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注册
楼主: 露可小溪

《魔瞳法师之巨龙》(龙枪编年史失落篇,卷三)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15:34 | 显示全部楼层
5 水煮甘蓝·新图书馆员
第六日,米莎蒙月,AC352年

  “这一定……这一定是哪里弄错了,”雷斯林大惊失色。

  “没有弄错,”伊欧兰瑟说。“你看到的就是黑暗帝国的魔法宝库。”

  她看着雷斯林说道:“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现在知道努塔瑞为何要跟他母亲决裂了吧?这——”她愤愤地指着这座破烂、肮脏、陈旧的房子,“就是黑暗之后对待法师的态度。”

  雷斯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望。想到一直以来承受的痛楚,想到为来奈拉卡而做出的牺牲,愤怒和挫败的泪水就不争气地涌出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伊欧兰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很遗憾地告诉你,更糟糕的还在后面。你现在要去认识其他的黑袍法师。”

  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雷斯林。

  “你必须做出选择,雷斯林·马哲理,”她轻声说,“你要选择哪一边?母亲还是儿子?”

  “那你呢?”他反问道。

  伊欧兰瑟笑了:“噢,很简单。我总在自己这一边。”

  她的立场似乎也包括效忠姐姐奇蒂拉,雷斯林心想。那也许适用于我,也许不适用。我不是来效忠谁的。我是来统治……

  雷斯林叹着气,收拾起粉碎的野心,藏进灵魂深处。这一路走来,他没找着荣誉,倒是摔进了猪圈。他必须注意每一步,想清楚再走。

  这座房屋被伊欧兰瑟戏称为大疯子之塔,有刻在木头上的符文加以保护。这种魔法非常基础,连小孩子都能解除。

  “你们不担心有人闯入吗?”雷斯林问。

  伊欧兰瑟轻轻地哼了一声:“等我告诉你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打算闯进来后,你就明白我们在奈拉卡有多么不受关注了。别人根本不想浪费时间。这里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

  “但这里一定有图书馆,”雷斯林更加沮丧了,“法术书、卷轴、法器……”

  “所有值钱的东西在很久前就被卖掉了,用来支付这里的租金,”伊欧兰瑟说。

  支付租金!这可真丢脸。雷斯林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大法师塔的荣辱兴衰。雄伟的高塔,能让仰望的人心生敬畏。当他看到一只老鼠从砖墙底部的洞跑进去,顿时感觉胃里绞痛。

  伊欧兰瑟驱散符文,推开大门,里面是一条又窄又脏的门廊。右边有条路不知通往何处,左边是一段摇摇欲坠的楼梯。

  “这里有房间,但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建议你别住这里吧,”伊欧兰瑟说。

  她朝楼上大喊:“是我!伊欧兰瑟!我上来了。别放火球。”她不屑地低声说,“那些老头子想放都放不出来。他们能记得的那些法术,在很久以前就全忘光了。”

  “那条路通到哪里?”踩在咯吱作响的楼梯上,雷斯林问道。

  “教室,”伊欧兰瑟说,“虽然他们一直都想教学,但这里从来没有学生。”

  进来时的寂静,在伊欧兰瑟喊过话之后就打破了,传出刺耳的说话声。

  二楼是公共起居室和工作区。卧室在三楼。伊欧兰瑟指出实验室的位置,那里有几张工作台,放有又破又脏的陶器。火堆上搁着一口热腾腾的大锅,从冒出的蒸汽可以判断里面炖着甘蓝。

  实验室旁是图书馆。雷斯林从门缝里看进去。地上有成堆的书籍、羊皮纸和卷轴。似乎已经有人在分类整理,因为一部分书整齐地放置在书架上。总的来说,这里乱得不能再乱了。

  这层楼最大的房间在楼梯对面,是主要的生活区。伊欧兰瑟走进去,雷斯林跟在她后面,兜帽还戴着,遮住了脸。房里有几张破破烂烂的躺椅、几把晃悠悠的椅子、几张小桌子和几个储物柜。三个黑袍法师——都是人类男性、中等年纪——看到伊欧兰瑟,同时开口说话。

  “先生们,”她举起手示意安静,“我稍后再处理你们的问题。首先,我要介绍雷斯林·马哲理,新加入我们的人。”

  三个黑袍法师的区别仅仅在于一位是灰发,一位是稀疏的灰发,还有一位没有头发。他们一点儿也不团结,而且都把魔法当作满足私心的工具。无论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灵魂,现在都已被无知与贪婪腐蚀了。他们之所以留在奈拉卡,是因为根本无处可去。

  伊欧兰瑟很快地说出了三个名字。雷斯林听了就忘。他认为根本没必要记住,甚至没必要知道。黑袍法师们对他也毫无兴趣。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他们自己,所以向伊欧兰瑟丢出一大堆的问题,要求得到答案,但当她回答的时候又不愿意听。

  他们紧紧挤在伊欧兰瑟周围。雷斯林站在旁边,听着看着。

  “你——还有你,”当他们三个又要说话时,伊欧兰瑟厉声说道,“到底在吵什么?”

  最年长的法师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是个衣衫褴褛的老怪物,长着鹰钩鼻子。雷斯林听说,他曾经贩卖低级符咒和劣质药剂给乡下人,以此勉强维持生活,直到他的药剂毒死了几个顾客,然后只得逃路。听鹰钩鼻说——雷斯林这么称呼他——他们知道努塔瑞与塔克西丝女王决裂、拉多娜被杀的消息,所以他们感觉难逃一死。

  “夜之王的士兵随时都会闯进来!”鹰钩鼻恐慌地说,“他们怀疑我们为隐之光(Hidden Light)工作。我们都会死在夜之王的地牢。”

  伊欧兰瑟耐心地听完,轻笑一声:“你们尽管放心吧,先生们。我也听到了传言,我也心神不宁,所以去弄清了真相。你们都知道,著名的女法师拉多娜就是我的导师、赞助人。”

  那些老人显然知道,但情绪并没有好转。他们大声地说,跟拉多娜有关系只能更麻烦。雷斯林不知道他们的话什么意思。难道伊欧兰瑟效忠拉多娜?

  “我昨晚才跟她谈过。消息是假的。拉多娜还在效忠塔克西丝,同时也效忠努塔瑞。你们没什么可担心的,照常做事就是了。”

  看到那些老家伙瞪圆的眼睛,雷斯林估计这“照常做事”不怎么奏效。为了让对方信服,伊欧兰瑟从丝袋中掏出几枚钢币,上面刻有黑暗之后的五个头。她把钱币放在桌子上。

  “拿去。这是在奈拉卡工作的黑袍法师该拿的钱。”

  她布置了一系列的任务,比如为一家裁缝铺消除鼠患、为斯奈戈配制指定的药剂等等。雷斯林暗想,他宁愿使用溪谷矮人配制的药剂,也不愿意用这三个老笨蛋调制的。他稍后就能从伊欧兰瑟那里了解到,药剂会倒进奈拉卡的下水道。这座法师塔是她用钱撑着的。

  “另外,”她私下告诉雷斯林,“那些老糊涂还找私活,努塔瑞知道他们这样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伊欧兰瑟的话还是不如钢币有说服力,老人们顿时打消了疑虑。鹰钩鼻拿起钱币,另两个人嫉妒地看着他,然后他们开始积极地讨论如何分配这些钱,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该拿大份。

  “我不想插嘴,”伊欧兰瑟大声说,“但我还有点事情要宣布。我要介绍这位雷斯林·马哲理。他——”

  “不过是个魔法学徒,先生们,”雷斯林柔声说道。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谦恭地站在暗处,低头致敬,“我还在学习,我期待你们、我尊敬的前辈,能给予我教导和建议。”

  鹰钩鼻哼了一声:“他没打算住在这里吧?这里可没有房间。”

  “我已经有住处了,”雷斯林说道,“不过,我很乐意在此工作——”

  “你会做饭吗?”其中一个问。那肥嘟嘟的双下巴和大肚子出卖了他的爱好。雷斯林暗地里称他是大肚皮。

  “我想如果能编录图书馆里的书和卷轴会更好,”雷斯林说道。

  “我们需要厨子,”大肚皮暴躁地说道,“水煮甘蓝快恶心死我了。”

  “马哲理先生有个很好的想法,”伊欧兰瑟接过雷斯林的话,“因为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我们可以把图书馆交给这位法师学徒打理。谁知道呢?也许他能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鹰钩鼻听到她这么说,眼睛一亮,表示同意,但大肚皮还咕哝着说只缺厨子,不缺图书馆员。雷斯林厨艺上乘,在兄弟俩十多岁成为孤儿时就能做饭了,他答应尽力帮忙。等大家都满意后,他和伊欧兰瑟离开了。

  “我的袍子全是甘蓝味!”离开那三个争得不可开交的老家伙后,伊欧兰瑟抱怨道,“这种见鬼的气味会弄得到处都是。我得赶回家换衣服。跟我一起吃晚饭吗?没有甘蓝,我保证!”

  “我要把东西搬到旅店——”雷斯林说。

  伊欧兰瑟打断了他:“很晚了。天黑以后奈拉卡就不安全了,尤其是外城。你只能在我那里再过一夜,明天再搬去旅店。毕竟,”她嘲弄地说,“我们还没有玩弹珠游戏呢。”

  “谢谢,但我已经太麻烦你了,”雷斯林不理会她说的弹珠游戏,“天黑后搬东西反而更安全些,你不觉得吗?尤其是法杖。我不怕在晚上走路。”

  伊欧兰瑟看着他:“我想你是对的。我毫不怀疑你能够照顾自己。让我好奇的是你回到那里会做些什么。虽然你只是一个魔法学徒,但施个火魔法烧了那几个老混蛋完全没问题,我想,你是唯一一个参加过试炼的法师。他们都差劲得很,只能煮开水。”

  “如果我暴露了实力,他们会视我为威胁,会一直监视我、时刻警惕我,”雷斯林解释道,“现在这样,他们会认同我。说到这里,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骗他们,说流言是假的?”

  “他们非常害怕夜之王。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人,也许他们全都在刺探我,”伊欧兰瑟冷静地回答,“如果我告诉他们流言是真的,他们会先把我打倒,然后出门报信。”

  “这就是你给钱的原因了,”雷斯林恍然大悟。

  “我告诉他们的,都是想让夜之王知道的,”伊欧兰瑟沉声说道,“你必须明白,当拉多娜刚来到奈拉卡时,我们有着宏伟的设想、远大的规划。我们是来实现梦想的。我们打算修建一座雄伟的大法师之塔,也就是你想象中的高塔,”她说完露出哀伤的笑容,叹了口气,然后瞟了雷斯林一眼。

  “很快,拉多娜他们在奈拉卡变得不受欢迎了。起先是跟教会的冲突,然后迫害开始了。有三位法师——他们曾经据理力争——接连被暗杀了。当然,教会表示不知道此事。”

  雷斯林皱起眉头:“怎么可能?如果他们是高阶的施法者,完全能够保护自己——”

  伊欧兰瑟摇了摇头:“夜之王能调用强大的军队。杀人的手法是一样的。尸体干瘪,血液彻底流光了。他们就像木乃伊,就像古代的亚苟斯国王。他们的皮肤就像绷在骨骼上的羊皮纸。那场景很恐怖。我现在还常常在噩梦中看见。”

  雷斯林感到她浑身颤抖。伊欧兰瑟靠近了些,很高兴身边是温暖鲜活的血肉之躯。

  “没有法师们进行过反抗的迹象,”她继续说道,“他们都死于睡梦中,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这几个人能施展强大的魔法,在门上和身上都施放了保护法术。拉多娜称刺客为‘黑幽灵(Black Ghost)’。我们深信夜之王唤醒了坟墓里的邪恶魔鬼,杀死了我们的同伴。”

  “拉多娜向皇帝抱怨说教会杀了她手下的法师。艾瑞阿卡斯以战事紧急为借口,无心卷入‘娘们’的争斗。‘娘们’是他对所有穿长袍的人的蔑称。因为担心性命安危,一些高阶法师们要么悄悄地回家去了,要么就像德拉卡和拉多娜,答应为黑暗之后的‘秘密事业’工作,显然拉多娜没忍多久。”

  “那你呢?”雷斯林问,“你不害怕黑幽灵吗?”

  伊欧兰瑟耸耸肩:“我是艾瑞阿卡斯的女人,受他的保护。夜之王不喜欢皇帝,但黑暗之后喜欢,至于随着情况的变化还能喜欢多久,那就是个问题了。不过,夜之王暂时还不敢反抗皇帝。”

  “你还是我姐姐奇蒂拉的朋友,”雷斯林说。

  “多个朋友多条路,”伊欧兰瑟轻声说道,然后很快换了话题,“说到这个,我很高兴你要在塔里工作了。恐怕老家伙们是对的,教会无疑还会注意我们。真是遗憾。通过整理书籍、清扫图书馆,你能找到他们所有的书籍。你可以多多留意,听他们说些什么。”

  伊欧兰瑟瞟了他一眼,坏笑道:“如果你以为能从那个老鼠窝里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就大错特错了。那儿有什么我清楚得很。”

  伊欧兰瑟可能一直在留意那里的东西,没准早拿走了。不过再看看也没坏处,雷斯林想。

  “目前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的,”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们说着便来到了白门。此时,太阳西沉,红霞满天。街对面的破盾旅店传出一阵阵笑声与喧嚣。换岗的士兵、轮班的工人都去酒馆吃喝了。门口的卫兵忙着检查那些离开内城的人,还有想要进奈拉卡的人。有几个穿着黑袍的牧师,但雷斯林发现大多数都是雇佣兵,来这里找饭碗的。

  他和伊欧兰瑟排在两个人类后面。这一男一女正在聊天。

  “我听说马上有春季战事了,”女人说,“皇帝给的薪水不错。所以我来这儿。”

  “应该这么说,皇帝承诺给的薪水不错,”男人阴沉地说,“我来这里两个月了,还没见过我该得的钢币呢。如果你听得进我的建议,最好去北边为蓝龙女工作。她给的多,而且及时。我也要去那边,现在只是进城去取东西。”

  “我有个大胆的提议:也许你愿意多个旅伴?”女人说。

  “也许可以,”男人说。

  后来雷斯林记起了这段对话,以及其中的警示,但此时排着队,他一心想着手里这份伪造的通行证,感到害怕。他很紧张,不知道卫兵会不会看出来。也许没那么容易蒙骗过关的。如果被抓起来拖走,也许又要进夜之王的地牢。

  他瞟了站在身边的伊欧兰瑟一眼。伊欧兰瑟挽着他的胳膊,平静地说着话,但雷斯林根本没心思听。伊欧兰瑟再三向他保证没问题,卫兵不会仔细检查伪造件的。雷斯林比较了一番手里的伪造件和真证件,也不得不承认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雷斯林信任她——也就是对一般人的那种信任罢了。不过,他对泰勒特·欧仁有所防备。欧仁的城府很深。从表面上看,欧仁倒也寻常,只是个不择手段捞钱的市井小人。但雷斯林感觉他不止如此。那人褐色眼睛中射出的热烈而敏锐、聪明且机智的目光,还有口音里隐约有索兰尼亚的味道。也许,欧仁与史东的情况相似,是贵族家庭的后代,家道衰落后被迫成为雇佣剑士。不过,与史东不同的是,他选择了黑暗的一边。

  至少,雷斯林心想,泰勒特·欧仁表现得很有商业头脑。

  卫兵示意他们往前来。雷斯林心跳加速,血液涌上耳朵。他把伪造的通行证递给卫兵。伊欧兰瑟叫出了卫兵的名字,打了个招呼,还问稍后能否在破盾旅店里再见到他。伊欧兰瑟笑着说要他请客。卫兵的眼睛一直望着她,只是草草扫了通行证一眼,根本没有看雷斯林。卫兵挥手示意他们过去,然后检查后面的人。

  “瞧,很容易吧?”伊欧兰瑟说。

  “下次你可不会和我一起进来,”雷斯林漠然地说道。

  “没关系的。那些人不属于龙骑将的军队,说是归龙骑将管理城门,其实卫兵是奈拉卡城防军的人。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保证没有反教会的人进城。薪水太低,他们根本不想管事。有一次我见到一个士兵被杀了,就在后面的两个奈拉卡卫兵好像没看见似的,跨过尸体就走开了。要是黑暗圣徒被杀或是遭到抢劫,那就不一样了。卫兵们会倾巢出动,追捕凶手。”

  然后,两人一路无言。雷斯林筋疲力尽,情绪低落,不想说话,健谈的伊欧兰瑟也终于闭上了嘴巴。她的表情隐没在周遭的黑暗中,雷斯林猜不出她在想什么。而他,正思索着未来的路,感到前途非常暗淡。

  他们回到了法师街。雷斯林现在明白为什么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了。斯奈戈还能继续营业可真让人惊讶。不过,能成为奈拉卡唯一一家法器店,必然有其门路。

  雷斯林拒绝了与伊欧兰瑟共进晚餐。他累极了,这种疲惫一半来自精神上的挫败,一半来自身体。他想一个人待着,理一理刚刚经历的事情,为下一步做打算。还有个原因让他不想与伊欧兰瑟在一起,那就是伊欧兰瑟不断地拿弹珠开玩笑。他认为女法师应该还不知道龙珠的存在,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雷斯林的态度委婉而又坚决,表示不会留下来。遗憾的是,伊欧兰瑟看到他要走,就说反正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如陪他一起去破盾旅店。两人就在那里共进晚餐。

  雷斯林很想拒绝伊欧兰瑟,但又不愿伤害她的感情。伊欧兰瑟的热心帮助,已经让他受益匪浅,而且今后也有用得着的时候。当然,她也有可能是个棘手的对头。

  雷斯林本来不知道她为何要纠缠不放,但当伊欧兰瑟走来走去地清理房间、嘀嘀咕咕地自说自话时,忽然就明白了。她很孤独。她渴望与其他的法师,与那些能理解她的目标和渴望的同类交谈。这时,伊欧兰瑟的一句话证实了雷斯林的想法:“我有种感觉,我们很像。”

  雷斯林笑了。他差点笑出声来。他,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人,有着奇怪的肤色和眼睛,怎么会与这样一个美丽、聪明、强大而自信的异域女人相像?他并不为伊欧兰瑟所动。他不怎么相信她,甚至也不是很喜欢她。每次伊欧兰瑟用嘲弄的语气提到弹珠时,他都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有一点是对的。他感觉到了一种默契。

  “是对魔法的热爱让我们走到了一起,”伊欧兰瑟仿佛听到了他心底的疑问,清楚地做出了回答,“以及对魔法力量的热爱。为了魔法,我们放弃了舒适安宁的生活,而且还准备放弃更多的东西。我说的对吗?”

