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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生命-神授的权杖 第一部(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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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07: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反攻
  

  当潘兴冲冲跑进书房寻找斯沃的时候,后者正好整以暇地斜坐在躺椅上,左手端一高脚杯的勒度酒,右手打开一本厚厚的《今日所传剑术的起源和沿革》放在膝上,又象在饮酒,又象在阅读,又象在打瞌睡。
  “好消息,殿下……”潘气喘嘘嘘地禀报。
  “怎么?萨顿·巴兰格真的被砍了头?”斯沃头也不抬,平静地询问。
  “是的……您,您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哈,”斯沃一抬膝盖,把书踢到地上,大笑着站了起来,“真的宰了那个讨厌的家伙吗?罗兹他们还真干得不坏呀。”
  “什么?殿下,您在说什么?”潘没有听清,“您是说您早就知道这一消息了?可是今天中午才……”
  “知道?”斯沃一口把杯中酒饮尽,“光用猜的也能猜到啊——好了,今天晚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明天一早,喀尼亚斯拉的反攻计划书就应该已经放到我的桌上了。”

  斯沃没有料错,老骑士喀尼亚斯拉从萨顿·巴兰格的被斩中,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但这希望也许会转瞬即逝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卡力塔·玛尔斯也是享誉一时的名将,一旦等他稳定了军心,情势又会急转直下。因此他连夜召集自己的参谋人员,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讨下一步的行动。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见斯沃。斯沃昨晚睡得很香,因此起床后神清气爽,正满怀期望地等着老骑士:“咱们是不是可以反攻了?”
  老骑士递上自己的计划书:“殿下是怎样判断出这一点的?”“判断?不,”斯沃笑了,“我只是在城里憋闷得太久,打算出去散散心而已。”但他很快就收敛了笑容,一脸庄重地接过计划书。
  “最好有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在外部配合,”老骑士皱皱眉头,“可是,他的行踪飘忽,怎样才能在短时间内联络上他呢?”斯沃一边仔细阅读计划书,一边回答:“放心,有人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接到这份计划书的副本,是在两天后的八月二十六日。
  当时,他从兰斯若山麓南行,来到海杜克山脉附近。在这里,通过地下公会介绍的两百八十余名骑马雇佣兵正等待他的到来。在经过短暂的整编和训练以后,地下公会传递来的、九月一日晨总攻的消息送到了他的面前。信使,还是那个名叫约克·兰斯特的少年召唤术师。
  这是仲夏里非常普通的一天。天还没亮,近三百名骑兵就进入了计划中的城北突击阵地。当城上的魔法师布拉德向天空掷出两个火球,在火球相撞爆炸的一瞬间,战斗开始了。
  首先是希格蒙德所部,由外而内向最薄弱的武尔佩阵地发动奇袭。这近三百名骑兵,事先每人都准备了重金购得的数枚魔法爆弹,一边冲锋,一边向敌人密集的地方投掷。这种爆弹本身并没有多大杀伤力,但它所造出的巨响、浓烟,却使讨伐军无法确认敌军数目的多寡,很快便乱成了一团。
  当希格蒙德突破城北的讨伐军防线,接近沙思路亚城下的时候,城门打开,卡休·喀尼亚斯拉率领几乎城中全部兵力杀了出来。先由一千名弓箭手压住阵脚,再用五百名重装步兵在前,三千名轻步兵在后,排列方阵向前推进。
  希格蒙德和老骑士打了个招呼,然后横过整个城北,再从敌阵东侧杀入。

  “圣殿骑士”费尔南德斯·维尔泰斯伯爵,自从上次被希格蒙德冲破阵列而自己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以后,就向神发誓:除非洗澡,再也不脱卸盔甲!此时当听报又是上次那支骑兵部队前来突阵,他大喜过望,提剑上马,竟然弃本部近千名士兵于不顾,单骑追敌。
  希格蒙德所部飘忽如风,直到他从阵东再横穿大半个讨伐军的阵地,把失去主将的维尔泰斯部一击崩溃以后,愤怒的圣殿骑士才追上他的队尾。维尔泰斯大声喝骂:“胆小鬼!回头来和我一战!”
  希格蒙德冷笑:“我从来是不回头的。”自顾自继续前突。他部下那一百名沙思路亚兵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侧,而新近招募的雇佣兵们却有不少耐不住性子了:“老家伙,我来要你的狗命!”
  维尔泰斯长剑挥处,血肉飞溅,顷刻间就被他砍翻了十余骑。部分雇佣兵吓得转头就走,但更多却还不知死活地冲上,团团把他围在垓心。“乳臭未干的小子,我让你们看看,怎样才是真正的战斗!”伯爵杀得兴高采烈,没有人能在他马前走过三个回合。
  这时候,希格蒙德已经再度完全突破敌阵,掉头再从西侧冲入。维尔泰斯在重围中嚎叫:“来啊,你们的将领是谁?过来和我较量啊!”希格蒙德一挥钉锤,部下沙思路亚兵七八枚爆弹飞出,立刻巨响连绵,烟雾弥天。这种极度的震骇力,己方座骑受过特殊训练,行若无事,一般战马却根本抵受不住。伯爵的坐骑受惊,狂乱嘶叫着跃起前蹄,把主人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因为盔甲沉重,伯爵一时无法爬起,只是忙着用双手驱赶浓重的烟雾。烟雾消散处,他看见一个年青的骑兵,手执钉锤,立马在他面前。
  “卑鄙!”
  希格蒙德冷冷地撇一下嘴,钉锤挥处,敲扁了圣殿骑士的头盔……

  利用圣殿骑士的首级震慑敌胆,是老骑士喀尼亚斯拉的主意。当那颗变形头盔下血肉模糊的首级出现在阵前的时候,贵族各部纷纷惊叫溃退。
  反击战主要在以贵族私兵为主的城北敌阵展开,此处共设置有贵族部队八千四百余,和王家卫队近两千。投入此一战场的沙思路亚方,则总共约五千人,双方兵力比为二比一。但是,沙思路亚方虽然两面夹击,但部队间步调一致,配合得接近于完美;讨伐军相比之下,却仿佛一盘散沙。如果驻扎城东的王家卫队主力九千不能及时赶到增援的话,在中午前,城北讨伐军就会全线溃散的。
  然而,卡力塔·玛尔斯伯爵恰在此时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在得到敌人反击的消息后,立刻命令全军向城东发起进攻。他的本意,是想只要攻破沙思路亚城,则敌军就会自动崩溃——可是喀尼亚斯拉如果没有保全城池之计,怎么敢开门出战呢?
  斯库里·亚古,率领他新组建的五十名魔法兵部队,以及两百名弓箭兵、近千名协助守城的平民,在城东奋勇抵御卡力塔·玛尔斯的进攻。魔法兵部队分成地、水、火、风四组,每十二人互相配合,发射出威力超过五十格雷的飞石、冰雹、火球和闪电魔法。四种元素在城墙上交织成一面色彩斑斓的巨网。
  这面巨网,只允许发射侧的物理攻击穿越。城下弓箭兵和巨大抛石机的数轮攻击,都在巨网前被全部粉碎,而城上却有不断的羽箭、沸水和石块穿网而下。
  攻方士兵冒着如此猛烈的反击,拼命向城上攀爬,却始终无法取得任何成果。玛尔斯赶紧召来随军的十余名见习魔法师,一起凝聚力量,希望能够在巨网上打开一个突破口。但是,缺乏配合训练的魔法师们,互相间魔法的运用不但无法融合,反而诸多牵制,只能够撕开极窄小的几条裂缝——几名士兵穿过裂缝登上城楼,立刻就被帮助守城的百姓团团围住,用木棒群殴而死。
  上午九时左右,斯库里利用巨网的视觉干扰效果,突然向城下发射出数支两尺多长的冰箭。三名实力最强的见习魔法师躲避不及,被冰箭穿心而过,当场毙命。攻方的魔法突破也终告失败。

  卡力塔·玛尔斯并非无能之辈,但他初掌指挥权,既没有足够的威望统驭王家卫队,对前线的形势也不够了解,遂导致了这场初战的失败。而当他终于在午前十时组织起有效进攻的时候,王家卫队内部的矛盾却开始全面激化。
  将近半数的中高级军官,都对阵前处斩萨顿·巴兰格心怀不满,而当看到玛尔斯指挥的第一轮攻击并未达到预定效果以后,更加愤怒鼓噪,拒绝继续前进,而要求转向增援正在城北苦战的友军。
  这时候,玛尔斯如果有足够的威望和决心的话,应该是可以驳回下级的意见,继续发动对沙思路亚城的第二轮攻击吧。终究数量对比太过悬殊,战争的结局,也许将会发生戏剧性的转变也说不定。可是,更多的怪话也在这一紧要关头出现了——
  “如果巴兰格大人还在的话,咱们绝不会吃这样的大亏!”
  “玛尔斯伯爵不是贵族吗?他的朋友们正在城北陷于苦战,他倒好象一点不担心呢——果然贵族们都是没有良心的家伙啊。”
  “啊哈,没有良心的贵族,连同僚都不肯顾及,对咱们的死活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了吧。”
  “让地方领主来指挥王家卫队,这是什么规矩啊!他虽然有常胜之名,可是以前都只打过剿灭土匪一类的小仗吧,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争吗?!我看宰相大人一定是昏了头了,如果由修内斯阁下来当宰相的话……”
  于是玛尔斯伯爵胆怯了,犹豫了,重新整备兵马,开始向城北移动。
  讨伐军致此,已经丧失了宝贵的近四个小时的时间。当业已疲惫的王家卫队主力赶到城北战场的时候,所面对的,是士气正在颠峰,并已经占领和巩固了原贵族军阵地的沙思路亚军。这其后的战斗,才真正体现出喀尼亚斯拉正面阵地战的强势,他用只相当于敌军二分之一的兵力,牢牢守住了得之不易的阵地,并一直坚持到太阳落山。

  这个时候,追杀残余贵族军的任务,就落到了希格蒙德的肩上。这虽然是相当轻松和光荣的任务,但在他看来,却也相当的无聊。本来追击溃敌,将其远远赶离战场,在战术上是必须的,而在其后的阵地防御战方面,轻骑兵也暂时派不上太大作用,因此这一任务必须由他来完成——虽然是非常违背他个人风格的任务。
  溃军沿着宽阔的王家驿道,一直往西北方向逃亡,希格蒙德在后紧紧追赶,沿途先后俘虏了不下六百人。在天近黄昏的时候,突然一支正在南下的整齐部队在他面前出现了。
  这支部队,打着绘有紫盾和银色狮鹫家徽的旗帜,乃是从塔比奥拉侯爵领派往沙思路亚城下的援军,总兵力为七百。他们对于前线的反击战还丝毫没有认知,正在急行军的时候,突然看到驿道上扑天盖地冲来无数本方的败兵,全都大惊失色。
  塔比奥拉的部队,很快就被溃兵冲散了。穿着黄金骑士盔甲的主将挥剑砍倒数人,但根本无法收束住队伍。追兵很快就来到了身前,希格蒙德挥钉锤向敌将击去,“当——”的一声,竟然被隔住了。
  敌将知道大势已去,驳马就走。希格蒙德难得在此遭逢一个可以一战的对手,岂肯轻易放过?而且在追杀败敌的过程中,好象狮子扑击群羊一般,己方也早就不需要任何指挥系统了。他立刻拍马追去。
  敌将一路向西,大概是为了寻找人少处便于逃遁吧,或者是想占据有利的地形,回身迎战追击者。希格蒙德一边惊诧于对方骑术之精湛,一边在后紧紧追迫,天快黑的时候,两骑来到了沙思路亚河边。
  这里是一处陡峭的高崖,宽阔的沙思路亚河在崖下平静地流淌着。敌将无奈,只好驳回马头——而就趁他速度稍微减缓的一瞬间,希格蒙德手中钉锤脱手飞出。
  一声脆响,钉锤正打在敌将的头盔右侧面,立刻连人带马倒了下来。战马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立起身,没命地狂奔。骑士则被坐骑直拖出近半里地,才终于脱蹬仰伏不动。
  希格蒙德来到敌人身边,跨下马来。敌人还在微弱地呻吟。他解开对方华丽的黄金头盔,突然一张沾满鲜血的清秀面孔出现在眼前——
  雪白的肌肤,金色的卷发,挺直的鼻梁……曾经清澈的淡蓝色双眸逐渐失去光采,鲜红的嘴唇不住颤抖着——这竟然是个绝色的美女,年龄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希格蒙德愣了一下,探了下敌人的鼻息,知道存活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他拔出匕首,割下这美女的首级,用她绘有紫盾和银色狮鹫家徽的披风包裹好了,挂在腰上,然后跨马离去。

  这时候,沙思路亚城北的激战,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战斗从午后一时开始,延续到三时的时候,攻方就已经疲惫不堪了。喀尼亚斯拉首先利用在贵族联军营中虏获的几具抛石机,猛烈轰击敌军阵地。对此,匆匆从城东赶来的王家卫队,却既没有有效的掩体可供躲避,也没来得及携带同类型武器予以还击。而当他们终于在阵前铺下几百具尸体和无数血洼,冒死突近了数百米以后,却再度遭逢当头如雨般的箭矢。
  双方对射了一段时间。攻方的箭支携带有限,逐渐用尽,而守方却可以从贵族营房中大捆大捆地得到补充。王家卫队战斗得非常顽强,在数轮冲锋后,前锋终于离开了弓箭的射程范围,逼近守军阵地。
  等待他们的,是喀尼亚斯拉亲自训练的,由一千名长矛步兵组成的矩形阵列。长矛步兵每人配备有两支长矛和五支短矛。第一支长矛长约十尺,斜插在身前作为拒马;第二支长矛约八尺左右,用来中距离攒刺;短矛仅五尺,作为远距离投掷使用。另外,还在每四名长矛兵中间,配备一名剑手,防备敌人突破拒马冲入阵列。
  王家卫队在如此严密的防守前,损失惨重。而且他们天刚亮就投入了对沙思路亚城的进攻,午前又从城东急急增援城北,许多士兵滴水粒米未进,已经完全无力冲锋了。而喀尼亚斯拉早就料到午后将会有一场长时间的恶战,因此让部下士兵每人准备好一小皮袋清水和一人份的干粮。当弓箭兵集中射击的时候,长矛兵和剑手就抽空休息和饮水吃饭;等到敌人冲近,由长矛兵和剑手与其正面交锋时,弓箭兵可以同样得到短暂的休整。而当王家卫队士气已衰,玛尔斯下令暂停进攻,退后重新整备的时候,喀尼亚斯拉又命令近千生力步兵呐喊冲锋,使对方无暇休息。
  对此,玛尔斯并没有有效的方法摆脱困境,作为一名统帅,他唯一明智的决断就只有撤退了。

  希格蒙德整束好部下,回到沙思路亚城下的时候,玛尔斯率领的王家卫队已经全部撤离了。在下午的战斗中,增援城北的八千名王家卫队损失了近三成,被迫在黄昏时放弃对原贵族阵地的争夺,向东北方向后退三十里。对于这次撤退,玛尔斯终于体现出了他不俗的将才。全军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配合有度,且战且走,并随时作出反击的姿态。喀尼亚斯拉数次想要寻找良机趁胜追击,却最终被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同时,留在城东的王家卫队千余人,也开始缓缓后撤,于当晚十时左右,与主力会合。
  喀尼亚斯拉检点伤亡,共损失了四百余人,而同时杀死讨伐军一千九百,俘虏两千余人。沙思路亚之围完全解除了。
  希格蒙德把那美女的首级,交给正在议事厅中兴高采烈签署大摞奖赏命令的金·斯沃。斯沃解开包裹首级的披风,吃了一惊:“这不是塔比奥拉侯爵小姐吗?!”他随即摇头叹道:“可惜,太可惜了。”
  特蕾莎·塔比奥拉,是盖亚王国的传奇女性。她从七岁起女扮男装进入战士学校,短短三年就初级毕业,得到侍从的职业,被誉为神童。十五岁的时候,她升级为见习骑士,十九岁击败著名的骑士雷欧·布莱诺,受到王国近卫骑士团的高职礼聘。
  但是,第二年,就在她完成当年严苛的测验,准备参加晋级骑士仪式的时候,性别却终于暴露了。虽然因此,她被从王国近卫骑士团和战士公会中除名,并被驱赶回父亲的领地,遭受禁足五年的处罚,但其武名和艳名,却传遍了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贵族子弟前往塔比奥拉城堡求亲,都被她拒绝了。她满心追求一个可以击败自己的年青人为夫,然而结果却总是失望。这些求亲者中,当然也少不了风流王子金·斯沃·盖亚。特蕾莎对斯沃的评价是:“身为第一王子,从一出生就可以得到最好的老师的最不藏私的教授,二十多年才达到这种程度——我也可能会嫁给一个花花公子,但绝不会和无能者结婚的!”
  “真是可惜啊,本来想拥抱你纤细的腰肢呢,没想到只能拥抱你的头颅……”斯沃捧着特蕾莎的首级,由衷感叹着。这时候他的心中,在惋惜特蕾莎出众容貌和惊人武艺的同时,有没有嘲笑美人对异性能力认知的肤浅,就没有人知道了。
  希格蒙德平静地对斯沃说:“尸体还完整地躺在野外,你可以去拥抱她的腰肢啊。”说着,回头径自走出了议事厅。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07: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哈鲁姆森林之战
  

  欢庆!沸腾!
  整个沙思路亚就象是一口煮着名为“我们赢了”的美食的大锅。从四月初讨伐军开始围城,到现在整整五个月了,终于,压在城中每一个人心头的大石被一口气彻底掀翻!
  平民商人们趁机运进来大批的物资,除了仍然在城上坚守岗位的部分士兵外,所有的人们都沉浸在欢乐的庆典中,大口地品尝着胜利的果实。
  和府邸外的人们一样,男爵府内也充斥着欢快的音符。每个人都在举杯向斯沃祝贺,王子也一改平时放荡不羁的态度,稳重地一一还礼。其实,主要原因还是此次盛宴有许多平民商人前来参加,如果不是这样,恐怕王子早就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甚至会跳上桌子舞蹈吧。
  被众人簇拥着的罗兹,这个同样获得胜利的商人,脸上也洋溢着满足的微笑。这场战争中,也许他才是最大的赢家。相比他历次在商业上的冒险,没有一次获得过或即将获得类似此次这样丰厚的利润。他不仅赢得了商人们的绝对尊敬,也赢得了王子的信任——不,也许是日后盖亚国王的信任!
  盛大的宴会一直持续到午夜,众人都散去以后,罗兹来到独自一人站在露台上的王子身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谄媚的笑容。
  “陛下,草民有一件礼物要进呈御览。”
  有些发呆的王子,突然回过头来,接过罗兹递上来的一封信。信上娟秀的字迹令他的精神再度一振。罗兹心中暗笑,低头退了出去。斯沃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想到:“这个相貌平凡的商人,内心到底蕴含着多大力量呢?幸好他是我的朋友……”
  信是柯里亚斯公爵千金露西娅写来的:

亲爱的:
  你好吗?这几个月我被父亲关了起来,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女仆说你谋反,我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边是我的爱人,一边是我的父亲。我不希望你们中任何一个受到伤害。可是我总觉得这是难以避免的。我不敢想象你们任何一个人获得胜利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现在只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以前的那段日子里,虽然我们只能偷偷地见面,但是终究可以见面,而且那是真正无忧无虑的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啊。我爱你,我从来没有这样思念过你。保重身体吧,我的爱人。
                                                     你的露西娅

  看完信的斯沃,望着头顶清幽的月亮,不禁想起在宰相府花园里的最后一次幽会。在遥远如天涯彼方的爱人,是否现在也一样沐浴在这银色的光芒里呢?但时光终究是无法倒流的,这一切终究只是美好的回忆,一切都在改变中啊。王子想了很多很多,但是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回到旅馆的罗兹,立刻就被平民商人们的赞美声包围了——
  “罗兹先生,您真不愧是盖亚商界的柱石啊!”
  “果然一切如您所料,您……真是太伟大了!”
  “将来也许……不,那是一定的,等您成为斯沃陛下驾前新的贵族,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啊。”
  终于,商人们陆续退去了,屋中只剩下罗兹和伯恩斯坦两个人。罗兹坐在舒适的沙发中,踌躇满志地饮着美酒,唇边露出些许嘲讽的微笑:“这批因人成事的家伙……”
  “艾德里安,”坐在对面的伯恩斯坦举起了酒杯,“你能搞到那封信,可真是很了不起啊。”
  罗兹举杯相碰,然后一口气喝干:“是啊,这封信才是真正的关键。柯里亚斯公爵家的首位守卫,想不到比沙思路亚城的包围网还要严密呢。”
  “我想,这封信要比历次运送的物资更能打动陛下的心吧,”伯恩斯坦也饮尽杯中酒,然后给罗兹和自己重新斟满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听说你已经被邀请参加明天的军事会议了?”
  “没错,做好准备吧。现在可是最后一战,这场仗打赢,我们从此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哈哈哈哈……”
  两个朋友再度举杯庆祝!但是细心的人也许会发觉到,罗兹的眼中流露过一丝不安,虽然转瞬即逝……
  
