他趁着两名同伴左右夹攻帕沙的时机,自己缓缓向后退去,双手上扬,同时为正在激斗的两名同伴添加了防护魔法。
  我的心里,疑惑越来越深。就在这个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女王陛下和萨鲁特也从旅店中走了出来。我侧过身,深深一鞠,但眼光却始终不离开那名魔法师:“陛下……”
  “我都听见了,”身后传来女王陛下柔和悦耳的话语,“亚古先生,你帮帮帕沙先生吧。”
  这个时候,帕沙已经重新抢回了主动权,仅凭肢体运用,就已经把那两名手持利刃的大汉逼得左支右拙了。他果然不愧为苦行僧职业的高手,我开始对这些地下职业也产生了一定兴趣,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嗯,到时候就从希格蒙德那古怪的“疾风行者”开始好了。我紧盯住那名魔法师,只见他作了一个复杂的手势,立刻一道电光在身前快速凝聚,直向帕沙胸口射去。
  帕沙的身体向后一仰,那道电光擦着他肩头射过,落了空。但正与他对战的两名敌人,趁这个机会却又扳回了败局。看起来,这三个家伙对于配合作战颇有经验,以帕沙的本领,是不会被他们打败的,但要想取胜,也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情。
  “亚古先生……”女王在背后催促我了。我微微点头,表示听见了她的命令。当看到那名魔法师再次向帕沙射出闪电的时候,我也一挥手,口中低声诵念咒语:“来自远方的寒冷,凝聚成力量,保佑神的子民吧。”一道寒流射出,正好在帕沙面前冻成一面透明的冰墙,挡住了闪电,以及另外两个大汉的武器。
  冰墙碎裂了,从双方魔法力的较量中,我更明确地感受到了那名魔法师的魔法波动,完全不依常规的奇特的魔法波动。我还不能确信,因此随手又发出一枚火球,打向对方的头部。
  那名魔法师也射出一枚火球,两枚火球在空中相撞,爆裂。大概因为他先前并没有注意到有我这样的强敌觊觎在侧吧,我的突然出手更让他大吃一惊,因此魔法波动短时间内产生了一丝紊乱,双方的火球是相撞湮灭了,但爆碎的火花,几乎都向他所站立的方向喷射了过去。那名魔法师赶紧向后疾退两步,才算勉强躲过。
  “你是邪法师?”再度交手,我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于是终于开口问道。“哼,没见识的家伙,”对方愤然骂道,“我们才真正了解神的真意,秉持着宇宙间真正的法则。请称呼我为‘神法师’阁下!”
  我听说过,在魔法的修炼者中有这么一批人,他们反对传统的魔法师对魔法波动的控制方法,在许多重要环节,异想天开地去寻求更简便明了的解决之道。公会认为他们走上了邪路,故此贱称他们为“邪法师”,而他们自己,倒认为真理在握,看不起传统的魔法修炼者,自称为“神法师”。我面前所站的,就是一名“邪法师”吗?传说他们的人数很少,似乎连地下公会都没有把他们算作独立的一种职业。
  “邪法师”被我缠住了,他的同伴——那两名手持短斧或长剑的战士——缺乏来自后方的配合和对敌牵制,很快就被帕沙逼得步步后退。“邪法师”想要帮忙,却被我连续七八个火球,远远赶离了战场。终于,那名持短斧的大汉,被帕沙扳住小臂,然后一脚踢在腹侧,疼得蹲了下去。另一人挺剑来救,又被帕沙一掌打在肩头,“当”的一声,被迫抛剑于地。
  “好了,算了,”那名“邪法师”远远地喊道,“算他捡了一个便宜。别再打了,再打下去,光医药费就不止五百个第纳尔!”