  雷斯林没有回答。伊欧兰瑟认为他默认了,便回房去换衣服。雷斯林只好随她了,这意味着今晚的言行还要保持谨慎。这时,他听见有一串脚步声来到了公寓前。

  那脚步很沉重,嚓嚓作响,像是爪子刮过木头。伊欧兰瑟走出房间,愁眉不展,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噢,该死,”她轻声说着,打开了门。

  一个体型庞大的波札克龙人站在门口,他的翅膀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这里是女巫伊欧兰瑟的住所吗?”波札克龙人问。

  “是的,”伊欧兰瑟叹口气说,“我就是伊欧兰瑟。你有什么事?”

  “艾瑞阿卡斯皇帝御驾返回奈拉卡。陛下下旨召见你,女士,”波札克龙人说,“我奉命来迎接你。”

  龙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到雷斯林身上,转而又盯着伊欧兰瑟。雷斯林看到那双爬虫般的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站起身,一个致命的法术浮出脑海。

  “我注意到你有同伴,女士,”波札克那可怕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打扰到你了吗?”

  “只是晚餐的计划而已,”伊欧兰瑟轻声说,“我原本要去破盾旅店吃饭,跟这个年轻人一起,他是法师学徒,最近才到奈拉卡。皇帝会有兴趣接见他的,我想。这位是雷斯林·马哲理,龙骑将奇蒂拉的弟弟。”

  波札克龙人的疑惑顿时消失了。他带着十足的兴趣和几分敬意看着雷斯林:“我非常尊敬你的姐姐,先生,”他说,“皇帝也是。”

  “他只是想处死她,”伊欧兰瑟轻声对雷斯林说道。她递过麻布和毯子,说雷斯林在新住处需要这些东西。

  雷斯林瞪着她,惊呆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情?艾瑞阿卡斯和小奇是敌人吗?更重要的是,这会对他有何影响?雷斯林很想知道更多细节,但伊欧兰瑟只是笑了笑,眨了眨眼睛。她相信雷斯林还会来找她的。

  “你记得去破盾旅店的路吗,马哲理大人?”她问。

  “是的,女士。谢谢你,”雷斯林也装模作样地说道。

  伊欧兰瑟朝他伸出了手:“也许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再见面了。再见,祝你好运。”

  雷斯林在波札克龙人的监视下,把铺盖塞进大袋子里,还装进了一些物品。他没有拿玛济斯法杖。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伊欧兰瑟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雷斯林朝伊欧兰瑟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样对波札克龙人也鞠了躬。他把装有床品、魔法书等东西的袋子提起来扛在肩膀上,像个贩子似的,匆匆地走下楼。伊欧兰瑟在上面举起提灯为他照亮了路。

  “我明天会顺路去高塔看看你工作的进展,”当雷斯林快走完台阶时,她喊道。

  没等雷斯林回答,她就关上了门。波札克龙人还站在门口等待着。

  雷斯林走上街道,此时已空无一人。他怀念那根法杖,怀念它的亮光,那亮光能抚慰他疲惫的步伐。袋子很沉,胳膊很酸。

  “来,卡拉蒙,你来拿——”

  雷斯林闭上嘴。他简直无法相信刚才说的话。竟然会想起哥哥!卡拉蒙已经死了。雷斯林恼怒地快步前行,努林塔瑞的红光和索林那瑞的银光照亮了这条道路。

  黑暗之后的神庙进入了视野。微弱的月光似乎无法照耀这里。扭曲的塔楼和肿瘤似的房屋让月亮退避、群星隐匿。那黑沉沉的阴影落下来,压在雷斯林身上。

  如果她赢得了战争,这阴影将压在克莱恩每一个人的身上。

  我来不是来效忠谁的。我来是统治的。

  雷斯林大笑起来,一直笑到发不出声音才停下。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16:08 | 显示全部楼层
6 黑暗之后的军队·搜查·发现
第八日,米莎蒙月,AC352年

  论调教家庭养殖鹦鹉诵读咒语的可行性及其价值推论的评估。

  雷斯林长叹一口气,把这份手稿扔到一只贴有标签的大箱子里,标签上写着“让人无语的废话”。他看着身边成堆的手稿、书籍、卷轴等各种文件资料,神情沮丧。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昨天一整天和今天大半天,就这么一直坐在凳子上进行垃圾分类。大箱子已经快装满了。他几乎被灰尘呛死,可什么收获都没有。

  伊欧兰瑟说的没错。这个名不副实的“图书馆”根本没有一样好东西。高阶黑袍法师在离开时一定带走了他们的法术书和卷轴。不然就像伊欧兰瑟说的,都卖掉换钱了。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忽然发现了一本法术书,红色封皮,装订精美。他以为找到了宝,没想到打开后才发现只是一本启蒙读物,教授施法的基础技能。他一边浏览,一边想起了当年上学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些痛苦和折磨,还有无能的老师。这时,他听见从法师塔门口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在敲门。

  “黑暗之后陛下在上,请打开门!”

  楼下的三个老人听到了这声音,不由惊恐地尖叫起来。雷斯林站起身。

  “是神庙的卫兵!”鹰钩鼻偷偷从脏兮兮的窗户望出去,然后回头喊道,“神庙的卫兵精英!我们怎么办?”

  “让他们进来,”大肚皮说。

  “不,不行,”另一个家伙说,雷斯林称他为瘦骨头(Scrawny)。

  雷斯林跨过垃圾堆,走到敞开的门前。他慢慢地、轻轻地合上门,只留下一条缝,然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重重的敲门声和叫喊声持续不停,黑袍法师之间的争吵也越来越激烈。最后,鹰钩鼻决定去开门。他认为即使他们不去打开门,卫兵也会冲进来的,那样的话黑袍法师还得赔偿房东的损失。

  雷斯林盯着大门。一队龙人闯进来,爪子把木头楼梯刮得伤痕累累。

  “我是斯力丝长官,”有个龙人吼道,“我受命前来搜查。”

  “搜查?查什么?你们这是暴行,”鹰钩鼻的声音在打颤。

  “有人把一件强大且危险的法器带进了奈拉卡,这引起了黑暗之后的注意,”指挥官斯力丝响亮地说,“大家都知道,根据律法规定,任何法器都要拿到神庙进行评估和登记。为了公共安全利益,任何可能对奈拉卡的良民造成威胁的法器都要被没收。”

  雷斯林立刻想到了玛济斯法杖,让他欣慰的是,法杖目前放在破盾旅店的房间里,藏在床垫底下。破盾旅店附近似乎也不太安全,他比较担心窃贼。但令人不解的是,玛济斯法杖尽管强大,也算有点危险,可应该不至于引起黑暗之后的注意。

  “我们都懂法,”鹰钩鼻生气地说,“而且一向守法。但这里根本没有法器。”

  “是不是要找女巫伊欧兰瑟?”大肚皮急切地提醒道,“她有不少危险的法器。不过,她没有放在这里。”

  “你们应该去搜查她,”瘦骨头应和道。

  “我们已经和女巫伊欧兰瑟谈过了,”斯力丝指挥官说,“我在艾瑞阿卡斯皇帝的房间里见到了她。伊欧兰瑟向我们保证,她对这件法器一无所知。她允许我们搜查她的住所,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你们怎么会觉得我们这里有?”鹰钩鼻问。

  “我们认为你们当中有人是隐之光的成员,”斯力丝指挥官说。

  雷斯林注意到,西瓦克龙人说完后朝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隐之光!不,不,不!”鹰钩鼻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们都效忠伟大的女王,我发誓!”

  “很好。那么你们不介意我们搜查这栋房子吧,”指挥官淡淡地说道。

  “请吧。我们什么都没有藏。你们要找的是什么法器?”鹰钩鼻可怜兮兮地献着殷勤,“如果我们真有,一定双手奉上。”

  “龙珠,”斯力丝说完,给士兵们指派了任务。有的去楼上,有的去楼下,还有的就在这层楼搜查。

  “龙珠?”鹰钩鼻看了看同伴们。

  “没听说过,”大肚皮说,瘦骨头也摇了摇头。

  斯力丝流利地描述了一番:“是一颗人类脑袋那么大的水晶球。它的外表变化不定,可能有旋转的色彩,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他朝手下喊道,“如果你们找到了这样的东西,千万别碰,马上通知我。”

  雷斯林离开了图书馆的门,朝椅子走去,路上绊到了散乱的书本,踉踉跄跄的差点跌倒。他拉下兜帽,拿起一捆羊皮纸,假装专心致志地阅读起来。他无心地浏览着,慢慢伸手去摸系在腰上的皮袋。皮袋里装满了弹珠。它们都没有脑袋那么大,但其中一颗有旋转的色彩。

  他听见有木头破裂——那是楼下的龙人破门而入的声音。慌乱当中,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袋子塞到书堆里面,或者藏在书架后面。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把袋子藏起来是最愚蠢的做法。一旦龙人找到了,他们就会猜到里面有某种贵重的东西。龙人很聪明,也会使用魔法。他们也许知道,那颗大水晶球既然是魔法物品,那么有可能变小尺寸。

  最好把袋子随身携带,藏在眼皮底下。此时,他听到龙人在吟诵咒语,虽然听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一种法术能够用来寻找隐藏的法器。这种法术能够侦测魔法,使得法器发光或者发声,从而暴露出来。

  雷斯林把手伸进袋子。他那灵巧的手指仅凭触感就能从弹珠里找到龙珠。弹珠是冰凉的,而龙珠有一丝温暖,更光滑,更圆润。

  龙人正在厨房搜查,他们把锅碗瓢盆扔到地上,把坛坛罐罐砸个粉碎,闹得轰隆作响。他们马上就到图书馆了。

  雷斯林把龙珠抓在手里,握紧了。是不是龙珠想离开?是不是龙珠希望被塔克西丝女王找到?是不是龙珠主动向塔克西丝暴露了方位?

  龙珠在他手中越发温暖。毒龙的声音向他低语。塔克西丝害怕龙珠。她想要毁灭龙珠。她知道我们的危险性。保护我,我就会保护你。

  图书馆的门打开了,两个波札克龙人走进来。他们站在门口,瞪着里面。

  雷斯林把龙珠塞回袋子里,谦恭地站起身,抚平了长袍,深深地低下头,似乎拘谨得不敢抬起眼睛。

  “长官,你最好过来看看,”波札克龙人喊。

  斯力丝指挥官大步踏进房间。他环顾着堆积如山的垃圾,厌恶地喷了口气。

  “简直像溪谷矮人住过的地方,”西瓦克龙人说完,看着雷斯林,“该死的你是谁?”

  鹰钩鼻慌忙挤进来:“他谁都不是,长官,就是一个学徒。他是给我们打杂的。瞧瞧你干的好事,马哲理!立刻清扫干净!”

  “是,师傅,”雷斯林说,“我很抱歉,师傅。”

  “这些破烂都要搜查一遍吗,长官?”波札克龙人问道,“这要花几个星期才行。”这时,外面的鹰钩鼻在大声抱怨龙人在厨房撒了一地的面粉。

  “施个法就行了,”斯力丝指挥官回答,“女巫伊欧兰瑟提醒我们来此是浪费时间,看来她是对的。”

  “你相信那个妖女的话,长官?”波札克龙人怀疑地问,“你怎么就认为她没有私藏龙珠?”

  斯力丝哂然一笑:“妖女的自我保护意识强得很。她知道如果私藏龙珠被塔克西丝抓住,小命可就没了。”

  “说到底,那龙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波札克龙人一脚踢去,大堆书本散落开来,“有什么用?”

  “饶了我吧。我只知道是龙珠导致蓝龙女输掉了法王塔之战,我听说是这样。”斯力丝搓着爪子,“我真想拿到这东西。据我所知,有好几个人出高价买它。”

  “买?”波札克龙人惊呆了,“我们的任务是一旦找到就交给夜之王。”

  斯力丝指挥官哀伤地摇了摇头,搭着波札克龙人的肩膀说道:“格鲁戈(Glug)小朋友,我一直在教你,任何东西都不要‘给’别人。”

  “但命令是——”

  “命令,什么命令!”斯力丝嗤之以鼻,“谁下的命令?是人类。谁输掉的战争?是人类。我们龙人要为自己找出路。”

  波札克龙人紧张地瞟了门口一眼:“我觉得你不该说那样的话,长官。”

  雷斯林浑身直冒冷汗。他除了垂着头站在图书馆中间,什么也不能做。他不敢挪动,担心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颗龙珠一定很强大,”斯力丝贪婪地说道,“绝对价值连城。以前从来没有让我们下这么大力气搜查法器。”

  “还有绿宝石之人,那个叫贝伦的家伙,”格鲁戈说。

  “我要找到他,赚一笔赏金。”斯力丝咂了咂嘴,“黑暗之后提供的赏金能买一座城。”

  “一座城,长官?”格鲁戈来了兴致,“你要一座城做什么?”

  要是他们再这样聊下去,雷斯林就快坚持不住了。他攥紧了拳头,几近虚脱。

  “我会修建高大的城墙,”斯力丝指挥官说,“仅限龙人居住。禁止人类、矮人、精灵这些垃圾进去。不过,也许我会放一些矮人进去,”他作出了让步,“以保证我们有矮灵酒喝。我要将它命名为——”

  从下面传来的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楼下的搜查结束了,长官!什么都没有。”

  “楼上也结束了,大人!”另一个声音喊道,“没有任何发现。”

  “施法,格鲁戈,然后我们走,”斯力丝指挥官说,“厨房里的臭味真让我倒胃口。”

  波札克龙人念出咒语,挥舞着爪子。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雷斯林会很有兴趣研究波札克龙人施法的手势,但他此时太紧张了,无暇去顾及其他事情。

  他屏住呼吸,垂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挡住腰间的皮袋。这时,他惊恐地发现左臂下漏出了一道微光。

  雷斯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口舌发干,浑身颤抖。他向三位魔法神祗祈祷,向所有知道的神祗祈祷,祈求龙人们没注意到。过了一会儿,他的祈祷似乎有了回应,因为波札克龙人转身走开了。西瓦克龙人也抬腿要走,忽然回头看了雷斯林一眼。龙人站住了。

  “你先走,格鲁戈,”斯力丝指挥官命令道,“集合队伍。我随后就下来。”

  格鲁戈走开了。这位指挥官一边跨过大堆的书本,一边用脚踢开,径直走到雷斯林面前。

  “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亲自拿?”斯力丝问道。

  雷斯林还没来得及回答,西瓦克龙人突然抓住雷斯林的左臂,拉起黑袍的袖子。他的手腕上绑着一把匕首,正闪烁着明亮的银光。

  “好东西!”斯力丝赞赏道。“怎么玩的?”

  雷斯林努力稳住颤抖的胳膊。他一拍手腕,匕首就皮扣中弹出来,滑到手里。

  斯力丝盯着雷斯林:“我看,你没有学徒那么简单吧。骗过了几个老笨蛋,对吧?”

  “我向你保证,长官——”雷斯林说。

  斯力丝指挥官笑了起来,尖牙中伸出了长舌:“别担心,我不管闲事,但这个魔法武器要没收。你拿着会惹麻烦的。”

  斯力丝指挥官老练地拿走了匕首和皮扣。

  “请别拿走,长官,”雷斯林心想要是不稍稍抗议一下就太奇怪了,“你也看见了,这只是一把小匕首,值不了多少钱,但对我来说有很重要的——”

  “情感价值,是吗?”斯力丝指挥官用内行的目光打量着匕首,“赚两个钢币,没问题。好吧,我愿意给你指一条路,小子,因为你这种人类很对我的胃口。你知道住在法师巷的老斯奈戈吗?我会卖给他,你可以去买回来。”

  斯力丝把不再发光的匕首塞进皮甲,朝雷斯林眨了眨丑恶的小眼睛,然后踩过散乱的书本,走出了门。

  雷斯林身子一软,跌坐在凳子上。匕首对他很重要,失去了确实遗憾,但这个牺牲是值得的。匕首发出的明亮银光,让西瓦克龙人忽略了袋子里微微的绿光。

  图书馆外,三个老人为这次浩劫感到心痛,都说要找夜之王告状。然而,他们都不愿自告奋勇地去做,最终决定委托伊欧兰瑟去诉苦。随后,他们一致同意喝酒压惊。鹰钩鼻去找装麦酒的小桶时路过图书馆,发现雷斯林还坐在那里,便让他去清理厨房。

  雷斯林没理他。他坐在凳子上,周围虽然只是错字连篇的启蒙法术书和卷轴,以及毫无价值可言的鹦鹉专题,却感到了诸神中最危险最强大的黑暗之后无形的压迫。她正在寻找雷斯林和龙珠。也许,很快就能找到了。

  他可以离开奈拉卡,但身上没有盘缠。刚来就走,会显得非常可疑。而且他也无处可去。到时候,议会宣布他是叛逆法师,每一个白袍法师都会发誓要救赎他,每一个黑袍法师都会想要杀死他。所有人都唾弃他,而失去了谋生的权利,他只能卑贱地活在最底层。未来只能是这样了。他会跟那些老头子一样,心智混沌,整天吃甘蓝。

  “如果塔克西丝找到了我,我就没必要担心未来了,因为我根本不会有未来,”雷斯林自语道,“我也许就该跟我那愚蠢的哥哥一起躺在血海底下。”

  他躬下身子,头埋进臂弯,陷入绝望。

  在起居室里,黑袍法师们很快就用麦酒冲走了恐惧,吵闹起来。

  “我知道谁有龙猪,”鹰钩鼻说。

  “是珠,笨脑袋,”大肚皮骂骂咧咧地说,“龙珠。”

  “有什么区别?”鹰钩鼻吼道,“肯定在隐之光。你们也听到龙人的话了!”

  雷斯林抬起头。这是他第三次听到隐之光。鹰钩鼻前一天对伊欧兰瑟提起过,说他们害怕被怀疑是隐之光的成员。西瓦克龙人也提到了隐之光。

  雷斯林本来打算问伊欧兰瑟的,但当时还有其他事情,便忘记了。他离开图书馆,走进黑袍法师所在的起居室。他们一边喝着热麦酒,一边骂骂咧咧地泄愤。

  “你在这里做什么,马哲理?”鹰钩鼻看见雷斯林,生气地质问,“你应该去清理厨房。”

  “我这就去,先生,”雷斯林说,“但我实在好奇,你们说的这个‘隐之光’是什么?”