  第二天临近中午,酒醒了的众人才再度聚集在男爵府内。
  “殿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喀尼亚斯拉望着王子的眼睛,首先平静地发问。
  “还能怎么办?打回去!我的目标是夺回王都!”
  “陛下,草民和商人们商量过了。我们会在军力、装备,还有粮草的筹措与运补方面全力支持陛下。相信陛下一定会击败叛军,从乱党那里夺回王位的。”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坐在角落里的罗兹谨慎地发言道。
  “有问题吗?老爷爷。”
  “没有,殿下,”喀尼亚斯拉面无表情。“关于进攻的作战方案,我已经基本拟订出来了,但仍需要进一步地取证和修改,今天日落以前我会提交给您。”
  其实作战方案喀尼亚斯拉已经早就拟订完毕了,等罗兹离开男爵府以后,他立刻前来找到王子:“必须等敌人立足未稳,立刻发起进攻。目前军力对比仍然是敌方占优,若等玛尔斯将败军整合起来,我军将无隙可趁。”
  斯沃摊开地图:“玛尔斯的位置……是在哈鲁姆森林一带……”喀尼亚斯拉点头:“他在驿道东边扎营,东、北两面利用哈鲁姆森林构筑工事,用西、南两面对着我们。王家卫队的骑兵力比我们要强,正面进攻会很吃亏……”
  “不是有希格蒙德的骑兵吗?”王子很乐观,“跟他们较量一下!”喀尼亚斯拉摇头苦笑:“布隆姆菲尔德的轻骑兵,长处在于高速侧翼穿插——所以玛尔斯把背部对着森林以防止奇袭——如果轻骑兵正面和王家卫队的骑士们对战的话,必败无疑。”
  “他们背对森林?咱们放火如何?”斯沃又提出了新的建议。“殿下,哈鲁姆森林厚达数里,并且据我的侦察,玛尔斯在林中布置了很多警戒哨,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到他大营背后去放火。”
  “算了……”王子终于不再出主意了,“还是听听你的计划吧。”

  沙思路亚撤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都。柯里亚斯如闻晴天霹雳,因为这根本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一直以为斯沃只是藓芥之祸,如何利用此次“叛乱”削弱军方势力,解决修内斯一党,是他唯一需要苦心研究对策的。但是现在,痼疾已除,小小的臃疮却突然溃烂和传染开来……
  科德莱尔在他面前,一力指斥德拉比·坎德培因私误国,是阵斩巴兰格的决策完全葬送了军事上的胜利。坎德培拼命为自己分辩,两人吵个不休,尤其让柯里亚斯头疼。“好了好了,”他挥挥手,“大家都有责任,尤其是我……还是想想现在该如何应对吧。”
  “或者,”财政大臣艾克斯·卢当嗫嚅着,“玛尔斯既然打不赢,再换一个人……”“你疯了!”科德莱尔瞪着他,“撤换罗贝尔,使得修内斯一党气焰甚嚣尘上;阵斩巴兰格,使讨伐军一溃千里;现在你又要撤掉玛尔斯?!现在除了玛尔斯,还有谁能够统帅王家卫队作战呢?!”
  “或者,列文·玛特勋爵?”卢当才说出口,就被柯里亚斯否决了:“王国近卫骑士团还不能动。要动用到陛下御前的禁军,不是明白告诉全国的贵族,王国实力只剩下那五千人了吗?”“但是,阁下,”科德莱尔微微一躬,“对于前方的战事,咱们有必要征求玛特勋爵的意见。他是一名真正的军人,而咱们……并不真正了解军事。”
  柯里亚斯认同了科德莱尔的观点,并且他特意安排了御前会议的方式,让克拉文王亲自出面询问玛特军事对策。列文·玛特诚恳地回答:“一切都交给前线指挥官去运筹吧,陛下。到目前为止,我方的兵力仍然占有优势,只要有一段时间的休整,战败叛军不是难事。”
  “如果是阁下在军前呢?”柯里亚斯问,“会采取何种策略?”玛特想了一想:“我想,玛尔斯伯爵大概会紧守从塔比奥拉侯爵领到哈鲁姆森林一线,用大约一个到一个半月的时间重新整备军团,寻找反攻的机会。这确实是持重的上策,但是,也许他会忽略敌方政治上的压力……”
  “政治上?”“是的,我想敌军也暂时不敢向其发起新的进攻,因为敌方也有相当大的兵力损耗,并且长期被围,物资方面也需要花费很大精力重新整备。我想叛军也许会东去海杜克山脉附近,征服附近的贵族各领——以其目前的声势,这并不困难——然后北上到拉瑞斯·尼古平原,再由此处侧翼夹击哈鲁姆森林。”
  列文·玛特一边双手在地图上比划,一边斟酌字句,谨慎地讲出了自己的计划:“如果是臣在前线带兵,因应情势的变化,也许我会继续后退到塔比奥拉领一带,并分兵扼守坎德培城,让两方面成犄角之势。东方山脉以南的地域,只好暂时交给敌人了,但是他们休想再北进一步。等到我军休整完毕,再由此两路向中央合围,缓步向沙思路亚城推进。如果前方形势果然如我的分析判断,一点也没有错的话,我会这样干的。”
  “了解了,阁下所说,非常有理。”虽然玛特用了一系列诸如“如果”、“因应情势的变化”、“也许”之类的词汇,柯里亚斯却认为那只是勋爵在御前故作的谦虚姿态,根本没有往心里去。他在离开御前以后,直接将玛特的作战方案细化,并以宰相府明令的形式,发往哈鲁姆森林……

  卡力塔·玛尔斯接到命令,悲愤之下,险些放声痛哭。前线的形势基本上如玛特所料,但是略有偏差。首先,虽然喀尼亚斯拉派希格蒙德辅助潘前往招抚海杜克山脉以北到拉瑞斯·尼古平原一带的各贵族领,但同时他亲自领兵来攻,从正面向玛尔斯施压。沙思路亚军的运补充足,是讨伐军所没有侦测到的;而他们在解围战中的损失数量,因为被夸大了三、四倍上报赫尔墨,所以给玛特以暂时不敢进攻的印象——实际情况却完全不同。其次,讨伐军因为巴兰格的死和最近的失败,士气已经降到了随时可能崩坏的程度,如果再后退一步,恐怕就要全线溃退,不可收拾了。玛尔斯根本就不敢退。
  喀尼亚斯拉在哈鲁姆森林以南十里处扎营,正兵强攻,不给敌人以喘息的机会。讨伐军方的贵族联军已经奔散大半,王家卫队又总是和主帅拧着干,故意不听玛尔斯指挥,玛尔斯只有用战士的荣誉感去激励他们,才勉强打退沙思路亚军的轮番进攻。玛尔斯一方面向赫尔墨陈述前线局势,分说利害,反对收缩战线,同时数次请求解除自己总司令的职务——他实在是干不下去了。柯里亚斯好言抚慰,才终于把他暂时劝止住了。
  在哈鲁姆森林一带,前后半个月打了八仗,双方各有损失。喀尼亚斯拉正在焦虑的时候,突然获得商人们送来一个惊人的好消息。他急忙离开军营,回沙思路亚来见斯沃。

  “班克罗夫特·凯,”斯沃点点头,“我知道这个人。”
  王家卫队第四军团副军团长班克罗夫特·凯勋爵,是盖亚国中最年青的军团级将领,在萨顿·巴兰格担任讨伐军统帅的时候,他受命率领半个第四军团,于后方保护运补线路的畅通,并抵御希格蒙德的游击骚扰。作为巴兰格的心腹将领,当巴兰格被阵斩的时候,王命也要剥夺凯的一切职务,并押送回赫尔墨受审。
  凯没有束手就擒,而是畏罪潜逃了。就在沙思路亚解围前后不久,他得到了巴兰格被斩的消息。这样一来,就不再投鼠忌器了,凯立刻拉起了旧部六七百人,以为巴兰格报仇为名,占据安德拉海尔城,公开叛乱。
  “这个人可以用,”喀尼亚斯拉对王子说,“请殿下下旨,为巴兰格辨冤,并在沙思路亚城下为他举办盛大的葬礼……”
  “早该想到!”斯沃一拍大腿,“把那个可怜兮兮的死人抬出来,能够争取的将不止凯一个人!”

  九月二十三日,班克罗夫特·凯勋爵来到沙思路亚军中,觐见斯沃王子——当时斯沃已经离开了沙思路亚城,来到哈鲁姆森林附近。后方业已稳固,希格蒙德和潘所到之处,大部分贵族领都毫无抵抗地投降了,王国东南部的大片领土完全落入斯沃的掌握之中。现在,即算没有平民商人的资助,沙思路亚军也可以衣食不缺了。只等凯和希格蒙德赶来回合,喀尼亚斯拉就准备对哈鲁姆森林发起总攻。
  这时候的金·斯沃王子,踌躇满志。父亲的去世、兄弟的阋墙、恋人的远离,现在都不能破坏他越来越好的心情。尤其是,他还必须把这种快乐的心情在表面上转化为强大的自信,用来感染每一名部下,还有新来觐见的凯勋爵。
  “臣班克罗夫特·凯,觐见国王陛下。”
  “不要这样叫我,我还并没有登基呢。”其实斯沃心里倒是很喜欢听别人用“国王陛下”来称呼他,并且现在沙思路亚军上下许多人也都这样称呼。第一次听罗兹如此称呼时,他只感到可笑,现在却完全习惯了。凯当然并不知道这点,但他觉得只有称呼斯沃为“陛下”,才能让对方了解自己完全臣服的心意。
  斯沃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凯,那是个端庄却并不古板的年青人。斯沃喜欢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朋友相处,而对于年长的人来说,除去父亲、拉夫尼尔、玛特、喀尼亚斯拉等寥寥数人外,在他看来都是一些或怯懦、或顽固、或狡猾、或世故的老家伙,锐气早就被岁月磨平了,品德也早被世俗污染了,他没几个看得上眼。
  “你帮我招降你在王家卫队中的同僚,”斯沃对凯说,“我将仍以原职任用他们。我要得到王家卫队,汰劣取精,缩编为两个军团,任命你为副司令——就是当初萨顿·巴兰格阁下的位置。如何,凯男爵?”
  听到斯沃称他为“男爵”,凯喜出望外,急忙跪下谢恩。
  两天后,希格蒙德征招了新定地区各贵族领的私兵三千余人前来汇合。沙思路亚方面总兵力因此提升到八千左右,而相应的讨伐军中王家卫队六千余、残余贵族联军不足五千,敌我双方的数量对比约为三比二。
  二十六日,总攻开始了。
  以凯的部队为先锋,喀尼亚斯拉率沙思路亚军随后紧跟,希格蒙德在侧翼迂回,争取卡断王国驿道,堵死玛尔斯的退路。凯所到之处,原王家卫队的官兵有半数以上临阵投降甚至倒戈。他突破微弱的抵抗,一马当先冲入中军,要取卡力塔·玛尔斯的性命。
  可是晚了一步,玛尔斯已经自杀了。凯立马在他的尸体前,长叹一声:“其实也不能算是你的错——我会再杀死柯里亚斯和玛特他们,来祭奠巴兰格阁下和……和你的……”
  正在这时候,突然侧面一个火球飞来。凯躲闪不及,正中左臂,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急忙就地一滚,熄灭了火焰。那不是普通的火箭,那是一个魔法火球,火焰虽然熄灭,魔法力已经伤到了凯的脏腑,他挣扎着爬起来,胸口郁闷,不停咳嗽。
  手下士兵纷纷向火球发出的地方冲了过去,在数人全身燃烧、惨叫着满地打滚以后,终于把偷袭者按倒捆住了。“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先生,”凯认出了那个已经被士兵们揍得鼻青脸肿的魔法师,“想不到你还活着。‘炎之死神’?听说被敌人烧成重伤了不是吗?你的伤好些了吗?”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但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当晚,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被押解到斯沃面前的时候,斯沃正洋洋得意地签署着给立功人员的嘉奖令——这是他最乐意处理的几件公务之一。
  “阿尔沃多佛,”斯沃望着被按跪在地上的魔法师,“怎么样,现在有何感想?”
  “……”
  “你不是一直想杀死我吗?现在反而被我俘虏了。哈哈,哀求吧,或许我会让你活命的。”
  “……”
  “来人,把他拖出去……”斯沃顿了一下,嘴边露出一丝微笑,“等他养好了伤,然后再放掉吧。”
  阿尔沃多佛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这个风评甚差的“逆贼”,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站起身,被士兵带了出去。
  潘男爵在和希格蒙德一同招抚海杜克山脉以北到拉瑞斯·尼古平原一带的各贵族领后,就回到了沙思路亚,布拉德留在后方继续训练那支魔法兵部队。也许他们两个在身边的话,也会为阿尔沃多佛求情的吧,但是现在这个责任落到了斯库里的肩上。
  斯沃在刚得知抓获阿尔沃多佛的消息的时候,本意是要将其处死的,但是跟随在侧,随时保护他的斯库里这样说道——
  “盖亚除了拉夫尼尔阁下以外,就再没有什么出名的魔法师了,”斯库里掰着手指头数着,“全大陆一共有元素魔法师一百三十四人,明确地在各国政府或军队中任职的……托利斯坦十四人,鲁安尼亚三十七人,盖亚可就只有布拉德和阿尔沃多佛两个啊,其他的八十一人都象我一样在各地修行或就职于各魔法师公会。杀掉他太可惜了。再说,他是拉夫尼尔阁下的弟子啊,就算是为了报答拉夫尼尔阁下的恩情,你也不能这么做!”
  一边听着斯库里的话,斯沃一边点着头。等斯库里说完,他微微一笑,抬起头来:“你说的有道理……好吧,不杀他。可是为什么留他一条小命呢?其实我还有更好的理由……”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08: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直指王都
  

  盖亚王国的首都赫尔墨,是一座总人口超过五十万的大都市,如雄壮巨人般屹立在亚伦河中游平原的南部。建城三百多年来,除去二代国王奥维萨·盖亚时曾遭受托利斯坦的围城外,从未让敌对势力的军队行近城下。
  然而,盖亚历三二七年十月初,敌军终于在王城南面出现了,旌旗敝日,长戟如林。在哈鲁姆森林之战的时候,沙思路亚军还主要打着达克男爵家传统的军旗——红蓝两色为底,白色四叶草为徽——但是现在,却换上了金·斯沃·盖亚授意设计的蓝底金色执剑狮鹫的旗帜。“蓝色是救了我性命的沙思路亚河,金色狮鹫——那就是我!”盖亚王国延续三百余年的双头蛇杖之徽,即将随着王国形态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变成金色执剑狮鹫。
  此时的斯沃所部,已经不仅仅是沙思路亚军了——虽然沙思路亚人仍然作为主力和亲卫存在着。因此后世的历史学家,习惯相对于克拉文方的北方王国军,称斯沃所部为南方王国军。
  赫尔墨城以南约两天的路程处,是地形复杂的柏兰德丘陵,丘陵往北,一马平原。南方王国军呈扇形在这广袤的平原上缓缓推进——西路为新招抚的原王家卫队第一军团约四千人,逼近王国重镇沃尔;东路为班克罗夫特·凯男爵统率的原王家卫队第二、第四军团残部近五千,强渡亚伦河,攻击王国另一主要城市瑞格尔;中路为老骑士卡休·喀尼亚斯拉——斯沃已经决定越级授予他子爵的封号——统率的沙思路亚军三千,以及原王家卫队第三军团四千;至于各地投诚贵族领派来的私兵六七千人,则作为预备队于阵后待命,目前仅起制造声势、震慑敌胆的作用。
  相对于南方王国军两万多人的强大军势,赫尔墨只能派出王国近卫骑士团五千人迎击。虽然城中原驻有王家卫队半个第五军团约三千人,但是执政者实在不放心让他们出战,怕又被凯等人以为巴兰格报仇为名招降了过去。
  “宰相阁下,我军实力不足,我想请您答应我一个请求。”王国近卫骑士团团长列文·玛特勋爵在出战前,前往拜会病中的宰相杰伊根·柯里亚斯公爵。自从哈鲁姆森林之战后,因为自己的反复换将和胡乱指挥而导致大败的柯里亚斯深受内心的谴责,加上为这节节败退的战况焦虑不安,终于病倒了。
  列文·玛特在宰相府的卧室中,于病榻前受到接见。
  “勋爵阁下有什么要求?”
  “凯恩·伊维特男爵和温迪·胡德尼爵士,党从萨顿·巴兰格谋反并无实据,”玛特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恳求暂时赦免他们的罪愆,拨在我军中戴罪立功。”
  这两个人是原王家卫队第二军团的正副军团长,因为“巴兰格谋逆事件”受到牵连而被拘押审判。柯里亚斯听了玛特的请求,沉默不语,半晌,才回答道:“阁下没有看见班克罗夫特·凯的例子吗?”
  凯是原王家卫队第四军团的副军团长,也是因为“巴兰格谋逆事件”而潜逃并最终投效斯沃的。玛特早料到宰相会举这个例子:“我为伊维特和胡德尼二人担保——其实不管他们会不会投效敌军,我军都输定了。”
  “没有丝毫生机吗?”柯里亚斯这一个多月来苍老了许多,满脸的皱纹,纵横交错如冲击扇密布的河道一般。他倚靠在枕头上,用暗哑的嗓音问道。
  “如果能派伊维特和胡德尼辅佐我,并且……”玛特紧盯着柯里亚斯的眼睛,继续说道,“宰相府不再掣肘前线军事行动的话,也许……会得到神的垂怜吧。”
  “知道了,”柯里亚斯虚弱地躺在床上,吃力地用干枯的双掌摩娑着面孔,“我不会再做那种蠢事了……”
  玛特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深鞠一躬,退了出去。望着他如山一般高大的背影,柯里亚斯的脑海里,不知为什么出现了老王奥古斯特病逝时的情景,口中不禁喃喃地念道:“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我现在连一个可以托付后事的人都没有啊,我的女儿……露西娅……”

  “敌人很强。”老骑士喀尼亚斯拉在观察完列文·玛特的布阵以后,回到主帅营帐,皱紧了眉头,苦苦地思索。
  这时候,斯沃和希格蒙德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他自言自语的讲话。“列文·玛特的用兵术……据说,”斯沃扶住正准备鞠躬行礼的老骑士,说道,“是盖亚国中的第一人啊。阁下也正在为他而烦恼吗?”
  老骑士点了点头。希格蒙德说道:“我也去看过了,布阵无懈可击。但这并不足以对我军构成威胁——王国近卫骑士团的训练有素和装备精良,才是最可怕的。我曾听到有王国近卫骑士团的战斗力相当于王家卫队三个军团的总和的说法,看起来确实如此。”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简单的胜利,”老骑士点点头,“咱们从哈鲁姆森林之战以来,节节胜利,长驱直入,短短一个月就控制住了几乎半个国家。也该是打最后一场硬仗的时候了。”
  “也好,”希格蒙德说道,“虽然骑士团在平原作战最能发挥其强大攻击力,但如果他们不出城,而是跳下马来、扔掉骑枪,龟缩进城里去的话,也许我们会打得更为艰难。我想只要在城外击败列文·玛特,赫尔墨指日可下!”