  他的两名同伴闻声,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掉头就跑。帕沙喘了口气,捡起放在地上的三弦琴,向我走过来,大概是想来道谢吧。但这个时候,女王已经把小女孩搂在怀里了。
  “笨蛋笨蛋笨蛋!”我才向帕沙点头微笑,突然西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凑近我耳边大叫道,“你应该和那个魔法师多打一会儿的,好好琢磨一下他的魔法运用!”我皱了皱眉毛,赶紧侧过头,避开那可怕的声浪。但我仍然注意到,西儿并没有称呼那家伙为“邪法师”。
  “咦?你好。”突然,一个纤细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循声望去,就见帕沙的肩头,不知何时,趴上了一个绿色翅膀的小精灵。这小家伙比西儿还矮小一些,眼中似乎充满了意料之外的欣喜。他分明是在对西儿打招呼。
  小精灵天生具备极强的歌唱天赋,因此许多吟游诗人或者诗歌爱好者,都愿意与小精灵为友,而小精灵本身,似乎也不反对随着这些人来到人类社会。这就是为什么在人类社会中,小精灵虽然罕见,却并不罕闻的原因。帕沙是著名的吟游诗人,他带着一只小精灵,倒是丝毫也不奇怪。
  我听到耳边的西儿似乎嘟哝了一句:“倒霉。”说着话,一下子就跳进我的领口,钻回水晶里去了。我对他的举止感到大惑不解。帕沙的小精灵更是失望到了极点:“喂,你出来啊。我很久都没有遇到族人了,咱们聊聊吧。”
  这个时候,我又听见女王询问那小女孩的名字。“我叫乔素娅。”小女孩怯生生地回答道……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15: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出征式
  

  盛大的出征仪式,定于十月十二日在赫尔墨北门外举行。本来,此次进兵的要旨是迅速和攻敌不备,举行出征式,无疑是在告诉鲁安尼亚人:“做好准备吧,我们来了。”但一方面,斯沃皇帝的性格促使他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就亲临前线,另方面,正需要通过一场威武雄壮的仪式来鼓舞士气,并且向全世界宣布:盖亚此次出兵是为了帮助鲁安尼亚平定内部叛乱,正义在我们这一方。
  况且,此次出征,总动员人数应该在两万以上,征召士兵、整备物资武器,这些行动和举措要想完全骗过鲁安尼亚人的眼睛,本来也是不可能的。
  其实早在当月初,先锋部队就已经秘密出发了。统领这支四千人精锐部队的,是皇家卫队第一军团军团长班克罗夫特·凯将军。出发以前,斯沃叮嘱凯:“要秘密,要迅速,要谨慎!”
  凯将率部迅速渡过亚伦河,突入鲁安尼亚南境,穿过苏维兰德和杰里迈亚间的真空地带,直指王都荷里尼斯。如果鲁安尼亚的南方贵族联军依旧按兵不动,皇帝亲自统帅的主力可以跟随其后,深入敌境。如果贵族联军出城追击凯,则要凯依靠杰里迈亚东北方的汉威森林建构防御工事,等待主力赶到,合围敌军于平原地带。
  “如果敌军部分出动,并且行军迅速,就比较麻烦了,”玛特也关照凯,“那就全靠阁下的临阵判断和单独指挥了。千万不可大意。”
  凯单膝跪在御前,指着皇帝柱在手中的圣剑,大声说道:“鲁安尼亚人不堪一击,陛下又已经有了万全的计划,臣此次荣为先锋,定然不负陛下的期望!臣将帮助陛下,在新年来到以前,就将兰伯特圣剑插上荷里尼斯城头!”
  克鲁夫·法特此刻正侍立在皇帝身侧,听了凯的话,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鲁安尼亚人真的不堪一击吗?皇帝的计划真的万无一失吗?他对此并不敢抱以十足的信心。尤其是,杉尼·佛克斯前往艾尔帕西亚,究竟可以招募到多少雇佣兵,能否完美牵制住鲁安尼亚北方贵族私兵,实在是整个计划中最难以保证的环节。
  当然,作为一名中级军官,能够与闻这个计划,就已经是无上的光荣了,他没有能力和权力去改变或完善这个计划。更使其高兴的是,加入盖亚军仅四个月,就有机会参与如此大规模的战争。他相信自己的实力,若辅以足够的努力,应当可以在战争中建立辉煌的武勋,从而稳固自己在军队中的地位,为以后更大的发展铺平道路。他是斯沃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不能在战争中显示实力,将被同僚看成是逢迎皇帝的无能者,这是他目前最担忧的事情——比对于整场战争的胜负,更为担忧。