  “一群叛徒、刺客和窃贼,”鹰钩鼻说,“企图破坏我们伟大女王的事业的人。”

  是一个抵抗组织,雷斯林终于明白了。就在奈拉卡城里,在塔克西丝的眼皮底下。

  他问了更多的细节,但是老家伙们都不想谈这个话题,只是一味地大声咒骂。看到他们闪烁不定的眼神,雷斯林推测他们都怕对方告密,一有机会就把自己交给夜之王。

  他们也会这样对我的,雷斯林在清理厨房的时候心想。他很乐意借助体力劳动来想事情。他一边干活,一边任由思绪驰骋。有一个想法清晰地浮出脑海。

  如果塔克西丝赢了战争,我就会成为她的奴隶,她随手丢过来一丁点东西,我都只能摇尾乞怜。但是,如果塔克西丝输了……

  雷斯林清扫着面粉和碎片时一直在思索,如何能在献身黑暗的同时,又为光明而战。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16:40 | 显示全部楼层
7 错误地点·错误时间
第八日,米莎蒙月,AC352年

  雷斯林在塔里忙了一整天,先是清扫厨房,然后到每间房去摆好翻倒的家具,捡起龙人破门而入时留下的木屑。黑袍法师们则喝完酒,吵累了,吃过他做的饭菜后,接着吵,最后上床睡觉去了。

  夜幕降临之时,他用一个咒语锁上大门,咒语简单到连一只会魔法的鹦鹉都能解开。他的身体很疲惫,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但他知道很难入睡,因为思绪依然繁乱。他最痛恨失眠了,只能躺在床上,凝视无尽的黑暗。

  他觉得应该去斯奈戈那里一趟,看能否找回那把匕首。那个西瓦克龙人指挥官不像是优柔寡断的性格,尤其对跟钱有关的事情。

  雷斯林考虑着既然去了伊欧兰瑟的住处附近,是否顺便拜访她。他对隐之光这个组织非常感兴趣,而奈拉卡城里似乎没有伊欧兰瑟不认识的人。她能摸到黑暗帝国的脉搏。但雷斯林否定了刚才的想法。找伊欧兰瑟谈话太过冒险了,她总有办法套出雷斯林的想法。这个女人真是捉摸不透。她到底效忠谁?她为塔克西丝、艾瑞阿卡斯、奇蒂拉做事,是否有什么更深远的目的?伊欧兰瑟没有过多地谈论小奇,但每当提起姐姐时,雷斯林都能从她热切的语气中听出真诚的赞赏。

  就因为伊欧兰瑟与我很像,雷斯林心想,所以她毫无疑问只忠于自我,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不能信任她。

  雷斯林从白门进入奈拉卡。时间已晚,等待的队伍不长,但他还是等了好一会儿,因为卫兵们正和破盾旅店的一个女招待调情,她给他们带来了一壶冰麦酒,这是泰勒特·欧仁送上的敬意。雷斯林认为欧仁取悦奈拉卡的卫兵是很聪明的举动。麦酒不值几个钱,却能为欧仁赚取不错的口碑。

  雷斯林已经进出白门好几次了,根本就没人看一眼那张伪造的通行证。他不再为此担心了。就像伊欧兰瑟说过的,守城的卫兵非常松懈。据雷斯林所见,被拒绝进城的只有坎德人,只有在逮那些小东西的时候,卫兵们才显得清醒些。

  雷斯林终于进了城门,疾步朝目的地走去。一路上,他始终保持警惕,手里捏着玫瑰花瓣,睡眠术的咒语随时准备念出来。就这样一路无事,他安全地抵达了法师巷。

  街道上唯一的光亮来自斯奈戈法器店的窗户。伊欧兰瑟家的窗户是漆黑的。雷斯林走进这家店铺,里面布置得干净整洁,几盏错落有致的提灯照得店内亮堂堂的。斯奈戈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正喝着焦豆茶。

  雷斯林之前见过店主,见过伊欧兰瑟是怎么跟他做交易的。

  “你在墙边看不到一根法杖,架子上没有一瓶药罐。看得到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原因你当然能猜到。”伊欧兰瑟告诉他,“斯奈戈把所有货物都收在做好了标签的大储物箱和盒子里,就在柜台后面,一直堆到天花板那么高。顾客不能到柜台后面去。除了拿海绵做清洁的家伙碰过以外,就再也没人碰过了。告诉斯奈戈你需要什么,他就会拿给你。”

  斯奈戈张开没牙的嘴,朝他一笑:“马哲理大人。要来点蜘蛛网吗?我有上好的网,先生。今天才到的货,是索巴丁的暗矮人们养的蜘蛛所织的网。肚量大得很,那些蜘蛛。只有大肚量的蜘蛛才能织出这么好的网。”

  “不,谢谢你,先生,”雷斯林说,“我要一把匕首。也许今天有个龙人卫兵来卖给您了。是神庙的西瓦克龙人——”

  “斯力丝指挥官,”斯奈戈会意地点点头,“我跟他很熟,先生。他是我的老顾客。进城不久,他就名声在外了。他今天来过,没错。带来一把匕首。上等货。曾经属于玛济斯。还有一条皮扣,能把匕首固定在手腕上——”

  “我知道,”雷斯林冷冷地说,“那匕首是我的。”

  “哈,那个斯力丝!”斯奈戈笑出声来,“真有他的。你一定想拿回你的东西,先生,我想的话。慎重起见,你能向我描述一下那把匕首吗?有什么特点?”

  雷斯林耐心地描述起匕首,提到刀锋上有一小道刻痕。

  “是一次勇敢的战斗中留下的吗,先生?”斯奈戈颇感兴趣地问,“对一头食人魔?还是一群地精?”

  “不,”雷斯林微笑着回忆起那段小插曲,“我和哥哥玩掷刀游戏——”

  他打住了。他不想谈论——甚至不愿想起——卡拉蒙。雷斯林继续描述皮扣,这是他亲自设计的。

  斯奈戈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一个盒子前,拖出来搬到柜台上。他打开盖子,露出好几把匕首。雷斯林一眼看到自己的那把,正想拿起来,斯奈戈伸手拦住了。

  “这就是你的匕首吧,先生?五个钢币,我很乐意物归原主。”

  “五个钢币!”雷斯林倒吸一口凉气。

  “它曾经属于玛济斯,我说过,先生,”斯奈戈严肃地说。

  “这种匕首在安塞隆有几千把,”雷斯林说。

  斯奈戈只是笑了笑,然后把匕首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我有个提议,”雷斯林说,“我没有钱,但我知道你经营药剂生意。我调配药剂很多年了,对此颇有心得。”

  “带样本来,先生。如果药剂真如你说的那么好,我愿意做这个交易。”

  雷斯林颔首致谢,然后离开了。他决定回破盾旅店。他的体力耗尽了,累得只想睡觉。

  当他走在皇后大道旁的小路上,朝着白门而去时,看到三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性黑暗圣徒迎面走过来。这三人勾肩搭背,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们也许刚在破盾旅店里喝了酒,因为他们一直在口齿不清地大呼小叫,在静悄悄的夜晚显得格外洪亮。

  其中两个人手拿提灯,借着灯光,雷斯林认出了其中一人。那人有一张斗牛犬似的脸,以及肌肉发达的胳膊,他便是裁决者。这家伙醉醺醺地说个不停,正描述着把某个囚犯折磨到死的细节。另外两人听得很认真,时而奉承几句,时而哈哈大笑。就这样,三个人径直朝雷斯林走过来

  雷斯林很清楚应该避免与对方相遇。裁决者即便喝醉了,也是个危险人物。雷斯林可以转进小胡同,或者温顺地走到对街。然而,当他想起审讯室里那些可怜人的惨叫声,怒火便不可遏止地燃烧起来。他从来痛恨暴力,这大约是因为他一直深受其苦。而到了裁决者这里,暴力竟然成了家常便饭。

  雷斯林站在小路中。裁决者和他的朋友们勾肩搭背,径直走了过来。也许他们醉得晕晕乎乎的,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料他不敢挡道。

  雷斯林站在原地。三个人要么停下来,要么撞倒他。

  裁决者终于看到了他。他和朋友们踉踉跄跄地站住了。

  “滚到一边去,垃圾,让大爷过去,”裁决者厉声吼道。

  雷斯林微微颔首:“如果三位愿意好心地让让路,尊敬的先生们,我就能过去——”

  “你胆敢叫我们让路!”其中一个手拿提灯的牧师喊道,“你不认识这是谁吗?”

  “我既不认识,也不关心,”雷斯林平静地说。

  “这个声音很熟。我见过这个吃屎的家伙,”裁决者说,“把灯举高,我好看清楚——”

  裁决者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他弯下腰,双眼凸出,喘了一口气,突然发出一声愤怒的喊叫,随即口吐白沫,双臂平伸,往前一栽,面朝下倒在路上。鲜血从裁决者的嘴里流出。提灯的光照亮了插在他背上的刀柄,那是一把屠夫用的刀。雷斯林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两个黑暗圣徒瞪着醉眼,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死人。雷斯林跟黑暗圣徒一样感到震惊。他最先醒过神来,跪在尸体旁边,摸了摸那人公牛般粗壮的脖子,很显然此人已死。一个黑暗圣徒突然发出尖叫。

  “是你!”他手指雷斯林,大喊道,“是你干的!”

  他举起提灯,猛地朝雷斯林的头砸过去,而雷斯林躲无可躲。

  另一个黑暗圣徒大声喊着:“凶手!来人啊!刺客!凶手!”

  雷斯林明白此时已身处险境。黑暗圣徒们认为是他故意拦住裁决者,通过说话分散其注意力,以掩护刺客实施刺杀行动。雷斯林此时百口莫辩,没人会相信他的。

  雷斯林迅速站起身。他手中早已拿好玫瑰花瓣。脑袋里的睡眠术咒语瞬间就念了出来。

  "Ast tasarak sinumlan krynawi!"

  他把玫瑰花瓣撒到两个黑暗圣徒的脸上,两人立刻倒下去,一个滚到水沟里,另一个就躺在雷斯林脚边。一盏提灯掉在地上摔坏了,光亮顿时熄灭。遗憾的是,另一盏提灯还在发光。雷斯林本想熄灭那亮光,但时间不多了。他听到远处传来口哨声和呼喊声,又想起伊欧兰瑟曾提到过的,奈拉卡的卫兵是如何严厉对待杀害黑暗圣徒的人的。为了查出杀害裁决者的凶手,他们会倾巢出动。

  雷斯林犹豫片刻,思考着该怎么做。他可以穿过魔法通道,安全返回房间。他看了一眼天空,努林塔瑞似乎眨了眨眼。这位女神对他很有好感。这也许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机会。尽管大祸当前,但机会不容错过。

  雷斯林想起之前的黑影逃跑的方向,便选择了同样的路线。在索林那瑞的银光和努林塔瑞的红光下,雷斯林立刻发现刺客犯了个错误。那人在慌乱之中跑进了死胡同。小巷的尽头是一堵高高的石墙。刺客一定就在那里。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没人能跑出去。

  雷斯林放慢脚步,谨慎地走过去,探视着阴影处,聆听细微的响动。刺客身上肯定不止一把刀,雷斯林可不愿意挨上那么一下。他听见一阵轻微的声音,接着便看见了那个刺客。此人一袭黑衣,正努力攀上石墙。那石墙太高了,墙面光滑,没有落脚点。刺客滑了下来,重重地落到地上。他缩着身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月光不甚明亮,雷斯林看到那刺客个子很矮,起先以为是孩子。他走上前去,借着努林塔瑞的光亮,发现对方竟然是被泰勒特·欧仁丢出破盾旅店的女坎德人。她没有穿着坎德人惯常穿的颜色鲜亮的衣服,而是一身黑衣——黑衬衫,黑裤子。她把黄色的马尾塞进了一顶黑帽子里。

  刀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她脸上的表情一点儿也不像坎德人——严肃,冷酷,坚定。

  “你要是敢喊卫兵,我就割开你的喉咙,”她说,“我说到做到。我的刀很快。也许你见识过了。”

  “我不打算喊卫兵,”雷斯林说,“我能帮你翻过墙。”

  “你这么瘦弱的人?”坎德人嘲笑道,“你连一只小猫都举不起来。”

  在他们身后,卫兵们一边叫喊一边吹口哨,很快就能追来。坎德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感到紧张害怕,装得像一个普通的坎德人。

  “我能使用魔法,”雷斯林说,“不过不是免费的。”

  “多少钱?”坎德人不悦地问道。

  “你没资本讨价还价了,”他冷冷地朝坎德人伸出手,“干还是不干?”

  坎德人犹豫了,怀疑地看着他。口哨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逼迫她赶快做出决定。她握住雷斯林的手。法师念起咒语,两人凌空飞起,飘过墙去。他们落在另一边的街道上,如羽毛般轻轻落地。

  如果是泰索何夫,他一定会惊呼感叹,坚持要雷斯林再让他飘起来。这个坎德人却闭嘴不言。刚一落地,她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但还没来得及跑,雷斯林就抓紧了她。雷斯林太熟悉坎德人的那套把戏了,只用力抓住她,任她怎么扭也不松手,差点拉断了坎德人的胳膊。

  从身后越来越响的声音来判断,已经有不少卫兵来到案发地,开始搜寻凶手了。

  “我要报酬,”他紧紧地抓住坎德人不放。

  “我身无分文,”坎德人说。

  “我不要钱,只要消息。”

  “我也没有,”坎德人拼命想要挣脱。

  “你叫什么?”他问。

  “跟你无关。”

  “我叫雷斯林·马哲理,”他说道,“好了,你知道了我的名字。告诉我。没有害处,对吧?”

  坎德人想了想,说道:“我想是的。我叫玛丽金·费德文(Marigold Featherwinkle)。”

  雷斯林心想,在克莱恩漫长的历史中,大概再没有比冷血杀手的名字更假的了。

  “大家都叫我玛丽,”坎德人继续说道,“别人是不是都喊你小雷?”

  “不,”雷斯林否认。只有一个人这样喊他。“你是隐之光的成员,对吧,玛丽,”他继续说道,这只是陈述,并非提问。

  “隐之光?从没听说过,”玛丽说。

  “我不相信。我对坎德人也略知一二,这个勇敢的计划不会是你想出来的。”

  “太小看我了!”玛丽愤怒地喊道。

  雷斯林耸了耸肩:“我随时能用魔法把你送回墙那边。”

  他们都听见了卫兵们冲进小巷的声音。

  玛丽倔强地抿着嘴,一言不发。

  “我能帮助你,”雷斯林说,“你刚才也见识过了。”

  “可你穿着黑袍,”她说。

  “那你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坎德人呢,”雷斯林说,“脸上还沾着血。”

  “真的?”玛丽拿出一块手帕擦脸。

  “那是我的,”雷斯林认出了自己的手帕。

  “我想一定是你弄掉的。”玛丽睁大眼睛看着他,“你要拿回去吗?”

  雷斯林笑了。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不会改变的。奇怪的是,他感到很愉快。“告诉我怎么联系隐之光,我就让你走。”

  玛丽打量着他,似乎在打什么主意。墙那边,卫兵们正四处搜查,挨家挨户地敲门。

  “我们没时间了,”雷斯林说,“很快就有人来搜查这条街,除非我得到答案,否则不会放你走的。”

  “好吧,我好像听说过这个隐之光,”玛丽不情愿地说,“据我所知,你要去兽鬃酒馆点一杯喝的,然后说:‘我逃出了大漩涡。’等着就行了。”

  “逃出了大漩涡!”雷斯林复述一遍,惊得目瞪口呆。他抓得更紧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放开!你弄伤我了,”玛丽说。

  雷斯林放松了一点。他多虑了。坎德人不可能知道大漩涡、沉船和血海上的事情。大漩涡只是个暗号,别无其它。他松开坎德人,正要致谢,玛丽已经跑远了。她消失在黑暗之中。

  雷斯林无力地靠着墙。当危险和紧张过去,他就感到极其疲惫。他还有很长一段路才能返回破盾旅店。四周的住户因为听见卫兵的声音,纷纷醒了过来,点上灯,从窗户里探出头查看,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更麻烦的是,卫兵们奉命进行戒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城。

  雷斯林还有力气施展最后一个法术。他手拿龙珠,念出咒语,然后走进魔法通道。须臾,他回到了破盾旅店的房间。他解下袋子,放在床垫下,然后脱了袍子,便倒在床上睡着了。

  他又做梦了,跟往常一样,梦到了卡拉蒙。只是,除了卡拉蒙,还有一个拿着屠刀追杀他的坎德人。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18:33 | 显示全部楼层
8 翌日清晨·不在场证明
第九日,米莎蒙月,AC352年

  一阵敲门声吵醒了雷斯林。他从熟睡中惊醒,坐起身来,心怦怦直跳。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夜色依然笼罩着城市。他才睡了没多久。

  “把这该死的门打开!”伊欧兰瑟压低的声音从锁孔里传进来。

  隔壁房间的一个客人嚷嚷着让他们安静。雷斯林花了片刻时间思考目前的处境,然后,他抓起玛济斯法杖,说出一个词,“施拉克”,法杖顶端的水晶立刻释放出柔和的光芒。

  “等我穿好衣服,”他对外面说道。

  “男人身上什么玩意我没见过,”伊欧兰瑟不耐烦地说,“只不过你的也许是金色的。”

  雷斯林并不觉得好笑。他匆匆穿上衣服,打开门。

  伊欧兰瑟身穿一件深蓝色的宽斗篷,立刻挤进了房间。

  “关门,”她说,“锁好。”

  雷斯林照做了,然后站在原地,困得直眨眼睛。

  “我给你带了一杯焦豆茶。”她递过去一只热气腾腾的杯子,“我需要你头脑清醒。”

  “现在几点?”他问。

  “天快亮了。”

  他想都没想就接过杯子,结果烫了手。他把杯子放到地上。伊欧兰瑟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雷斯林只好坐在床边。他揉了揉朦胧的睡眼。

  伊欧兰瑟十指相扣放在腿上,身体前倾。“他们来过吗?”她紧张地问。

  “谁来过?”

  “神庙的卫兵们。这么说他们还没有来。他们不知道你住的地方。那就好。我们还有时间。”伊欧兰瑟看着他,“今晚你去过哪里?”

  雷斯林睡眼惺忪地回答道:“就在床上睡觉,怎么了?”

  “你不是整晚都在睡觉。回答我的问题,”她语调严厉。

  雷斯林用手捋捋头发:“我在塔里清理到很晚,龙人们来找什么法器——”

  “那些我都知道,”伊欧兰瑟厉声说,“你离开塔后去了哪里?”

