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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瞳法师之巨龙》(龙枪编年史失落篇,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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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9 00:52:5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本书和编年史第三本一起看的话感觉真开心。。。

龙人们都表示不知道。雷斯林只好叹了口气,耸耸肩膀。好吧,他尽力了。他向上走去,心想刚才设置的陷阱太过明显,只能如假包换的傻瓜才会掉进去。

这段我每次看都笑抽 : )

另:露可酱真赞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4:58: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露可小溪 于 2013-5-12 15:35 编辑


书名:魔瞳法师之巨龙(龙枪编年史失落篇,卷三)
原名:Dragons of the Hourglass Mage (The Lost Chronicles, Volume Three)
作者:玛格丽特·魏丝 Margaret Weis、崔西·西克曼 Tracy Hickman
翻译:露可小溪
如需转载,请联系译者,谢谢!


————————————————————
简介:
  蛰伏在黑暗帝国的心脏

  克莱恩世界危如累卵,龙枪英雄们再度归来,在此,失落的编年史即将华丽收场。

  晓春来临了。长枪战役接近尾声,但胜败尚难预料。龙枪英雄中的那位法师,雷斯林·马哲理,换上黑袍,使用龙珠,走进了黑暗之后的帝国中枢——奈拉卡。雷斯林表面上愿意为她效力,其实是寻求进一步增强自己的力量。

  但雷斯林知道,如果塔克西丝获取胜利,他将永远受其奴役。因此,他玩起了一场危险且致命的游戏——扮演双重间谍,同时为黑暗和光明两方效力,一边听从艾瑞阿卡斯皇帝的命令,一边在奈拉卡城内秘密反抗。

  塔克西丝打算让所有的法师们齐聚威莱斯大法师塔,摧毁“夜眼”状态下的魔法诸神。雷斯林必须想办法破坏这个计划,这也意味着要与亲姐姐、龙骑将奇蒂拉,及其恐怖的帮手、死亡骑士索思爵士作战。

  不仅如此,他还得提防宿敌、大法师费斯坦但提勒斯,此人正找寻机会杀死雷斯林并窃取他的灵魂。

  克莱恩的未来早已记录在册。人们自以为知道故事是怎样的结局。但,雷斯林在某个夜晚的灵光乍现,也许会颠覆我们已知的一切……

BOOK 1

  阿斯特纽斯,克莱恩编年史的作者,如此记载:

  AC352年,米莎蒙(Mishamont)月(译者注:亚苟斯语,三月)二十六日,奈拉卡城内的塔克西丝神庙陷落。巨龙皇后被逐出这个世界,她的军队随之全面溃败。

  这次胜利的大部分荣誉都归功于长枪英雄,他们为了光明而英勇奋战。然而,历史更应该记下这一笔:如果那个人没有走进黑暗,那么光明依旧无期。

0 序

  如果想要了解克莱恩世界的血泪史,有两个传说是不能不提的。它们有很多种版本,在不同的吟游诗人嘴里,就有不同的表述。我们所挑选的版本是最接近事实的,但是,与绝大多数传说一样,真相也许永远不为人知。

  以下是奎瓦兰·索思(Quivalen Soth)的精灵文著作《克莱恩传之孩童乐园》的译本节选:

  贝伦与洁斯拉的故事
  有关爱与牺牲的传说


  很久以前,在第二次巨龙战争结束之际,一位名为修玛·龙灭的英勇骑士,把黑暗之后塔克西丝赶回了无底深渊。修玛逼迫她在至高神的面前发下誓言,永不返回这个世界,打破善良与邪恶之间的微妙平衡。当时,诸神都相信,面对至高神发下的誓言是牢不可破的,即便是黑暗之后也不敢违背。遗憾的是,他们错了。

  时光荏苒。伊斯塔教皇在光明诸神的支持下强势崛起。克莱恩世界一片祥和。然而,不幸的是,黑暗会让人丧失视力,光明也可能蒙蔽双眼。最后一任教皇甚至以神自居,在他的眼中,太阳也不如他灿烂辉煌。