  但是,法特的第一桩武勋却并非得自于前线战场,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
  
  执勤完毕,已经华灯初上了。法特没有回家,而径直前往位于城西卡多路大街尽头的弓匠坊。皇帝御赐的高级柘木弓被送来这里作战前最后的校正,他必须在关门之前把它取出来。
  平常到了这个时候,弓匠坊附近已经少有行人了,两扇大门也已经掩上,随时准备关张打烊。但是今天,当法特来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人声嘈杂,街上排起了长队,坊中似乎也仍然聚满了客人,比平常中午时候还要热闹。
  首相柯德莱尔不愧是民政专家,他帮助枢相南肯伯爵,仅仅半个月,就已经使皇家卫队的动员率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皇家卫队士兵,主要来源于赫尔墨和附近几座大城市的市民,以及城市郊区的部分自由农民。这些人可以说是帝国境内经济最为宽裕的平民百姓,他们往往在国家发给的武器装备以外,还花费一倍甚至更多的金钱,去自己整备更锋利的武器和更坚固的铠甲以作备用。“上战场不能怕花钱,只要留得性命,就可能建立武勋,获得超过投资许多倍的回报。而一旦战死,那就象赌博押错了号码,什么都没有啦。”法特隐约听到有人这样嚷着,他知道,那确是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心声。
  他拨开人群,挤进弓匠坊。里面到处是人,他只好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卡普兰多!卡普兰多!”“啊,是法特将军,”一个围着皮裙的小个子雇员,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您的弓校正好了,请跟我到后面来吧。”
  法特跟着这个名叫卡普兰多的雇员,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进,终于离开这间屋子,迈入了后面的庭院。庭院中到处都是和卡普兰多一样腰围皮裙的雇员,有刨木的,有打铁的,有校弓的,有漆箭的,熙熙攘攘,数量并不比外面的顾客少多少。
  “多了很多人嘛,”法特笑着捶了卡普兰多的后背一拳,“这下你们可发大财了。”“发财也轮不到我,”卡普兰多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回头苦笑,“别被累死,那就是真神保佑了。多亏罗兹先生投入大笔资金,加雇了人手,否则真是忙不过来……”
  “这里罗兹也有投资吗?我倒不知道……”“也就一个月前,”卡普兰多放慢了脚步,故意靠近法特,低声说道,“不仅我们这里,据说其它好几家弓匠坊和铁匠铺,罗兹先生都有大笔金钱投入啊。我怀疑他比所有人都早知道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所以抓住这个机会来大赚一笔。发财吗?只有他才会发财呢。”
  法特耸耸肩膀,扬一下眉毛,表示认同对方的猜测。两人走进后面的一间库房中,看到墙角堆满了木箱,而屋子正中的木台上,则摆放着十余架弓夹,半数以上都夹着高级弓具。卡普兰多解开一具弓夹,取下法特的柘木弓递给他:“是陛下赏赐您的吗?真是难得的好东西呢。”
  法特接过弓具,单手举与脸平,闭上一只眼睛瞄了一下:“很好,我很满意。”他收好弓具,问卡普兰多:“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好的弓臂吗?我买一具——总得准备好合适的备用弓。”卡普兰多领他来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弓臂:“您自己挑吧,我们这里都是好东西,您不可能从别家弓匠坊找到更合适的弓具了。”
  生意经虽然这样念,可是法特挑了半天,却并没有找到足够满意的弓具。他摇了摇头,走到另一个箱子前面:“这里面还有吗?”卡普兰多赶紧阻止他:“这里面不是,您不要……”可是法特已经打开了箱盖,他立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弩臂!”
  箱子里面,整齐地排放着至少有五十具弩臂。法特不顾卡普兰多的阻拦,又打开了另外两个箱子,里面也全都是同样的货色。弩箭是被骑士公会和弓箭手公会所明令禁止使用的,只有艾尔帕西亚的佣兵和偏远乡村的农民才偶有私藏。若非出身艾尔帕西亚,法特恐怕还看不出弩臂和短弓臂间的差别。但是,他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弩臂。