  雷斯林站起身,“我累了。你想你该走了。”

  “你最好回答我!”伊欧兰瑟瞪圆了紫罗兰色的眼睛,“除非你不怕黑幽灵的追捕。”

  雷斯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后坐下来。

  “我去拜访了你的朋友,斯奈戈。一个龙人没收了我的匕首——”

  “斯力丝指挥官。那个我也知道。你见到斯奈戈了吗?”

  “是的,我们做了个交易。我会给他提供一些药剂——”

  “去你的药剂!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累了。我回来就睡觉了,”雷斯林说。

  “你没听到什么动静,看到街上发生的事情吗?”

  “我又不在街上,”雷斯林说,“等我离开法器店,我觉得累极了,没办法再走回来。我就从魔法通道回来了。”

  伊欧兰瑟盯着他。雷斯林直接迎上她的目光。

  “好,好,”她放松下来,挤出一丝笑容,“很高兴听你那么说。我担心你被卷进去。”

  “卷进什么?”雷斯林不耐烦地问,“怎么神神秘秘的?”

  伊欧兰瑟站起来,走到雷斯林身边坐下。她压低声音,几近耳语:“裁决者晚上被杀了。他走在小路上,就在神庙旁边,离法师街不远,然后有一个穿着黑袍的法师过去跟他搭讪。就在黑袍法师拖住他谈话的时候,刺客悄悄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杀了他。刺客和法师都跑了。”

  “裁决者……”雷斯林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地回忆。

  “就是给夜之王干脏活的那傻大个。”伊欧兰瑟说,“夜之王气爆了。他就算把整个城市翻过来也要找到黑袍法师。”

  伊欧兰瑟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一只拳头焦虑地在手掌上敲打。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法师们本来就信誉不好,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卫兵们第一时间找到了我。幸运的是,我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我在艾瑞阿卡斯的床上。”

  “所以你认为他们会来找我,”雷斯林强自镇定地说道。他心想这下麻烦大了,城里总共就没几个黑袍法师。

  伊欧兰瑟站住了,转身对他说道:“我告诉了他们该去找谁。”

  “你?”雷斯林惊慌地站起来。

  “是的。罪犯现在都死了,”伊欧兰瑟沉着地说,“我刚从高塔回来。我看到尸体了。”

  “死了?”雷斯林不知所措地重复道,“尸体?谁的——”

  “是塔里的黑袍法师们,”伊欧兰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谁知道那些老头竟然有这么危险?他们啊,为隐之光工作,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真是瞎了眼才没发现。”

  雷斯林盯着她,慢慢地问道,“他们怎么死的?”

  “夜之王派出了黑幽灵。”她耸了耸肩,“现场很恐怖。三个老头都死在床上,他们的尸体被吸干——”

  雷斯林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夜之王为何不逮捕他们?拷问他们?问出同谋呢?”

  “我又不是夜之王!”伊欧兰瑟咬牙切齿地说。她又踱起步来,“他们很快就能找到你住的地方。夜之王的卫兵会来讯问你,甚至逮捕你。我必须把你带去安全的地方,让他们搜查不到。”

  她一边踱步,一边捶着手掌。突然,她转过身来:“你说你是使用魔法通道回来的。你的门上了锁。你没有去取钥匙吧?”

  “没有,我直接回到房间。”

  “很好!跟我来。”

  “去哪儿?”雷斯林问。

  “红馆。你没有用过钥匙。泰勒特·欧仁能证实这一点。没人看见你走进旅店。你就说你工作到很晚。我能为你作证,艾瑞阿卡斯也会。”

  “他为什么要为我作证?”雷斯林皱起眉头。

  “没什么理由,就为了拧拧夜之王的鼻子。皇帝现在心情不好,动不动就责怪牧师。你很幸运,你的姐姐奇蒂拉载誉而归。皇帝召见了她,气氛肯定很愉快。他会很乐意帮助奇蒂拉的弟弟。你最好带上玛济斯法杖。他们肯定会搜查你的房间。”

  她一边说,一边帮雷斯林整理床铺,这样看起来就像没人睡过。

  “这个馆在哪里?”他问。

  “就在红龙军团的营地附近。在城墙外,这很好。奈拉卡的卫兵因为这起凶杀案进行了全城戒严,禁止任何人进出。所以,你出去了,就进不来了。如果你在里面,也就出不去了。”

  雷斯林思考着她的计划,觉得还不错。并且,他一直希望有机会见见艾瑞阿卡斯。也许皇帝会重用他。雷斯林现在是两手准备。他把装有施法材料的袋子系在腰带上。

  “带好你的‘弹珠’了吗?”伊欧兰瑟狡猾地一笑,“龙人们一颗都没有收去,对吧?我听说他们施展了寻找法器的法术。”

  “没有,他们没有收去,”雷斯林回答,“毕竟只是弹珠。”

  伊欧兰瑟笑了笑:“你说了算。”

  她从随身的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团黑色黏土模样的东西。她双手握住黏土,用手掌搓揉直到它变软,同时轻声念出魔法咒语。雷斯林竖起耳朵听,但她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结束吟诵后,她把黏土扔到墙上。黏土粘在墙上,然后开始变化形状,很像发酵的面团。黑色黏土膨胀开来,最后覆盖的面积正好能容下一个人。

  她念出一个魔法咒语,黏土融化了,墙也一并融化。一条穿越时空的通道在他们面前延伸出去。

  “这玩意花了我不少钱,”伊欧兰瑟说着,抓住雷斯林的手腕。雷斯林本能地想要挣脱,但她抓得很紧。

  “你真的不喜欢被碰啊?”她轻声说道,“你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

  “我刚才听说了那些太靠近你的人是什么下场,女士,”雷斯林冷冷地说,“我们都很清楚,那些老头子不是罪犯。”

  “听着,雷斯林·马哲理,”伊欧兰瑟靠过去说道,雷斯林的脸颊甚至感觉到了她的呼吸,“昨天晚上,城里有五个黑袍法师。只有五个。没有更多了。我知道我在哪里。我知道那三个笨蛋在塔里。只有一个行踪不明。那就是你,我的朋友。我做了什么?我保住了你这颗金色的脑袋。”

  “也许是别人冒充黑袍法师,”雷斯林说,“要不然就是哪个黑袍法师发现自己在错误的时间到了错误的地点,但他确实是清白的。”

  “有可能。”伊欧兰瑟握住他的手,“但我们都知道不是那样。别担心。我关心你。如果有谁该挨那么一刀,那就非裁决者莫属。我不会出卖你,但你要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雷斯林问。

  “我对你所做的一切,你都要告诉奇蒂拉,”伊欧兰瑟说。

  她拉着雷斯林,走进魔法通道。一走进去,她就放开雷斯林,伸手从墙上拿下黏土,实际上这东西并没有消失。通道的入口在他们身后关闭。他们面前打开了一扇门。雷斯林发现自己身处一间装饰奢华的卧室,充满了很强烈的栀子花香。

  “这是我的房间,”伊欧兰瑟说,“你不能待在这里。如果他看到我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我们都会没命的。”

  她走到门口,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警惕地看了看大厅,“很好。附近没人。快点,熄掉法杖的光!那里有空房,左起第三个门。”

  她把雷斯林推进黑漆漆的走道,然后关上门,锁紧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21:25 | 显示全部楼层
9 红馆·黑暗之后
第十八日,米莎蒙月,AC352年

  雷斯林在红馆里住了一个多星期,既焦躁又烦闷,一个人无聊得发疯,看来他已被遗忘了。红馆的名字里虽有红,不过无论颜色还是气质都是黑色的。它名为红馆,只因为从其所处的绝壁上能俯视红龙军团的兵营。雷斯林站在红馆背面的柱廊,低头看着一排排驻扎兵士的帐篷。远处是奈拉卡的城墙和红门。再远就是丑陋而扭曲的神庙塔尖。

  这座馆邸是由塔克西丝的一位高阶牧师斥巨资修建的。大祭司卷入了一场阴谋推翻夜之王的风波当中。据说艾瑞阿卡斯也参与其中,但在最后一刻改变立场,背叛了同伴,导致了最终的失败。

  没人知道这个传言的真实性。人们只知道某天晚上大祭司从这座奢华的馆邸里消失了,第二天艾瑞阿卡斯搬了进去。馆邸是由黑色大理石修砌的,极其宏伟,极其黑暗,极其冰冷。雷斯林每日的生活,不是在图书馆里翻找法术书来阅读,就是在大厅里徘徊,等待皇帝召见。

  伊欧兰瑟向雷斯林保证,她已经对艾瑞阿卡斯提及了雷斯林的事情。她说艾瑞阿卡斯急切地想要见到亲密朋友奇蒂拉的弟弟,一定会安排一个职位给他。

  艾瑞阿卡斯显然很会克制这种急切的情绪。他很少来红馆,他更喜欢在红龙营地的指挥所工作。雷斯林只有一次在路上碰到过他。皇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雷斯林在见过皇帝本人,以及听到人们对他的议论后,对是否能得到召见感到怀疑,更别说是求得什么职位了。艾瑞阿卡斯是一个彪形大汉,身形强健,喜欢卖弄蛮力,甚至以此威慑别人。他精通剑术与长矛,擅长领导激励部下。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将军,就这一点而言,确实赢得了黑暗之后的青睐。

  艾瑞阿卡斯本该满足于指挥女王的战争,但野心使他偏离了对于他而言相对安全的战场,进入更危险更致命的权术之争的领域。他想要权利之冠,而塔克西丝满足了他的要求。这其实害了他。

  艾瑞阿卡斯从戴上权利之冠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众矢之的。他认为手下的将军们有意扳倒自己,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因为他不顾一切地激起部将之间的竞争和妒忌,以为能锻炼出更强力的军队领导者。所以,他成为众矢之的,只能怪他自己。

  雷斯林发现,艾瑞阿卡斯在很多方面都像卡拉蒙,只是前者灵魂黑暗、傲慢自大。艾瑞阿卡斯这个在权术漩涡中挣扎的家伙,本质上是个直率单纯的战士。他已经不堪重负,很难支撑下去,而那些家伙还在拼命地把他往下拽。

  三天过后,雷斯林告诉伊欧兰瑟他打算离开。但伊欧兰瑟劝他耐心一点。

  “艾瑞阿卡斯忙于战事,”伊欧兰瑟说,“他对其它事情毫无兴趣,什么野心、年轻法师之类的提不起他的兴趣。你必须做点什么,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该做什么?”雷斯林尖刻地问,“在他走路的时候绊他一跤?”

  “向塔克西丝女王祈祷。让她引荐你。”

  “怎么可能?”雷斯林耸了耸肩,“你也说过,努塔瑞跟她决裂后,她就与所有的法师为敌了。”

  “啊,但黑暗之后似乎很喜欢你。她从夜之王手下救了你,记得吗?”伊欧兰瑟说着,露出顽皮的笑容,“就是黑暗之后救了你,对吧?”

  雷斯林含混地应付了一句就走开了。

  伊欧兰瑟的问题和暗示刺痛了他的神经。他还没想清楚该把这个女人放在什么位置。,当然,她保护了雷斯林免于被捕。就在两人逃离破盾旅店不久,神庙卫兵就来讯问雷斯林了。雷斯林感到,伊欧兰瑟的帮助就跟巨龙对待猎物一样:留着他的命,是为了以后再吃掉。

  雷斯林不打算跟塔克西丝对话。黑暗之后还在寻找龙珠。尽管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龙珠,但不想冒任何一点风险。这也是他选择离开的另一个原因。红馆里有塔克西丝的圣殿,他能感觉到黑暗之后的存在。一直到现在,他都尽力避免接近圣殿。

  在准备离开的那天早上,雷斯林正在红馆的图书馆里待着。因为艾瑞阿卡斯是操法者,所以雷斯林希望能找到他的法术书。但艾瑞阿卡斯显然对魔法毫无兴趣,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法术书,甚至,连一本值得一读的书都没有。图书馆里所有的书籍都是大祭司留下来的,全是献给无上的塔克西丝的颂歌。雷斯林打着哈欠翻了几本,就放弃了寻找。

  他只翻到了一卷有趣的册子,而且艾瑞阿卡斯还读过,因为书页留白处有那个男人潦草的笔记——权利之冠:一段历史。书册是最后一位教皇贝尔帝那斯(Beldinas)的抄写员撰写的,记述了王冠的创造史,这位教皇认为能追溯到梦幻年代。

  王冠是由食人魔的统治者创造的,在漫长的历史中遗失过多次。根据书册记载,伊斯塔毁灭之前,王冠在贝尔帝那斯手中。结尾处还有由艾瑞阿卡斯添上的笔记,说在塔克西丝发现基石后不久,王冠再次出现。他还列举了王冠所具备的一些法力,然而,令雷斯林失望的是,艾瑞阿卡斯没有记录细节。艾瑞阿卡斯似乎对王冠的力量没什么兴趣,只有一种除外——王冠能保护佩戴者免受物理攻击。艾瑞阿卡斯对此重点做了记号。

  雷斯林把书放回架子上,离开了图书馆。他低头思索着穿过红馆大厅,当走到一扇门前时,他为是自己的房间,便推开了门。一股浓烈的焚香味猛地钻进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紧张地四下张望,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他来到了整个克莱恩最不想去的地方。这里是塔克西丝的圣殿。

  圣殿不大,形状古怪,像个鸡蛋。天花板呈半球形,饰有五只龙头,全都俯视着雷斯林。龙眼的绘制很独特,使得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躲不开它们的目光。圣殿中央就是塔克西丝的祭坛。房间里香气缭绕,不知是哪里在焚香。这种甜腻的气味充满了雷斯林的鼻孔和肺部。他感觉有些头晕,不由担心这种气体有毒,便用袖子捂住口鼻,尽量少吸进来。

  雷斯林转过身正要离开,却发现身后的门已经锁上。他更紧张了,到处找有没有其它出口。房间尽头有一扇敞开的门,但要走到那边,雷斯林就必须经过祭坛,而笼罩着祭坛的烟雾无疑会对他产生什么奇怪的影响。圣殿在收缩,在延伸,地面在脚下摇晃。雷斯林抓牢了玛济斯法杖,才能站稳身子。他蹒跚着前进,穿过一排排长椅,这些长椅是供人静坐自省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跪在我面前。

  雷斯林的身体僵住了,血液冻结了。他倚着玛济斯法杖才没有摔倒。可是接下来那个声音并没有再响起来,沉寂了许久后,他疑惑了,不知刚才到底是不是幻听。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跪下!臣服于我,那个声音用万般妖娆的语气说,顺从我的人都有重赏。

  雷斯林不再怀疑了。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一束黑光,就像黑月的光芒,从五只龙头的眼睛里射出。他屈膝跪下,垂首致意。

  “陛下,”雷斯林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把龙珠放到祭坛上。

  雷斯林的双手在颤抖,心脏缩得紧紧的。那些奇怪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脑袋,让思考变得异常费劲。他伸手到袋子里握住龙珠。他似乎听见了费斯坦但提勒斯的声音,正疯狂而绝望地吟诵魔法咒语,徒劳地想要打败毒龙,摆脱桎梏,重获自由。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仅此除外,女王,”雷斯林说。

  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从天而降,压在他的身上。在世界的重压下,他只能匍匐在地。塔克西丝就是要击败他,粉碎他。他咬紧牙关,握紧龙珠,一动不动。

  突然,压力消失了。

  我会记住你的话。

  雷斯林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再也没有响起。他慢慢地,颤抖着站了起来。龙眼依然闪耀黑光。他能感觉到女王的怨恨,那透过尖牙吐出的冰冷呼吸。

  雷斯林发现身体还是完整的,便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不太明白,塔克西丝完全可以像压碎一枚鸡蛋那样摧毁他,可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雷斯林突然想到了原因,兴奋得浑身一颤。他感到的重压来自于世界,而非塔克西丝。

  “她碰不到我,”他低声说道。

  由于恶龙回归,所以贤者们推测塔克西丝也回归了。但雷斯林对此有了新的看法。塔克西丝只能用精神之手触碰凡人,而不能进行实质的接触。她不能施展出全部的威力,这就意味着她还没有完全进入这个世界。一定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她,挡住了她的来路。

  雷斯林思考着这个问题时,脚下不停,朝出口快步走去。他感到黑暗之后冷酷的目光和冰冷的敌意刺在后背。这扇门似乎远在天边,但雷斯林终于还是摸到了。他伸手一推,门立刻就打开了。他走出圣殿,听到背后的门叹息着关上了。他尽情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眩晕的感觉消失了。

  他发现身处一个很大的房间,装饰极其奢华,屋顶由粗壮的黑色大理石圆柱支撑。他从没有来过这里,正想找到出去的路,就听见有人进来了。他抬头看见了艾瑞阿卡斯。这一次,艾瑞阿卡斯终于看到了他。

  这不是巧合,雷斯林紧张地想。

  艾瑞阿卡斯问他住处是否还合意。雷斯林回答很满意,并没有提到随时打算离开。艾瑞阿卡斯说雷斯林应该感谢小奇给的“工作”。雷斯林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工作,当然没有什么可以感谢小奇的。雷斯林只回答说欠姐姐很多人情。

  艾瑞阿卡斯皱起眉头,显然不太喜欢他的语气,并表示绝大多数人都会畏惧皇帝。雷斯林刚才在女王面前都没有畏缩,当然更不会在女王的仆人面前表现得多么畏惧。他不屑于阿谀奉承,但还是说不想表现得那么害怕,而且知道艾瑞阿卡斯不喜欢胆小的人。

  “我会让你欣赏我的,”雷斯林最后说道。

  艾瑞阿卡斯笑了,说现在还不欣赏他,但也许某天他能证明自己。说完,艾瑞阿卡斯就走了。

  那天,雷斯林离开了红馆。他是从魔法通道走的,免得通过城门。不过,他必须经过街道,当看到那些佩戴神庙徽章的龙人时,不由心跳加速。

  他很幸运,裁决者之死在城里造成的风波已经平息了。夜之王认为是塔里的黑袍法师与凶手勾结,而他们既然已经死了,便不再继续盘查法师了。他抓到了一大批“同谋”,屈打成招后,再处死他们,最后宣布结案。

  雷斯林一直很担心那个名叫玛丽的小家伙,心想她也许逃不出夜之王撒下的网。四处打听过后,他听说嫌疑犯都是人类,这才放下了心。他告诉自己,之所以会担心那个坎德人,只不过是因为他傻兮兮地把真名告诉了对方。