  光明神祗悲哀地意识到,他们正在影响世界的平衡,阻碍世界的发展。他们寻求其他神祗的帮助,包括黑暗之后塔克西丝。神祗们决定,为了恢复平衡、教导人们学会谦卑,必须发起一场大灾变。在行动之前,他们向教皇发出了许多警告,希望他及时醒悟。但教皇及其信徒充耳不闻,于是,诸神带着巨大的悲痛,把燃烧的火山扔向克莱恩。

  伊斯塔城被夷为平地,沉入海底,就连光明神祗的神庙也遭到了摧毁——诸神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尽管躺在海底的伊斯塔神庙已经面目全非,筑造神庙的基石却完整地保存下来,因为基石是信仰的根基。

  大灾变之后,诸神希望人们能够承认错误,寻找真神。但令他们悲哀的是,人们把所遭受的不幸归罪于诸神,纷纷传言诸神已经抛弃了克莱恩。世界变得混乱不堪,死亡降临大地。

  黑暗之后塔克西丝依然囚禁于无底深渊。对她的监视一刻也没有放松。一旦她试图逃脱,诸神就会知晓,并前来阻止。但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重回世界的方法。有一天,她焦躁不安地随处游荡,竟然有了非常重要的收获。塔克西丝发现了基石。其他神祗都以为基石不复存在了。她意识到可以利用这个基石回到克莱恩。

  没错,她必须违背在至高神面前发下的誓言。但她是那么精明,估计到这个世界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人们丧失了希望。灾祸、瘟疫、饥荒和战争,已经让数百万人丧命。塔克西丝可以到克莱恩唤醒恶龙军团,发动一场浩大的战争。征服了克莱恩,她就能获得空前强大的力量,到那时,其他诸神就不敢惩罚她了。

  借由黑暗的掩护,塔克西丝穿过基石所打开的门,溜进了克莱恩。她唤醒了恶龙军团,令其偷取善龙的蛋,而此时善龙正在窝里长眠。她正准备全力发动战争,但突然有一天,通过基石进入克莱恩的路被堵住了。

  当时,一个名叫贝伦的人和他的妹妹洁斯拉,一起来到了基石前。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许多稀有珍贵的宝石镶嵌在石头里,闪耀着令人惊叹的光芒。贝伦是个穷人,而只要一颗宝石,就能够改善家庭的困境。只要一颗宝石,一颗完美的祖母绿就行,这里有那么多宝石,少一颗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贝伦开始动手撬起那颗祖母绿。

  洁斯拉看到哥哥的行为,惊呆了。她拉住哥哥的手,想要阻止他。贝伦勃然大怒,猛地推开了妹妹。洁斯拉跌倒了,脑袋撞在石头上,当场死亡。鲜血染红了基石。

  贝伦很爱妹妹,这让他非常惊恐,继而害怕起来。要是他说妹妹的死是个意外,没人会相信的。他会因为谋杀罪被判处死刑。

  他没有当场忏悔,寻求宽恕,而是选择逃跑。正要逃跑时,那颗祖母绿突然从基石上飞出来,嵌进他的胸部。

  贝伦吓得快疯了。洁斯拉的灵魂非常伤心,她知道哥哥是爱自己的,只是听不进她的话。他刚开始想用手把宝石拽下来,后来不顾一切,企图用小刀把宝石从身体里挖出来。但是,那颗祖母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永远铭刻杀死妹妹的罪行。贝伦用衬衫遮住宝石就逃跑了,他捂住耳朵,拼命恳求妹妹原谅他,却不知她已经原谅哥哥了。

  塔克西丝目睹了这一幕惨剧,看到贝伦的堕落,她感到非常愉悦……等到她准备穿越基石的时候,愉悦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她发现有一条真爱铸就的锁链封住了出口。洁斯拉的灵魂挡住了塔克西丝的路。因此,黑暗之后只能把影子投射到克莱恩世界。她那惊人的力量大大地削弱了,只能依靠人类去发动这场战争。