  “罪人凯恩·伊维特、温迪·胡德尼拜见勋爵阁下。”柯里亚斯虽然被迫同意让二人军前戴罪效力,但还是褫夺了他们的爵位,不禁让玛特暗叹不已。他扶住二将的肩膀:“帮帮我,形势……不容乐观。”
  “当然,我们的命是阁下您救下来的。”伊维特深深点头。“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玛特诚恳地说道,“巴兰格阁下的遗言我不会忘记的。”提起萨顿·巴兰格,二将的眼眶都潮湿了。
  列文·玛特把敌我双方的态势详细向二人描述了一番。数月以来,二人一直被囚禁在赫尔墨城中,消息闭塞,对于局势恶化到了如今这种程度,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玛特问二人。胡德尼盯着桌上的地图,右手食指揉着自己的眼眶:“我从军二十六年,从来没有打过兵力对比如此悬殊的仗……可是咱们又不能退,身后就是王都……勋爵阁下,还是请您下令吧,我们豁出命来,战死沙场,也算对得起您救命的恩情。”
  玛特叹口气:“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好吧。”他用手掌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直线:“只有这样了。中央突破,杀到敌人身后去,这样也许他们就不敢来围王城,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恢复兵力!”
  伊维特愣了一下:“您很有自信啊。希望王国近卫骑士团……确实有这样的实力。”

  盖亚王国近卫骑士团,战斗人员五千名,全部由骑兵组成,它是因为五十年前的“七玫瑰之战”,盖亚军遭到托利斯坦骑兵部队重创后,开始组建的。全军共有各级骑士千名,每名骑士配备两名战士和两名弓箭手作为扈从,装备精良为盖亚全国之最。
  南方王国军的计划是,全军展开呈半圆形缓步推进,等左右两翼攻克战略要点、名城沃尔和瑞格尔以后,再对赫尔墨实施最后合围。列文·玛特就趁敌军尚未完成此合围的时机,于十月六日凌晨突然对敌中路发起猛烈进攻。
  事先,由随军的几名见习魔法师为主要将领进行了魔法加护,然后,玛特将千名骑士分为五个阵列,前阵为突击阵,中央和后备为方阵,左右两翼为散阵,秩序井然,向敌军冲去。
  北方王国军来势凶猛,喀尼亚斯拉所部沙思路亚兵和王家卫队总共不到两百名骑士,急忙排布在沙思路亚城下用过的步骑弓混合方阵迎击。玛特用兵神速,眨眼已到面前,沙思路亚步兵还没来得及稳固阵地就被撕开一个缺口。喀尼亚斯拉急令弓箭兵后退,重组阵列,命令长矛兵和长剑兵拼死阻挡敌人,同时,让为数不多的骑士从侧翼攻击玛特的前阵。
  指挥北方王国军前阵的,是王国近卫骑士团中第一勇将、骑士雷欧·布莱诺,他挺枪冲在阵列之前,身先士卒,顷刻间刺倒数名敌将。希格蒙德远远望见他的勇姿,跃跃欲试,但是老骑士制止了他:“别着急,再等一等。”
  南方王国军的骑士们冲近敌前阵侧翼,这时候呈散阵布列的北方王国军左右翼在伊维特和胡德尼的指挥下,突然加速并同时收缩,呈密集阵形迎了上来。在王国近卫骑士团的精锐骑兵阻击下,南方王国军的骑兵抛下十数具尸体,匆匆后撤。
  这时候,雷欧·布莱诺的前阵攻势受锉,已到强弩之末。玛特立刻派传令兵前往,让他停止进攻,缓缓后退,而让伊维特和胡德尼补上空缺。布莱诺所部退到战场后面休整,同时玛特的中军和原来的后队,补上左右两翼的位置。
  玛特军尚未到位,突然一支骑兵部队从侧翼冲来。部队人数不多,大概也就一百左右,都着软甲,挥舞着短兵器,速度比起自己的骑士阵列快了岂止一倍,直指自己描绘着黑色羽蛇家徽的大旗方向。这正是希格蒙德的轻骑兵部队,他希望能够冲破敌中军,使其指挥系统暂时紊乱,好给己方争取宝贵的恢复时间。而且,若能取下列文·玛特的首级,更可以直接奠定胜利的基础。
  列文·玛特并不惊慌,沉着应战。骑士们排布合理,作战英勇。希格蒙德连续冲击了两次,都没能够成功楔入。等到阵列外侧的骑士已经完全到位而故意让开通路让轻骑兵进来的时候,希格蒙德知道时机已经错失,轻骑兵无法与重装骑士正面阵地战,于是呼啸一声,扬长而去。
  此次冲击,他麾下的轻骑兵损失了近三十人之多。原从沙思路亚带出来的百人队伍,虽然转战各地半年多的时间,阵亡和重伤也不到十人。沙思路亚解围以后,他又在其它部队中挑选了能够领会自己意图的正规军士兵加以补充,依旧保持百人之数。想不到今日一战,劳而无功,反而损伤了那么多经过精心训练的部下,连乔·邦德诺也颈部带箭,受了重伤。希格蒙德回到喀尼亚斯拉身边,悻悻地说道:“如果我有更多的兵力……如果我有千名轻骑兵,不,五百名就足够了,一定能够成功的……看起来,以我方现在的战斗力,没办法和敌人正面对抗。”
  这时候,南方王国军的阵列已被冲破,喀尼亚斯拉被迫收束部队,全面后撤。战斗不到两个小时,南方王国军就伤亡三百余人,而玛特所部损失不到五十。
  当天黄昏,北方王国军继续前进,遭遇各贵族领派来摆样子向斯沃效忠的私兵部队,一仗下来杀敌近千。而喀尼亚斯拉则趁玛特和贵族私兵纠缠的机会,匆匆整备兵马,后退二十里重新布阵。
  第二日午时,双方在诺斯镇东方平原上再度交锋,喀尼亚斯拉再度不敌败退。他急令左右两翼放弃对沃尔、瑞格尔两城的攻击,直指王都赫尔墨,从而逼迫列文·玛特退兵。
  十月九日,双方又在柏德兰丘陵北部激战,南方王国军再度损失数百名士兵,退入丘陵地带。“玛特究竟想干什么?”喀尼亚斯拉大惑不解,“他不顾王城孤悬吗?”
  另方面,列文·玛特正对喀尼亚斯拉的指挥能力赞不绝口:“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上,大概早就全军崩溃了吧。无法从中央突破他的阵列,再往前去是柏德兰丘陵地带,对我军骑兵展开非常不利……”
  他命令全军后撤,作出邀击南方王国军东路部队的态势,凯果然停止向王城前进,在卡德伦镇附近驻扎了下来。喀尼亚斯拉听报敌军后撤,长舒了一口气,指挥中路军继续缓步前推。在到达初战失利的战场附近的时候,玛特再度挥军来战。喀尼亚斯拉早就汲取了经验教训,一看战局对自己不利,立刻后退,把损失数量尽可能压缩到最小。
  玛特再度回军,吓退了离赫尔墨城只有半日路程的南方王国军西路部队。喀尼亚斯拉再次前进,玛特重新与战,又将敌击退。

  “没有别的办法……可是这样下去,我军会越来越疲惫……”列文·玛特心情沉重地对雷欧·布莱诺说,“喀尼亚斯拉已经把我们拉入进退两难的泥沼中了。”
  “别去管城里那些官僚老爷们,”布莱诺撇撇嘴,“咱们把陛下接出来,一路突破向南打。”
  玛特苦笑:“你在说梦话。”
  “我真不明白,”布莱诺摇着头,“象喀尼亚斯拉那样杰出的老人,怎么会甘心被那个花花公子所利用?”
  “也许……”玛特沉吟着,“咱们将成为伟大的金·斯沃国王开辟新时代的牺牲品……希望是最后的牺牲品……”
  “什么?阁下?”
  “不,我什么也没有说,”玛特拍着布莱诺的肩膀,“奋勇去战斗,直到最后一刻吧!”
  “是的,阁下!”

  另一阵营中,此刻正在召开紧急军事会议。“这样拖下去不行,如果变成持久战,我拿到的只能是一片废墟,而不是伟大的盖亚王国!”斯沃拍着桌子,自开战以来,众人从来没有看到他如此烦躁过。
  “你曾经给列文·玛特以很高的评价啊,”希格蒙德冷冷地对他说道,“如果他一击即溃,你会感到很无聊吧。”
  “不,不,不,我不是你那样疯狂的战士,”斯沃反驳道,“我希望玛特能够把柯里亚斯、科德莱尔那帮人绑到我面前来,说:‘陛下,您是我认定的真正王位继承人。’然后国家就太平了——不,他应该不会这样做,可是我真的希望如此。他一向对我都还不错啊!”
  “现在谈这些丝毫也没有用,”老骑士喀尼亚斯拉劝大家冷静下来,“王国近卫骑士团的战斗力实在不容轻视,咱们只有利用在兵数和整体态势方面的优势,拖住他,拖垮他!”
  “可是象这样打下去,没等他被拖垮,我方的士气先要崩溃了。总是败仗,总是败仗……”斯沃原地转了一个圈子,尽量使自己的态度温和一些:“对不起,阁下,我的意思是……还要想出一些更积极的策略来。”
  “恕臣驽钝,”喀尼亚斯拉问道,“殿下可有什么好的构思?”“我,哈哈,您问我?”斯沃大笑起来,但很快收敛了笑容,想一想,“咱们拖住玛特,让凯他们合围赫尔墨。先把城攻下来,再劝玛特投降。”
  “很危险啊,殿下,”喀里亚斯拉沉吟着,“无法把玛特远远诱离城防,而且王国近卫骑士团的机动力也非常的强,如果在凯他们攻打赫尔墨的时候,玛特突然回军,内外夹击,我方将遭受重大损失。”
  “也许,可是……”斯沃并不完全同意老骑士的意见,“我可看透城里那批官僚老爷们了,他们不敢离开城墙一步的……包围赫尔墨,说不定不等玛特前往增援,他们自己就先献城投降了也说不定。”
  喀尼亚斯拉望着斯沃,对于王子对赫尔墨城内官员们的看法,他倒并没有怀疑:“那么……”“阁下,”一直看着地图的希格蒙德开口了,“包围赫尔墨,也许会遭受玛特的攻击;包围玛特,也会让他有赫尔墨城防作为后盾。那么不如……把他们当作一个整体,整体包围起来!”
  “包围?”喀尼亚斯拉皱着眉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现在列文·玛特横冲直撞,我们要保证半圆阵列都已经很困难了,怎么还有力量收紧包围圈?”希格蒙德望一眼身旁一直插不上话的斯库里·亚古:“收缩包围圈,关键在于左、中、右三部分的紧密配合,这,就要靠斯库里了……”

  当晚,斯库里就将手下有设置魔法道标技能的魔法兵分组,快马赶往左右翼部队驻地,在那里各布设了数个魔法道标。他同时动身前往距离中央部队最近的大城市歌尼亚,利用此处的传送魔法阵作为联络中枢。三天的时间,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一连三天,南方王国军没有丝毫军事行动的迹象,列文·玛特乐得休整部队,等待更严峻形势的到来。十四日,喀尼亚斯拉的中路军开始缓缓向北挺进,列文·玛特南下来迎。侦察兵一发现玛特军队移动,斯库里的副手埃贝尔·卡梅伦就立刻通过自己布设的魔法道标,前往歌尼亚向斯库里报告。斯库里马上派两名部下,通过他们先前布设的魔法道标前往通知两翼部队。两翼部队随即快速前进,直指赫尔墨城。正准备与喀尼亚斯拉交锋的玛特闻讯,急忙返身前往西北。看到绘有黑色羽蛇家徽旗帜飘扬的左翼部队马上停步,构筑工事,坚壁防守,同时派遣魔法兵前往歌尼亚通知斯库里——不到半天的时间,中央与右翼部队就明确掌握了玛特的所在位置,喀尼亚斯拉挥师尾追,凯也加快速度向赫尔墨挺进。玛特刚刚逼退南方王国军左翼部队,斩获数百人,不及休息,连夜又向东方进发……就这样,列文·玛特疲于奔命,包围圈却越缩越小。
  玛特研究不出敌军三部分联络配合如此紧密的原因,但他也知道这样下去必败无疑。“只好暂时不管赫尔墨了——他们应该能够支撑一段时间吧——先击溃敌人一支部队,撕破他们的包围圈再说,”玛特召集高级将领开会,“喀尼亚斯拉防备严密,用兵得法,咱们先从左右两翼下手。”
  “我建议进攻敌右翼,”伊维特提议道,“凯我很了解,他用兵厚实但不够刚猛,谨慎但不够柔韧。”
  玛特点头,正准备下令全军向东方前进,突然得报赫尔墨有快马信使来到。
  克拉文王下达诏旨,让王国近卫骑士团立刻回到赫尔墨城下,协助城防。不用说,城中已经被日益逼近的敌人吓破胆了。
  玛特吸了一口凉气,问信使:“是宰相阁下的意思吗?”“宰相阁下已经重病卧床,无法理事了。现在城中的防御由柯德莱尔阁下总体负责。至于这道诏旨,是坎德培伯爵、费朗勋爵,和卢当三位大人奏准陛下下达的。”
  玛特长叹一声,手一松,盖有赫尔墨王家双头蛇杖徽章的诏旨无声地飘落在地……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08: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权谋
  

  列文·玛特屡次请求赫尔墨收回先前的命令,给他以因应前线战局自由调度的全权,不但遭到拒绝,新近被任命为代理军政大臣,把持了国政的德拉比·坎德培伯爵还派人把玛特的家属软禁了起来。玛特有妻子,还有一个年仅十一岁、正在战士公会学习的儿子,现在全都掌握在坎德培的手中。玛特没有办法,只好收缩到距离赫尔墨城外不足三里的地方驻军。
  喀尼亚斯拉指挥三路人马逐步收缩包围圈。玛特数次出击,喀尼亚斯拉都以遭受攻击的部队为中心,从两翼不断增补兵力层层堵截。南方王国军不怕退却,他们利用退却来削弱王国近卫骑士团的冲击力,而等到玛特一后退,他们立刻又推进回原来的阵地,保持对赫尔墨和玛特两者的包围态势。
  战斗持续到十月下旬,罗兹和伯恩斯坦一起来觐见斯沃。虽然斯沃已经取下了半个盖亚国,但是为了暂时安抚地方贵族,他除了没收个别曾经资助过讨伐军的贵族商人财产外,仍然把军费的大头压在平民商人身上。罗兹他们逐渐难以负担,因此前来请求斯沃尽快派部队拿下王国西南部,解决军费和物资来源问题。
  “那是当然的,”斯沃满脸堆笑,“可是战局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手头没有多余的兵力啊。”
  罗兹所指的,是尼伦河、沙思路亚河和南方海洋所包围的三角形区域,以名城坦沃拉为中心的这一区域,面积约占整个王国的四分之一。
  “那么,如果我们去劝说当地的贵族倒戈来降,陛下是不是可以把部分军费分摊到他们头上——战争如果再延续下去,仅靠我们个人的财力,确实不够支撑陛下伟大的事业啊。”
  “那当然好啦。至于分摊……”斯沃嘿嘿地笑,“那是你们劝降时候,给他们开的条件呀,你们开出来,我就接受,然后就看他们接受不接受了。”
  “是的,陛下。”
  “对了,”斯沃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听说柯里亚斯那老家伙病了?你们的情报怎样?”
  罗兹和伯恩斯坦对望一眼,回答斯沃:“是的,病得很严重……也许,就此丧命也说不定。”
  “是吗?可惜。”斯沃嘴里虽然这样说,眼中却隐约流露出一丝喜色。这点,立刻被独具敏锐观察力的罗兹发觉了,但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离开前线,罗兹和伯恩斯坦坐在舒适的马车上的时候,罗兹告诉朋友他的这一发现:“确实,柯里亚斯作为拥立克拉文的首谋,陛下进入赫尔墨后不可能不杀他。但是,他却又是露西娅小姐的父亲……”
  “一个女人,”伯恩斯坦问道,“真的那么重要吗?”
  罗兹点点头,低声回答:“陛下是一个天才,你明白吗?天才。不过目前他还仅止是一个天才而已,他仅仅具备了成为一位王者的潜在素质。如果他可以抛弃那个女人的话,就说明他抛弃了作为凡人的最后一点点温情。不,我不希望他成为一位真正的王者,起码现在不。”
  “那么只有盼望柯里亚斯病死了,”伯恩斯坦沉吟着,“那样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是啊,所以当我提到老家伙可能会病死的时候,陛下露出了高兴的神色,”罗兹叹口气,“他最近半年来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但我不相信神连这种事也会给他安排得称心如意。我想唯一最好也最可能的结局,就是柯里亚斯在城破时自杀,然后希望露西娅小姐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逐渐遗忘仇恨,最后和陛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吧。哈哈。”一边说着,他一边瞥眼望着自己的朋友。
  伯恩斯坦沉思着,不再讲话。

  然而,与斯沃的期望相反,柯里亚斯的病情逐渐好转起来。露西娅早就被解除了禁锢,来到父亲的床边,精心服侍着老人。也许是在女儿的孝心下心情逐渐平缓下来的缘故吧,柯里亚斯已经可以勉强坐起来,并且能吃少量固体食物了。
  这位执掌盖亚国政前后二十年的老人,精神稍微好一点,就命令宰相府秘书长雅耐特·费朗勋爵把最近的战况详细报告给他。费朗知道不妙,把柯里亚斯病卧在床这段时间内,一系列军政方面政策的发布,全都推到坎德培伯爵身上去——
  “什么?他向前线下达诏旨,叫玛特勋爵回来协助城防?!”柯里亚斯闻报大惊。
  “是、是的……”费朗大气也不敢出。
  “赫尔墨城中正规军还有整整三千,依靠国库的物资贮藏,起码还可以招募六七千民兵,而且科德莱尔素有威望。斯沃那个花花公子都可以守得住沙思路亚,难道我们守不住赫尔墨吗?!他们害怕什么?!”
  坐在床边的露西娅,听到父亲又骂斯沃是“花花公子”,不禁低下了头。
  愤怒中的柯里亚斯并没有注意到女儿的神情,他越骂越生气:“你去,叫坎德培到这里来。我要好好问问他,他究竟想干什么?!掣肘前方指挥所导致的恶果,咱们品尝得还不够多吗?并且我绝对信任玛……玛……”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是,我马上去传唤他。”费朗趁机赶紧逃了出去。
  柯里亚斯依旧咳个不停,露西娅上前轻抚老父的背部。好一会儿,柯里亚斯才勉强止住了咳嗽。“父亲,我给您端杯水来。”
  “不用了,你先下去休息吧,”老人喘着气,“我要闭目养养神,积攒了精神,等会仔细问问坎德培。”“父亲……”“下去休息吧,为了照顾我,你也已经有两天没好好休息过了。”
  露西娅确实感觉有点神思困倦,于是帮父亲掖好了盖在身上的被角,慢慢退了出去。但她并没有休息,她亲自去冲泡了一杯苏尼亚甘露——据说这种清凉的饮料,有很好的润喉止咳的功效。
  来到父亲的卧室门口,发现侍女们都站在门外。“大人说要安静一会儿,让我们在门口等候吩咐……”侍女的话还没有讲完,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卧室中传了出来。
  “父亲。”露西娅急忙端着苏尼亚甘露跑进卧室。只见柯里亚斯斜躺在床上,半个身体探出床边,咳个不停,面孔都憋得发青了。露西娅急忙放下手上端的甘露,坐到床边抱住父亲,轻抚父亲的背部。
  但是柯里亚斯的咳嗽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是剧烈,终于,他“哇”地吐出了一大口深红色的血。露西娅吓呆了。柯里亚斯紧紧抓住露西娅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最后……最后你在我身边……太、太好了……伟大的神……是、是、是……”突然,他的头一歪,倒在了露西娅的怀中……

  就在柯里亚斯去世的同时,赫尔墨城外的南方王国军大营中,斯沃王子召开军事会议,商讨今后的对策。
  “这样下去还是不行,”斯沃坐在桌子旁边,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从商人们身上眼看挤不出多少油水了。咱们一路打到这里,士气曾经非常高涨,现在已经开始有所衰退,如果不能尽快攻入赫尔墨城,结束这场战争,恐怕会象前次讨伐军在沙思路亚城下一样陷入僵持局面。那时候他们有盖亚国库的支持,可是我们没有……”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道:“我以后也要把物资都聚敛到自己的身边……”他抬头望着喀尼亚斯拉:“而且,我怕刚刚归附的各地贵族也会再次反复——阁下,您怎么看?”
  “殿下,列文·玛特的攻势我可以勉强扼止,这个包围圈我也能够在短期内维持,但是正如殿下所说,长期的战事我们难以承受。”
  斯沃以手支颐:“现在该怎么办呢……怎么办……”众将都议论纷纷,却提不出什么切实可行的好方案来。
  这时候,斯库里魔法兵部队的伊恩·巴鲁克匆匆走了进来,附身在斯库里耳边说了几句话,斯库里眼前一亮。
  “各位,从城里传来的消息,”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斯库里清了清喉咙,“柯里亚斯公爵病逝,王国军政大权由坎德培接掌,为了控制列文·玛特,坎德培已经将勋爵的全家监禁起来了。也许……这是个好机会。”
  斯沃听完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一切都太理想了,这真是神的安排吗?……没错,是个好机会。”他双臂环抱,仔细想了一想:“咱们可以这样做……斯库里,你准备一下,我明天晚上亲自去见那位昔日的剑术老师。”
  老骑士站起身来阻止:“殿下,您不能这样做,太危险了!要劝玛特投降的话,可以派其他人去……”
  “也许可以,”斯库里仔细权衡了一下王子的计划,“我和他一起去,就算不成功,逃跑总没问题……”
  斯沃摆了摆手:“只要能逃回来就算成功了。我想,在座的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玛特……作为一名荣誉感很强的骑士,他不会张弓猎杀自动送上门来的猎物的,嘿嘿。”
  