  雷斯林明白在艾瑞阿卡斯那里是得不到工作了,而他还得谋生,还得赎回那把匕首,缴付食宿费。他认为,最好最快的赚钱方法,就是制作药剂卖给斯奈戈。

  雷斯林回到了破盾旅店。他拿起钥匙打开房间的门,发现床垫被扯开,家俱被砸烂,墙上还砸了个洞。

  雷斯林还在床脚下找到了泰勒特·欧仁留的账单,注明了赔偿金是两枚钢币。雷斯林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始干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22:09 | 显示全部楼层
10 兽鬃旅店·大漩涡特饮
第十四日,米莎蒙月,AC352年

  接下来的两天里,雷斯林都在高塔的空房里制作药剂。就在十三日早晨,他来的时候发现龙人正在清理几位黑袍法师的尸体。最后一具尸体被拖走前,雷斯林请求上前看一看。他无法通过干瘪的尸体辨认出死者究竟是哪位,但这个应该是大肚皮,因为这具皮肤皱如羊皮纸的干尸躺在原属于大肚皮的床上。

  尸体内的体液全干涸了。死亡过程一定非常缓慢,持续了很长时间,令死者痛苦不堪。尸体嘴巴大张,可见临死前正在惨叫。骸骨般的手指紧抓床单。双腿痛苦地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空荡荡的眼眶里,两颗眼珠萎缩得像葡萄干。

  正当雷斯林仔细查看尸体的时候,龙人显得烦躁不安,不断回头张望,紧张地摸着剑柄。等雷斯林看完,他们赶紧用床单裹住尸体搬了出去,扔在车上的两具尸体旁。

  雷斯林开始清理厨房。他一边擦洗水壶,一边回想着刚刚看到的景象,终于想到了黑幽灵的真实身份。

  “这没道理啊……”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雷斯林放下原本该扔出去的烂甘蓝,思考了片刻,然后耸耸肩膀,自言自语地说:“当然就是了,奇蒂拉。”

  雷斯林没忘记那个反抗组织隐之光。这两天来,他在干活的时候就没想过别的事情。但这个决定也许是命运的转折点,甚至会因此丧命,所以他不愿贸然做决定。最终他认为先要做些调查,看看能发现什么情况。那天干完了活,他就出去寻找兽鬃旅店。

  这家旅店位于绿区外围。雷斯林很容易就找到了,因为兽鬃旅店在那里独一无二。与白区不同,绿区全是仓库、锻造场、制革厂等等各种军需品制造厂的集散地,愿意在那里做窝的,不是两条腿的坏蛋,就是四条腿的动物。

  如果没有地精、大地精、食人魔、牛头人和新近创造的龙人,没有这些种族的效忠和牺牲,黑暗之后的战争是进行不下去的。但指挥这场战争的,绝大多数都是人类。人类指挥官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渣滓”的鄙夷,而这些“渣滓”正是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的主力军。

  地精、大地精、食人魔和牛头人早已习惯这样的待遇,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喜欢这样。但龙人不同。他们认为自己比起人类来,力量、智力和技巧上都更胜一筹。龙人从一孵化出来就开始学习战斗技巧了。他们公然反抗人类指挥官,在地精和大地精之中煽动情绪。地精也厌倦了流血牺牲,厌倦除了鞭打和狗都不吃的食物就一无所有的生活,

  所以,龙军的士气低得可怕。人类指挥官在战场上常常死于身后的冷箭,死在部下的手里。有些军队的大地精脱下盔甲,表示在拿到薪水之前拒绝作战。由于军队内部的种族矛盾,那些“大鬼、小鬼、蛇怪和母牛”——都是人类对他们的蔑称——便聚集在绿区,避开讨厌的人类。

  他们聚在街上,大多数都醉醺醺的。麦酒是廉价的兴奋剂。战士们都很好斗,长期憋着气不能发泄,人类就成了他们最喜欢的靶子。那些迫不得已进了绿门,走在绿区街道上的人类,都要三五同行,随时留意背后。

  雷斯林对实现梦想所面临的考验早有准备,但没想到第一个考验就是能否活着到达兽鬃旅店。他一踏上街道,立刻被骂骂咧咧的暴徒包围了。事实上,他身着的法师黑袍对龙人根本没有威慑力。雷斯林拉下兜帽,让下午的阳光照在他金色的皮肤和及肩的白发上。他奇异的模样吓得暴徒们纷纷后退,让出了一条路,不过嘴上的嘲讽和威胁一刻没有停止。

  他强自镇定,放缓步伐,眼睛平视着前方。即便有一块泥巴砸中了他的肩胛,他也不做任何理会。雷斯林不想和这么多暴徒打架。他还要走过一个街区才行,能否安全到达确实成问题。

  又一块泥巴砸了过来,这一次砸在了头上。这一下不是很重,甚至不太疼,但情势迅速恶化了。一群流着口水的地精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泥巴,而是匕首。雷斯林感到一场打斗在所难免。他从袋子里取出一块皮毛,准备吟诵法术咒语,这个法术的效果是从手指射出一连串闪电,击倒一群地精。这时,他的袖子被谁拉住了。他低下头,看到了玛丽。

  “你好啊,这边来,小雷,”她高兴地说。

  她没有再穿黑色的衣服,而是一身坎德人喜欢的那种色彩亮丽的衣服。她大部分的装备应该都是“借来”的,因为都不合身。衬衣太长,袖子不断地滑下来遮住手,裤子太短,露出了不配对的破袜子。她把黄色的头发高高地束在头顶,发尾散落在脸旁,让她看起来像只垂耳兔。

  玛丽说了句什么,但周围太嘈杂,雷斯林根本没听清楚。她摇了摇头,朝地精尖叫道:“闭嘴,你们这群畜生!”

  地精们降低了音量,只剩干巴巴的低吼。

  “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的?”玛丽大声问。

  天哪!她在说什么?很快,雷斯林想起了正确答案。他一边留意着地精的反应,一边回答:“我刚从大漩涡逃出来,”然后冷冷地说道,“我不叫小雷。”

  玛丽朝他咧嘴一笑:“从现在起我会叫你倒霉蛋。你这人还算识相。”

  不等他说话,玛丽又大声喊道:“每一位长毛怪的客人都有酒喝!我们的朋友小雷请客!”

  之前的嘲讽立刻变成了欢呼。地精争先恐后地跑向旅店,都想第一个跑到。

  雷斯林看着他们跑开,把毛皮放回袋子里。“请客要花多少钱?”他懊恼地问道。

  “我们会记在你账上,”玛丽说。

  她拉着雷斯林的手,把他拖进了酒馆。雷斯林有点惴惴不安,因为这样一座摇摇欲坠的木质建筑似乎很不牢靠,搞不好打个喷嚏就能震塌了。旅店有两层楼,但玛丽高兴地告诉他,有个地精冒险爬上二楼,结果踩穿了腐朽的地板,卡在洞里不能动弹,引得大家争相观看。老顾客们还会骄傲地指出天花板上的洞,讲述那倒霉的地精是怎样两腿乱踢,直到被人拉下来,摔在吧台前面。

  这里曾经有一个壁炉,但是烟囱倒塌了,没人愿意费时去修。屋子外面绘有一些低俗的图画和涂鸦。店前曾挂有一块巨大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浑身是毛的巨怪,现在掉在了地上。如今到底是房子撑着牌子,还是牌子撑着房子,雷斯林搞不清楚。当地的说法是没了这招牌房子就会倒掉。

  显然进去的地方曾经有扇门,现在只剩生锈的绞索。不过倒也不需要门,据玛丽说,长毛怪从不关门,日日夜夜人满为患。

  变味的麦酒、呕吐物以及汗津津的地精散发出来的臭气,差点熏昏了走进去的雷斯林。味道难闻也罢,噪音更是让他大脑充血。吧台边挤满了士兵。空了的麦酒桶在桌子间滚来滚去。客人们有的围桌而站,有的坐在晃悠悠的长椅上。这里没有柜台。店主是一个名叫斯劳奇(Slouch)的半食人魔,他坐在一桶麦酒旁,收钱倒酒,钱就放进身旁的一个铁盒子里。斯劳奇从不开口说话,也不离开铁盒子。无论吧台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管。就算旁边打起了架,斯劳奇连头都不会抬一下。他只管把麦酒倒进玻璃杯,把钢币收进荷包。

  此店的规矩是客人先付钱(斯劳奇不相信客人,这也合情合理)然后就坐。麦酒由溪谷矮人服务员送上去,他们在客人们脚底下穿来穿去,躲避踢打过来的脚和拳头。玛丽带着雷斯林来到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旁,让他坐下来。他一咬牙,坐在脏兮兮的凳子上。

  “你想喝点什么?”她问。

  雷斯林看了看由溪谷矮人的脏手送到客人手里的玻璃杯,便推辞说不渴。

  “嗨,大漩涡!”玛丽喊道,她尖利的声音盖过了旁边的吼声和谈笑,“告诉斯劳奇,我的朋友小雷想来一杯特饮!”

  她的喊的是这里除雷斯林外的唯一一个人类,也是雷斯林所见过的体型最大、最难看的人类。大漩涡有牛头人那么高,胸膛肩膀有如巨人般宽阔。他皮肤黝黑,毛茸茸的眉毛几乎埋没了眼睛,又长又黑又油腻的头发束在背后。他穿着皮背心、皮裤和高筒皮靴。他一直如此,不穿衬衫,不穿斗篷,即使是在冬季最冷的天气里,也裸着胸膛。

  大漩涡从雷斯林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这个陌生人。听到玛丽的话,他慢慢地点点头,对斯劳奇说了句什么,然后挪动庞大的身躯,拿起两个杯子,伸到另一个小桶的管口下面。大漩涡亲自送酒,他轻松地挤过龙人,踢开地精,身后倒了一地的溪谷矮人。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雷斯林。

  大漩涡在长凳的另一端坐下来,庞大的体重压得凳子嘎吱作响,差点把雷斯林翘翻到地上。大漩涡把一个杯子重重地搁在雷斯林面前,另一杯自己拿着。

  “这是我的朋友小雷,”玛丽说,“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雷,这是大漩涡。”

  “小雷,”大漩涡慢慢地点点头。

  “我叫雷斯林。”

  “小雷,”大漩涡重复一次,皱起眉头,“喝了它。”

  雷斯林闻出杯中散发的辛辣气味,那是矮人烈酒的土腥味,令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哥哥,卡拉蒙非常迷恋高度的烈性酒。雷斯林推开了杯子。

  “谢谢,不用。”他说。

  大漩涡仰起头,好像要把酒倒进喉咙似的,不疾不徐地一口气喝光了。至始至终,就连他仰起头的时候,目光都没有离开雷斯林。大漩涡重重地把杯子搁到桌上。

  “我说过,‘喝了它’,小雷。”大漩涡浓密的眉毛挤到一起。他凑过来,狠狠地瞪着雷斯林,“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没资格跟你喝酒吗?”

  “不,小雷不是那样想的,”玛丽说道,她的胳膊撑在当做桌子使用的桶上。“对吧,小雷?”她把盛满矮人烈酒的杯子推了过来。

  雷斯林端起杯子,拿到嘴边,闻了闻,吞下去。火辣的液体烧灼着他的喉咙,带走了呼吸,逼出了眼泪,引起了一阵咳嗽。玛丽从绑腿里抽出雷斯林的手帕,关切地递了上去。他一边咳嗽,一边感到了大漩涡审视的目光。玛丽好心地拍着他的后背。

  大漩涡朝一个经过的溪谷矮人踢了一脚,又要了两杯酒,“干了,小雷。等会还有一杯。”

  雷斯林举起酒杯,但手指似乎不听使唤了,杯子滑下来,“啪嗒”一声落在脚边。两个溪谷矮人立刻跪下来,伸出舌头舔着洒了一地的酒。

  雷斯林瘫倒在桶上,双眼紧闭,浑身发软。

  大漩涡哼了一声:“身子太虚,太瘦,”又说,“我们还是把他扔回去。”

  “噢,小雷没事的。他只是不习惯喝这么好的酒,”玛丽说。

  大漩涡抓住雷斯林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盯着雷斯林的眼睛。

  “他是不是在装死?”

  “我想不是,”玛丽说道。她在雷斯林的胳膊上狠狠地一拧。雷斯林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他昏过去了。”

  大漩涡抓住雷斯林,从长凳上扯下来,挂在肩膀上,轻松得如同对付溪谷矮人。

  “你当心一点,漩涡,”玛丽说,“是我找到他的。他是我的。”

  “你们坎德人总能‘找到’很多东西,”大漩涡嘀咕着,“大多数都该丢进下水道。”

  大漩涡扯下雷斯林的兜帽,单手扣住他的腿,扛出了兽鬃旅店。身后传来粗哑的笑声,他们在嘲笑不胜酒力的人类。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22:45 | 显示全部楼层
11 鲁特的战利品·一份工作
第十四日,米莎蒙月,AC352年

  夜色不错,对于终日笼罩在阴霾和烟尘之中的奈拉卡,这样的夜晚不算糟糕了。泰勒特·欧仁的心情也不错,他吹着欢快的舞曲走过红门。当值的卫兵们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眼睛则饥渴地盯着他带来的酒袋,这玩意很快就要被“没收”了。泰勒特笑着把酒袋递过去,并祝他们喝得尽兴。

  今晚没有月亮,泰勒特带着一盏提灯用来照明。他在第一个街口左转,然后朝着位于街道尽头的一幢T字型建筑走去。路上不只有他一个人。负责巡逻红区的人类和龙人们正士气高昂地列队执勤——这与绿区那些大小地精们的低落士气有着天壤之别。这里暂时的平静多半要归功于红龙军团的指挥官艾瑞阿卡斯,他现在就在城内。

  龙人们没有理会泰勒特,他们总是不屑于理会一般的人类。不过,很多人类士兵都认识他,而且很喜欢他,他们开玩笑地骂了几句。欧仁也笑着骂了回去。稍晚他就会在旅店里见到这些人,然后非常乐意地减免他们的酒钱。

  泰勒特要去的是一家名为“鲁特的战利品(Lute's Loot)”的典当铺。泰勒特到了那里,推开门走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让眼睛适应亮光,这些耀眼的亮光就是这家店铺成功的标志。七盏精美绝伦的水晶灯挂在房顶的横梁上。鲁特曾说,这些灯是他从一个为了躲避龙军进攻而逃出奎灵那斯提的精灵贵族手里买的。鲁特给了御前法师伊欧兰瑟一大笔钱,让她在灯上加持了光亮法术。光是柔和的白色,不过有的客人认为灯光太耀眼,刺得眼睛难受,而泰勒特感觉很好,能让他心情平静。

  等眼睛适应了光亮,不会因为看不清路而摔断脖子,他便向鲁特的卫兵——两只巨大的獒犬打招呼。两条狗分别叫圣那瑞(Shinare)和西都凯(Hiddukel)。獒犬对泰勒特的问候回以摇尾巴和流口水。其中一只用后腿站立起来,两只前爪搭在泰勒特的胸前,亲热地舔着他的脸颊。獒犬比人还要高出几英寸。

  泰勒特一边跟獒犬们玩耍,一边等着鲁特忙完。此时,鲁特正坐在墙边的高凳子上跟人谈生意,对方是红龙军团的一个士兵。鲁特瞧见泰勒特后,转头就抱怨起来。

  “喂,泰勒特,你给我送来的晚饭是什么垃圾玩意?”

  鲁特身材矮胖,大脑袋,圆肚子,脾气暴躁,总是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是安塞隆大陆上最懒的人。他每天早晨从柜台旁边的床上爬起来,坐到凳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只有在需要方便的时候才会起身。等到晚上店铺关门的时候,鲁特从凳子上溜下来,走几步就上了床。他那一头蓬乱卷曲的黑发几乎遮住了眼睛,与鼻子周围茂密的胡子混成一团,简直分不清楚哪是胡子哪是头发。乱毛丛中,一双精明的小眼睛闪闪发亮。

  “炖兔子,”泰勒特说。

  “放屁!煮溪谷矮人还差不多!”鲁特激动地说。

  “那你就退回去啊,”泰勒特说。

  “有个家伙已经吃了几口,”鲁特吼道,然后转过身继续谈生意。

  泰勒特笑了。他做的炖兔子很棒,在这儿首屈一指。鲁特是个不抱怨不舒服的家伙。

  没人知道鲁特有没有姓氏。他声称自己是人类,但泰勒特知道一些内情。那还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鲁特喝多了矮灵酒,告诉泰勒特说自己的父亲是索巴丁王国的矮人。第二天早晨当泰勒特跟他提起这事时,鲁特大发脾气,否认说过这样的话。之后,他没打招呼就消失了一个星期,此后泰勒特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

  泰勒特在堆满破烂的地板上晃悠。鲁特的战利品是一间存放来自安塞隆各地物品的仓库。泰勒特总说他能从存储的物品中看出战争的进程。房间里有家具、绘画、奎灵那斯提的挂毯;一套据说来自索拉斯著名旅店最后归宿的椅子;一些矮人王国的物品,但是不多,因为索巴丁击退了龙军。没有西瓦那斯提精灵王国的物品,因为据传那片土地被诅咒了,没人愿意靠近。有很多来自索兰尼亚东部的物品,泰勒特听说那边已经落入蓝龙女之手,唯有帕兰萨斯依然独立。

  他耐心地等待士兵完成交易。那人最终接受了一个价格,说这价格卖什么东西都不值。士兵抓着一把钢币,愤愤地走了出去。泰勒特认出此人是常去自家店的顾客,估摸着那些钱很快就能流进他的钱箱里。

  等那个士兵怒气冲冲地摔门走出去后,鲁特举起黑色的藤条晃了晃,这是叫泰勒特关门闭店的信号。如果泰勒特不在这里帮他完成这件事,鲁特就会叫训练好的圣那瑞去关门,然后由西都凯用鼻子撞击一根铁条,让铁条落下来闩住门。因此鲁特不必费劲从柜台走到门边再走回来。

  獒犬的主要职责是防贼。它们会在门口恭迎客人,陪同他们走进店铺,若有人没有经鲁特同意就乱碰东西,它们就一阵狂吠。为防止有人突然抓起东西往外跑,鲁特准备了一把小型手持弩,就放在那杯掺了蜂蜜的焦豆浓茶旁边。如果有人怀疑鲁特是否有力气用弩,他就会瞄准一颗地精的头骨发射,那一箭会穿过眼窝钉在墙上。

  泰勒特刚关上门,正要放下铁条,一阵敲门声传来。泰勒特朝门外看去。什么人都没有。

  “下面,蠢货,”玛丽说。

  泰勒特低头看到了坎德人。

  “货送到了,”她说。

  “干得好,多谢,”泰勒特说。

  玛丽朝他挥挥手,跑进夜色中。泰勒特关上门,锁好了。

  “是那个坎德人吧?”鲁特不悦地说,“没让小贼进来吧?”