  塔克西丝只能去找贝伦。只有消灭那个人类,他妹妹的灵魂才会离开,黑暗之后便能够再一次获得自由。但是,这次搜寻必须小心谨慎,因为如果贝伦回到了妹妹身边,获得自我救赎,那么通往克莱恩的门将会由善良之力永远地封闭。

  她向最信任的仆人下达密令,要寻找一个名叫贝伦、胸口有绿宝石的人。那个人有着苍老的面容、年轻的眼睛,因为绿宝石会令他长生不死。他只有获得救赎或者灵魂彻底消失,才会死去。

  贝伦始终在四处游荡,不仅是躲避黑暗势力的搜捕,也是在躲避自身的罪行。而塔克西丝始终没能抓到他。她发动了一场后世称为长枪之战的战争,但依然没有找到贝伦。如今,有关他的传说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最终引起了对抗塔克西丝的势力的注意。

  永恒之人贝伦将是人们最大的希望,同时也是最大的恐惧。

  费斯坦但提勒斯的故事
  警世的传说


  很久以前,有一位强大的法师名叫费斯坦但提勒斯。他是如此强大,以至于藐视一切规章法则,他认为那些只是用来约束平民的。他所藐视的,甚至包括他所属的阵营、黑袍法师的魔法规章。费斯坦但提勒斯离开了法师阵营,成为一名叛逆法师,也成为其他法师的众矢之的。

  费斯坦但提勒斯并不畏惧那些法师。他积累了许多魔法知识和技能,任何前来抓捕他的人都不是对手。由于对他心存畏惧与尊敬,很少有法师敢向他动手。

  费斯坦但提勒斯根本不把法师议会放在眼里,甚至公然招收学徒。但没人知道他对学徒的所作所为,他吸食这些年轻人的生命力,从而延续自己的生命。为此,他创造了一块魔法宝石,名为血玉髓。他把血玉髓放在受害者的胸口,便能吸取生命。

  随着费斯坦但提勒斯的力量愈来愈强,他的野心也日益膨胀,甚至决定到无底深渊推翻黑暗之后的统治,并且取而代之。最后,他施展了一个有史以来最为强大和复杂的法术。他的傲慢注定了失败。但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塔克西丝察觉到了法师的企图,她的狂怒之力摧毁了法师的要塞。也有人说,是他的魔法失控,炸毁了要塞。总之,费斯坦但提勒斯的肉身死了。

  然而,他的灵魂依然存在。

  这个邪恶法师的灵魂不愿离开克莱恩,逗留在精神位面。他的存在是很危险的,因为塔克西丝想要彻底地摧毁他,不断地进行追击。法师依靠吸食他人的生命力而存活,甚至希望有一天能占据一个活生生的肉体,从而起死回生。

  费斯坦但提勒斯想办法保住了血玉髓,躲藏起来等待牺牲品。他寻找年轻的操法者,尤其是那些倾向于黑暗一方的,因为他们可能更容易屈服于诱惑。法师议会清楚费斯坦但提勒斯在寻找牺牲品,但他们无力阻止。议会知道,每当年轻的操法者在大法师之塔参加恐怖试炼,费斯坦但提勒斯就有机会捕获猎物。那些死于试炼的人十有八九是他的牺牲品。

  距长枪战争爆发还有五年时,一个年轻的法师和他的双胞胎哥哥前往威莱斯大法师之塔接受试炼。因为年轻人在研习魔法的过程中展现出了深不可测的潜力,议会的首领帕萨里安,出于对战争和邪恶降临世界的预感,希望这个年轻法师能够为正义的事业效力。

  这个年轻的法师是傲慢自大且野心勃勃的。虽然他身着红袍,其灵魂却趋向黑暗,他选择与费斯坦但提勒斯交易(这个故事记录在《灵魂熔炉》一书中)。邪恶法师并不守信用,反而要吸干年轻法师的生命。

  雷斯林·马哲理与之前的人不同。对付费斯坦但提勒斯这样强大的法师,他有自己的一套。当邪恶法师攫住他的心脏、即将拉出身体的时候,雷斯林也抓住了费斯坦但提勒斯的心脏。

  “你可以取走我的生命,”雷斯林告诉费斯坦但提勒斯,“但作为回报,你得为我服务。”