  第二天晚上,在王国近卫骑士团的营帐中,列文·玛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军用地图,沉思着,一动不动。战况逐渐向敌人一边倾斜——其实受命之初,他就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但是现在最让他烦恼的是:情况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变成持久战以后,他该怎样继续指挥战斗,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赫尔墨城防坚固,物资充足,从纯军事的角度来看,应该不会简简单单地就被攻破。但是,柯里亚斯宰相去世以后,国政完全落在了德拉比·坎德培伯爵的手中。玛特一向鄙视这个人,他不认为靠坎德培的人望和才能,可以守得住赫尔墨城。
  是的,他反对柯里亚斯拥立克拉文,反对他找借口讨伐斯沃——虽然秉承着“军人不干政”的原则,他并没有以实际行动来表示反对——但是柯里亚斯严明、诚信的治政之道(虽然在对待斯沃的问题上,他并不够诚信),是玛特一向很赞赏的。柯里亚斯的亲信中,王都行政官科德莱尔子爵素行方正,有能力,也是玛特所钦佩的;宰相府秘书长雅耐特·费朗勋爵和财政大臣艾克斯·卢当,虽然比前两个人要差得太远,也还干过一些实事。只有坎德培,他懦弱而又贪婪、无能而又骄横,集中了几乎腐朽的世袭贵族所有恶劣品德,现在必须接受他的辖制和命令,玛特感觉是一种深深的耻辱!
  但是没有办法,柯里亚斯死了,科德莱尔受到排挤,只能负责城防守备,费朗和卢当又党同坎德培。坎德培可以很方便地请到国王的诏旨来掣肘前线指挥。玛特喜欢斯沃,更喜欢克拉文,而且现在克拉文登基做了盖亚国王,以他的名义发来的诏旨,玛特不敢、更不愿违背。
  如果仅此而已,也就罢了。他列文·玛特将象一名真正的最优秀的军人那样,不管政治是如何的肮脏和腐败,只一心秉承国王的旨意,英勇奋战到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热血使盖亚军旗更加辉煌和璀璨!但是现在,坎德培扣留了他的家人,这让玛特心乱如麻。他爱自己的妻子,爱自己的儿子,他更不能容许别人用他家人的安全来要挟他,即便是要他做一件他本来就愿意为之的事情。
  如果坎德培不这么干,也许不会使列文·玛特的心绪如此混乱吧。坎德培不知道,正是这一他自己认为完全必要和有效的行动,反而使玛特战斗到底的决心动摇了……
  玛特的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他想起了今天白天,亲信雷欧·布莱诺所说的话——“太过份了,这是多么卑劣的行为!阁下,我不愿意为这种小人去战斗,我杀进城中,救出您的家眷,再宰了坎德培那个混蛋!”当时,许多在场的将领都支持布莱诺的意见,尤其是凯恩·伊维特和温迪·胡德尼,他们是萨顿·巴兰格的老部下,对于杀死巴兰格的柯里亚斯一党,本来就痛恨到了极点。
  不,我不能那样干……玛特痛苦地想着。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勋爵阁下,好久不见了。”
  玛特惊异地转过身,同时右手按住了腰间的长剑。在他面前,赫然站着两个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营帐中的人——一个衣着华丽,神情夸张的,竟然是正兵戎相见的第一王子金·斯沃;另一个披着元素魔法师紫袍的年轻人却并不认识。
  “殿……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这么简朴啊——不过,咱们分手也还不到一年吧……”斯沃绕到桌子前面,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玛特的对面。
  列文·玛特已经从初时的惊愕中恢复了过来。他舒了一口气,取过一个陶杯,从桌上的酒瓶中倒了一杯酒,放在王子面前。“啊,你还是不懂喝酒啊,陶杯只能用来喝水。”虽然这样说,斯沃还是端起陶杯,喝了一大口。
  玛特也为自己和那位魔法师——那当然就是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各倒了一杯酒。然后自己喝一口酒:“殿下是来劝降的吗?”
  “没错。怎么样,到我这边来吧?”斯沃这样开门见山,倒是很出乎玛特的预料。玛特愣了一下:“我想,您应该知道我的答案的,殿下。”
  斯沃叹了一口气,拿过斯库里面前的酒杯:“是啊,我知道……身为骑士的信念啊荣誉啊之类的吧……不过,也许你会改变这种想法的。”
  他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有机会我把新搜集的一些美酒给你尝尝,比这个好太多了。勋爵啊,一个人是应该有自己执着的信念,但是如果不能根据情势来做出变通的话,那就太固执了。”玛特沉默不语。斯沃站起身,看了看身边的斯库里:“咱们走吧。”
  斯库里微微一笑,然后抬起双手,低声诵念了几个古怪的词汇。一道淡淡的蓝色光芒闪过,在营帐中央突然出现了两个人——那是列文·玛特的妻子和孩子。
  玛特徒然站了起来,望着自己的亲人。他们也在望着他,并且似乎和他一样,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认为那不过是个美好的梦境而已。所以一时间,三个人都只呆呆地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斯沃微笑着看看终于团聚的一家人。“这是斯库里刚从城中救出来的,”他一边向帐外走去,一边说道,“我交给你。你想归顺我还是继续跟随城中那帮无能老爷们,随便你吧。或者,你想到乡下去隐居也可以……我只是不愿意让你在受挟制的情况下和我作战罢了。”斯库里也微笑着,再次举起了手,随着一道璀璨的光芒,两人用飞行魔法返回自己军中去了。
  玛特这才终于醒悟过来,冲过去,和自己的家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才好。从妻子和孩子的口中,玛特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傍晚的时候,斯库里和他潜入赫尔墨城中的助手,费了好一番周折,从国家监狱里救出了他们。并利用隐形魔法结界,将两人和斯沃王子一起带进了营中……玛特正要好好地安慰妻子和孩子的时候,雷欧·布莱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想不到啊,”布莱诺摇摇头,“那个花花公子还会做这种事。比起赫尔墨城里那些混蛋要可爱多了。”
  “你都听见了?”玛特轻轻放开怀抱中的亲人,问布莱诺。
  布莱诺叹口气:“阁下,士兵们都已经很疲惫了,继续战斗下去没有前途。当然,如果是真正保卫国家和正义的战争,再疲累我们也会坚持到底的。可是现在……城里是坎德培那个混蛋,对面是象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斯沃——也许是有人教他这么干的吧,但不管怎样说……”
  玛特嗫嚅着:“不,那是他自己的主意……这一手干得真漂亮……”他突然抬高声音:“布莱诺,为了自己的荣誉而让许多无辜的人死去,是不是很不道德?”
  “什么?您又在想……”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如果因为投降,而使骑士的荣誉遭到玷污,那就让我一个人的荣誉被玷污吧。况且,正义,要比荣誉和责任排列更前,那才是真正的神的意愿呢……”

  第二天,列文·玛特率所部向金·斯沃投降。斯沃欣喜若狂,急忙冲出营帐去迎接玛特。老骑士喀尼亚斯拉拦住了他,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这一切,不都在殿下的预料中吗?”“不,我只是赌博而已,连我都不敢相信这结局是真实的。”“殿下,”老人严肃地说道,“这结局,我想应该……啊不,必须在您的预料之中。”
  斯沃明白了老骑士的意思,立刻收起心花怒放的表情,仅仅微笑着,缓步走向单膝跪在地上的玛特:“你终于来了,太好了,我……我很欣慰。”
  他伸手搀扶玛特,玛特却依旧跪在地上:“很久不见了,殿下,您改变了很多。我想请求殿下一件事情,赫尔墨现在是敌城,将来是殿下的王都,请入城的时候约束部队,不要烧杀抢掠。”
  “那当然,我发誓,”斯沃笑着扶起玛特,“你就跟在我身边,要是看到我没有遵守誓言,就一剑宰了我都可以。”“不,殿下,”玛特急忙说道,“我会带家人回去我的领地,虽然不是很富庶,应该够我们安静地生活下去了。”
  “你要走……”斯沃吃了一惊。“是的,殿下,”玛特回答,“我是盖亚王国的军人,我只应该服从盖亚国王的命令。这次……是我荣誉上一个很大的污点,我已经不配再做一名军人了……”
  斯沃“哈哈”地笑了起来:“也好,也好。那等我正式登基成为盖亚国王以后,再去你的采邑传诏你吧——国王的诏令你总不能违抗吧。”玛特抬起头,望着斯沃的眼睛,苦笑了一下,想要点头答应,却最终只是感激地鞠了一个躬。

  一连三天,南方王国军向王城赫尔墨发起了猛烈的攻击。王都行政官科德莱尔亲自上城监督防守,连续三天三夜都没有休息,才终于击退了敌人。
  斯沃在城下急得直跺脚:“想不到科德莱尔这个小顽固还真是顽强啊。”希格蒙德在一旁安慰他:“仅靠顽强是打不赢仗的。你看,城防虽然坚固,但防守没有重点;物资虽然充分,但象这样不知节省地使用,迟早会浪费光的。现在的赫尔墨城只是靠着一股无法持久的锐气苟延残喘罢了。”
  “是吗?”斯沃长吐一口气,“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是啊,当然是正确的,那个小顽固我还不了解,他当了整整七年我的辅佐官哪。他懂什么打仗?!”
  但是,连希格蒙德也没有想到,第二天,他们竟然就可以大步进入赫尔墨城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入城式
  

  列文·玛特的投降,砸碎了城内官僚们的最后一线希望。赫尔墨城很快就陷入恐慌和无秩序之中。当然,这仅限于官僚领导阶层罢了,居于社会下层的普通市民则相对平静得多——这都是斯库里的功劳,几天来,他派遣魔法兵们偷偷潜入赫尔墨城,在平民间到处散播流言:
  “斯沃殿下只是要平叛而已,和我们这些老百姓完全没关系啊。”
  “沙思路亚城不是被殿下治理得很不错吗?”
  “其实,先王早就看到第一王子的潜质了,柯里亚斯公爵那些叛贼害死先王,让小孩子即位,目的就是要自己掌握政权!”
  “怎么都好,只要战争尽快结束。何必管什么正统不正统,何必管谁当国王呢?”
  城内的人心开始浮动。每到深夜,便有一户一户的人们扶老携幼,偷偷买通城守兵,用绳子绑住腰,从城墙上坠出去,再也不进来了。不仅是平民,就连一部分的守城兵士,也三五成群地趁黑混出城外。负责城防的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子爵虽然三令五申严密防守、禁止私逃,但是,随着逃跑的人越来越多,他也不得不承认——大势已去了。
  严酷的现实使科德莱尔看到,民心向背对于一场战争的胜负来说是多么重要——一座普通的小城沙思路亚,被大兵压境,仍然坚持了四、五个月之久。而堂堂王都却在短短的十几天内,即告从内部分崩离析。
  “难道这是神的意愿吗?是神要让斯沃那个花花公子执掌盖亚的命运吗?”在城下一间被临时征做办公地点的民居中,双眼通红的科德莱尔喃喃地念叨着。
  在这半年来,他偶尔也会问自己,一个纯粹的花花公子怎么有能力掌握一城的民心,指挥数千人的军队,把“正义”的讨伐军多次逼入险境呢?但他也总是执拗地从脑中抹除这些念头。“我作为斯沃的辅佐官整整七年,我还不了解那个家伙?!”所以他才最终会将现实归之于神的旨意,从而更加的痛苦不已。

  就在科德莱尔陷入痛苦而矛盾的思索当中的同时,赫尔墨王宫中的一间小会议厅里,德拉比·坎德培伯爵、雅耐特·费朗勋爵,以及艾克斯·卢当三人也正在讨论着同样的与现实紧密相联的问题,但是气氛却全然不同……
  “斯沃所痛恨的是柯里亚斯、科德莱尔啊,那两个家伙也是矫诏废黜斯沃的主谋。其实说起来咱们很冤枉啊,先王病逝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领地,你们两位呢,有没有参与那两个家伙的密谋?”坎德培尽力掩盖自己右手的颤抖,把它揣在衣袋里面,抬头望望两名同伴。
  两个人都急忙摇头。脸色苍白的财政大臣对坎德培说道:“阁下,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了,继续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想……咱们必须商量定,该怎样处理科德莱尔。您看,凡是投降过去的人,斯沃殿下……啊不,是斯沃陛下全部都给予宽大处理的啊。虽然柯里亚斯那个老家伙死了,但是我们要是把科德莱尔作为礼物献给陛下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费朗不等坎德培表态,抢先说道,“不过我觉得,要是再把露西娅小姐也一起送到斯沃陛下面前的话,效果会更好一点。”
  坎德培故作镇静地点了点头:“你们两个说得都很有道理。那么,咱们必须立刻动手。明天一早,卢当大人你去请露西娅小姐到这里来,费朗大人你去把科德莱尔抓起来处死……”
  “处死他……”费朗一哆嗦,“阁下,我想还是不要杀死他……陛下也许想亲手宰了他呢。”
  “也好,那把他抓起来就行了。我在这里等着你们,你们一到,咱们三人就一起去城外请降……至于其它的布置……”
  三个人聚在一起密谋了很久,但是谁也没有想过该怎样处理他们此时的国王。克拉文·盖亚,这个孩子自从即位起就一直象臣子们手上玩耍的傀儡。柯里亚斯在世的时候或许还曾想过,等平叛结束后要好好教导他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吧;但是现在,他仅仅作为一个已经丧失了作用的象征,或是一个不起眼的物品而存在着,虽然这也许是他的幸运也说不定。
  而就在坎德培等三人一厢情愿地决定盖亚今后命运的时候,会议厅的大门突然被粗暴地踢开了,一群年轻人闯了进来……
  “果然在这里!”
  “又在策划什么阴谋了吧——伟大的盖亚怎么能够交给这些人来治理?!”
  “抓住他们!”
  “处死这些逆贼!”
  那是一批年轻的贵族子弟,是各贵族领送到王城赫尔墨的魔法师公会或者战士公会学习的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他们倚仗自己现时高贵的血统,谋求着未来显赫的地位,他们从来也不把当权者看在眼里——即使那些当权者的血统更加高贵,地位更加显赫。“总有一天我会超越那批腐朽的老家伙,并把他们踩在脚下!”年轻人甚至不怕在公开场合这样宣称。
  坎德培等人惊惶逃窜,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首先是肥胖的卢当被乱剑砍翻在地,接着费朗也被一柄长矛从后颈插入,洞穿了咽喉。最后,坎德培才跳上窗口,突然后心一凉,被一支冰箭深深地楔入,他一个跟斗栽了出去。
  坎德培还没有死,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的外甥、莫德兰斯伯爵公子、魔法剑士佐拉亚。“不要杀我……”他一开口,就有鲜血从喉头涌出,“出城,投降吧,否则没有活路的……我带你们出城去向斯沃……”莫德兰斯似乎听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笑话般大笑了起来,然后挥剑,插入自己舅舅的后心——就在那支冰箭的旁边,只不过更加接近要害罢了……
  青年贵族子弟们杀死了这三个盖亚王国实质上的领导者,囚禁了正在守城的科德莱尔——本来有些人坚持也将这位前王子的辅佐官、这次内乱的肇始者之一一并杀掉,但是莫德兰斯却并不同意:“这个人与坎德培他们不同啊,哈哈哈哈哈。”

  “陛下,臣等已经诛杀反贼,囚禁科德莱尔,现在和全体士官及仰慕陛下威名的士兵们恭迎陛下入城。”携带三人头颅的青年贵族打开城门,出现在城外斯沃的大帐中。
  斯沃望着跪在地下的这些人,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你们的时机倒是选择得很好啊。看到玛特投降,终于觉得大势已去了吗?等到没有退路了才到这里来献媚,让我怎么能够相信你们的诚意?!”
  “陛下,”说话的是莫德兰斯,“难道您认为,陛下以前的行为能让我们下定效忠的决心吗?”
  “是吗?”斯沃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听说你亲手杀死了你的舅舅德拉比·坎德培?”
  “相信陛下还记得,陛下以前在王都时的所作所为吧,因为那些事情的影响,所以臣等不能立刻寄希望于陛下的未来;但是当玛特勋爵投诚之后,臣等才发觉陛下的才智与志向足以让臣等奉献忠诚!关于臣杀死自己的舅舅一事……国法高于私情,相信陛下在入城之后,也会同样处决僭王克拉文吧。”莫德兰斯望着斯沃,沉稳地说道。
  “……”骤然间被对方提到自己的幼弟,仿佛下棋的时候被将军一样,斯沃的眉毛不由一颤,他不再说话了,手扶下颌,陷入沉思中。
  看到自己的话产生了应有的效果,莫德兰斯微微一笑,低下了头:“如此,臣等告退。”
  斯沃摆了摆手,继续呆坐在椅子上……
  当莫德兰斯出帐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南方王国军的将领班克罗夫特·凯勋爵。“你倒是义正辞严啊,”凯冷笑着拦住莫德兰斯,“你果真厌恶陛下以往的所作所为的话,又为什么要转职成为一名魔法剑士?还是让我剥下你正义的面具,露出那颗谄媚的黑心来吧!”
  莫德兰斯也冷笑,推开凯:“我并不厌恶陛下以往的所为啊,我只是暂时没有看清楚而已——那是你们这些思路僵硬,只会凭藉当前是否拥有实力来判断一个人真正价值的家伙,所根本无法了解的。”说着,大步向前走去。
  帐内,一直在旁边以复杂的目光望着那些胆大的青年贵族子弟的喀尼亚斯拉靠近了王子:“殿下,莫德兰斯说得确实有理,您将如何处置克拉文殿下,还是早些决定吧。”
  “我自有办法,”斯沃抬起头来,笑了一笑,“我只是在想该如何堵住这种人的嘴,还有……”
  “请您下令。”
  “马上入城,我怕还有些家伙会比我早下手,要是那个傻弟弟有什么闪失……我可不愿意看到!”
  
  骑马走在熟悉的大街上,望着熟悉的街景,斯沃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记得上一次回来,那是和斯库里在紫森林历险之后的事情了,短短的一年时间里面,情况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慈爱的父亲已经离开人世,拉夫尼尔也为自己的胜利而放弃了生命,自己将独自面对今后的人生,再也不存在能让自己安心依靠的长辈了。想到这里,他看了看骑马走在身边的喀尼亚斯拉,也许只有这位老爷爷可以让自己的心灵得到片刻的安慰吧。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为什么自己心中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感觉呢?
  本来按他的性格,一定会筹办一场盛大的入城式,但是一则胜利来得过于突然,多少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二则他的心中挂念着许多事情,暂时没有心情去考虑更多的问题。四处望着,因为围城的时间并不长,所以赫尔墨城内的景况似乎并没有因为战争而改变多少。沿路的街道上早站满了精神焕发的沙思路亚兵,市民在士兵身后指指点点,除此以外,和一年前自己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管怎么说,将一座完整的赫尔墨城奉献到自己手中,莫德兰斯他们虽然讨厌,也不能不给予嘉奖——“你以为你赢了吗?”王子在心中冷笑,“沙思路亚刚被包围的时候,老奸巨滑的柯里亚斯大概也这样想过吧。但是,战局完全扭转了。”
  他一抖马缰,快马向王宫驰去。随在身边的喀尼亚斯拉、凯,以及刚从沙思路亚赶来的潘·达克等人,也急忙紧紧跟上。
  
  王宫的大门敞开着,斯沃没有下马,命令喀尼亚斯拉等一行人在正殿里暂候,自己只带随从几骑径直从侧门进入内廷。当斯沃策马闯进内廷起居室的时候,被柯里亚斯拥立的国王、自己的弟弟克拉文·盖亚和身边的侍臣们跪在屋子中央,这个十多岁的孩子,泪眼朦胧地望着快马奔进来的长兄。
  “罪臣,克拉文·盖亚恭迎国王陛下……”斯沃进城的消息早已传进了宫中,应该是那些侍臣教他说的这句话吧。
  斯沃从高处俯视自己的幼弟,撇了撇嘴,跳下马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克拉文面前,右手向自己腰间的剑柄摸了过去——旁边的侍臣们惊恐地捂住了双眼。但是斯沃仅仅是将佩剑解下抛到一边去而已。被剑鞘落地之声吓了一跳的侍臣们从指缝中向外看去,他们看见了一幕令人吃惊的景象——斯沃一把拽过跪在地上的弟弟,把他面朝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扬起巴掌,朝着克拉文的屁股上就是一顿狠打。小孩子的哭叫声传遍了整个内廷。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兄弟喋血的残酷场面的侍臣们全都松了一口气,此时克拉文的哭叫声,传到他们这些喜欢这个孩子的人的耳朵里面,反而感觉说不出的动听。

  教训完弟弟,斯沃左手牵着克拉文来到正殿,毫不犹豫,大大咧咧地高踞于王座之上。克拉文站在他的身边,用小手抹着眼泪抽泣着。王座前,城中的大臣和贵族们都已经来到了殿中,战战兢兢地跪在沙思路亚众人之后。其中有几个本来还想奏请处死克拉文以邀宠的家伙,看到王子如此匠心独运地处理了自己的“家事”,也就被迫打消了那龌龊的念头。
  “把科德莱尔带上来!”
  众人回头向殿门看去,前第一王子辅佐官、现王都执政官科德莱尔被五花大绑着由几个卫兵押上殿来。
  斯沃面露得意的笑容,先不理科德莱尔,反而转头对莫德兰斯说道:“你竟然没有杀他,哼,你的才智真让人佩服啊。”莫德兰斯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臣的才智,会忠心奉献给陛下的才智的。”
  他们自顾自机锋相对,科德莱尔突然在下面大叫了起来:“原来是殿下你要亲手杀我吗?那就请吧!只请不要忘记,克拉文是你的亲弟弟啊,一样拥有先王的嫡传血统,你饶过他,我死而无怨!”
  坐在王座上的斯沃哈哈大笑,右手轻抚着身边幼弟的头。突然间,他止住了笑容,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样子,用一副完全符合国王身份的神态和口气说道:“德拉斯坦·科德莱尔,在就任王都执政官期间,尽心竭力,法制严明,所作所为值得褒奖。论其叛逆之罪,剥夺其子爵称号,收回领地;论其才能与正直的秉性,现破格提拔为王国宰相。来人——”斯沃用手一指:“松绑,送他回府。”
  除去莫德兰斯,众人都愣住了,科德莱尔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有继续高叫求死,也没有跪下谢恩,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被几个卫兵带了下去……
  斯沃坐在王座上继续宣布他早就在心中独自拟订好的旨意:“柯里亚斯、坎德培、卢当、费朗四人,犯上作乱,剥夺其爵位、领地,家属迁入王都看管。念其已死,不再给予更大的惩罚。所有协从党羽,概不追究!”
  “佐拉亚·莫德兰斯,及其一干人等,待其学业有成,优先授予官职,现在各奖赏五万第纳尔以褒奖其功绩。”
  “列文·玛特晋升为男爵,仍旧统领王国近卫骑士团。封喀尼亚斯拉为子爵,任命为王家卫队总司令。王家卫队缩编为三个军,分别以伊维特、胡德尼和凯三人为军团长——凯晋为男爵。潘·达克晋升为子爵,出任王国财政大臣一职。对其它有功人员的晋升和封赏,将在朕正式登基之日宣布。”
  果断麻利地宣布完之后,斯沃用罕见的严肃目光扫过下面鸦雀无声的群臣:“还有什么事情吗?有谁还有意见?”
  “……”
  “就这样,朕很累了,要休息,都散了吧。”