  泰勒特笑了:“没有,你很安全。她来报告说货送到了。”

  “很好,你来处理。我要睡觉了。”

  鲁特开始把胖乎乎的身子从高凳子上挪下来。两只獒犬领着泰勒特绕来绕去,穿过满地散落的破烂,走到了柜台前。

  “有贝伦那家伙的消息吗?”他问。

  “目前还没有,”鲁特说,“有两个人,都叫贝伦,是本周进城的。我们的人守在大门前,想办法在奈拉卡卫兵抓住他们之前拦了下来。大漩涡把他们带到长毛怪去审问了。”

  “我推测,他们的胸前都没有镶嵌绿宝石,”泰勒特说,“也没有‘一张有着年轻人眼睛的老脸’。”

  “其中一个有一张贼眉鼠眼的老脸,另一个家伙的脸和眼睛都很年轻。但夜之王还是不会放过他们,肯定要拷问一番确认无误。还记得去年秋天被抓住的那个贝伦吗?夜之王把他开膛破肚,就为了确认有没有把绿宝石藏在胃里面。”

  “最近的两个贝伦怎么了?”

  “一个是扒手。大漩涡警告他,如果他打算留在奈拉卡,就得远离长毛怪,最好换个名字。另一个贝伦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农家子弟,从父母身边跑出来谋生活的。没必要去警告那小孩。可怜的孩子在见识过我们美丽的城市后,几乎吓了个半死。大漩涡给了他一个钢币,把他送回妈妈身边了。”

  “这个贝伦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呢?”泰勒特若有所思地说。

  鲁特哼了一声:“不就是因为他在胸毛里镶了一颗绿宝石吗?”

  “只有地精才笨到会相信这种荒唐的说法。可能是他戴了一条绿宝石项链什么的。把宝石镶在胸口,天哪!”

  “我不知道,”鲁特平静地说,“我们也见过不少怪事了,我的朋友。对于新到的货物你打算怎么办?”

  “跟他谈谈。也许会给他一份工作吧,如果他的模样还算讨喜的话。”

  鲁特皱起眉头,这样头发和胡子之间彻底没了界限。“你还要给他工作?首先,他是个法师,法师们都是垃圾——”

  “除了可爱的伊欧兰瑟,”泰勒特坏笑道。

  鲁特可能会脸红,但满脸的毛遮住了,也看不出来。他装作没听见泰勒特的话,继续说道:“他十有八九是夜之王的探子。”

  “那他为什么要救玛丽?”

  “还有更好的方法打进我们的组织、刺探我们的秘密吗?”

  泰勒特摇了摇头:“夜之王的探子一般没有那么聪明。如果他真是探子,我立刻就能发现。因为我给他提供的工作需要离开奈拉卡才能做,如果他真是夜之王派来的探子,他是不会愿意做那工作的。如果他接受了,那他就是真心的。”

  “工作是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个人。他是她的弟弟。”

  “你相信他?”鲁特瞪着他,“你脑袋有毛病,欧仁。我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我以前不相信他,直到我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看见了他的黑袍,”泰勒特说。“玛丽喜欢他,而且,坎德人对人有种独特的直觉。还有,她也喜欢你。”

  鲁特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太过用力,差点翻倒在地。他站稳身体,撑着藤条,拿起茶和弩,准备上床。走了两步,他转身问道:“如果你的那位法师拒绝了这个活儿,会怎样?”

  泰勒特用一只手指捋捋胡子:“今晚你喂过狗了吗?”

  “还没,”鲁特说。

  “那就先别喂,”泰勒特说。

  鲁特点点头,走进卧室关上门。

  泰勒特朝两只狗吹声口哨,獒犬们乖乖地跟上他。他往店铺后面走去,爬过堆积成山的盒子、箱子和桶,绕过成堆的破衣物以及工具,包括坏掉的犁和木质车轮。

  鲁特在后面建了个狗笼。獒犬们以为睡觉的时间到了,就乖乖地钻进两个笼子里,在里面它们可以趴在毯子上啃骨头。

  “别着急,伙计们,”泰勒特说,“今晚我们还有活儿要干。”

  他吹声口哨,獒犬们扔下骨头,走出笼子来到他身边。泰勒特走到西都凯的笼子旁。他身后的獒犬们在一旁担忧地看着。

  “轻松点,伙计。我吃过晚饭了,”泰勒特说着,就要拍獒犬的脑袋。

  西都凯似乎不相信他,一低头躲过泰勒特的手,夺过笼子里的骨头。西都凯把骨头紧紧地咬在嘴里,喉咙里发出咆哮声,警告圣那瑞不得妄动。

  泰勒特把笼子推到一边。底下有一扇暗门。泰勒特推开活板门,想到獒犬们会如何对待一个胆敢侵犯狗窝的陌生人,他不禁面露微笑。简陋的梯子径直往下,昏暗的前方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泰勒特关上活板门,走下楼梯。獒犬们跟在他身后,鼻翼耸动,耳朵竖立,探查着四周的动静。西都凯放下骨头,两只狗都吠叫起来,尾巴直摇。它们认出了一个朋友。

  大漩涡正看着“货物”。那是一个男人,瘫倒在椅子上。泰勒特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因为那人的脑袋垂着。他的胳膊缚在身后,双脚捆在椅子上,身穿黑袍,腰带上挂着几个袋子。

  “你好啊,大漩涡,”泰勒特走过去问候他的朋友。

  男人的大手几乎包住了泰勒特的手,亲切地一捏,痛得泰勒特下意识地一缩。

  “啊,轻点。这些手指还有点用的,”泰勒特说。他皱起眉头,兴味十足地低下脑袋,打量着椅子上的男人。“他就是玛丽说的法师了。知道吗,他是我的房客。真让我惊讶,她说的就是这个人。”

  “他现在够呛,”大漩涡轻蔑地说,“上好的矮灵酒,他一闻就吐了。不过,他似乎对他的活儿很在行。老斯奈戈说他配的药剂是他所用过的最好的。”

  “那他一直住在哪里?他好几个晚上都没在房间里住了。”

  “他一直在红馆,”大漩涡说。

  泰勒特皱起眉头:“跟艾瑞阿卡斯在一起?”

  “跟女巫在一起吧。伊欧兰瑟似乎把这个家伙当成宠物了。她让艾瑞阿卡斯给他个职位。不过,皇帝这段时间事务缠身,小雷还没有得到工作。他一气之下就走了。那之后,他就在塔里面干活,制作药剂卖给老斯奈戈。”

  “那就是说,他打算效忠艾瑞阿卡斯,发现行不通,就转而想投靠我们。”

  “或者他已经效忠艾瑞阿卡斯了,”大漩涡吼道,“然后来这里打探我们。”

  泰勒特若有所思地看着雷斯林。獒犬们趴在法师脚边。大漩涡站在一侧,双臂抱在胸前。

  “弄醒他,”泰勒特突然说。

  大漩涡抓住雷斯林的头发,猛地扯了几下。

  雷斯林喘着气睁开眼睛。摇曳的灯光下,他疼得脸都扭曲了,眼睛直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泰勒特身上,一脸惊讶的表情。他抬起一边眉毛,微微点头,似乎理解了这一切。

  “你还欠我房间损坏的赔偿费,马哲理,”泰勒特说。

  他拖过一张椅子,转过来坐上去,胳膊搁在椅背上。

  “我很抱歉,先生,”雷斯林说,“如果就是为这个事情,我有钱……”

  “别在意,”泰勒特说,“你救了玛丽,就算扯平了。我听说你有兴趣为隐之光工作。”

  “隐之光?”雷斯林摇了摇头,“从没听说过。”

  “那你今晚为什么要去兽鬃旅店呢?”

  “我是想去喝——”

  泰勒特笑了:“没人会去兽鬃喝酒,除非他正好喜欢喝马尿。”他皱起眉头,“别东扯西拉了,马哲理。玛丽把暗号给你了。反正,她对你挺有好感的。”

  “老实点,”大漩涡对着雷斯林的脑袋给了一拳,差点把他打翻过去,“回答老板的话。他对撒谎的人可不那么仁慈。”

  这一拳打得雷斯林耳朵里嗡嗡作响,泰勒特等了片刻,又问:“还想再试一次吗?你为什么去兽鬃旅店?”

  “我承认,我有兴趣为隐之光工作,”雷斯林舔了舔嘴唇上的血。

  “一个穿着黑袍的法师想要对抗塔克西丝。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穿着黑袍,”雷斯林说。

  泰勒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也许愿意解释一下。”

  “如果塔克西丝赢了战争,从无底深渊里出来,她就成了统治者,而我成了她的奴隶。我不愿意当奴隶。我更想当统治者。”

  “至少你挺诚实,”泰勒特说。

  “我找不到撒谎的理由,”雷斯林说着,稍微耸了耸绑着的肩膀,“我并不以身着黑袍而羞愧。我也不为我的野心和抱负而羞愧。我们都在对抗塔克西丝,只是原因不同,先生,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你为了人类的利益而战。我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关键是:我们都在战斗。”

  泰勒特惊讶地摇了摇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马哲理,但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我不知道是该拥抱你,还是该割开你的喉咙。”

  “我知道该做什么,”大漩涡嘀咕道,摸着插在腰带上的大匕首。

  “如果我要你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我想你能理解,”泰勒特语气轻松地转到正题,“我有个活儿给你,唯有你能去做。我听说奇蒂拉·钨斯·马塔,人称蓝龙女的龙骑将,是你姐姐。”

  “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雷斯林说,“怎么了?”

  “因为蓝龙女在密谋什么计划,我需要知道详情,”泰勒特说。

  “上一次见到奇蒂拉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据我听说,她在指挥蓝龙军团,目前正在掠夺索兰尼亚的土地,蹂躏索兰尼亚的骑士。她所密谋的毫无疑问是如何摧毁骑士团。”

  “你在提到索兰尼亚骑士的时候应该更尊敬一点,”泰勒特说。

  雷斯林露出一抹笑容:“我想我听出了一点索兰尼亚口音。先别说,先生。我能猜到你的故事。你曾是个穷困的骑士,屈尊沦为雇佣兵。你投靠了错误的势力,一时误入黑暗,变了心,而现在弃暗投明。我说的对吗?”

  “我没有变心,”泰勒特静静地说,“多亏了一个好朋友。是他救了我。但我们不是来谈论我的事情,要说的是一个任务。事实是,奇蒂拉并不急于推进索兰尼亚的战争。她把战事留给了手下的将军,好几周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了。”

  “她也许受伤了,”雷斯林说道,“也许死了。”

  “我们有消息。听说她正在策划一项秘密计划。我们想知道这个计划是什么,如果有可能,破坏掉它。”

  “就因为我是她弟弟,你就指望她告诉我一切。很遗憾,我不知道小奇在哪里。”

  “很幸运,我们知道,”泰勒特说,“你听说过死亡骑士索思吗?”

  “听说过,”雷斯林谨慎地说。

  “索思还活着——可以这样说。死亡骑士驻扎在一个叫做达加堡的城堡里。你的姐姐跟他在一起。”

  雷斯林瞪大眼睛,一脸怀疑:“你在说笑。”

  “我再认真不过了。光明巨龙的参战令塔克西丝措手不及。她现在担心会输掉战争。奇蒂拉在达加堡跟索思爵士一起,我们相信他们在密谋如何掐灭我们的希望之光。我要知道他们的计划。我要你找出真相,然后回来告诉我。”

  “如果我拒绝呢?”

  “我给你的可不是选择题,”泰勒特说着,捋了捋胡子,“马哲理,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太多的事情,如果你不答应去达加堡,那你的骨头就是西都凯的晚餐。是獒犬西都凯,”泰勒特伸手拍拍獒犬的头,“不是神。”

  雷斯林看着獒犬。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大漩涡,然后稍稍耸了耸肩:“我需要一两天时间把事情安排好,找个离开的借口。我要是突然失踪,有人会怀疑的。”

  “我相信你能想到办法,”泰勒特说。他站起身来。趴在脚边的獒犬也站了起来。“大漩涡会负责送你安全回家。我希望,你不介意蒙上眼睛。”

  “比被麻醉好多了,”雷斯林冷冷地说道。

  大漩涡抽出匕首,割断绑住雷斯林手脚的绳子。

  “我要问一件事,”泰勒特说,“卫兵奉命注意一个名叫贝伦的人,胸口镶有绿宝石。这种事情听起来只有法师知道。你不会正好知道这个人吧?或者知道有关他的什么事情?”

  “我恐怕不知道,”雷斯林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僵硬地站起来,摩挲着手腕。他的嘴唇肿了,脸上的瘀伤呈现难看的绿色。

  大漩涡掏出一块黑布。泰勒特举起手,示意他稍等一会儿。

  “卫兵们正在搜索一件法器,是龙球什么的。”

  “龙珠,”雷斯林说。

  “你听说过?”泰勒特故作惊讶地问。

  “如果没有,我就是冒牌的魔法学徒了,”雷斯林说。

  “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年轻法师那双奇异的眼睛闪烁着光彩:“天哪,先生,你不会想要我去找它吧。”说着他擦掉唇边的血。

  泰勒特看着他,然后耸了耸肩:“去达加堡之前通知玛丽一声,”他说完,朝两只獒犬吹了一声唿哨,转身要走。

  “等等,”雷斯林说,“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是怎么腐化坎德人的?”

  “腐化?”泰勒特生气地问道,“你什么意思?我没有腐化玛丽。”

  “你把她变成了一个冷血杀手。你认为那不叫腐化?”

  “我没有腐化她,”泰勒特重申,“我不知道玛丽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说起过。要说清楚的是,我没有派她去暗杀裁决者。是她自己发誓要杀死那家伙。直到事发后我才知道那件事情,我也很震惊。”

  雷斯林皱起眉头,半信半疑。

  “我以奇力·乔里思之名发誓,”泰勒特认真地说,“如果我知道玛丽要那么干,我会把她锁在地窖里的。她把我们都置于危险之中。”他沉默片刻,继续说道,“顺便说一句,感谢你帮了她,马哲理。玛丽对我们很重要。邪恶摧毁了这世上大多数的纯真美丽。比如你,举个例子。可以想象,你在堕入邪恶之前,曾经是个愉快的、无忧无虑的孩子——”

  “你想错了,”雷斯林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泰勒特点点头。大漩涡蒙住法师的眼睛,拉起兜帽遮住他的脸,引着他离开地下室。

  他们走后,一只狗突然发抖,毛发也颤动起来。她全身都在抖。

  “我知道,小妞,”泰勒特安抚着獒犬的头,“他也让我毛骨悚然。”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23:15 | 显示全部楼层
12 觐见艾瑞阿卡斯·又一份工作
第十五日,米莎蒙月,AC352年

  与泰勒特会面后的第二天早晨,雷斯林在塔里的实验室里工作,最后一次给斯奈戈配置药剂。他已经赎回了那把匕首,只需再赚一笔钱以支付旅店的房费。他不会去找奇蒂拉帮忙。更重要的是,雷斯林不愿意一边打探她的计划,一边接受她的救济。

  “你会为我感到高兴的,史东,”雷斯林说着,把缓解喉咙痛的药剂舀到罐子里,“看来我多少还是有点荣誉感。”

  楼下传来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有人轻手轻脚地跑上楼来。雷斯林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即使没有闻到微弱的栀子花香,他也知道来访者就是伊欧兰瑟。因为除她以外没人会接近法师塔,城里都传言说死去的黑袍法师的鬼魂在塔里出没。

  “雷斯林?”伊欧兰瑟喊道。

  “在,”他回答。

  伊欧兰瑟走进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凌乱,但眼睛明亮,目光热切。

  “别做了,”她说,“艾瑞阿卡斯要见你。”

  “见我?”雷斯林问道,眼睛始终盯着手上的活儿。

  “是的,就是你!这里还有其他人吗?他现在就要见你!快别做了,”伊欧兰瑟说着夺下他手里的勺子,“他不喜欢等人。”

  雷斯林一开始感到很担心,他以为艾瑞阿卡斯发现他与隐之光有瓜葛。不过,经过仔细的思考,他觉得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来的就是龙人,而不是皇帝的情妇了。

  “他找我做什么?”

  “你自己去问他,”伊欧兰瑟说。

  雷斯林塞上罐子。

  “我去,但现在还不能走。”他弯腰把一个小水壶放到灶台上,“这个必须煮沸。”

  伊欧兰瑟看了看水壶里面的液体,皱起鼻子:“呃。这是什么?”

  “试验品,”雷斯林说。

  他想起了一句谚语——“等水难开”,便起身去做另一件事。他小心地把缓解喉咙痛的药罐放进装有待售药剂的箱子里。伊欧兰瑟看着他,脚尖拍着地面,手指敲着胳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开了,”她说。

  雷斯林用一块布包住壶把,把壶从火上拿开,放在操作台上,脱下罩在袍子外的围裙。

  “完成了吗?现在做什么?”伊欧兰瑟厌恶地看着药剂。

  “放着发酵,”雷斯林把围裙叠好,“在夜眼(Night of the Eye)那天,我——”

  “夜眼!噢,对!”伊欧兰瑟拍了拍前额,“我真笨。快到了,是吧?你去威莱斯大法师之塔参加庆典吗?”

  “不,我打算在这里继续做实验,”雷斯林说,“你呢?”

  “我们边走边说。”伊欧兰瑟抓住他的手,两人匆匆走下楼。

  “你为什么不去威莱斯?”她问。

  雷斯林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那你呢?”

  伊欧兰瑟笑了:“因为我在奈拉卡过得更好。我知道,这很难相信。每次到夜眼那天,泰勒特都会在破盾举行一个大型聚会,长毛怪也有。麦酒全免费。大家都喝个痛快,甚至一醉方休。街上会点起篝火,大家都装扮成法师,装模作样地施法。这是人们在城里唯一的乐趣。”

  “我想夜之王不会允许吧,”雷斯林说。

  “哦,当然不会。乐趣就在这里。夜之王每年都会颁布禁止庆祝活动的法令,威胁说要派兵关闭酒馆。但所有的士兵都会参加聚会,所以他的威胁成了空话。”

  她朝雷斯林微微一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去大法师之塔?”

  “因为不受欢迎。我没有经过议会的同意就将袍色从红色换到了黑色。”

  “是啊,这太蠢了,”伊欧兰瑟直截了当地说,“你简直是自找麻烦。你要做的是向议会说明你的理由,请求他们的祝福。只是个过场而已。为什么不去做呢?”