  年轻人在试炼中存活下来,但他的身体遭到了毁坏,因为费斯坦但提勒斯不断地吸食他的生命力,从而维持自己活在魔法位面。然而,作为回报,费斯坦但提勒斯不得不让雷斯林活着,向他提供一名年轻法师不可能获得的知识和魔法。

  雷斯林并不记得试炼的过程,也不记得那场交易。他以为是试炼摧毁了他的健康,而帕萨里安也没有说出实情。

  “他在认清自我、面对并且承认内在的黑暗之后,就会知道真相。”

  帕萨里安如是说。但是,即便以他的智慧也无法预见,这种既邪恶又古怪的合作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01:37 | 显示全部楼层
1 几种染料·一次偶遇
第二日,米莎蒙月,AC352年

  面对即将燃起的战火,整个帕兰萨斯城一夜未眠。恐慌是没有的;如帕兰萨斯这般尊贵显赫的夫人绝不会做有失身份的举动。他们端坐在雕刻精美的椅子上,紧紧地捏着丝帕,神情严肃,挺胸直背,等人来告诉他们是否会爆发战争,如果是的话,有没有那么急迫,以至于影响他们就餐。

  由令人畏惧的蓝龙女、龙骑将奇蒂拉率领的大军,据传已经开往帕兰萨斯城。龙骑将的军队在法王塔吃了一次败仗,那里是从山区进入帕兰萨斯的关隘。一小队骑士和步兵驻守在法王塔,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但他们的兵力实在单薄,无法支撑第二波攻击。他们决定放弃要塞,在埋葬了阵亡者后,便撤回了帕兰萨斯。

  帕兰萨斯城对此并不满意。如果尚武好斗的骑士不进城,帕兰萨斯是不会遭到兵祸的。龙军肯定不敢攻击这样一座世人尊敬的神圣之城。明眼人很清楚:克莱恩大陆上的大多数重要城市早已陷落于龙军之手。艾瑞阿卡斯皇帝贪婪的目光已经投向帕兰萨斯,投向她的港口、轮船和财富。这座金光灿灿的城市、索兰尼亚的珍宝,将会成为艾瑞阿卡斯权利之冠上最闪耀的明珠。

  帕兰萨斯的城主调遣军队到城垛上巡逻。市民们蹲守在家里,关门闭户。店铺商行也都歇了生意。他们相信这座城市已经准备好迎接这场灾难,一旦灾难降临,如同索拉斯和塔西斯所遭遇的那样,帕兰萨斯必会英勇迎战。因为这位尊贵显赫的夫人的心中充满勇气,她的脊梁是铁打钢铸的。

  对这种勇气考验还没有到来,因为灾难尚未降临。蓝龙女的部队在攻击法王塔受挫后就撤退了。那天清晨,空中出现了巨龙的身影,朝帕兰萨斯飞来。他们不是喷吐火焰的红龙,也不是发射闪电的蓝龙。清晨的阳光映在闪亮的银色鳞片上,熠熠生辉。银龙们从龙岛的巢穴飞来保卫帕兰萨斯了。

  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由于战争并没有到来,帕兰萨斯的市民走出了家门,商店也开业了,人们涌上街头,三五成群地交谈、争论。帕兰萨斯的城主向市民们保证,刚刚到来的巨龙属于光明阵营,信仰帕拉丁和米莎凯以及其他光明神祗,他们同意帮助索兰尼亚骑士保护这座城市。

  有些人相信城主,有些则不然。他们说无论什么颜色的龙都是信不过的,这些说辞只是为了麻痹帕兰萨斯,让大家丧失警惕,巨龙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起攻击,把睡在床上的人都吃掉。