  虽然赫尔墨正发生着可能是建都以来最大最惊人的事件,柯里亚斯公爵府的夜晚仍然一如既往的平静。在公爵生前,是因为他讨厌喧闹,而现在这平静得以持续则是拜斯沃“不得打扰”的严令所赐。
  花园中,公爵千金露西娅·柯里亚斯独自坐在长椅上,她已经这样坐了不知多久。
  她在等的那个人,过去每次从外边回到王城,总是会在半夜里翻墙来到这儿和她相会,但她并不知道那个人今夜还会不会来。就算真的来了,见面后他会说些什么,完全无法预料,而自己该对他说些什么,也根本想不出来。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也许换了别人根本听不见,但露西娅一下子便站了起来,她抬起头,眼前出现的,正是那个令自己数月来日夜思念的人,现在这个人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新的君主。
  与好几个月前离开王都时相比,斯沃有少许瘦了,征战的劳碌与疲惫在他脸上清晰地表露出来。但他面对露西娅时,眼中的温柔与亲切一点也没有变。露西娅心中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非常想走上去与斯沃拥抱,但马上又将这股冲动强压了回去。
  “在等我吗?”
  斯沃的声音听上去比过去更多了几分温柔,不过露西娅拿不准这是不是也代表着一种疏远。她控制住自己,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是……我想你可能会来的。”
  交换了这两句话以后,两个人都不知接下来说什么好,一时间花园里静得出奇,只有微风吹动花木的唰唰声偶尔响起。
  终于,斯沃开口打破了寂静:
  “露西娅,我一直……在想你。”
  “……我也是。可是,咱们还能……在一起吗?”
  “……你恨我是对的,如果我再有点出息,公爵也许就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父亲他,一直对你有着错误的偏见,并不是你没出息啊,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
  “……”
  “但是……毕竟和你为敌的人是我的父亲啊,”露西娅低着头,“象我这样的人,是没法留在你身边的。”
  斯沃沉默了好久,问道:“你是说……因为我是公爵的敌人,所以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不,不是……但是宫廷里的其他人不会接受……对你来说也……”
  “其他人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我想和你在一起啊!只要你还在我的身边,其他人……甚至这个国家怎么样都是次要的!”
  “你现在是国王了,不应该这么想……”
  “别教训我!”从相识以来斯沃说话的语气还没有这样专横过,但听在露西娅耳中反倒有种奇妙的亲切感,“我只在乎……你是不是愿意留在我身边!”
  露西娅抬起头,晶莹的泪水已忍不住从脸庞滑落:“我……愿意。”
  两人终于紧紧相拥在一起。天空中的星星闪动着格外明亮的光芒,仿佛也在为这对情人的未来而衷心祝福。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08: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杀手
  

(尤曼斯·卡贝尔的心路历程之八)

  十一月底,我再度进入法伦克城。
  盖亚的内战已经结束了,上代国王的长子金·斯沃·盖亚终于战败了政敌,进入王都赫尔墨,也许不久以后,就要举行加冕典礼。盖亚国内的局势逐渐稳定了下来,终究这是一场内战,谁胜谁负,谁当国王,对于一般平民百姓来说,是根本无意义的选择。
  我已经确定了自己艰难坎坷的召唤术师之路,我甚至脱下了身上的月白色见习魔法师长袍。从卡兹鲁一路南下,各处人们对我的态度和以前截然不同——因为我现在是一名召唤术师,是一个“无职业者”,是一个下等人。由此而生的不便和感慨,每一天都在重复,但我始终没有重新穿上那身长袍……
  我的召唤术师之路,可以说是拉尔安排的,但我唯一不能索解的,是在法伦克魔法师公会图书馆中看到的那口铁箱和其中的羊皮文件。那确实是近两千年以前的笔墨质地和文字,那应该不是拉尔伪造了来指引我的。那么,在如此古老的年代,古拉……不,应该是亚撒拉一族,就已经成为人类的受召唤者了,并且已经被人类发现了他们和圣山之间的联系。那份文件上除此外应该还包含更多的内容,但我反复研究自己所抄录下来的文字,却不得要领。我想,再去见见原件,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吧。
  就这样,我再次进入法伦克城。
  但是,我已经无法简单地进入魔法师公会了。现在,我是一名“低贱”的召唤术师,而不是“高贵”的魔法师……我只有暂时找旅店住下来,再寻找别的进入图书馆的机会。
  此次重返,就和上次来到这座古老的城市一样,给我的人生旅程带来了转折性的变化。当然,那是我当时始料所不及的……

  当天晚上,我进入旅馆附设的酒店,意外地遇到了熟人。
  “还记得我吗?魔法师先生,”一个年青人从桌边站起来,他的银质护臂在烛光下隐约闪烁着寒光,“请这边坐。”
  “你是……华史·缪伦先生?”我终于认出了对方,微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来。
  “怎么?为什么不穿你的魔法师袍?”缪伦帮我要了一杯勒度酒,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也还报以一笑,却并不想解释:“你怎么到盖亚来了?”
  缪伦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端起杯子喝一口酒,用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格外沉稳的语气缓缓说道:“因为没有杀死我,而使你不能晋级,你后悔吗?”
  我摇了摇头。也许刚离开托利斯坦的时候,偶尔是会感觉到一丝悔意,虽然那和我的理智是完全背道而驰的;但是,时至今日,我已经下定决心成为一名召唤术师了,我还后悔什么呢?
  “我被教廷称为‘叛国者’,但其实我深爱自己的祖国,我只是反对教廷及其统治而已,”缪伦问我,“想听听我为什么会成为‘叛国者’的原因吗?”
  我点点头。
  缪伦又重新微微一笑,但笑容多少有点苦涩:“我的父亲就是一名‘叛国者’,他被教廷没收了领地,被追杀,我和母亲被作为贱民,押送到哈维尔的旧城区,在那里度过了苦难的童年——那年我才七岁,而母亲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因为过度劳累而去世了。当时我恨自己的父亲,是他,使我和母亲离开锦衣玉食的生活,整天在垃圾堆中睡卧、挣扎。你去过旧城区吗?了解那里贱民和奴隶的生活状况吗?”
  我点点头。缪伦继续讲下去:“十六岁的时候,父亲把我从旧城区接走,送到盖亚首都赫尔墨的魔法师公会学习,不久,我转职为魔法剑士。因为那是为金·斯沃第一王子而复兴的古老职业,成为魔法剑士的话,可以得到王子的照顾,可以相对降低学费……”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饮酒:“在我十九岁的时候,父亲终于被教廷派出的杀手刺死了,听说他的尸体被剥皮后填以稻草,悬挂在哈维尔城门口示众。那时候,我已经不再恨他了,因为我读了很多书,是在盖亚这种神权统治薄弱的国家读的书。我逐渐了解到父亲所反对的是什么,所追求的又是什么,了解他为什么要放弃贵族的优裕生活,甘心成为一名‘叛国者’。因此,当父亲旧日的同伴找到我,要我继承父亲遗志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缪伦敲敲桌子,又要了一杯酒,继续说道:“你知道,现在统治托利斯坦的第五王朝,皮亚提教派占绝对统治地位。一千多年前,卡尔卡斯一世创立了这个新的王朝,同时颁布《异端裁判法则》,完全禁止了除皮亚提等三个教派外的所有教派——据说在第四王朝末年,这些因为对神意的理解不同而产生的教派,大大小小要超过三十个。”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吧,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声音也逐渐高亢了起来:“神创造人类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只有不信仰神的、为恶的人才应该遭受神的惩罚,神可希望根据产业的多寡和出身的高低来将人类划分为不同阶级?我看到过不少豪门显贵,甚至是神职人员,表面上比谁都要虔诚,但背地里尽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们有资格享受农民和工匠的供养,吃百味珍馐,住高楼豪厦吗?!我也认识许多贫苦的百姓,他们终年辛勤地劳作,他们从不忘怀神的恩情,可是却连妻子儿女都无法养活!”
  我抬起右手掌,掌心向下,示意缪伦放低声音。他望望我,吐一口气,平静了下来:“我有时候想——神究竟在哪里?在遥不可及的天外,还是就在我们身边?神创造了人类,究竟有何用意,是为了自我完善,是为了与魔族斗争的使命,还是其实根本只是偶然的游戏之举?真理也许只有一个,可是,除了神以外谁又有资格说:‘我是唯一正确的’,从而把别人的观点都骂成异端?你要知道,‘异端裁判’这种东西,并非神所创造的,也不是从神学诞生之日就存在的……”
  他涛涛不绝地连续发问,象冰雹般密集地砸在我的头顶上。很多问题,在潜意识中,我也曾经怀疑过,但从来没有象他这样清晰缜密地思考过和整理过。或许缪伦也只不过能提出问题而已,而并不能回答。那又怎么样呢?他的思想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深刻多了。
  “有没有答案?”但我还是问道。
  “有一部分,”他回答,“神在我们四周,这山、这水、这世界,都是神的一部分。神爱我们,但就象生物界传统的繁衍生殖一样,神是靠一种本能创造了人类和其它物种。神对各个种族甚至各种生物都一视同仁,因为我们都是他的子女。各种生物都是如此,更不用说人与人之间了。所谓的富贵贫贱,都是人本身所造成的,不是神的本意。就如兄长自恃身高力大,霸占了兄弟的饮食一样……”
  我跟随着他的思路思索着,偶尔点一下头。
  “如果家庭中的食物并不充分,兄长霸夺兄弟的食物,也仅仅是自私而已。可是你看看那些富人们,他们已经牛羊满圈、谷麦满仓了,却还要掠夺穷人的口边之食——还要假借神的名义!”
  人是否应该生而平等呢?在这方面,我的固有理念,应该说是和他相近的,但是我前此并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因此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点着头,听他讲述下去。
  “我不敢说我的理念就是真理,但真理是需要摸索和讨论的,”缪伦继续说道,“如果教廷认为我是错误的,而他们秉持着神的真意,可以反驳,可以探讨,而不应该将宣扬与其不同理念的书籍一律咒为异端,禁止甚至焚毁,不应该将宣扬与其不同理念的人,安上‘叛国者’的罪名,到处追杀。我已经无法在托利斯坦存身下去了,我的同伴一个个倒在我的面前,鲜血擦亮了我的眼睛,仅仅靠宣传是没有用的。我想去艾尔帕西亚,去多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甚至去雇佣一些战士……”
  “你想向教廷宣战?”我皱皱眉头,“你想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吗?”
  “不,”缪伦摇摇头,“只是,当你的敌人手握武器的时候,你手里如果没有武器,是无法平等与其交谈的。三个月前,一个村庄的农民殴打了他们的教士——我承认打人是不对的,可是教廷竟然以暴乱罪派兵镇压,杀死了十二个人!究其原因,那位教士要求农民们在灾年也缴纳和丰年一样重的赋税,并说那是神的旨意!”
  他苦笑一笑:“这个世界上,假借神的名义行使的罪恶太多了,我不想再看下去……”

  那天晚上,我和缪伦谈到很晚。回到寄宿的房中,久久难以入眠,快天亮的时候,才勉强进入梦乡。一直到侍者前来敲门,送来早餐。随早餐附来的还有一张纸条,是缪伦写给我的。
  首先,他向我道别,他一早就上路前往艾尔帕西亚了。其次,他提醒我:“凭我的经验,我发现有人在跟踪你,朋友,希望你多加小心。”
  我悚然一惊。有人跟踪我,为什么?我自问并没有和谁结下过仇怨啊。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做一些准备。我摩擦戒指,把努布放了出来:“帮我看着房间,如果有人擅自闯入……”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主人。”小家伙的兴致看起来很高。
  离开旅馆,我去了海边。在法伦克城的东南方向,海边礁石上矗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石碑,说明当年海精灵们,就是从此处登陆的。我把手放在石碑上,探查它的历史——不过四五百年而已,怎么可能精确获知五千年以前的事情呢?
  走下礁石,我突然在海滩上发现了一条船——船而靠在海边,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我走过去,看到一位老人,正在船头晒他的鱼网。
  “老人家,你竟敢下海捕鱼吗?”我微笑着问他。
  老人似乎是吓了一跳,望着我的脸半天不说话。大概是我的微笑终于被他接受了,他相信我没有恶意,于是打个哈欠:“没办法,要吃饭啊……”
  “海中风浪难测,而且据说有魔物出现……”
  老人笑笑:“风浪吗?只要学会看天,风浪就可以避免啊。至于魔物——我打渔二十多年,还没有碰到过,奇奇怪怪的大鱼倒是有,捉到了也不敢拿到市场上去卖,只好自己煮汤吃。”
  我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平静的海面,同样延续到不可知的远方,心底突然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老爷爷,你下海最远能航行到多远呢?”
  “年青的时候,有时候下海整整五六天才回来啊。现在年纪大了,不行了——告诉你,年轻人,海上有一些很美丽的小岛呢,物产也丰富,我曾经想和家人一起搬过去住的。可是没有人愿意离开故土,去追求不可测的未来——一个人住过去也很无趣啊……”

  我在海边徘徊了很长时间,才回去法伦克城。
  大海是神秘的,甚至是恐怖的。因为不测的风浪和有关魔族的传说,很少有人敢于进入海洋的深处。在目力所不可知的远方,究竟有些什么呢?有人说,大海的尽头是无尽深渊;有人说,那里有通天的壁障,而在壁障前面,是无数巨大的旋涡,阻挡探索者前进的道路;还有人说,大海直通魔族的世界……然而,这些全都是臆想,没有人可以拿出证据。
  自从决定转职为召唤术师以来,我发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学术领域,甚至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的好奇心比从前千百倍地膨胀了起来。魔法的秘密、世界的秘密、宇宙的秘密,甚至神的秘密,一切疑问都牵引着我迈向不可测的远方,就仿佛进入海洋的深处一般。有谁能够肯定,海洋深处没有美丽的海岛、淳朴的居民,没有直通神之圣殿的捷径呢?
  我思索着,憧憬着,回到旅店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才进房间,我就感觉到了一种异常的气氛。这是努布催眠魔法的味道(直觉而已,天晓得魔法也有味道)。我走到写字台前,点亮油灯,然后摩擦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
  “刷”的一声,抽屉从里面被推开了,那小家伙猛然蹿了出来,跳到我的肩膀上,一脸得意地望着我。
  “办妥了,主人,那家伙在衣柜里。”
  “衣柜?”我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努布的意思。我急忙走到衣柜旁,拉开柜门——有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象个孩子一样蜷缩在里面,睡得正香,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嘴角边还挂着一缕口水……
  “这是个杀手,他想要杀你啊,主人。”努布在我的肩膀上蹦蹦跳跳,象极了一只小猴子。
  “你怎么敢肯定?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窃贼啊。”
  “我知道,他是杀手,”似乎我的话伤了努布的自尊心,他撅起了嘴巴,“我碰过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确实是个杀手!”
  我吃了一惊:“你能够探测别人的思想?”我突然想到,努布的催眠能力,本来就是影响他人的精神,那么,他会读心术应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吧。巴伦·奥华辛的话突然在我心中再度响起:“永远不要轻视你的被召唤者,孩子。从来没有无用的召唤能力,全看召唤术师怎样运用而已。并且,说不定你的被召唤者还有更强的能力,是你所没有发现的,甚至他的生命或能力会进化,你事先也无从知道……”
  小家伙眨着眼睛,疑惑地望着我:“探测别人的思想?”他突然从我的肩膀上跳下来,拉拉我的衣襟示意我蹲下,然后一只手摸着那个睡着了的家伙的额头,一只手抚上了我的额头——于是,一些奇怪的意念,突然挤入了我的脑海——

  “早晨起床,我很完美地洗漱打扮了一番——我知道,整洁得体的外表,才能给人留下好的印象。走出门,街上每个人都很有礼貌地和我打招呼:‘您早,沃伦先生。’我也很得体地向他们脱帽致敬。很快就走到了伯龙登街,那所‘南部盖亚地理研究俱乐部’的门前。我敲了敲门,看门人从窗口看了一眼,就放我进去了。
  “‘啊,沃伦先生,’杰塔一如往常地在桌前绘制地形图:‘是来阅读最新地理学报告的吗?’‘是的,有有关南方山脉的新报告吗?’
  “杰塔点了点头:‘我以为你下个月才会过来——好吧,跟我来。’说着站起身,向里屋走去。我跟在他后面,经过两间堆满资料的房间,进入一道隐秘的暗门,里面是一间明亮而宽敞的大厅。‘我们新装修了,’杰塔骄傲地说,‘怎么样,很漂亮吧。哈哈,地下公会也并不一定要在地下。’……”
  我精神一振,在这个名叫沃伦的人的记忆中,竟然存在有关地下公会的情报——
  “‘好了,杰塔,’我不耐烦地问道,‘我没有这种闲情逸志,说吧,有什么任务没有?’‘有,当然有啊,’杰塔取钥匙打开立柜,取出来一个信封,‘目标是见习魔法师尤曼斯·卡贝尔——据说他的实力已经达到元素魔法师的等级了。出价是一百枚金币,五十枚定金放在那边的桌子上,任务内容和魔法师的个人资料放在信封里了。怎么样,有兴趣吗?’‘好吧。’我点点头。虽然魔法师是最难缠的目标,但是一百枚金币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我接过信封,并且装好了金币,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家中。然后,我以最快的速度改变了装扮。现在,我的装束就象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一样。
  “‘又要出门去勘查吗?沃伦先生?’出门后,街上的行人依旧友好地和我打招呼。‘是啊,是啊。’我也不住向他们点头……”
  努布讲得没有错,这家伙确实是一名杀手,并且他确实是从地下公会领得的任务,想来刺杀我。是谁交付地下公会这一委托任务的呢?谁和我有这样的深仇大恨?我闭上眼睛,继续“阅读”对方的思想——
  “依据资料上的说明,目标现在应该在盖亚南方城市法伦克城中——虽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在那里长期居留下来,但是先去那里打听一下,还是绝对有必要的。
  “于是来到法伦克后,我首先找到了这里的魔法师公会。一个魔法师每到一地,一般都会先去和当地的魔法师公会联络。
  “‘卡贝尔先生吗?他来过,还在图书馆里查阅了许多有关于召唤术的资料呢。他可真奇怪,一个魔法师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听到这样的情报,我的心中开始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又试着和地下公会联络一下,他们给我提供的情报更为诡奇,据说卡贝尔有转职成为召唤术师的意向,并且:‘你就在这里等吧,他应该还会回来法伦克的——原因?你不必要知道。’
  “我的预感越来越坏了……转职这种行为,在大陆上是很少有人愿意做的。当一个人转职以后,他也许会丧失以前的能力,也许会同时保有两种职业的技能……这都很难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类似人物,我无法准确把握他们的思想……
  “不过,既然已经接受了任务,并且报酬如此优厚,我还是要谨慎地继续执行下去。好,就暂时在法伦克住下来,等着他吧……”
  继续阅读,下面一段记忆很混杂,而且很无趣,直到我再度来到法伦克,而沃伦也发现了我——
  “那应该是‘叛国者’华史·缪伦,卡贝尔竟然和他如此亲密地交谈,也许这就是他会遭人忌恨,从而产生我所接受的暗杀任务的原因吧……不,我才不管,也不应该管是由谁交付的这个任务,我只要完成任务,获得报酬就好了。
  “趁着卡贝尔走出旅馆,我悄悄溜了进去,在房间中伏击他,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我从后面的窗户翻进了目标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什么家具,一张写字台,一张床,还有一个靠在墙边的衣柜。
  “藏在衣柜里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轻轻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并没有衣物——我藏进去,静静地等待目标出现。
  “过不多时,一阵突然而来的睡意袭上心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竟然会犯困?还记得某次的任务是暗杀一名三级骑士,为了完成任务,我足足七天七夜没有睡觉。为什么这次竟然会……
  “这种感觉奇怪地围绕着我,久久挥之不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结束了,这个家伙睡着了。我赞许地望了努布一眼,小家伙得意地放下他的手,重新跳回我的肩头。
  我就这样蹲在杀手身边,没有站起来,而是静静思索着。也许沃伦的想法是对的,因为和缪伦的接触,使得某些人想要杀死我。除此以外,我应该没有任何的仇敌。
  怎么办呢?即使这次保住了性命,可是也许对方还会再次派遣杀手前来,并且是通过地下公会——想到地下公会的神秘和神通广大,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还是避之则吉吧。
  突然,一个奇怪的想法跃入我的脑海。我转头问肩上的努布:“想不想……和我一起出海去?”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09: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神授之王
  