  “因为我不喜欢请求别人,”雷斯林说。

  “于是你抛弃了与法师们交好所能带来的好处,甚至连命都顾不上了。你到底图什么?要什么?”

  “自由,”雷斯林说。

  伊欧兰瑟瞪大了眼睛:“自由的终点就是死亡。三月作证,我真不理解你,雷斯林·马哲理。”

  雷斯林自己都不一定能理解自己。想到他不会出现在威莱斯大法师之塔的夜眼庆典上,一阵难以言喻的伤痛就袭上心头。这个庆典他一次都没有参加过;在试炼过后,他也从未想过去大法师之塔。但他知道,他在内心深处一直渴望能参加。

  所谓夜眼是这样的:那天晚上,三枚魔法之月排成一条直线,就像天空的“眼睛”。银月是眼白,红月是虹膜,黑月是瞳孔。在那个夜晚,法师们的力量都达到巅峰。安塞隆大陆各地的法师都会齐聚威莱斯大法师之塔,使用犹如月光般闪耀的魔法力量,记录法术、炮制药剂、召唤亡者位面的恶魔。那天晚上能制作出完美的法器,而他会错过这一切。

  他赶走了这些想法。他决心不再为此感到遗憾。他要在这里欣赏属于自己的魔法。

  当然,前提是艾瑞阿卡斯没给他安排什么事情。

  *****

  雷斯林以为伊欧兰瑟会把他带到红馆,实际上,艾瑞阿卡斯在红龙营地的指挥所里。这是一座又小又矮的房子,他可以把地图挂起来,手痒了就跟士兵们练剑,还能随心所欲地讲话,丝毫不用担心会传到夜之王的耳朵里。

  这座房子的门口守着两个硕大无比、全副武装的食人魔,雷斯林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食人魔。他估计光是食人魔所穿的盔甲,就两倍于他的体重了。食人魔显然不仅认识伊欧兰瑟,而且对其相当尊重,看到她的时候,两张毛脸堆满了笑容。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恪尽职守,要求伊欧兰瑟取下随身携带的所有袋子。

  伊欧兰瑟表示没有带袋子,他们对此也很清楚。然后,她抬起胳膊,请他们检查是否有武器。

  “今天抛硬币,谁赢了?”她打趣道。

  有个食人魔笑了,伸手来摸。食人魔显然很喜欢这个任务,但雷斯林也注意到他只是在履行职责。卫兵们都很清楚,如果有人拿刀刺向他们的将军,他们就大难临头了。

  食人魔检查完伊欧兰瑟,开始检查雷斯林。伊欧兰瑟提前就告诉过他,法师禁止携带任何法术材料和法杖,所以他把袋子和法杖都留在塔里。装着弹珠和龙珠的袋子安全地藏在生了虫的面粉袋里。

  食人魔搜过雷斯林的身,什么都没找到,便表示可以进去了。

  伊欧兰瑟推开门让雷斯林进去,自己却没有跟着进去。

  “别担心,”她说,“我就在隔壁偷听。”

  雷斯林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雷斯林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子。墙上挂满地图。一扇窗户朝向操场,龙人军队正在那里演习。

  艾瑞阿卡斯此时的衣着比起雷斯林在宫殿见到他的时候要随意多了。天气晴好,春意荡漾,温暖宜人。艾瑞阿卡斯的斗篷搭在椅子上。他穿着质量上乘的皮马甲。

  雷斯林闻到皮革与汗水的味道,又一次不悦地想起了卡拉蒙。

  皇帝正在阅读急件,甚至没有注意到雷斯林进了房间。他没有赐座,雷斯林便一直站着,双手拢在长袍的袖子里,等待皇帝屈尊注意到他。

  终于,艾瑞阿卡斯放下了手头的文件。“坐,”他指着桌旁的一张椅子说。

  雷斯林照做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他几乎能肯定皇帝会给个无关紧要、无聊透顶的任务,并且做好了拒绝的准备。

  艾瑞阿卡斯狠狠地瞪了他半天,然后说:“该死的,你可真丑。伊欧兰瑟说你的皮肤病是试炼造成的。”

  雷斯林气得身体都僵硬了。他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点点头。他以为这态度会激怒艾瑞阿卡斯,但对方竟然笑了。

  “啊,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姐姐的影子。你眼里的光,我曾在她的眼里看到过,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很想一刀插进我的肚子。或者以你的方式,用火球烧死我。”

  雷斯林一言不发。

  “说到你的姐姐还有刀子,”艾瑞阿卡斯和蔼地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为我做件事。奇蒂拉与死亡骑士在谋划什么事情,我想知道具体的内容。”

  雷斯林惊呆了。这简直与泰勒特·欧仁说的没两样。他本来不太相信欧仁所说的小奇在密谋什么计划,但既然艾瑞阿卡斯也这样说,他觉得也许真有此事。

  雷斯林不喜欢艾瑞阿卡斯打量他的方式,就像这个侦察姐姐的任务。也许,皇帝在试探他是不是也卷入其中。他现在如履薄冰,必须小心。

  “正如我对陛下讲过的,”雷斯林说,“上一次见我姐姐奇蒂拉,是在很久以前,我一直以来也没有跟她联系——”

  “这些话跟别人去讲吧,”艾瑞阿卡斯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要去联系她。你要以弟弟身份去拜访她。你要找出她和受到诅咒的死亡骑士打算干什么,然后回来向我报告。明白吗?”

  “是,大人,”雷斯林平静地说。

  “就这样,”艾瑞阿卡斯挥手示意他走,“伊欧兰瑟会送你去达加堡。她有种魔法能传送过去。她会帮助你的。”

  雷斯林感觉受到了轻视:“我不需要她的协助,大人。我完全可以使用传送魔法。”

  艾瑞阿卡斯拿起一份急件准备阅读。“你不会是用龙珠吧?”他突然发问。

  他如此巧妙地设下陷阱,那么自然地抛出这问题,雷斯林差点着了道。他拼尽全力控制住情绪,用平静且确定的语气回答道:“很抱歉,大人,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艾瑞阿卡斯抬起眼睛,投以锐利的目光,然后继续阅读急件,同时叫卫兵开门。

  食人魔打开门等着雷斯林。他浑身打颤,汗流浃背。但是,如果就这样灰头土脸地被打发走,他就太失败了。

  “请原谅,陛下,”雷斯林说着,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我们还没有谈报酬呢。”

  “报酬就是我赦免你那根该死的舌头,”艾瑞阿卡斯说。

  雷斯林虚弱地笑了笑:“这项工作很危险,大人。我们都很了解奇蒂拉。我们都知道如果她发现了我的意图,结果会怎样。我的报酬应该值得上所冒的风险。”

  “婊子养的!”艾瑞阿卡斯瞪着雷斯林,“我给了你效忠女王的机会,而你还像渔妇一样讨价还价。我应该现在就打死你。”

  雷斯林意识到做得太过火了,不禁暗骂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他没有施法材料,但是在当雇佣兵时认识的一个长官教过他不用施法材料施法。此刻只能孤注一掷了。雷斯林心想,“孤注一掷”这个词正是他此刻内心的写照。他在脑海里酝酿一个法术——

  “一百个钢币,”艾瑞阿卡斯说。

  雷斯林眨眨眼睛,张开嘴。

  “如果你嫌少,”艾瑞阿卡斯的黑眼睛闪着凶光,“我就剥了你的皮,溶进钢币给你当报酬。现在出去!”

  雷斯林欣然离开。他四下张望,没有看见伊欧兰瑟,但感觉在这里等待女巫不太明智。就在雷斯林刚刚走上街道的时候,伊欧兰瑟追过来,吓了他一大跳。

  “你是想死吧!”伊欧兰瑟不管雷斯林烦不烦,又挽起了他的胳膊,“你怎么想的?你差点要了我们的命。他现在对我很生气,因为你的‘无礼放肆’而责怪我,他差点就杀了你。他曾经为更少的钱杀人。我希望你的命值一百钢币。”

  “我那么做不是为了钱,”雷斯林说,“艾瑞阿卡斯把钱都丢进血海里我都不在乎。”

  “那为什么要冒险?”

  到底是为什么呢?雷斯林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来告诉你吧,”伊欧兰瑟替他回答,“你一直在证明自己。没人能凌驾于你之上。如果有人这样做,你砍了他们的膝盖。总有一天有人会砍掉你的。”

  伊欧兰瑟摇了摇头:“因为艾瑞阿卡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所以人们会这么想。当他们发现错了,为时已晚。”

  雷斯林不得不承认低估了艾瑞阿卡斯,他差点为此付出代价。他不愿再想此事,而且希望伊欧兰瑟能走开,让他安静地思考。他想抽出胳膊,但伊欧兰瑟挽得更紧了。

  “你要去达加堡吗?”

  “有人给了我一百个钢币,”他说。

  “你需要我的帮助——不管用不用龙珠。”

  雷斯林瞟了伊欧兰瑟一眼,不知道她是否在开玩笑。在伊欧兰瑟面前,他必须管住嘴巴。“谢谢你,”他说,“但我完全可以自己处理。”

  “是吗?索思爵士是死亡骑士,”她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当然,”雷斯林不愿谈下去,连想都不愿想。

  但她还是说了:“他是可怕而且强大的不死怪物,仅凭触碰就能冻住你,念一个词就能杀死你。他不喜欢访客。你听过他的故事吗?”

  雷斯林说他读过索思堕落的故事,想换个话题,但伊欧兰瑟有意继续谈论这个黑暗且可怕的传说。雷斯林只能听着,想象着奇蒂拉与杀人恶魔住在恐怖城堡里的情景。他也许很快就要遇见这个恶魔了。他沮丧地想,也许艾瑞阿卡斯找到了更容易弄死他的方法。

  “大灾变之前,索思是索兰尼亚骑士,备受尊重。他身体强壮、性情热烈,后来不幸与一个精灵少女相爱——有人说那是精灵的阴谋,因为他们忠于伊斯塔教皇,而索思反对他的独裁统治。”

  “索思已经结婚,却违背了誓言,引诱精灵少女,致使她怀上了孩子。就在这个时候,索思的妻子意外地失踪了,无牵无绊的索思于是娶了他的精灵情人。到了达加堡,精灵少女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原来索思谋害了他的前妻。精灵少女震惊地当面指出他的罪行。索思幡然醒悟,请求精灵少女的原谅,请求诸神赐予他救赎的机会。诸神听到他的祈祷,便给了他能阻止大灾变的力量,尽管他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索思在去伊斯塔的路上被一群精灵女人拦了下来。她们说他的妻子背叛过他,肚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索思怒不可遏,失去了理智。他放弃了原先的任务,返回城堡。就在他谴责妻子的时候,大灾变发生了。屋顶垮塌,或者是吊灯掉了下来。我记不清了。索思本可以救出妻儿,但他太愤怒了,自尊心太强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妻儿死在肆虐城堡的大火之中。”

  “索思的妻子临死前说出了一个诅咒,他将背着罪行永远地活下去。他手下的骑士变成了骷髅战士。那些引诱他堕落的精灵女人变成了女妖,夜夜吟唱他的罪孽。”

  他感到伊欧兰瑟浑身颤抖。

  “我见过索思爵士。我曾与他对视。我真希望没看过他的眼睛。”

  雷斯林的脊背一阵发凉:“奇蒂拉为什么跟他住在城堡里?”

  “你姐姐是个非凡的女人,”伊欧兰瑟说,“她无所畏惧,即便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你去过达加堡,拜访过我姐姐。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为什么艾瑞阿卡斯不信任她?你几天前才告诉我,他们见过面,气氛很好。”

  伊欧兰瑟摇了摇头。“那只是我以为。”

  “艾瑞阿卡斯知道你见过小奇。他说你会带我去。他为什么不派你去执行这个任务?”

  “他不相信我,”伊欧兰瑟说,“他怀疑我跟小奇关系太好了。他视小奇为劲敌。”

  “可他派了我,而奇蒂拉是我的亲戚。他怎么就认为我会背叛我姐姐?”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你背叛了你哥哥,”伊欧兰瑟说。

  雷斯林站住脚,瞪着她。他知道应该矢口否认,但又说不出口。他说不出那样的话。

  “我给你一个警告,雷斯林,”伊欧兰瑟说,“别低估了艾瑞阿卡斯大人。他知道你所有的秘密。我有时候觉得风就是他的探子。我奉命护送你前往达加堡。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我必须把药剂送出去,还要做好准备,”雷斯林沉声说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很显然,无论我要做什么,你和艾瑞阿卡斯都很清楚。”

  “你想怎么生气都好,我的朋友,但你既然选择了效忠黑暗之后,还要指望怎样?她会给你丰厚的奖赏而不求回报吗?绝对不会的,我亲爱的,”伊欧兰瑟柔声说道,“塔克西丝要你用身体和灵魂侍奉她。”

  伊欧兰瑟知道我有龙珠,雷斯林心想。艾瑞阿卡斯知道,塔克西丝也一样。

  “她在等待时机,”伊欧兰瑟说出了雷斯林的想法,似乎能从他闪烁的眼眸看到内心,“她在等待实施打击的机会。一步走错,一次失误……”

  伊欧兰瑟放开了他的胳膊。

  “我明早会去见你。带上玛济斯法杖,在达加堡需要照明。”

  她沉默片刻,又沉声说道:“但是,不管是自然的光还是魔法的光,都不能驱散那可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步走错。一次失误。他们把我送到达加堡去面对死亡骑士。我是傻瓜,雷斯林心想。一个十足的傻瓜……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23:45 | 显示全部楼层
13 改变黑暗
第十五日,米莎蒙月,AC352年

  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雷斯林为了避免药罐破损,将其用棉布包裹严实,然后装进柳条箱,送到斯奈戈的店里。他很高兴有个机会能出去走走,边走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原先在帕兰萨斯的生活是那么简单,实现野心的道路平坦且笔直。只可惜他在途中转了个弯,走错了方向,陷入谎言与阴谋的泥沼。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会淹死在浑水之中,就像……

  就像我淹死在血海,一个声音说。

  “卡拉蒙?”雷斯林惊讶地站住了。他四下张望。那是卡拉蒙的声音,他很确定。

  “我知道你在这里,卡拉蒙,”雷斯林大喊,“别躲了,我没心思跟你玩愚蠢的捉迷藏。”

  他走在法师街上,此地一如往常,空无一人。风刮过街道,吹得秋天的落叶沙沙作响,吹起路上的垃圾,带它们往前飞了一段距离,最后又落到地上。四周没人。雷斯林一身冷汗。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箱子了,他只好把箱子放下来。

  “卡拉蒙死了,”他大声说道。他一定要亲口说出来。

  “卡拉蒙是谁?”

  雷斯林转过身,唇边酝酿好了一个法术咒语。这时,他看见玛丽坐在前面的门廊上。雷斯林驱散咒语,叹了口气。但刚才的声音是真实的,不是他幻听……也不是想象出来的。

  “别管了,”他说,“你有什么事?”

  “箱子里装的什么?”玛丽伸手就要去摸一个罐子。

  雷斯林拿起箱子,不让她碰到。他继续上路,走向斯奈戈的店铺。

  “要我帮你搬吗?”玛丽小跑着跟上来。

  “不用,谢谢你,”雷斯林说。

  玛丽把手插进口袋里:“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泰勒特要我的答复,”雷斯林说。

  “嗯,也算。首先他想知道你为什么去见艾瑞阿卡斯。”

  雷斯林摇摇头:“这城里的每个人都是探子吗?”

  “差不多吧,”玛丽说着耸耸肩,“就算一只老鼠吃了面包屑,泰勒特都会知道。”

  雷斯林发现她拔出了一个罐子的塞子,准备把脏手指伸进去。雷斯林放下箱子,夺过罐子,重新塞好。

  “就是这种气味啊?”玛丽问。

  “是的。”雷斯林说。他在想怎么做。

  他可以向艾瑞阿卡斯出卖隐之光。雷斯林知道之前喝的矮灵酒里下了药。当他把杯子送到唇边时,就闻到了鸦片的气味。他假装喝下去了,然后装作不省人事。他现在可以领着皇帝的卫兵去鲁特的店铺和地下室。他能得到一笔可观的赏金。

  他也可以背叛艾瑞阿卡斯,加入隐之光,把皇帝和黑暗之后赶下台。据雷斯林所闻所见,皇帝已经树敌无数,这种选择最危险,却也最容易成功。

  两边都希望他去刺探他姐姐。他突然觉得很好奇:小奇究竟站在哪一边呢?

  她与我一样,雷斯林心想。小奇只为自己。

  “艾瑞阿卡斯召我去问,有没有那个在逃犯的消息,”雷斯林说,“就是有绿宝石的人。”

  “你指贝伦?喂,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找他?”玛丽急切地问,“我是说,你当然不可能每天都能碰到胸前有绿宝石的人,但是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我是指除了绿宝石之外。我想知道宝石是怎么镶在那里的。你知道吗?如果有人想扯下来的话会怎么样呢?他会流血而死吗?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

  “我对贝伦一无所知,”雷斯林总算插进话了,“我只知道艾瑞阿卡斯就为了这个召见我。”

  “就这?”玛丽轻松地吹了声唿哨,“好。我现在不用杀你了。”

  “这不好笑,”雷斯林说。

  “无所谓了。那你接受泰勒特给你的工作吗?我能跟你一起去吗?让我们组成一支伟大的队伍吧。”

  “泰勒特没告诉你我要去哪里,对吧?”雷斯林警觉地问。如果坎德人知道了,奈拉卡全城人都会知道。

  “没有,泰勒特什么都不告诉我,这样很聪明,”玛丽说,“我不擅长保密。但是,嗨,无论如何,你需要我的帮助。”

  他曾经听过同样的话,是另一个坎德人说的。有多少次泰索何夫非常热心地帮倒忙,翻乱他的法术材料,拿一半糟蹋一半,甚至偷尝药剂(有时后果很严重),走的时候随身带满了从勺子到汤罐等各种家居用品,总是让他和朋友们陷入麻烦。

  就在去年秋天,泰索何夫拿过了一根原本普普通通的杖子,结果它变成了蓝色水晶杖,释放出神奇的威力……

  真的只是去年秋天吗?雷斯林自问。感觉有一辈子那么漫长。

  “喂,小雷,你要去哪里,回来,”玛丽拉住他的袖子,挥着手说道,“你要去老斯奈戈的店子吗?如果是的,我们到了。”

  雷斯林停下脚步。他把箱子放在台阶上,坐在旁边。

  “你不能跟着我,玛丽。而且,你应该离开奈拉卡,”他说道,“别再给泰勒特工作了。太危险了。”

  “噢,泰勒特总是这么跟我说,”玛丽说,“你看,我现在完全没事!”