  “蠢货!”雷斯林一边嘀咕,一边奋力挤出人堆。他被人推搡得东倒西歪,差点让一辆猛冲过来的马车从身上碾了过去。

  如果他穿上红袍、亮出法师的身份,帕兰萨斯人会侧目而视,避之不及,绕道躲开他。但雷斯林身着帕兰萨斯大图书馆馆员的灰色长袍,于是只有惨遭踩踏、推搡和挤压的份了。

  帕兰萨斯对法师没有好感,包括中立阵营的红袍法师,以及效忠光明的白袍法师。这两个法师组织为将金属巨龙带回安塞隆大陆,都出了很大的力。他们的首领帕萨里安非常清楚,那闪耀在银龙和金龙翅膀上的春晓之光,会给艾瑞阿卡斯皇帝造成多大的打击;这一击足以打穿他的龙鳞盔甲。现在,克莱恩的天空闪耀着明亮的光芒,皇帝和他的女王开始紧张了。

  帕兰萨斯人并不知道法师们所做的贡献,即便听说了也不会相信的。在他们的意识里,远离帕兰萨斯的法师才算好法师。

  雷斯林·马哲理没有穿红袍,他的红袍叠在包袱里,夹在胳膊下面。此刻,他穿的是从大图书馆某个馆员那里“借来的”灰色长袍。

  借来的。想到这个词就想起了泰索何夫·柏伏特。那个性格活泼、手脚更“活泼”的坎德人,总说自己从来不“偷窃”。每当人赃并获的时候,坎德人就说那些是“借来”的糖罐、“偶然发现”的银质烛台,还有“正打算还回去”的祖母绿项链。雷斯林那天早上“偶然发现”某位馆员的灰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张床上。他打算过一两天就把灰袍还回去。

  大多数人都只顾着争论,根本没在意挤过去的雷斯林。不过偶尔有人会拦住他,问阿斯特纽斯如何看待光明阵营的金属巨龙这次到来的事情。

  雷斯林不知道阿斯特纽斯的看法,也毫不关心。他拉低兜帽,遮住阳光下微微泛金的皮肤,以及有着沙漏状瞳孔的双眼,嘴里敷衍了几句,便加快脚步离开。他真希望待会要去的地方有人干活,而不是站在街上闲聊。

  刚才不该想起泰索何夫来的。对坎德人的回忆,勾起了他对哥哥和老朋友们的回忆。应该说是已故的哥哥、已故的老朋友:半精灵坦尼斯、提卡、河风和金月,还有卡拉蒙。他们全都死了,只他一个人幸存下来。那是因为他足够聪明,预见了灾难,想好了逃脱的办法。他必须面对卡拉蒙等人已经死了的事实,不要再为此困扰。然而,无论怎样告诫自己应该停止想念,他还是摆脱不了回忆。

  当时,他与哥哥等人在福罗参躲避龙军的追捕,搭乘一条名为派里丘号的海盗船逃跑。与此同时追击他们的龙骑将,其实就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奇蒂拉。疯狂的舵手故意把船开进了血海的死亡漩涡。巨浪把这艘船扯得四分五裂,桅杆沉了,船帆碎了。汹涌的海水淹没了甲板。此时,雷斯林面临抉择。他可以和他们一起死,也可以选择离开。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对于任何有头脑的人来说都是如此——他哥哥除外。雷斯林拥有操龙法珠,这颗龙珠以前在倒霉的罗拉克国王手上。雷斯林使用龙珠的魔法,终于逃出生天。是的,他也许能带朋友一起走,也许能救出这些人,至少能救出他哥哥。

  但是,雷斯林对龙珠的力量了解不多。他不确定龙珠有没有力量救起其他的人,因此,他选择只救自己——还有那个家伙。那家伙始终与他同在,刚才挤过帕兰萨斯那熙熙攘攘的街道时,也一直跟着他。那“家伙”曾经只是回响在雷斯林脑海里的耳语,古怪莫名,神经兮兮。如今谜底已经揭开了。雷斯林知道这耳语声的主人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你的决定合情合理,小法师,”费斯坦但提勒斯冷笑一声,说道,“你的孪生哥哥死了。死得好。卡拉蒙只会连累你。现在你摆脱他了,你会走得更远。我能担保。”

  “你担保不了任何事情!”雷斯林应道。

  “对不起,”一个路人迟疑地问,“您是在和我说话吗,先生?”