  盖亚历三二七年十一月一日,盖亚王城赫尔墨举行了隆重而俭朴的登基仪式,金·斯沃·盖亚正式成为盖亚王国国王,排除僭王克拉文,而直接继第九世奥古斯特王以后称第十世国王。
  按照斯沃的本意,登基仪式要尽可能的盛大而华丽,但是这一方针直接被新任宰相科德莱尔否决了。“国家初定,百废待兴,国库里哪来那么多钱摆华而不实的排场给人看?如果陛下坚持的话,也可以,不过请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计划用三年时间使盖亚的经济恢复到战前,再用三年时间为陛下积攒起足够举办盛大登基典礼的经费——如果陛下可以等待,同意六年后再正式登基的话。”
  斯沃气得差点把手里的酒杯摔了。他强忍怒气,挥手斥退科德莱尔,然后转身问侍立在旁的新任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目前国库——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吗?”“是的,陛下。”潘躬身回答。
  “好吧,好吧,就算我的要求过份了点,他也不该用那样的言辞来应对,”斯沃从御座上站起来,跺着脚,“什么意思嘛。‘六年后再正式登基’,干嘛?讽刺我?不追究他的叛逆之罪,反而任命他为宰相,他就用这样的态度来还报我的恩德吗?!”
  潘微微一笑:“陛下,本来臣以为陛下对科德莱尔的提升,纯粹出于政治影响方面的考虑。现在臣才知道,陛下确实有识人之明和用人之量。”
  “算了吧,别恭维我,”斯沃的脸色和缓了下来,“我只是一时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宰相人选而已——政治影响方面,是啊,我当初是那样考虑的。可是那家伙……啊,也许我以后要被迫天天和这个顽固的家伙斗嘴了……”

  德拉斯坦·科德莱尔,是拥立克拉文为王和讨伐合法继承人斯沃的首谋之一,但在斯沃进入王都赫尔墨以后,不但未被斩首,反而一步登天成为了宰相,这一任命使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各种揣测和传说象杨絮般漫天飞舞——
  “科德莱尔一定早就归附了国王陛下,在赫尔墨城中做内应啊。”无知小民这样说道。
  “这是做给大家看的啊,连科德莱尔都不杀反而升官,那么原来拥护克拉文的大臣和贵族都会大松一口气,这是安定人心的高明举措。反正柯里亚斯和坎德培之流都已经死光了,就剩科德莱尔一个,他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来。”贵族们如此议论。
  “其实呢,那是为了露西娅小姐啊!露西娅小姐是柯里亚斯的千金,陛下所以把对科德莱尔和坎德培之流的处置决定区分开来,是为他不久以后娶叛臣之女打下伏笔呢。”浪漫主义者如此不着边际地臆想。
  “很简单啊,科德莱尔当王都行政官的时候很得人心,陛下初入赫尔墨,为了稳定城内百姓之心,当然不能杀死他啦。”自以为聪明的现实主义者这般到处宣扬。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科德莱尔,却是思路最为混乱的一个。他无法为斯沃此举找到恶意的解释,然而若认为此举是正当的、恰当的,无疑又要完全推翻他对斯沃的一贯评价,从而把奥古斯特王薨逝后自己与柯里亚斯宰相等人的一切所做所为全部否定掉。他尊敬柯里亚斯,他不能这样做。
  他也试图从斯沃的辅佐者身上,找到一些惊人的政治素质,从而解释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喀尼亚斯拉只是一位正直的老军人,潘·达克只在经济规划上稍有一日之长,斯库里·亚古和布拉德则只是高明的魔法师而已,政治才能方面宛如白纸。
  他疑惑,他痛苦,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收到晋升宰相的任命以后,他木然地被沙思路亚兵带回了自己的家。虽然被莫德兰斯等人监禁了大半天,蓬头垢面,饥肠辘辘,却既不洗沐,也不用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他一度想过自杀,但是才拔出匕首瞄准胸膛,又松手将它放在了桌上——“不,我不能这样带着疑问死去……”他想。
  神思恍惚中,突然一个柔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恭喜你啊,宰相大人。”
  科德莱尔不快地转过头来。站在身后的,是一位装束优雅的贵妇人,金色的长发,浅蓝色的瞳仁,略带神秘的微笑。科德莱尔的心情立刻平静了许多——那是他的堂妹,已故菲尔斯伯爵夫人罗尼妲。
  “你怎么来了?”
  “来阻止你自杀啊。”罗尼妲微笑着,眼望桌上的匕首。
  科德莱尔抓起匕首,重新插回鞘中:“不,我还不会自杀——罗尼妲,曾经有过传闻,你和斯沃走得很近……”
  “传闻?”罗尼妲搬过一把椅子,在科德莱尔身边坐下,“你曾经因为这件事大骂过我一场,忘了吗?”
  “你……你知不知道,斯沃的改变为什么会如此之大?削去我的爵位,没收领地,却又任命我为新的王国宰相。这是他自己的主意吗?他究竟想干什么?”科德莱尔并不期望从堂妹口中得到答案,他只是下意识地将自己心中的疑问组织成语言而已。
  罗尼妲微笑着:“以才能来说,你最适合做宰相啊,难道你认为这一任命不恰当吗?”
  “可我是拥立克拉文王和讨伐斯沃的主谋啊——并且以斯沃的能力与性格……”
  “能力?性格?你真的了解他的能力和性格吗?目前盖亚国内,只有你最适合做宰相了,一个没有爵位、没有领地的宰相,一个国王随时可以撤换甚至杀死,也不会有人提出丝毫反对意见的宰相……”
  科德莱尔悚然一惊:“难道……我一直看轻了他的能力……”。“能力?作为法定继承人的第一王子,过去他并不需要表现什么超凡的能力啊,但是现今不同了,”罗尼妲继续说道:“你只要做回过去的你,认真干好国王交付的职务就可以了。你不明白斯沃任命你为宰相的用意吗?那么你就耐心地等待下去,总会有谜底揭晓的一天的。”
  科德莱尔长舒了一口气:“说得对,那我就等着看吧……”
  第二天,他就进入宰相府邸,若无其事地开始了工作。内乱初定,有许多事情需要重新整理和规划。他的这一态度,遭到了朝野上下很多非议,但科德莱尔本人却似乎根本无动于衷。

  数日后,举行了斯沃国王的登基典礼。这一典礼虽然略嫌俭朴了些,但科德莱尔对其整个过程规划得非常隆重和有序,终于使斯沃心中仅存的一点不快,也很快烟消云散了。尤其是,科德莱尔请潘和喀尼亚斯拉从沙思路亚军中挑选了三百名勇士组成方阵,参加到王家卫队和王国近卫骑士团的检阅队伍中去,这点让斯沃非常的满意。他第一次看到自己亲手组建的沙思路亚军装备上如此精良,甚至超过王国正规部队,不由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转头轻声问陪同检阅的科德莱尔:“你是在暗示,朕可以将沙思路亚军也改编为王国正规军队吗?”“不是可以,”科德莱尔回答,“而是必须。沙思路亚军是陛下您的,而不是达克子爵的。沙思路亚城亦复如是。”
  在城外检阅完军队以后,斯沃在群臣的簇拥下,骑马进城,前往城北的神庙举行加冕典礼。当盖亚地区最高主教泰德勒斯将金质王冠戴到斯沃的头上,宣布他为盖亚王国第十世神授之王的时候,庄严的乐声响起。“这就结束了吗?”斯沃有点意犹未尽。
  大封群臣,重新构筑国家结构,斯沃将沙思路亚军改称为国王禁卫军,收归中央执掌,编制为五千人,改任卡休·喀尼亚斯拉为王国军政大臣,兼任国王禁卫军司令。王家卫队则仍旧起用达昂·南肯伯爵为总司令。

  登基仪式结束后,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来找斯沃:“恭喜你。好了,请支付酬劳,然后我该告辞了。”“酬劳?”斯沃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当初我并没有明确地表明要雇佣你作战啊。”“好,”希格蒙德转身就走,“那我告辞了。”
  “干什么,开个玩笑而已嘛,”斯沃赶紧上前拉住他,“我不清楚你的意愿,所以没有在仪式上封你任何官职。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够留下来帮助我。”
  “帮助?我只是一个雇佣兵,我能帮你的,已经都做完了。战争结束了,我也该离开了。”“离开,去继续追求你那渺茫的‘心之光’?”斯沃笑笑,“其实我也想象你一样,到各处去游玩啊,可是——唉,被迫要困在这华丽的宫廷之中。”
  希格蒙德冷笑:“我行走各方,并不是为了游玩哪。华丽的贵公子……啊不,现在是华丽的国王陛下,也只有华丽的宫廷最适合你吧。”“别走吧,我还想你留下来训练轻骑兵部队,我准备将其扩编为五百人……啊不,一千人……”“我已经把一切都交给乔·邦德诺了,他是个勇猛的军人、诚信的臣子。”说着话,希格蒙德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等等,我送你。”斯沃急忙在后面追赶……
  才刚送走希格蒙德,斯库里·亚古又出现了:“我是来告辞的……”“什么呀,你也要走?”斯沃握着斯库里的手大叫,“早知道这样,我宁可不要胜利!”
“你在说什么啊?”斯库里疑惑地望着他。
  “我虽然任命布拉德为首席宫廷魔法师,可是仍然希望你能够在盖亚国中任职啊。我已经想好了,你暂时作为王家顾问官留下来,怎么样?希格蒙德那家伙已经溜掉了,你不要再离开我啊。虽然战争结束了,但是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啊,还有许多事情要你帮我啊……”
  斯库里挠着头:“可是,可是……我终究是鲁安尼亚人啊……”“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并没有那种陈腐的国家观念啊。是你自己不要当宫廷魔法师的啊,原来我还想让你担任这个职位呢……”“我不是这个意思,布拉德做首席宫廷魔法师最合适啦,”斯库里的脸涨得通红,“可是总该让我回家乡看看吧,我已经半年多没有回去啦!”
  “啊,你想回鲁安尼亚看看?”“是啊。”“多久回来?”“运用传送魔法阵很快的,也就三五天吧。”“这样啊,”斯沃长出了一口气,“你这家伙真是不会讲话,吓我一跳……”

  马背上驮着斯沃给予的两大袋宝石,希格蒙德才刚离开赫尔墨城,就被一位全副武装、手提长剑的骑士拦住了去路。
  “雷欧·布莱诺?”希格蒙德歪着头问。
  “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那名骑士也问。
  “互通姓名?”希格蒙德笑了,“你是要和我较量吗?”
  “是你杀死了特蕾莎·塔比奥拉?”雷欧·布莱诺问道,“她是我的朋友!”
  “那是在战场上……”“是的,如果在战场上和她站在不同的阵营,我也会杀死她的——如果我能够打得赢她的话。可是你为什么要斩下她的首级,让她的灵魂不能升入天国!”布莱诺的语声越来越响,几乎是在吼叫了。
  希格蒙德笑笑,他想起了传闻,据说四年前,塔比奥拉就是击败了王国近卫骑士团中的第一猛将雷欧·布莱诺,才受到盖亚国内各方面关注的:“那只是我的习惯而已。天国?我不相信有那种地方存在,连《梦喻》上也没有记载。”
  《梦喻》,是成书于近两千年前的有关神学方面的经典作品,现在作为托利斯坦教廷的宗教裁判第一参考书籍。许多成书于那个时代的宗教典籍中,都没有人死后升入天国或堕入地狱,受到神祗审判的说法,这一传说,似乎来源于其后的托利斯坦第四帝国罗曼尼·圣·卡扬统治时候,那段被称作“神权的末日”的时期。
  “作为同僚,我不能杀你,”布莱诺对希格蒙德吼道,“如果你离开盖亚,你就不再是我们国王的朋友,而只是一个卑劣的雇佣兵而已。我要为我的朋友向你复仇!”
  “是这样,你是帮你们国王来劝我留下的吗?”希格蒙德解下了挂在马鞍上的钉锤,“为什么不拿你的骑枪来,为了表现所谓骑士的公平?用剑你打不赢我的。”
  “那就试一下吧!”布莱诺说着话,策马挥剑冲来。
  希格蒙德微微一笑,驳马就跑,布莱诺大叫着,在后面紧紧追赶。两匹马的脚力相近,可是布莱诺本来就身高体重,再加身着骑士重铠,跑不到四五里,就被希格蒙德远远抛在了后面。“回来和我较量!”他大叫着,“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
  又追了两三里路,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格蒙德的踪影。布莱诺气哼哼地勒住坐骑,才准备回城去,突然斜刺里一骑冲来,他慌忙横剑防御,“当——”的一声,剑脊遭到重物敲击,震得他手臂发麻。
  对方来势很快,两马还未相错,那重物又连续发动了三次攻击,布莱诺终于抵受不住了,五指一松,长剑飞出七八尺外,他自己也一个跟头,摔下马来。
  敌人驳转马头,站在他的身前——那正是希格蒙德·布隆姆菲尔德:“说过了,你打不赢我的。”说完话,雇佣兵面无表情地策马离去,只留下布莱诺一个人,坐在地上破口大骂:“卑劣!卑劣的小人!”

  当晚,在盖亚王宫中举办了盛大的舞会,除科德莱尔推托说公务繁忙未能到场外,所有赫尔墨城中的旧勋新贵,全都济济一堂,连向来没有出席王家舞会资格的许多平民商人,竟然也受到了邀请。
  罗兹和伯恩斯坦,本来斯沃准备赠予二人勋爵的称号,但是被婉转地谢绝了。“好吧,也许你们要保持平民商人的光荣。”斯沃也并没有勉强。舞会上的二人,很拘谨地坐在角落里,小口啜饮着美酒,生怕在这陌生的场合中因举止不得体而出丑。
  斯沃本来邀请露西娅一同参加舞会,但可惜的是,公爵千金并不想那么快就在公开场合露面,斯沃只好让赫尔墨社交界最为光芒四射的美女——已故菲尔斯伯爵的未亡人罗尼妲陪同他出席。
  “国王陛下万岁!”当斯沃出场的时候,歌功颂德的声浪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从来厌恶参与到类似场合中去的斯沃,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风度优雅地频频点头,向臣子们举起酒杯。
  “陛下醉了吗?”当舞曲响起时,和斯沃一起翩翩起舞的罗尼妲轻声问道。
  “开玩笑,你知道我的酒量。”斯沃面带难以捉摸的神情。
  “酒,不会让陛下沉醉的;可是‘万岁’的呼声就难说了。”罗尼妲展露她神秘迷人的微笑。
  斯沃搂着罗尼妲,随着舞曲的旋律,转到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低声问道:“科德莱尔那家伙现在怎样?他还憎恨朕吗?”
  “憎恨?不,他只是讨厌陛下而已。而现在,他的心中,充满的是懊悔和疑惑。”
  “哼哼哼哼,”斯沃奇怪地笑了起来,“他很快就要憎恨朕了,等朕向他提出称帝计划的时候。”
  “什么?”连从来对斯沃的所做所为都不感到惊讶的罗尼妲,也突然扬起了眉毛,“你要称皇帝?!”
  斯沃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因为他在人群中突然发现了一个人:“那家伙……他又出现了。”
  “贝纳威尔子爵,”罗尼妲顺着斯沃的目光望过去,“从三个月前开始,他就突然从赫尔墨的社交界消失了,对应你的胜利,此人今天大有忠臣的味道。”说着,她也不禁莞尔笑了起来,因为她知道斯沃对此人的评价——“长袖善舞的社交界怪胎,一心想往上爬的家伙,我应该对他还没有恶感,但也绝不会产生任何好感!”
  一曲舞罢,斯沃面露诡异的笑容,亲吻了罗尼妲的手背,低声说道:“忠臣吗?是的……我怎么差点把他忘记了,如果没有他,甚至不会有我今天的胜利……”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 凶兆
  

  三百年前,赫尔墨·盖亚肇建盖亚王国的时候,其疆域不过是以赫尔墨城——原名安布洛尔——为中心的一个小王国而已,长宽不过两百余里,还不到奥古斯特时代的十分之一。其后,用武力征服或经济吞并、外交压制,将大陆东南部的近百个僭主政权纳入版图,盖亚王国才得以逐渐达到今天的庞大规模。
  因此,盖亚国内,贵族城堡和封地林立,实际王家所能够直接掌控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各贵族领中,象维尔泰斯、坎德培、达克等是历代功臣新领,约占全国领土的五分之一左右,而象塔比奥拉、苏纳底、凯塞等则是旧日僭主政权的残余,约占全国领土的二分之一还强。金·斯沃在登上王位以后,立刻借参与以坎德培伯爵为首的谋逆的罪名,毫不留情地处罚旧贵族。从公爵到普通爵士,被裁撤封地的超过五分之一,而被削减封地的更超过三分之一。
  其实这种风暴,历史上所在多有,但一般情况下,在裁撤和削减旧贵族领地的同时,一般也会大赏功臣,再封赐许多新的贵族。然而,斯沃在对有功之臣大幅度加官晋爵的同时,新封赠的领地却少得可怜。
  而平定叛乱的最大功臣潘·达克男爵,也被晋封为子爵,转封到王都西方的洛斯瓦尔地方,其领地面积要稍大于沙思路亚旧领,但经济状况还不足旧领的三分之二。原沙思路亚领划归王家直辖,沙思路亚城被定为陪都,斯沃任命他的最后一任王子辅佐官米德·梅尔瓦男爵为陪都行政官。
  然而,斯沃出人意料地重赏了一个人,那就是长袖善舞的贝纳威尔子爵。原因是他向原财政大臣艾克斯·卢当提供了有关萨顿·巴兰格以克拉文作诱饵围捕希格蒙德的情报,坐实了巴兰格的罪名,直接导致柯里亚斯阵斩巴兰格。斯沃大加褒奖,赐予他财政次官的要职,晋升为侯爵,并将贝纳威尔的采邑加增了整整一倍。

  罗兰多·卡龙·贝纳威尔,时年二十六岁,是朝野瞩目的青年贵族。从他还是贝纳威尔子爵公子的时候起,就开始混迹于赫尔墨上流社会。他年轻、英俊,学识渊博,风度翩翩,得到贵族们的普遍好感,无论是柯里亚斯党还是修内斯党,都有不少人成为他的至交好友。就其本身的性格而言,本来也应该成为斯沃的朋友的,但是斯沃却一直对他避之惟恐不及。
  “殿下不要整天和下层市民、百姓来往,失了王家的体统,象贝纳威尔子爵那样的青年才俊,才是殿下应该经常往来的啊。”据说,梅尔瓦男爵曾经这样规劝过当时还是王子的斯沃。
  “科德莱尔是个讨厌的家伙,可是他却不会说出这种话,”传说中,斯沃是这样回答梅尔瓦的,“那种戴个惹人喜爱的面具,一心想往上爬的家伙,我才看不上呢。”
  然而,出乎朝野意料之外,甫登王位的斯沃,却那样重赏并且重用了贝纳威尔。更出乎人们意料的传闻是,贝纳威尔当殿跪拜,坚持请求国王收回对他的奖赏。斯沃的目光似乎是诚挚的:“不必谦逊,爱卿。你的功劳不能被湮灭,我还寄希望你能够用你杰出的才能来辅佐朕呢。放你两个月长假,回去打点接收新增的领地,然后回王都来开始你的工作。”
  “陛、陛下……”贝纳威尔颤抖着抬起头,“臣了解了……已经如此了,臣遵命……可是,臣立刻就可以开始王国财政部门的工作,不需要……”
  “回去吧,回去贝纳威尔城堡,记住,两个月以后回来,朕等着你。”斯沃微笑着挥了挥手。
  平日倜傥潇洒的贝纳威尔,突然象变了一个人似的,目光散乱,蹒跚着走出王宫。当天下午,他派人送急信给罗尼妲·菲尔斯,请求伯爵夫人在国王面前进言,收回让他返回领地的命令。在遭到委婉的拒绝后,他留下一封信给罗尼妲,然后收拾行李,当晚就离开了赫尔墨城。
  信中写道:“佩戴黄金者,会被黄金腐蚀;掌握权力者,会被权力腐蚀。我本来以为只要了解了黄金的价值,就可以了解佩戴它的人的价值,只要了解了权力的大小,就可以了解掌握它的人的价值。我忽视了人本身的价值,这是我自蹈死地,与人无尤。”
  在突然明白了贝纳威尔的处境和他信中含意的罗尼妲急忙追出王城的时候,那位年轻的新贵已经去得很远了。

  在贝纳威尔才出王城的时候,遇到了好友佐拉亚·莫德兰斯——其实莫德兰斯已经在这里等他很久了。自从杀死坎德培等人以后,这位伯爵公子立刻身价百倍,既得到了斯沃的赞赏,又在民间传说中成为讨逆复国的大英雄,受到朝野上下一致瞩目。
  “罗兰多,”莫德兰斯跳下马来,叫着贝纳威尔的名字,“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还需要安排什么吗?”面色灰白的贝纳威尔走下马车,苦笑着,“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请你告诉我,我还有没有免死之道?”
  莫德兰斯摇头:“我想知道,当初是谁把那条情报递送给你,让你如今成为王家卫队眼中钉、肉中刺的?”
  “是伯恩斯坦,就是那个如今和罗兹一起成为陛下身边大红人的平民商人伯恩斯坦——我不怪他,他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他。真正把我押上断头台的是我自己。我看错了陛下,是我自取死道。”
  “是啊,”莫德兰斯叹一口气,“我们当初都看错了他。柯里亚斯他们都已经死了,科德莱尔和玛特都还有利用价值,为了平息萨顿·巴兰格残党的愤怒,把他们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有牺牲你了。不过,他现在只是把你这样的人做为弃卒,什么时候他忍心牺牲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他才能够成为一位真正的霸主。”
  “也许那才是真正的他——你想推动他完成真实的自我吗?”贝纳威尔双手抚着脸,轻声问道。“也许吧,”莫德兰斯俯身拍拍朋友的肩膀,“永别了,罗兰多。”
  “好在,我的名字会在史书上留下吧——虽然这并非我一向所追求的。”贝纳威尔拉起衣领,以遮敝严冬凛冽的寒风,点点头,跨上马车。车夫一声吆喝,四轮滚动,逐渐消失在凄寒的夜色中。
  回城的路上,莫德兰斯遇到了罗尼妲的马车。“也许,直到今天,罗兰多也才发现了真正的自己。”他这样对伯爵夫人说道。