  “是罗兹先生的货物,”卡普兰多有点尴尬地笑笑,轻声对法特说,“您知道这是不合规定的,请千万不要说出去。”“罗兹吗?”法特疑惑地问道,“他制作这么多弩具,想要干什么?”卡普兰多凑近法特,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听说是布隆姆菲尔德先生向他订购的呢……”
  法特曾经一度客串过佣兵的角色,他知道,为了夺取胜利,雇佣兵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但是布隆姆菲尔德现在已经不是纯粹意义上的佣兵了,他是盖亚帝国的客卿,是皇帝禁卫军中轻骑兵部队的指挥官,听闻他曾经对骑士使用过魔法爆弹,而现在又准备使用违禁的弩箭,并且还是如此大数量地使用,未免太过肆无忌惮了吧。
  因为同是艾尔帕西亚人,并且曾经领教过布隆姆菲尔德的本领,法特对那个小个子佣兵是既敬且怕的,他没理由要故意为自己树立那样的强敌,于是点点头,回应卡普兰多的请求:“好,我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终于挑选到并且购买了相当不错的一具弓臂,法特告别卡普兰多,走出了弓匠坊。才出门,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法特将军。”他循声望去,原来是一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他不知道此人的名字叫什么,只知道对方是赫尔墨城西一家服装店的学徒工,就住在他家隔壁。这小子学过几天弓箭,似乎对自己衷心敬服的样子。
  法特对正排在队伍中的学徒工点点头:“来买弓具吗?”“是啊,将军大人,”学徒工因为竟然认识一名似乎身份颇高的军官,而得意地承受着四周围射来无数道羡慕的目光,他面向法特,深深一鞠,“本来我很想跟随大人作战的,真可惜,我们赫尔墨的平民,挤不进皇帝禁卫军去。”
  所谓皇帝禁卫军,是斯沃挑选曾经共历患难的沙思路亚兵所组建而成的,象法特之流深受恩宠的中上级军官,可以排除出身地的因素加入其中,而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则都必须从沙思路亚人中挑选,无一例外。对此,赫尔墨人是非常不满的。
  “陛下偏袒沙思路亚人,”果然,一提到这个问题,就立刻引发了众多排队者的议论,“就算曾经率领沙思路亚人和赫尔墨人作战,可时至今日,大家都是陛下忠实的臣民啊。赫尔墨仍然是帝都,没道理让那些南方人爬到咱们头上去吧!”
  “是啊是啊,”有人随声附和,“陛下才在沙思路亚呆了多长时间,他可是出生在赫尔墨的啊,陛下难道忘记了吗?!”
  对于这些言论,法特深觉无聊地付之一笑。他虽然身在皇帝禁卫军中,但既非沙思路亚人,也非赫尔墨人,从来懒得搭理这种地域之争。他再次向那个学徒工点点头,鼓励他说:“没关系,都是陛下的战士,努力作战就好了。”说完话,转身跨上战马,疾驰离去。
  
  出征仪式开始于十二日午前。首先是一百名鼓手,然后一百名号手、一百名旗手,整齐地迈出赫尔墨城北门,用雄壮的战鼓声和嘹亮的军号声,宣告皇帝亲自规划的仪式的开始。
  无数市民和附近的农民,都拥挤在城门边,观赏这激动人心并且百年难遇的场面。自从五十多年前大陆战争失败以后,盖亚就很少对外用兵,更没有举行过如此盛大的出征仪式。更何况,现在的盖亚,已经从王国上升为了帝国,赫尔墨从王京上升为帝都,而皇帝陛下决定御驾亲征,也将会出现在浩大的军列中。
  旗手后面是三百名重装步兵,一样的黑铁头盔和黑铁胸铠,胸铠上镶以金色持剑狮鹫图案——这是斯沃皇帝亲自设定的盖亚皇家徽章。这些重装步兵,都肩背五尺长的双手巨剑,这样巨大的武器,普通人别说挥舞,能够把剑举过胸口就很了不起了。
  步兵后面是骑士,虽然骑着不同颜色的战马,但马背上一律都覆盖着白底金线绣花的披巾。这种披巾的颜色、质地及图案,和骑士们的披风是一样的,他们虽然铠式各样,但都统一披风样式,并且,头盔上都插着白色的羽毛。总共是三百名骑士,在他们的枪旗上和盾牌上,绘满了各色各样不同的家纹图案:狮子、牡鹿、半人马、剑齿虎、胡狼、凤凰、巨龙、四叶草、玫瑰、蔷薇、枥树、紫月草,等等等等……许多围观者指点着、分辨着这些家纹,以准确报出它们所代表的家族,及可以简单叙述这些家族的历史为光荣。没有这种本领的人,也装模作样地不断点头微笑,做出“确实如此,我也知道”之类的表情。