  雷斯林咕哝着,避开那人的目光,脚步不停。那令人难受的声音已经折磨了他一早上。他甚至产生了幻觉,似乎有个身穿黑袍、吸精夺魂的幽灵大法师就跟在身后。雷斯林真怀疑当初与这个邪恶法师做的交易是否值得。

  “没有我,你早就死在威莱斯大法师之塔了,”费斯坦但提勒斯说,“我们的交易对你而言是相当划算。只需一点点生命,就能换取我的知识和力量。”

  雷斯林不怕死。他怕的是失败。这是他和老家伙做交易的真正原因。雷斯林不能接受失败。他受不了卡拉蒙的怜悯,如果余生都要依靠双胞胎哥哥,那还不如死了好。

  想到这个不死妖怪像喝果汁一样吸取他的生命力,一阵咳嗽就猛烈地发作了。虽然雷斯林的身体长期虚弱多病,但他与费斯坦但提勒斯定下的契约才是罪魁祸首,为了从试炼里捡回一条命,他答应帮助大法师的灵魂活在那个可怕的黑暗位面。他的肺里像是填满了绒毛,似乎喘不过气来。这时,一阵比往常还要厉害的咳嗽袭来。

  他只好停下脚步,无力地靠在一座房屋旁,用袖子拭去嘴角的血。他感觉身体比往常还要虚弱。使用龙珠的力量进行远距离传送,所消耗的体力大大超过预期。四天前,他刚到帕兰萨斯城的时候几近半死,瘫倒在大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馆员们好心地把他带了进去。他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但远谈不上康复。他永远都不会康复了……除非结束这场交易。

  费斯坦但提勒斯似乎把雷斯林的灵魂当作酬金了。大法师会失望的。因为雷斯林的灵魂终归是他自己的,他并不打算拱手交给费斯坦但提勒斯。

  雷斯林也承认,大法师一直在履行交易,没有食言。毕竟,费斯坦但提勒斯要吸取雷斯林的部分生命力,才能延续其悲惨的存在。不过雷斯林所关心的,只是交易双方的平等。是时候结束交易了。然而,雷斯林不知道如何瞒过费斯坦但提勒斯,单方面地终止交易。老家伙一直潜伏在雷斯林体内,窃听他的想法。一定有某种方法能关闭思想的天窗。

  雷斯林终于缓过气来,继续上路了。他穿过街道,顺着路人指的方向,很快就走过了旧城区的中心,离开了拥挤的人群。他走进作坊区,那里的街道都以不同的职业命名。他走过铁器街、屠宰行、马市和金匠巷,来到布匹商交易的街道。他在寻找一家特殊的店铺。当他望向一条窄巷时,一块招牌跳入眼帘,上面画着三月的标志:红月、银月和黑月。那是一家法器店。

  店铺很小,只是一间很小的门面。能找到这样一家店铺,雷斯林非常惊讶,竟然有人不怕麻烦,在一座厌恶魔法、轻视法师的城市里开这样的店铺。他只知道有一位法师住在城内,那就是杰斯塔瑞斯,雷斯林所属阵营、红袍法师的首领。雷斯林估计这里一定还有其他的法师,但他从未过多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放慢了脚步。法器店应该有他想要的东西。也许很昂贵,他可能买不起。他只有几枚钢币,这是偷偷攒了几个月的全部积蓄。食宿方面的开销是必须留出来的,他的目的地是奈拉卡,一旦恢复体力,办完在帕兰萨斯城的事情,他就动身去那里。

  但是,法器店的老板一定会向议会,也就是维系魔法规章的法师组织,上报雷斯林购买的物品。议会倒不会阻止他,但威莱斯方面会要他做出解释。雷斯林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世界上正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末日就要到来。黑暗之后不需多久便可举办庆功宴了。雷斯林可不想在黑暗之后耀武扬威地游行时只站在街角。他要站在游行队伍的前面。