  也许是同一时候,数百里以外,回到荷里尼斯的斯库里·亚古,迈进了魔法师公会的大门……
  “嗨,纳林。最近好么?”
  公会接待员纳林抬起头,惊讶地望着走进来的年轻魔法师:“啊,亚古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啊——大概有快一年没回来了,真怀念啊,故乡的气息——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吗?”
  “……没,没什么……还是老样子吧……”纳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含糊地回答道。
  “怎么了?好象有什么事发生。”敏锐的斯库里立刻捉住了他这一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有,真的没什么,”纳林赶紧岔开了话题,“说到您,亚古先生。听人说,这次盖亚内战,您出了不少力呢。那么在盖亚的宫廷魔法师名单中,应该就有您的名字了吧。和贝内文托·阿尔沃多佛的那场对决,被吟游诗人们传遍了整个大陆呢。”
  “呵呵,那是布拉德先生的功劳啊。”
  “谁说的……您太谦虚了……”
  “你们两人说点有营养的话吧,”不耐烦的西儿,从水晶里探出头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斯库里啊,与其在这里闲聊,不如咱们去找女王玩儿吧。”
  “别瞎说……”
  “去吧,去吧,我这里还有事呢。”纳林连忙低下头去,尽量掩饰眼中惊慌的神色。
  西儿得意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纳林,斯库里也仿佛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某些东西,于是匆匆告辞,走出去了。
  斯库里的背影才刚在门口消失,一个人影立刻从边门闪了出来。
  “哼哼,果然不出阁下的预料,”那人望着斯库里离开的方向,冷冷一笑,然后转过头去,“纳林,你很聪明,没有说不该说的话,阁下将会赏赐你的。”说完,那人立刻消失在一阵淡淡的烟雾中。
  纳林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全能的神啊,保佑女王,快点结束这场噩梦吧……”
  
  斯库里走出魔法师公会的大门,原本轻松的心情,被一种莫名的焦虑束缚起来。刚才在公会中所感受到的那种恶意的魔法波动,盘旋在他的心头,久久不能消失。他打消了原本要回家和到“好邻居”酒馆看望布特大叔的计划,径直来到了王宫前——
  “请通报,我要求见会长库比欧阁下。”
  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库比欧阁下不在……”
  “不在?那我请求觐见女王陛下。”
  “女王?你以为你是谁?!”
  西儿叫了起来:“谁?这位是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先生,盖亚王国的宫廷魔法师!”
  “那又怎么样?奉魔法师公会副会长欧萨姆阁下的命令,任何人没有魔法师公会的书面许可,不得进入王宫!”
  “是女王陛下允许我们随时可以觐见的!”
  “那么证明呢?有谁可以证明?”
  “……”
  斯库里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算了,西儿,咱们走。”
  “可,可是……”
  “咱们走!”
  斯库里转过身,大步向来路走去。走了不到半里,西儿突然从水晶中跳出来,趴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喂,注意,有人在跟踪我们。”
  “我知道了。”斯库里眨眨眼睛表示明白,于是更加快了脚步,向居民比较稀少的城南走去。来到一个拐角,突然向旁边一闪……
  藏在街道拐角的元素魔法师,静静地倾听着显得有些慌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跟踪者的衣领——能够这么准确地掌握敌人的动向,完全是靠藏在另一边的西儿打手势指点的功劳——另一只手幻化出暗绿色的光芒,蓄势待发。他逼近敌人的脸,这是一张年轻的端正的面孔——
  “你是谁?”斯库里用低沉的,丝毫不容对方违抗的声音问道。
  “我是见习魔法师艾隆·萨鲁特,”年轻人好象并不害怕,并且举起双手来表示自己并无恶意,“我是受魔法师公会会长库比欧阁下的委托,来向亚古先生您传达一项指令的。”
  “哦,是这样。”斯库里轻轻放开了对方。萨鲁特稍稍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稍稍凌乱的衣领,双手交叉在胸前施了一礼——这是鲁安尼亚的宫廷礼节:“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先生,我奉库比欧阁下的命令向您转达……”说到这里,他向四周看了一下,苦笑道:“亚古先生,能不能另找个地方呢?”
  “那好吧,请跟我来……”斯库里微笑着,“不要称呼我‘先生’,我可能比你还年轻呢,叫我的名字斯库里就可以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斯库里家附近的“好邻居”酒馆。老板布特大叔正好有事不在店里。斯库里和萨鲁特两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向侍者要了两杯苏尼亚水(注)和一杯玛兰尼发泡酒(是给西儿的)。
  “我奉命向您传达的命令是:‘请尽快离开荷里尼斯,并且早日回到盖亚去,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给你新的指令的’。” 萨鲁特喝了一口饮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这算什么命令……没有更明确一点的指示吗?”西儿在旁边插嘴。
  “很抱歉,就这些。这还是通过女王亲卫队传递出来的口讯。” 萨鲁特耸耸肩膀,回答道。

  以魔法立国的鲁安尼亚,并没有设立类似盖亚或是托利斯坦一样的完善的政府机构和正规军队体制,换句话来说,鲁安尼亚的国家机器,仍然停留在魔兽纪元初期普遍应用的古老形态上。
  这个魔法强国通过历代女王和魔法师们千丝万缕的联系,形成了一套特殊的政府系统:国都及其附近地区的治理,完全是由魔法师公会全权办理的,地方上则由当地领主独断治理。整个魔法王国,由女王(其实是魔法师公会)直辖领和超过三十个的强大贵族领所组成,贵族领的人口之合,要超过女王直辖领三倍到三倍半。王国没有统一的成文法典,没有完善的贵族领监督机构,感觉上,仿佛是松散的国家联邦。周边地区的一些残余僭主政权,如果想要加入成为王国的一部分,手续也很简单,只要政权首脑前往荷里尼斯觐见女王,承认女王是自己唯一的主君,就可以了。
  鲁安尼亚首都荷里尼斯及其周边直辖领地的防务,除了依靠强大的魔法师公会的力量,和不足三千的由民间征集的民兵外,就只剩下五十多人的女王亲卫队了。这支女王亲卫队,例来是由前代女王在位期间训练和培植出来,交付给继任女王使用的,全部由女性组成。它的来源,是女王亲自从民间遴选八到十四岁的幼女,根据其资质的不同,由魔法师公会或者战士公会无偿帮助培养成材。虽然按照惯例,不可能授予她们相应的职业称号和等级,但是女王亲卫队的实力绝对不容忽视——
  七百三十年前,在鲁安尼亚第三王朝后期,女王安捷丽娜猝逝,因此就出现了两位女王继承人并立,尚未来得及甄选确定的混乱局面。这两位女王继承人,一位是魔法师公会从民间挑选来的村女,另一位则是当时鲁安尼亚最大的领主巴里公爵的千金。双方面的拥护者,都坚持自己所拥立的女性才是安捷丽娜生前所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并且都能够拿出相应的证据来坐实自己的观点。一时间,整个鲁安尼亚陷入了无休止的纷争中。一部分贵族倾向于巴里公爵,另一部分贵族则无条件地拥护魔法师公会的判断。
  同时两位新女王的拥立,造成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巴里公爵率领反对派的鲁安尼亚贵族以及大量佣兵,共三万大军围攻荷里尼斯城,直到一年后,因为战事的胶着,才令得双方协定暂时由两位女王共同执政。在这一年的守城战中,魔法师公会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绝不介入政治纠纷的宗旨。也是由此一战,女王亲卫队的赫赫战功传遍了整个拉尔夫大陆。

  斯库里从萨鲁特那里并没有得到更多的情报,略坐一会儿便结束了谈话。离开酒馆以后,他匆匆向荷里尼斯城外走去。
  “喂,笨蛋,就这样离开吗?你又怎么知道那个叫萨鲁特的小子说的是真话呢?”西儿趴在斯库里肩上问道。
  “我没办法确定……但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我便要遵从命令,离开荷里尼斯……”
  “对啊,说的没错,但要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那就表明,在魔法师公会高层中出现了极大的变故,以至于竟然有人胆敢假传库比欧阁下的命令!我只是一名新进的元素魔法师,对于公会高层从来接触很少,也基本没有什么影响力,继续留在荷里尼斯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被卷入旋涡成为牺牲品。所以……我现在只能离开。”
  “那我们回盖亚吗?”
  “不,没必要那么快回去,现在盖亚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斯沃并不那么需要我,”斯库里皱皱眉头,“我……现在也没心情回去。”
  “那我们……”
  “我们去找人吧,找一个能够给我一些建议的人。”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向传送魔法阵走去。
  强烈的冬日阳光毫无暖意地照在地上,寒风裹着尘土,仿佛在嘲笑人们无法把握的命运和人生。斯库里揉了揉眼睛,将身上的披风又裹得紧了一些……


注、苏尼亚水:一种含矿物质的软性饮料,本身无味,但据说对人体的健康非常有益。产于鲁安尼亚境内的,以圣湖水为原料的此种饮品最为著名。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09: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章 魔法师的愤怒
  

(斯库里·亚古的心路历程之四)

  我和西儿并没有立刻离开荷里尼斯,我仔细考虑过后,还是先回了一趟家。
  家中的一切,除了很多物品上都覆盖有薄薄的一层灰尘以外,和我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父亲果然没有回来过,这么多年来,不知道他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留居盖亚,无法再回来了,我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虽然和斯沃他们呆在一起,远比自己缩在这方寸之地要快乐得多,但这里终究是我的家啊。
  我翻出了父亲当年挖到的精灵披风,用它裹起几本不易买到的旧书,以及自己过去学习魔法时记录的一些心得笔记,背在肩上,准备离开了。但才要跨出门去,却又折了回来。我翻出一摞可以丢弃的笔记,其中大部分是用草纸书写的,也有不多的几张羊皮纸。挑选了一张看上去质料比较好的羊皮纸,在它背面写上:“父亲,如果回来了,就到盖亚来找我。”然后,我把这张纸用练字的石板,小心地压在写字台上。
  “我看你是白费心机,”西儿撇着嘴,“他说不定把你这个儿子都忘了……”
  我们离开了荷里尼斯,准备通过传送魔法阵转移到离圣湖最近的的小城,去找尼尔斯师父。在向传送魔法阵走去的路上,我心里总是平静不下来,反复地回想到荷里尼斯以后所发生的这些事情,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
  其实,当我在魔法师公会觉察出有人在监视我和纳林的谈话的时候,就隐约地动过这个念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该去找大魔法师尼尔斯师父——那个亲切、和蔼,有点怪的老人。这种感觉,大概就象斯沃那家伙对喀尼亚斯拉老爷爷的感觉一样吧。记得在沙思路亚围城的时候,斯沃就不只一次地在私下对我说过:“要是没有那个老爷爷,我恐怕连一天也撑不下去了。”当时,我还暗中嘲笑那家伙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从小父亲对我就没有太多的呵护,我几乎是一个人在魔法师学校长大,以后也是独自在大陆上游历,我认为这是身为一个魔法师必经的人生历程。
  大概从那次前往紫森林晋级开始吧,我的生活就逐渐变了一个样子。库比欧阁下的委托、尼尔斯师父的教诲、沙思路亚的围城、盖亚内乱的平定……这一切恍如梦境,就象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样。我以前对任何事情都抱持着的冷静甚至说是漠然的态度,在拉夫尼尔阁下去世时几乎完全崩溃了。现在几乎不记得当晚我是怎么回到卧室的,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当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那几天,我只想躲到谁的怀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我想,当时在城中的那些人,斯沃、潘、布拉德他们,大概也都是这种心情吧。
  
  我来到了圣湖边上的卡撒尔村外,就是去年年底在这里住过的地方。这边正在下雪,村人们都躲在家里,几乎没有人出来走动。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几步以外就连人影也看不见了。四周很安静,可以听到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我绕个圈子,沿着圣湖向尼尔斯师父的小屋走去。不知道什么原因,湖面并没有结冰,氤氲的雾气从水面上冉冉升起。雪已经下得很厚了,这种安详静谧的景色,使我几乎忘掉了不久前发生的种种不愉快。西儿现在老老实实地躲在水晶里,他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寒冷的天气。
  我专挑大片的雪地走,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非常好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享受难得的美景和心情,我终于来到了尼尔斯师父的小屋门口。屋顶的烟囱冒着白烟。
  我上前敲门:“在家吗,尼尔斯师父?我是斯库里·亚古。”
  “哦,斯库里吗?快,快进来,”随着声音,尼尔斯师父打开了门,“啊呀,一年不见,你瘦了很多哪。外面太冷了,进来烤烤火吧。”
  我脱下披风,掸了掸身上和头上的雪,走进屋子。西儿也从水晶里飞了出来,抱着老人的脖子好一阵亲热。
  在火炉旁坐定,尼尔斯师父递过来一杯“地仑丁”,据说这种饮品是用圣湖特产的某种浮游植物熬制而成的,对魔法力的恢复很有帮助。
  “孩子,你又成长了,”尼尔斯师父用慈祥的眼光端详着我,“连我这个孤老头子也听到了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的大名呐,哈哈……”
  “那只不过是我碰巧在沙思路亚和认识斯沃罢了。”听到尼尔斯师父这么说,我有点不好意思。
  “不,斯库里,”尼尔斯师父忽然严肃了起来,“并不是这样,我并不认为这仅仅只是碰巧。”
  “不是吗?”我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道,“难道师父您是一个宿命论者?”
  尼尔斯师父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在屋中踱步:“宿命论?不,我的孩子,我不相信宿命,但是我相信,每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上,都会有他应该要做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师父说下去。
  “历史就象一棵树,而人就是树上的蚂蚁。比如说你的同学们吧,小时候都拥有相同的童年,学习、在大陆上游历,就象蚂蚁们在向树上爬的时候,都要爬过同样的树干一样。但是,等你们年纪大了,就开始各自向着不同的树枝前进:有的,爬到较矮的树枝上就停了下来;有的,也许会从树上掉落回地面;而有的,却可以爬上最顶端的树枝。虽然没有人可以正确把握自己前进的方向——毕竟小小的蚂蚁,是不可能看清大树的全貌的——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肯定会有那么一条路线,可以使自己到达顶点。”
  说到这里,尼尔斯师父顿了一顿,脸上又显露出了那种慈祥的微笑:“对于一只老蚂蚁来说,它的经验可以预感到小蚂蚁们所行进的路线是不是正确的;而某些老蚂蚁,它们甚至可以预知小蚂蚁的未来。”
  “……”我沉默了,在求学的那几年中,除去对魔法技能的钻研,我很少会去考虑这些抽象的问题。
  屋里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能听到炉中的木柴噼噼啪啪的响声……我突然沉浸在对不可知的未来的憧憬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尼尔斯师父突然从椅子里一跃而起,快步走到门口,笑着说:“下这么大的雪,还到我这里来,真是辛苦你啦。”
  我悚然一惊,从深深的思索中醒悟过来。我听到,紧接着师父的话语,门外传来一个圆润但略带点苍老的女性的声音:“不辛苦,为了弄清楚你们这些老家伙的底细,是很值得的。”
  我惊异地望向师父。他回头朝我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我别动,自己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我对趴在壁炉上的西儿招招手,将他收回到水晶中去,然后紧跑几步,跟到了门外。
  雪还在纷纷扬扬下着,树林中缓缓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身影渐渐走近,那人伸手将斗篷的风帽摘了下来——竟然是一位老妇人。从她的相貌和绣在斗篷上的徽章上面,我认出了她,她正是托利斯坦魔法师公会的会长——世界上唯一的女性大魔法师科丽娅!
  科丽娅仿佛没看到我,冷着脸问尼尔斯师父:“其他的人,都在哪里?”
  “是卡尔卡斯派你来的吗?”师父的语气,也罕见地严厉了起来。
  “不完全是。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对不起,女士,我不能够告诉你。”
  科丽娅和尼尔斯师父站在雪地中,两个人一样的严肃表情,四处飘落的雪花根本靠不近两人的身体。模模糊糊地可以发现,在他们四周都隐约包围着一个球形的屏障。
  雪越下越大了,两人仍然一动不动,也停止了使我疑惑不已的对话。雪在他们脚边堆起了一指厚的一层。突然,科丽娅一挥手,一道无形的风刃划破雪幕劈向尼尔斯师父。这时候,师父脚边的积雪向四外飞溅,身体四周无形的壁障陡然变换成浅红色,同时,他双手虚抱向前一推,一颗艳丽的火球飞快迎了上去。风刃和火球,两股魔法在空中猛然撞击,迸发出绚丽如梦幻般的烟雾。火球最终抵消了风刃的威力,向科丽娅胸口直扑了过去,师父趁此机会,又发射了同样的一颗火球,这一颗比前面的速度更快,威力更大。科丽娅丝毫也不惊慌,她双手伸直,掌心向外,在面前轻描淡写地一抹,立刻,两股旋风卷起地面的积雪,直冲云霄,挡住了尼尔斯师父的进攻。
  我在门边看着,目瞪口呆。对战的两人并没有在自己的攻击魔法中掺杂任何另类的魔法力,这种纯粹的攻击,我曾经以为仅仅会出现在下位魔法师的对决中。但是,单一的纯攻击魔法竟然运用到如此出神入化,并且在两种完全不是同一系统的魔法中,竟然不存在丝毫停顿(比如刚才尼尔斯的风系魔法障壁,瞬时间就转变成火系魔法障壁,难道他并不需要收回自己先前释放的咒语吗?),这在以前,我甚至完全不敢想象!
  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甚至没有察觉到,西儿悄悄在我身边施放了一道防御障壁。
  科丽娅和尼尔斯师父的对决越来越是激烈,四周树上和小屋顶上的积雪,被两人的魔法力卷起,变成了一道道雪墙。透过雪墙中间的缝隙,我发现师父已经变换了三种不同的攻击魔法,火球、爆裂弹(注)、水晶针(注)。而科丽娅在化解了这几种魔法攻击后,还使用吞噬球进行还击(注)。
  雪越下越大,两人身边的雪墙也越来越厚,我逐渐无法看清里面的战斗情景。我想走近两步,被西尔一把抓住了头发。突然间,雪墙中传出一声闷哼——那是尼尔斯师父的声音。随即,又传出科丽娅凄厉的冷笑,一道强光闪过,四周耸立的雪颓然落下,里面只剩下师父一个人的身影。我赶紧撤掉身边的防护,紧跑几步来到老人身边。师父单腿跪在地上,嘴角沁出一丝鲜血。我赶紧扶起他,向屋里走去。
  将尼尔斯师父放到床上,我从火炉上的壶里倒了一杯地仑丁,端到床前。老人喝了下去,他铁青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斯库里,”声音还是那么浑厚,我放下了心,“你不要再留在这里了,回到你朋友的身边去吧。不用担心,那老太婆不会再回来的,她受了我一击,伤得也不轻。”
  “您不要紧吧……”
  “不要紧。放心,我也会尽快离开这里的。”
  我本来还想就荷里尼斯发生的事情请教一下尼尔斯师父,但是现在这样的情景,实在不好开口。师父似乎看出了我有话要说,反复地追问,我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了他一个大概。他想了一会儿,微笑着说道:“不要迷惑,按照指示去做吧。我们这些老蚂蚁不会害你的,库比欧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帮尼尔斯师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又确定了他的身体状况确实没什么大碍,才依依不舍地告别,踏上返回盖亚的道路。
  虽然和师父的一席谈话,解决了我一部分疑惑,但是科丽娅的出现使我更加担心,心情变得非常混乱。我和西儿并没有急着赶回赫尔墨,遵照库比欧阁下的命令,离开了祖国鲁安尼亚,来到盖亚的边境城市维纳希斯。我打算从这里慢慢地步行回赫尔墨,趁此机会整理一下纷乱的心绪。然而,世上的事情总是不肯称人心意。
  在盖亚国境内所见到的,尽是一些不能让人高兴的事情,战争之后的疲敝景象接二连三的出现在我的眼中。照理说,从鲁安尼亚、盖亚边境到赫尔墨之间的这片地带,距离战场是比较远的,但是,这场席卷整个盖亚王国的内战战后的阴影却也是无处不在的。我明白,在战争之后就应该是这样的场面,可当自己亲眼看到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儿子的母亲,失去了父亲的孩子……看到他们眼中所包含的悲伤、恐惧,还有对未来无边的迷茫的时候,我怎样也不能用“理所当然”这四个字来安慰自己。
  毕竟,我也是这场战争的参与者。
  我觉得在路上走了很久,好象走了一百年。在这条回赫尔墨的路上,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原本决定步行,是为了调适自己的心情,但到底有没有达到希望的效果呢?我不知道……
  