  跟在骑士后面的,是一个巨大的方阵,多达八百名的长矛步兵。这是皇帝禁卫军中的精锐,是由已故的老骑士喀尼亚斯拉所一手训练出来的来自沙思路亚的勇士。他们曾经在大反攻中,让玛尔斯率领的王国讨伐军吃尽了苦头。这支部队打着统一的旗帜:上半部分是金色持剑狮鸠,下半部分是白色四叶草,分别代表皇室和沙思路亚城。
  这时候,皇帝终于出现了,由打着皇家旗帜,身穿银色全身甲的一百名骑士簇拥着,高举着兰伯特圣剑,得意洋洋的走出了城门。他骑着一匹青色的巨马,显得比其他骑士都要整整高出两个头来,身穿一套华丽的金色铠甲——正是曾经在沙思路亚穿过的那一套,但经群臣的一再恳求,去掉了几乎全部不必要的装饰,显得沉稳和威严多了。皇帝没有戴盔,只在金色的长发上面,顶以几乎同样色泽,但镶满了各色宝石的皇冠。今天的斯沃皇帝,不再象一只巨大的极乐鸟了,但通体金色,几乎晃花了所有观众的眼睛。人们欢呼起来了,“皇帝万岁”的颂扬声此起彼伏,更加增添了斯沃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责任感。
  但是,在人群中,却有人并不应合大众的欢呼而张开他的嘴,不仅如此,反倒向皇帝投去轻蔑的冷冷的目光。这位来自托利斯坦的雷森伯格副主教,昨天才刚从盖亚南方回来,正好赶上这场出征式。在他看来,没有神职人员祈祷、加护,没有高级教士甚至教皇亲自设计和主持的任何仪式,都不过低贱的闹剧而已。
  当然,斯沃是无法从数万炽热的目光中,觉察到这一丝不协调的寒冷的。他依旧得意洋洋地向民众展现自己的英姿。在他后面,又是四百名皇帝禁卫军的精锐长矛手。长矛手后面,是弓箭兵部队。
  克鲁夫·法特骑马走在弓箭兵部队的前列,部下在旁边高举着他的大旗。他出身于东方某僭主小国一个最低位的骑士家族,祖先曾经向某位领主宣誓效忠过,而这位领主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同时拥有四个主家,并且这些主家还有主家,因此,法特家族遂传下难看的八分之一徽章。这种东西亮出来,无疑是会变成全军甚至全国的笑柄的。因此,他请求皇帝下赐一个新的家纹,而斯沃不假思索,就回答说:“戈尔拉贡。”
  因此,现在他的旗帜上,描绘着一只黑色的魔兽戈尔拉贡,尖利的牙齿和指爪、大张的肉翅、绿色发着冷光的双瞳,在众多旗帜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并且充满杀气。他对此万分自豪,深信总有一天,这一家纹将被记录在帝国贵族徽章图典中,并且位列前矛。
  弓箭兵后面,是整整两千名轻装步兵,挑选了赫尔墨和附近城市市民中最体态魁梧者加入,一律褐色的硬皮甲和硬皮盔、铁皮蒙面的盾牌、擦得锃亮的单手长剑。许多围观者从队列中发现了他们的亲属或者邻居,不禁更高声地欢呼起来。而这些足以为家庭带来荣耀的战士们,也微笑着,向自己的熟人传递热烈而骄傲的目光。
  这并非盖亚此次出兵的全部,而只是其中最精锐的一小部分。其它部队,已经提前一天就集结开拔了,包括希格蒙德的轻骑兵部队。本来皇帝是希望这只引以为傲的骑兵部队也可以参加出征仪式的,但希格蒙德坚决不肯为自己的部下设计和装备同样形制的甲胄和武器。“不要把他们当作仪仗队来使用,”他这样对皇帝说,“他们是真正的士兵!”
  
  雷森伯格副主教欣赏完了整个出征仪式,然后就回去赫尔墨城北的神庙,在那里,加比亚·维尔泰斯伯爵及其追随者,正在等待他再度莅临。
  “此次盖亚总共动用了多少部队?”副主教用鹰隼一般的眼神盯着维尔泰斯。“凯的前军四千人,昨天开拔了近万人,今天又是四千五百,”伯爵回答道,“总数接近两万。预估还有大约六千到一万的贵族私兵将会陆续跟进。”
  “我看到了,”副主教的面色格外阴森,“如果他们的士气、战斗力都能够和装备程度成正比的话,就很可怕了。”他习惯性地在胸口划了一个圣三角,凑近维尔泰斯:“鲁安尼亚人不会是这样一支军队的对手。但我现在想到的是,在斯沃带走这两万人以后,盖亚国内还能剩下多少部队呢?”
  “还有近一万人向西开拔,驻扎在尼伦河东岸,以防备圣国的突袭,” 维尔泰斯会意地笑笑,“只要再努一努力,赫尔墨就会变成一座空城的。”
  “我有一种预感,”副主教面向神坛,深深鞠了一躬,“神罚的烈焰,即将降临到邪恶的叛教者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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