  雷斯林走过那家法器店,找到了他需要的地方。多亏了那特别的臭味,他一边想,一边用袖子掩住口鼻。这儿有一个宽敞的院子,里面堆满了烧火的木柴。大壶和染缸里冒出的蒸气、柴禾燃烧的浓烟,还有各种染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多少让人不太舒服。

  院子里的男男女女都忙着拿大木桨在染缸里搅动,雷斯林抓着包裹,走进旁边的小屋。一个坐在凳子上的店员正在一本大册子上写写算算。另一个男人坐在一边,仔细地查看长长的清单。没有人注意到雷斯林。

  雷斯林等了片刻,然后咳嗽起来,查看清单的男人这才抬起头。当看到门口的雷斯林,那人站了起来,走过去问这位尊敬的馆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有件衣服要染,”雷斯林说着,拿出红袍。

  他一直用兜帽遮着脸,但没办法完全遮住手。还好屋里光线暗淡,雷斯林希望那人没注意到他的金色皮肤。

  染工一边查看颜色,一边摩挲着袍子。“好料子,”他说道,“虽然不算上品,但也相当好了。应该好染。您想要什么颜色,尊敬的先生?”

  雷斯林正要回答,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蹒跚地退了几步,靠在门框上。以往总有哥哥强壮的臂膀来扶持他,但从此不会再有了。

  染工看着雷斯林,吓得往后一缩,“不传染吧,先生?”

  “黑色,”雷斯林喘着气,不理睬对方的提问。

  “很抱歉,你说什么?”染工问,“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楚。”

  他指了指身后的院子,女人们一边把布料泡进大缸,一边和烧炉子的男人们吵吵嚷嚷地说话。

  “黑色,”雷斯林提高音量说道。他通常说话是很轻柔的,否则会刺激喉咙。

  染工挑起一边眉毛。在大图书馆侍奉阿斯特纽斯的馆员都是穿灰袍的。

  “这不是我的,”雷斯林补充道,“我是帮朋友染的。”

  “是这样,”染工说着,怀疑地瞟了雷斯林一眼。雷斯林正咳嗽着,没有注意到。

  “我们有三种染料,”染工解释道,“最便宜的使用的是铬、明矾、红色粗酒石、洋苏木和纹木。这种能染出很好的黑色,但不持久。颜色容易洗掉。中等的使用的是紫木、绿矾和洋苏木。这个档次比之前那种要好,不过时间长了,黑色可能会有些泛绿。最好的使用的是靛青和紫木。这种能产生深层次的黑色,无论洗多少次都不会褪色。当然,最后一种是最贵的。”

  “多少钱?”雷斯林问。

  染工报了个数,雷斯林犹豫了。这将大大削减小皮袋里的钱币数量,他把这皮袋藏在大图书馆里的住处,放在施过法的架子上。他应该选择价格相对便宜的染料。不过想起以前在奈拉卡见过的那些富有的黑袍法师,再想象自己穿着不怎么黑反而“泛绿”的黑袍,雷斯林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靛青,”他说着,递过红袍。

  “很好,尊敬的先生,”染工说,“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贝传,”雷斯林微微一笑,回答道,脸庞还是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贝传是阿斯特纽斯最为忠实干练的首席助手。

  染工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我何时来取?”雷斯林问道,“我——嗯,我的朋友要得很急。”

  “后天,”染工说。

  “能快些吗?”雷斯林失望地问。

  染工摇了摇头,“你的朋友不想走在街上时,袍子还往下滴染料吧?”