  赫尔墨的城门就在眼前,张灯结彩,绣着金色执剑狮鹫的大红色条幅从城墙上一直垂到地面,执戟的卫兵们盔明甲亮、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墙上和城门边。我漠然的看了他们一眼,脑海里还是回映着在路上所看到的种种凄凉景象。
  卫兵看到我回来,好象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有听见……
  一辆马车停在我的身边,载我前往王宫。王宫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每一个人的笑脸,在此时的我看来,不知为什么,却都那么地使人不快。
  “亚古先生,国王陛下请您到书房来。”走廊上,一名侍从恭敬地施礼后,对我说道。
  我猛然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对啊,如果和斯沃那家伙说一下,他肯定会立刻赈济他的子民的。虽然那家伙玩世不恭,但在这方面,我还是颇相信他的怜悯心和责任感的。我的精神徒然一振,跟着那名侍从,大步来到书房。斯沃正和潘、布拉德三个人坐在那里闲聊,看见我来了,一齐起身相迎。
  “嗨,书呆子,你不是说只去三五天吗?这次可是你迟到了呀,哈哈哈哈哈~~家里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斯沃仍然还是那副一贯的闲散神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的双眸正在闪闪放光。
  我没有理会他说的话:“金,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我也有事要和你说啊,嘿嘿嘿嘿嘿,”那家伙仍然没有国王的威仪,竟然侧身坐在了书案上,“好吧,你先讲吧。我也是很擅长倾听的呦。”
  我大步走近他,双手扶着书案:“从鲁安尼亚边境到赫尔墨,我是一路步行前来的。金,国内的民生状况不怎么好啊,到处都是因为战争而失去亲人的家庭,还有许多荒芜的耕地……你能不能赶快想办法赈济一下?已经是冬天了,气温越来越冷……”
  布拉德在一旁微微点头,而潘则皱起了眉头。“斯库里,”这位新任财政大臣叫着我的名字,“这是战争后的必然现象,不是一两天就可以解决的,我们正在……”
  “我知道,但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打断了潘的话,赶紧歉意地一笑,“我所经过的地方,还是战乱波及较少的的地区。想想中部和南部,有没有派人下去巡视过?我想境况会更糟糕吧。”
  斯沃仍然微笑着,端起面前的酒杯:“不要着急,什么事情都要一步步慢慢来。赈济,你说起来很简单啊,斯库里。首先,王国要有足够的粮食和物资,其次是运送问题,最后是分配问题……很复杂的,也不是立刻可以见效的。况且,就算要赈济,沙思路亚城内孤儿寡妇无数,我总得先照顾他们吧。”
  “哦。”我虽然不喜欢他这种仍然按照战争时期把人分为敌我阵营的做法,但是想到在沙思路亚城上,那一个个浴血拼杀,最后为了保护斯沃而倒在我为斯沃加护的魔法壁障前的身影,我也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也许你们在王都,在宫廷中,没有看到,真的很惨啊,”我叹一口气,自己搬把椅子,在书案前坐了下来,“战争……真是可怕的事情。人类自己的战争,和千年一度的魔族侵攻……哪个更恐怖呢?我看很难说。”
  “好啦好啦,别再悲天悯人啦,”斯沃跳下书桌,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派人去鲁安尼亚找你了——有重要的事情要让你知道啊。”
  “什么事情?”
  我发现,斯沃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你知道吗?我准备要称皇帝啦!”
  “啊,华丽王子永远都在追求华丽而不实用的东西啊,”我故意嘲笑他,“早料到了——什么时候?”
  “就在下个月,”斯沃哈哈笑了起来,“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你也觉得太快吗?快有快的必要性啊。”
  我何止觉得太快,我简直觉得那家伙在发疯——本来以为,成为一国之君以后,他就不会再发疯了。我强抑制住心中的不快,依然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必要性?说说看。”
  斯沃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当然要快啦。我一定要在新年舞会之前完成仪式!哈,我已经腻味所谓‘盖亚王家新年舞会’了,它很快就会变成‘皇家新年舞会’——虽然名称的改变并不一定等同于实质的改变,但我希望它可以做到变革的一定推动力……”
  我打断了他的夸夸其谈:“你不是说国库物资匮乏吗?你有钱去搞这种华而不实的典礼,不如先赈济灾民吧!”
  这数日来的经历和所见所闻,以及现在面对的这个人玩世不恭的态度,使我不禁有点生气。但是,斯沃这个白痴,似乎根本就没有发觉得一点:“别把两件事混为一谈,斯库里。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啊,我是在说正经事……”
  这句话,简直象在篝火上浇了一勺沸油,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了。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的面孔又热又胀,我猛然站起身来,双手重重地拍在斯沃面前的书案上——书案上的酒瓶被震倒了,殷红的液体到处流淌,滴滴嗒嗒地滴落在猩红的地毯上。
  “尊敬的金·斯沃陛下,记得你以前不止一次地和我说过,你鄙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我也相信你说的话,认为你和他们不同,当你做了国王,你会将自己的国家治理得繁荣昌盛。没想到,当你真的到了这一天,也和那些无耻的贵族一样,不,你比他们还更无耻!因为他们还没有故意披上正义的外衣!”我好象要把所有的郁闷,都发泄在这个以自己为中心的公子哥儿身上似的大叫着。书房里三个人都惊异地望着我,斯沃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之极。
  “我真后悔,在当时帮助了你,为什么不让贝内文托的‘绯红之蟒’烧死你!那样的话,至少我不会象这样看到你的丑态,那样的话我也许还会在你的坟墓上撒上几滴眼泪!总比现在在你面前吐上一堆口水要好得多!”
  说到这里,愤怒随着骂声上升到顶点。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双手一抬,竟然掀翻了书案,然后重重地踏步,向屋外走去……


注、爆裂弹:是地系魔法的一种,它利用地面的泥土或石块进行攻击,当攻击物靠近敌人的时候,会突然分解,以此时的强爆炸力来进行伤害。

注、水晶针:是水系魔法的一种,凝结空气中微小的水珠,形成肉眼难以发觉的细针,尤其是在下雨或是下雪时威力最大。

注、吞噬球:是风系魔法的一种,真空魔法的变种,形成拳头大小的真空球,因为压力的差异,可以撕裂对手。是最高级的风系魔法。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2 13:09: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 血色皇冠
  

  金·斯沃·盖亚的称帝计划,所遭受到的阻力,意外地微弱。潘、布拉德等青年权贵,虽然对如此急促的日程安排不大满意,但在国王的坚持下,也很快就不再发表任何反对意见了。斯库里·亚古虽然一反常态,在国王面前掀翻了桌子,但起因是另外一件事,称帝计划不过导火索而已,在斯沃允诺先拨出一笔经费开始抚恤阵亡士兵家属以后,他也就很快消了气。
  也许是出于好奇,斯沃很想了解某一个人的想法,于是特意将他召入了内廷。
  “陛下,臣对此事不发表任何意见。”这个人,就是帮助斯沃平叛的功臣,莫德兰斯伯爵公子佐拉亚。
  “不发表任何意见?”斯沃不动声色地问道,“原因何在?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事物,人起码都会有自己的好恶不是吗?”
  “不,陛下,有一种事物,人对它是没有好恶之分的,”莫德兰斯毫不畏惧地直视斯沃的面孔,“那就是,凭其本身的智慧所无法衡量揣测之事物。”
  “无法衡量揣测之事物?”
  “是的,陛下,”莫德兰斯回答,“称皇帝一事对民心的影响,对官员贵族的影响,更重要是对国际形势的影响——恕臣愚钝,无法做出哪怕是个人主观的计算和判断,因此臣不发表任何意见。”
  “油滑的家伙,”斯沃在心中暗骂,“这家伙不是大智大贤就是大奸大恶……不,他怎么会是贤臣……这个包裹着重重正义外衣的家伙,迟早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只有王国宰相德拉斯坦·科德莱尔,一如既往地反对斯沃的异想天开,他甚至做好了当廷被斯沃斩杀的准备,语气咄咄逼人,寸步不让:“陛下继承王位不过才一个月,却突然想要称皇帝!如果这是某位贵族或者大臣出的主意,臣请求陛下立刻将其斩首;如果是陛下自己的主意,也请陛下立刻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并且恭自反省——您已经是盖亚的国王了,不再是可以玩世不恭、胡作非为的第一王子!”
  按照斯沃平常的脾气,和他一贯对待科德莱尔的态度,这时候就算不拔出剑来架在宰相脖子上,也该摔杯子破口大骂了。然而,今天的斯沃不知道是接受了何人的指点,不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嘻嘻地倾听科德莱尔的发言,然后良久才点点头,温和地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这个主意是我自己出的,并且不想收回。”
  “陛下,臣已经再也无法从国库中拿出一枚第纳尔来为陛下举办称帝仪式了,”科德莱尔瞪着双眼,“陛下总不会想要放弃抚恤计划,或者倒行逆施,增加百姓的赋税吧!”
  “倒行逆施……这种词你都骂得出来!”斯沃在心中暗骂,但表面上却仍旧和蔼地微笑着,“当然不,内廷还能凑出一点钱来,然后让贵族们募捐——差不多就行啦,朕也不要求太过隆重,左右不过表面形式而已。朕看中的是实质啊。”
  科德莱尔愣住了,半天无话可说。今天坐在御座上的,似乎不再是那个华丽而无品味的斯沃,而完全换了另外一个人,这使得他所说的每句话都象射出去的箭矢碰到防御壁障一般纷纷落地,毫无效果。
  斯沃心中暗笑,但表面上仍然温和地说道:“麻烦宰相了,下去准备吧。”“可、可是陛下,”第一次听到科德莱尔竟然结结巴巴,差点说不出话来,斯沃真想跳起来大笑一场,再大翻空心跟斗,“陛下,人类世界的皇帝只有一位……”
  科德莱尔逐渐镇定了下来:“人类世界的皇帝,只有作为神的使者的托利斯坦教皇。如果陛下称帝的话,臣想托利斯坦一定不会善罢干休,如果再度引发两国间的战争,以我国目前的实力,赢面非常之小;就算我国侥幸取胜了,也将极其严重地破坏国内生产力——臣以为,陛下刚刚平定乱局,不宜再把百姓推入战争的旋涡。”
  斯沃点头:“卿言有理。但是盖亚的强大,势将威胁到托利斯坦的宗主国地位,她迟早会出兵来战的。我称皇帝,就算是一种试探吧,如果对方决定用兵,我再去除尊号就好了……”
  “陛下不觉得那会极大地损害您的威信吗?!”“战争是迟早要爆发的,事先了解托利斯坦的态度,对于我国今后的外交策略和战争,都会有很大的参考价值吧。至于我个人的威信——为了国家,我就算死亡甚至身败名裂,又有什么关系呢?”
  仍然是温和但毫不退让的回答。在斯沃的这种态度面前,科德莱尔感觉怒气冲冲的自己,简直象舞台上插科打诨的一个小丑。他一肚子怒火无从发泄,竟然转变成了苦涩和尴尬,只好暂时住口,讪讪地退下了。
  望着科德莱尔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斯沃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地狂笑了起来,笑得甚至捂着肚子从御座上滑了下来。
  “陛下,请注意您的仪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斯沃强忍住笑,缓缓站了起来:“厉害啊,罗尼妲,你真是对那家伙的性格了解得一清二楚呢,多亏你的主意——”
  出现在斯沃身后的,是科德莱尔的堂妹,菲尔斯伯爵夫人罗尼妲。她微笑着走过来,挽着斯沃的胳臂:“可是陛下,宰相说得很有道理啊。现在称帝真的有必要吗?真的没有问题吗?”
  “必要?迟早是必要的,早一点又有什么关系?”斯沃在罗尼妲的脸上轻轻一吻,“问题?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相信我吧,罗尼妲,只有你才能够了解我真正的价值啊。”
  说着话,轻轻推开罗尼妲的手:“我必须追上去……”“什么?”“你想,”斯沃向罗尼妲挤挤眼睛,“科德莱尔在我这里碰了个大钉子,现在会找谁去讨救兵呢?”

  正如斯沃所料,科德莱尔才走出宫廷,立刻快马前往军政大臣府,拜望新任军政大臣卡休·喀尼亚斯拉。喀尼亚斯拉正直之名,他很久以前就听说过,并且他认为,现在能够阻止国王胡闹的,大概也只剩下这位方正而有见识的老骑士了。
  喀尼亚斯拉此时正卧在病床上。他已经年过六旬,前此半年多的战争,侵蚀了老人的精神和身体,在取得胜利以后不久,他终于再也支持不住而病倒了。科德莱尔轻轻来到老骑士的床前,但还是被对方察觉了。喀尼亚斯拉缓缓睁开红肿的双眼:“啊,宰相大人……我知道大人的来意……”
  “阁下……”“是为了陛下想要称帝的事情吧。确实,非常突然,不过考虑陛下一贯的性格,也就可以了解了。”
  “阁下,”科德莱尔问道,“您对此事持何种态度?”“宰相大人,”老骑士挣扎着坐起来,仆人赶紧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天鹅绒枕,“我和陛下相处不过半年,您已经认识他十数年了。我想,咱们各看到了他的一个侧面,在不同形势下所显露的不同侧面。陛下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我现在越来越感到疑惑……”
  科德莱尔点点头,因为他也正抱有相同的感觉。老骑士继续说道:“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陛下不是一个无能的人,不是一个不懂得权衡事物轻重的人。他的志向……他的志向非常远大,他迟早会称皇帝的。何必悖逆他——宰相大人,您是一位正直的人,一位称职的辅佐者,盖亚不能没有您。而陛下……如果在这件事上您坚持己意,我想陛下不会放过您的。他不是一个冷酷残忍的人,但是某些事情……我预感他会做得出来……”
  科德莱尔悚然一惊,他点点头,说道:“我担心的是托利斯坦的态度……”“卡尔卡斯三世在想些什么,就象神在想些什么一样,永远无法了解……但是,时至今日,盖亚的存在,本身对托利斯坦就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他应该会不择一切手段来颠覆盖亚的。奇怪的是,在内战的时候,本来应该是托利斯坦出兵的大好时机……”
  “是啊,”科德莱尔不住点头,“据我所知,兰普德维尔等主战派在内战之初,就叫嚣要趁机踏平我国,可是被霍尔贝克、奥斯卡他们制止了……一直到战争结束,托利斯坦都反常地按兵不动。前两天,因为错失了时机,军方高层许多官员联名要求霍尔贝克红衣主教作出解释,结果被一句‘教皇陛下自有他的用意,岂是你们所可以了解和敢于揣测的’,就全部顶了回来。”
  “卡尔卡斯三世的心意无从得晓,”老骑士喘着气回答,“但是霍尔贝克和奥斯卡都是心机深沉的人,这点我了解……他们一定有阴谋,而一个计划中的缜密的阴谋,是不会因为对手的出乎意料的举动而轻易改变的。既然盖亚内战不能动摇他们的执念,那么,我想陛下称皇帝也不会……”
  “如果动摇了呢?”科德莱尔依旧忧心忡忡。
  “那更好。我估计……他们在策划一个要比出兵内战中的盖亚,更能给我们造成伤害的巨大的阴谋。如果能够迫使这个阴谋在尚未完善之际仓促起动,不是一件好事情吗?”喀尼亚斯拉盯着科德莱尔的眼睛,科德莱尔想了想,点一点头:“明白了,阁下果然是国家的柱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其实从私人的感情来讲,谁不希望自己的君主成为盖亚第一位皇帝呢?”
  科德莱尔告辞离去。而早已来到,躲在门后静听的斯沃,这时候显露出身影来,缓缓走到老人的床前:“阁下,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些情况,一直模模糊糊地在朕的心中回旋,却总是理不出头绪来,你这么一说……”
  “陛下,”老骑士似乎早就知道斯沃来到了,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诧,“您前面的道路坎坷艰难,一定要小心啊。”
  “老爷爷,”斯沃突然握住了喀尼亚斯拉干枯的手掌,用还在沙思路亚的时候,不那么正规,却极其亲密的称呼叫道,“如果托利斯坦出兵,咱们能够挡得住吗?”
  “圣河尼伦保佑,一定能!”老骑士缓缓抬起头,眼望远方,“我不会让西方人再踏上盖亚的土地——五十年前,我看到了,到处是血,是尸体,还有那眼神,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会再发生了,只要我活着,不会再让那种眼神产生……”
  “什么眼神?”斯沃疑惑地问道。
  “在‘七玫瑰之战’中,我所看到的……眼神……”喀尼亚斯拉突然一个哆嗦,似乎把悠远的思绪强拉了回来,他望着斯沃,“陛下,科德莱尔宰相是国家的栋梁,即使偶尔他的步伐迟缓,追赶不上陛下,也请您始终信任他,维护他……”
  斯沃点头:“我知道的,老爷爷,请您放心。好好保重吧,我不能没有科德莱尔,更不能没有您。希望您的病可以很快好起来,我希望由您来为我加冕!”
  “陛下……”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十二月二十五日早晨,盛大的加冕仪式在赫尔墨的王宫大厅内举行。所有曾经追随王子金·斯沃征战的臣子们,都怀着激动的心情站在大厅里,等待着新的帝国的诞生。王宫的大门打开了,盖亚王国第十世国王金·斯沃·盖亚出现在众人面前,宰相德拉斯坦·科德莱尔、财政大臣潘·达克子爵、军政大臣卡休·喀尼亚斯拉子爵、宫廷魔法师巴比特·布拉德,以及客卿、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等紧跟在他后面。
  科德莱尔微微皱着眉头,脸色很不好看。一方面,他对斯沃如此急促地称帝,仍然一直抱持怀疑和忧虑的态度;另方面,调拨资金,准备仪式,也把他累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喀尼亚斯拉大病稍愈,强撑着来参加加冕典礼,他的面色表现出一种反常的极度兴奋的红润,双眼却布满了血丝。斯沃指定由他来为自己加冕,这份殊荣使得他激动不已。
  科德莱尔曾经请求盖亚地区最高主教泰德勒斯为新帝加冕,但是被拒绝了:“所谓皇帝,是神统治人间的最高代表,只有,并且只能有一位,那就是托利斯坦的教皇陛下!”
  听闻此事的斯沃“哈哈”大笑:“泰德勒斯不是教皇,更不是神,他怎么知道神选择谁作为他在人间的统治者?历代托利斯坦教皇,大都是由前任教皇为其加冕的,但是托利斯坦各朝开国皇帝呢?由谁为他们加冕?太古老的历史无从考证,但就朕所知,一百二十年前,卡尔卡斯二世没有指定继承人就突然驾崩了,马尔巴勒教皇不是自己亲手为自己加上至尊之冠的吗?”
  就这样,决定将教会排除在外,而仅由世俗官员参加,举行加冕典礼。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在这里,新的帝国即将诞生,诸卿都将是历史的见证人,”斯沃站在御座前面,微笑着宣布,“在举行加冕仪式之前,朕首先要在朕的全名中加上先王的名字,以此来告慰先王在天之灵。喀尼亚斯拉子爵……”
  老骑士喀尼亚斯拉迈前一步,对斯沃深施一礼:“臣在。”
  “由卿来为朕戴上至尊之冠。朕得以继承王位,卿是最大的功臣!”
  “臣遵旨。”喀尼亚斯拉直起腰来,转身面向群臣:“盖亚帝国神圣的皇帝陛下加冕典礼现在开始……”
  雄伟的乐声响起,科德莱尔用双手庄重地从御座左边捧起一块深紫色的天鹅绒垫,斯库里将上面镶满宝石的皇冠轻轻递到喀尼亚斯拉的手上。老骑士激动得微微颤抖,他手捧皇冠,蹒跚走到斯沃面前,清清嗓子,大声说道:“我宣布!新的……”
  就在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御座前面的时候,突然间,从右边落地大窗的窗帘后一连射出三支弩箭——因为音乐声的缘故,没有人听到弓弦的响声。这三支弩箭瞄准了斯沃的胸口,而布拉德和斯库里等人的视线,被正在举行加冕仪式的两人挡住了。这时,似乎没有人可以击落这三支也许即将改变历史进程的弩箭!
  除了——
  老骑士用尽全身的精神和力量,及时挡在了斯沃的身前,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承受失败贵族们的切齿仇恨。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淌下,洒在了象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的盖亚皇冠上。
  斯库里从双手间放出了火球……
  布拉德急忙冲向窗口……
  一个黑影越窗向外逃去……
  潘·达克子爵冲上去,扶住了缓缓倒下的喀尼亚斯拉……
  所有的大臣,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喀尼亚斯拉双手捧着皇冠,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喘息着说道:“陛……陛下,请不要停止这神圣的仪式吧。让我可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亲眼看到盖亚历史上第一位皇帝的诞生……”
  斯沃含着眼泪,庄严地接过这沾满老骑士鲜血的皇冠,坚定地戴在自己头上。
  欣慰的笑容慢慢浮现在喀尼亚斯拉的脸上,慢慢地凝固……
  斯沃从潘手上接过老骑士的尸体,缓步走向御座,将他放在上面,单膝跪倒。这时,王宫内一片寂静,外面隐隐传来了人们欢庆的喧闹声……
  盖亚历三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金·斯沃·奥古斯特·盖亚,在赫尔墨称帝。

第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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