  “是的,没错,”雷斯林柔声说道,“坎德人属于光明,不属于黑暗,玛丽。如果你留在这里,黑暗会摧毁你。它已经在改变你了。”

  “是吗?”玛丽眼睛睁大了。

  “你杀了人。你双手沾了血。”

  “我手上沾的有今天的午餐、一滴讨厌的药水,还有一点地精的黏液,但是没有血。喏,你可以自己看。”玛丽摊开手掌让他检查。

  雷斯林摇头叹了口气。

  玛丽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意思。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你是指我手上有裁决者的血。但已经没有了。我洗掉了。”

  雷斯林站起身,拿起箱子:“你最好赶紧走,玛丽。我在这里有很重要的工作。”

  “我们在这里都有很重要的工作,”玛丽说。

  “我怀疑你不理解我的意思。”

  “哦,我理解。”玛丽说,“我们坎德人不想太认真,但有时候又不能不认真。我们的种族在世界各地对抗黑暗之后。在坎德摩尔、坎德霍姆(Kenderhome)、福罗参、索拉斯、帕兰萨斯,还有很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坎德人都在战斗,有时候我们会死去。这很悲哀,但我们必须战斗下去,因为我们必须取得胜利,如果我们输掉了战争,后果会不堪设想。塔克西丝讨厌坎德人。她只把我们排在精灵上面,这对我们坎德人是很高的荣誉,也许对精灵就不是了。所以你看,小雷,黑暗没有改变我们。是我们在改变黑暗。”

  玛丽眼睛明亮,笑容欢愉。“我怎么跟泰勒特说?”

  “告诉他,我接受这工作,”雷斯林说完,笑着从玛丽手里拿回了一个罐子,她正打算放进口袋,“我不想逼你杀死我。”

〖BOOK 2 完〗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24:34 | 显示全部楼层
BOOK 3
1 姐弟·兄妹
第二十三日,米莎蒙月,AC352年

  清晨,雷斯林和伊欧兰瑟穿过魔法通道来到达加堡。两人从彩虹中现身,直接进入了城堡内唯一还能居住的房间——同时也是奇蒂拉的卧室和起居室。即使在这里,雷斯林还是能看到焦黑的墙壁,那是很久以前一场大火留下的痕迹。

  窗上的彩绘玻璃都破碎了,没有再修复过。冷风从窗格中灌入,就像掉光牙齿的嘴在呼呼作响。雷斯林望出去,窗外是一派末日般的荒凉景象。周身燃烧火焰的幽灵战士四处巡逻,那曾经艳丽无比的玫瑰色护墙,因为浸满他们的血液而变得诡异又恐怖。

  传说中,达加堡曾是世界上的一处奇观。城堡的造型酷似玫瑰状的家徽。那时,花瓣形的城墙在朝阳中闪耀;玫瑰红的塔楼骄傲地直刺蓝天。但是,骑士的堕落之心终于腐蚀了这朵玫瑰。玫瑰之城在大火、死亡和耻辱中变得乌黑。断裂的塔楼裹夹在风暴阴霾中。传说索思有意躲避阳光,便召来永不停歇的风暴遮住城堡,这样他就看不到他所痛恨的光明了。

  一个贵族因为失去理智而堕落,这让雷斯林感慨万分,他感谢出生时某位神明的赐福,让他不至于受这样的折磨。

  他把目光从窗外的恐怖景象挪到姐姐身上。奇蒂拉正坐在桌前,起草作战命令。她方才请两位拜访者耐心地等待一会儿。

  雷斯林借此机会仔细地观察她。他在福罗参匆匆看过小奇一眼,但根本不算见面,因为那时她正骑在蓝龙上,披戴龙骑将的盔甲。他们分开已有五年了,分别前他们曾许诺在最后归宿旅店重聚,而小奇没有守约。雷斯林在五年中变化很大,而姐姐并没有什么变化。

  三十多岁的奇蒂拉依然身手灵活、体格强健、力量十足,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她促狭的微笑依旧迷人。卷曲的短发那么自然奔放,与她年幼时一样。她脸上的皮肤仍然光滑,没有悲喜生出的皱纹。

  奇蒂拉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她活得随性且洒脱,从来没有什么遗憾。她很少纠结于过去的错误,脑子里总在谋划未来。她从不自责,也不自律。在她无坚不摧的精神中,唯一的弱点就是半精灵坦尼斯——这个甩掉她后才令她迷恋的男人。

  伊欧兰瑟裹着斗篷,不安地在房间里走动。这里很冷,她一直在发抖,但多半是因为恐惧而非温度。她坚持要在早晨过来,这样就能在夜幕降临前离开。雷斯林依然注视着埋头苦干的小奇。

  写字对奇蒂拉而言相当费力。她这人好动、情绪化、对事情三分钟热度,注定不是个好学生。她也一直没有机会上学。他们的母亲罗莎蒙(Rosamund)生来就有魔法,然后遗传给了儿子。可悲的是,罗莎蒙无法控制这种天赋。对她而言,天赋变成了痛苦。生下双胞胎儿子后,她便在奇异的梦境和幻觉中游离了很多年,神智不清。丈夫死后,罗莎蒙终于彻底丧失了神智。小奇撑起了这个家,开始照顾两个年幼的弟弟,直到她认为两人能够独立生活后,便孤身一人离开了镇子,任由弟弟们自生自灭。

  不过,奇蒂拉并没有忘记同母异父的兄弟。几年后,她返回索拉斯去探视弟弟们的生活状况。就是在那时候,奇蒂拉遇到了他们的朋友半精灵坦尼斯。两个人碰撞出激情的火花。雷斯林当时就感觉到他们的恋情不会有好结果。

  雷斯林最后一次看到奇蒂拉时,她正骑在蓝天的背上,而雷斯林站在甲板上,脚下的船飘摇在血海中,正驶向毁灭。卡拉蒙逼坦尼斯承认了他在福罗参整日与小奇寻欢作乐,投向龙骑将的怀抱而背叛了朋友。雷斯林想起了卡拉蒙是如何愤怒,如何大声指控坦尼斯,那时海上的风暴正凶猛地袭来。

  “你这四天原来是这样过的,和我们的姐姐在一起。和我们那位成了龙骑将的姐姐!……”

  “没错,我爱她,”坦尼斯说,“我不指望你们会明白。”

  雷斯林怀疑坦尼斯自己都不明白。他就像个戒不掉矮灵酒的人。奇蒂拉令他心醉神迷,欲罢不能。她就是坦尼斯的克星。

  奇蒂拉全身披挂戎装。她佩剑蹬靴,一身蓝龙军团的盔甲,双肩搭着蓝色的斗篷。她全神贯注地伏在桌子上工作,就像教室里的小孩在应付讨厌的作业。那一头黑色的卷发都快要碰到纸了。她紧紧地咬着下嘴唇,眉毛焦虑地纠结成一团。她一边写,一边抱怨,时而划掉写好的字,又重新开始。

  最后,始终在注意时间的伊欧兰瑟礼貌地咳嗽了一声。

  奇蒂拉抬起手:“我知道你在等,我的朋友。”说完她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紧接着又打了个喷嚏,“都是你身上那见鬼的香水!你怎么弄的?用香水洗澡吗?给我一点时间。我就快写完了。喔!我在干什么!”

  小奇一不小心,手掌擦过信纸,弄污了刚刚写下的一句话。她咒骂着扔下笔,墨水飞溅,宣告这张信纸彻底完蛋。

  “自从那个愚蠢的加里鲍斯(Garibaus)死了后,我就只能亲自起草命令了!”

  “你手下的龙人呢?”伊欧兰瑟问道,顺便朝门的方向瞟了一眼。门外,小奇的保镖刮擦着爪子,正低声交谈。龙人们情绪很糟。很显然,连蜥蜴人也觉得达加堡是个讨厌的地方。雷斯林不知道小奇怎么能住在这里。也许,她坚强的外壳足以抵挡达加堡的恐怖,从来就没有什么能真正影响她。

  奇蒂拉摇了摇头:“龙人是优秀的战士,但做书记员还远远不够格。”

  “也许我能帮忙,姐姐,”雷斯林柔声说。

  奇蒂拉扭头望着他,说道:“啊,小弟弟。我很高兴看见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死在大漩涡里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我的姐姐。雷斯林很想这样讥讽一句,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的小弟弟骗了艾瑞阿卡斯一百个钢币来刺探你,”伊欧兰瑟说。

  “是吗?”奇蒂拉露出促狭的微笑,“很棒啊。”

  两个女人会心地笑起来。雷斯林也暗暗地发笑,他故意拉低兜帽以遮住脸,这样便于观察别人而不被发现。他高兴的是之前对伊欧兰瑟的猜测是对的。他决定再看看还能有什么发现。

  “我不明白,”他的目光跳跃在两个女人之间,“我以为——”

  “你以为艾瑞阿卡斯雇你做探子,”奇蒂拉说。

  “那正是我们希望的,”伊欧兰瑟说。

  雷斯林摇了摇头,似乎疑惑不解,而实际上他已经猜到八九不离十了。

  “我稍后再解释,”小奇说,“刚才我说了,我很高兴听伊欧兰瑟说你还活着。我担心你和卡拉蒙他们没能逃出大漩涡。”

  “我逃出来了,”雷斯林说,“其他人没有。他们死在血海里了。”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奇蒂拉的话只说了一半。

  “知道什么?”雷斯林突然问。

  “你哥哥没有死。卡拉蒙活了下来,包括坦尼斯、红色头发的女招待,名字我忘记了,他们都活下来了,还有那个有蓝色水晶杖的女人和她的大个子野蛮人丈夫。”

  “这不可能!”雷斯林说。

  “事实如此,”小奇回答,“他们昨天在卡拉曼(Kalaman)。据我的探子来报,他们在那里见到了佛林特和泰斯,还有精灵女人罗拉娜。我想,你也认识她吧。”

  小奇继续说着罗拉娜,但雷斯林没有听下去。他庆幸兜帽遮住了脸,因为此时的他像个醉鬼,控制不住情绪了。他曾那么肯定卡拉蒙死了,内心深处确认了一次又一次,每天清晨,每个夜晚……他闭上眼睛,感觉房间在旋转,只好抓住椅子的扶手,力图恢复镇定。

  卡拉蒙是死是活与我何关?雷斯林自问,指甲几乎掐进木头。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可惜不是这样的。在内心深处,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令他鄙夷的脆弱的角落,一个他一直想要切除的部分,在流血,在哭泣。

  奇蒂拉看着雷斯林,等着他回答刚才的问题,而他根本没听见。

  “我不知道哥哥还活着,”雷斯林努力控制着情绪,说道,“他在卡拉曼实在太奇怪了。那座城市距离福罗参足有半个世界那么远。我的哥哥是怎么去那里的?”

  “我没有问。现在谈家庭聚会,既不是时间也不是地点,”奇蒂拉笑着说,“我只顾着告知那里的民众,他们要怎样做才能赎回所谓的黄金将军。”

  “黄金将军是谁?”雷斯林说。

  “罗拉娜,那个精灵少女。”

  “哦,对,”雷斯林说,“我在帕兰萨斯听说骑士们选了他。看来是个明智的选择。她打了不少胜仗。”

  “侥幸而已,”奇蒂拉愤怒地说,“我让她的胜利就此了结。她现在是我的囚犯。”

  “你打算拿她做什么?”

  奇蒂拉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打算用她换来权利之冠。我告诉卡拉曼人,如果想要她回去,就得交出永恒之人贝伦。”

  雷斯林终于明白了。他回想起在那艘船上掌舵的人。是那人把船带进了血海。他是一个有着年轻眼睛的老人。“贝伦跟坦尼斯在一起吧?”

  小奇惊讶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雷斯林耸耸肩:“直觉而已。你认为坦尼斯会用贝伦换罗拉娜?”

  “我想他会的,”奇蒂拉说,“然后我再用罗拉娜换皇冠。”

  “这就是你的秘密计划了。坦尼斯和我哥哥现在在哪里?”雷斯林问。

  “在想办法营救精灵丫头。我的探子跟着他们,但是跟丢了,只知道有个类似泰索何夫的坎德人询问一个名为神之乡的地方。”

  “神之乡……”雷斯林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听说过吗?”

  雷斯林摇摇头:“恐怕没有。”其实他当然听说过。神之乡是神祗们专用的圣地。他不打算告诉姐姐。知识就是力量。他不知道为什么坦尼斯和哥哥他们要往那里走。

  “据说位于卡基斯山脉距奈拉卡不远的地方,”小奇继续说,“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而坦尼斯会领着我找到贝伦。”

  “那个家伙怎么那么重要?”雷斯林问,“为什么有一半的军队都在找他?他怎么就值那顶权利之冠?”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就需要知道。”

  “我的小弟弟真是个自私的混蛋。”奇蒂拉微微一笑,“不过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因为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伊欧兰瑟便盘腿坐在床上。

  “你会发现这个故事很有趣,”奇蒂拉说着,露出促狭的微笑,“是关于一对兄妹的,其中一个杀死了另外一个。”

  要是她指望雷斯林对此有所反应,那么就该失望了。雷斯林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等待着下文。

  “据传说,”小奇说,“这个名叫贝伦的人和他的妹妹在外面闲逛时,看到了一截断掉的柱子,上面嵌满珍贵的宝石。他们很穷,于是那个男人贝伦,决定偷一颗绿宝石。他的妹妹并不赞同,长话短说吧,他打破了妹妹的脑袋。”

  “她摔倒了,脑袋撞在石头上,”伊欧兰瑟说。

  奇蒂拉摆了摆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贝伦受到了诸神的诅咒,胸前镶进了那颗绿宝石。从此以后,他就满世界跑,想逃避当年的罪恶。而他的妹妹已经原谅了他,善良的灵魂进入石头,所以塔克西丝想过去却发现进不来。她进入克莱恩的路被堵住了。”

  也许雷斯林应该怀疑这个离奇的故事,不过他亲眼见过贝伦的胸口镶有一颗绿宝石。

  我猜对了,他心想,塔克西丝现在无法完全进入这个世界。这是好事。否则这场战争还没开始就会结束。

  “断裂的柱子就是伊斯塔神庙的基石,”伊欧兰瑟解释,“塔克西丝找到了它并带到奈拉卡,在它周围修建了神庙。她寻找贝伦是为了摧毁他,如果他回到妹妹身边,无底深渊的大门就会关闭。”

  “要我做什么?”雷斯林问,“为什么把我牵扯进来?你们好像早就有想法了。”

  奇蒂拉暗中使了个眼色,伊欧兰瑟没有注意。这眼神就是告诉雷斯林,我们私下再谈。她换了个话题:“你急着走吗?我好多年没见你了。告诉我,你觉得那个精灵女人怎么样?”

  “奇蒂拉,”伊欧兰瑟提醒道,“隔墙有耳。烧过的墙也不例外。”

  小奇没理会她:“人们都倾倒于她的美貌。她是那么白,全身都是白的,就像泡在牛奶里的面包。不过,我在法王塔战役后见到了她。她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奇蒂拉,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伊欧兰瑟还没说完,就被小奇打断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小奇继续问道。

  雷斯林觉得罗拉娜怎么样?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残存的唯一的美丽。即使在雷斯林受诅咒的眼中,万事万物都腐朽破败,也没有影响她的美丽。精灵是长寿的种族,岁月从来只温柔地触碰精灵女人。也许,岁月会使她更加美丽。

  罗拉娜对他有点敬畏,有点恐惧,但相信他。雷斯林不知道原因。也许罗拉娜在他身上看到了其他人没看到的东西,连他自己都看不到的东西。对于罗拉娜的信任,他非常感激。雷斯林喜欢她……不,不是喜欢,是珍惜,就像迷失在沙漠中、嗓子冒烟的人珍惜那一小口清凉的水。

  “她有的,姐姐,你都没有。”雷斯林柔声说道。

  他姐姐满意地笑了。她视其为恭维。

  “奇蒂拉,我需要跟你谈谈,”伊欧兰瑟愤怒地说,“私下说。”

  “也许我能帮你写完这封信,”雷斯林建议。

  奇蒂拉挥手示意他去桌子旁,然后走到窗边,与伊欧兰瑟低声交谈起来。

  雷斯林坐下来。他把玛济斯法杖放在身旁,就搁在手边上。他一边思考,一边机械地把涂涂改改的文字誊写到一张新纸上。他书写得流畅且快速,而且比小奇的好看多了。

  雷斯林干活的时候,轻轻地把兜帽拉到耳朵后,想听到两人的谈话。他只听到只言片语,但已经有大体的脉络了。

  “……艾瑞阿卡斯怀疑你……所以他派你弟弟……我们必须考虑怎么对他说……”

  雷斯林继续写信。他全神贯注地听,所以没太注意写的是什么,直到有一个名字突然出现,仿佛笔尖着了火,在纸上烧了一个洞。

  罗拉娜。命令与她有关。

  雷斯林没有再偷听小奇和伊欧兰瑟的对话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信纸上,开始仔细地阅读这份命令。小奇写信给一个下属,表示命令更改了,不用把“俘虏”带到达加堡,而直接带去奈拉卡。要确保罗拉娜活着并且安然无恙——要保证能换来永恒之人。然后,奇蒂拉取得皇冠,而罗拉娜被献给黑暗之后。

  雷斯林思索着。奇蒂拉想的没错。坦尼斯肯定会去奈拉卡援救罗拉娜。雷斯林能做什么?奇蒂拉要他来这里一定有原因,但他现在还不知道。奇蒂拉不需要他去追捕贝伦。那个计划进展得很顺利,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艾瑞阿卡斯派他来对付小奇,隐之光则派他来对付小奇和艾瑞阿卡斯。伊欧兰瑟也有心计。每个人都拔剑出鞘,随时会见血。他心想,也许最后他们都会一起完蛋。

  石板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伊欧兰瑟顿时脸色死白。

  “我必须走了,”她慌忙披上斗篷,“雷斯林,你回奈拉卡后来见我。我们还有很多要谈。”

  雷斯林还没回答,伊欧兰瑟把一块黏土扔到墙上,不等门打开就挤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关上了。

  脚步声慢慢地接近了,坚定而有力。一股死亡的寒气穿透了房间。

  “你即将见到达加堡的主人,小弟弟,”奇蒂拉说着,试图露出促狭的微笑,但雷斯林看到那笑容很快就溜走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奥德赛公会

GMT+8, 2026-6-16 20:11 , Processed in 0.023811 second(s), 13 queries , Gzip On.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4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