  雷斯林点点头,准备离开。他刚刚转过身,染工就对助手说了句话,然后匆忙走出房屋。雷斯林看见那人跑了出去,但长时间步行和这熏人的怪味让他精疲力竭,便没有多想。

  *****

  大图书馆位于旧城区。这是最热闹的时候,商铺都关门吃午饭,街上的人更多了。各种声音大得吓人,在雷斯林耳边吵闹不休。长时间的步行几乎耗尽了雷斯林所有的力气,他不得不频繁停下脚步休息。等看到图书馆的大理石门柱和宏伟门廊的时候,他已经虚弱得不行了,估计还没走过去就会瘫倒在地。

  雷斯林在距离大图书馆不远的一条石椅上坐下来。冬天的长夜就要过去,春天的黎明临近了。阳光明亮而温暖。雷斯林闭上双眼,头垂到胸前,在阳光下打起盹来。

  他又回到了船板上,手里拿着龙珠,面对着他的哥哥、坦尼斯和朋友们……

  “……借着我的魔法,还有龙珠的法力。这实在是很简单,但你那没用的脑袋可能无法理解。我现在能够将我的身体和灵魂的能量合而为一。我会变成纯粹的能量——光,你可以这样去想。变成了光,我就可以如太阳的光芒,在天际漫游,随便我想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再恢复成原样都可以!”

  “这颗龙珠可以让我们所有人都变成光吗?”坦尼斯问。

  “我不会冒这个险。我知道我逃得掉。其他人跟我无关。是你带他们到这片死亡血海的,半精灵,你得负责带他们逃出去!”

  “你不会伤害你哥哥的。卡拉蒙,阻止他!”

  “告诉他,卡拉蒙,大法师之塔中最后一场试炼,是让我与自己对抗。我失败了。我杀了他。我杀了我的亲哥哥……”


  “啊哈!我总算找到你了,你这个大笨头坎德人!”

  雷斯林在睡梦中不安地挪动着。

  是佛林特的声音,不过那不可能,雷斯林心想。佛林特不在这里。我很久都没有见过佛林特了,自塔西斯沦陷后,应该有好几个月了。雷斯林又沉入睡梦中。

  “别想阻拦我,坦尼斯。我杀过卡拉蒙一次,你也知道了。确切地说,那是个幻象,他们希望借此驱除我心中的黑暗。但是太迟了。我已经将自己献给了黑暗。”

  “我告诉你,我看见他了!”

  雷斯林惊醒过来。这个声音也很熟悉。

  泰索何夫·柏伏特就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雷斯林只要离开长椅,走几步就能碰到他。佛林特·火炉站在坎德人身边,虽然他们两人都背对着雷斯林,但他能够想象出老矮人和坎德人争论时的愤怒表情。那颤抖的胡须和涨红的面颊,雷斯林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这不对!雷斯林打了个冷战。我只是想到了泰索何夫,竟然就将他召唤出来了。

  但为安全起见,雷斯林拉低了灰袍的兜帽,确保完全遮住脸,并把金色的双手收到了袖子里。

  这个坎德人从背影看起来很像泰斯,但所有的坎德人不管正反面都大同小异:身材矮小;穿着他们能找到的颜色最鲜亮的衣服;长发束成古怪的马尾;瘦小的身上挂满了口袋。矮人都是那个样,个头不高但身材结实,披盔挂甲,头盔上装饰着马鬃……或是狮鹫兽的鬃毛。

  “我看见雷斯林了,真的!”坎德人坚持这样说,手指着大图书馆,“他就躺在那边的台阶上。僧侣们都围着他。他的法杖——玛戈斯法杖——”

  “玛济斯,”矮人咕哝着。

  “——也在台阶上,就在他身边。”

  “就算是雷斯林,又怎么样呢?”矮人问。

  “我想他快死了,佛林特,”坎德人沉着脸说。

  雷斯林闭上眼睛。现在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正是泰索何夫·柏伏特和佛林特·火炉。他的老朋友。这两个人是看着他和卡拉蒙长大的。雷斯林一直想知道佛林特、泰斯和史东他们是否还活着。他们是在塔西斯城遭到攻击的时候分散的。而现在,他感到惊讶的是,他们是怎么来到帕兰萨斯城的。是怎样的际遇把他们带到了这里?奇怪的是,他发现见到这两人,自己竟然感到有些高兴。

  他褪下兜帽,站了起来,打算去见他们。他想问问史东的情况,还有罗拉娜,那个有着一头金发的罗拉娜……

  “如果狡诈鬼死了,那就太好了,”佛林特冷冷地说,“他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雷斯林重又坐下来,拉起兜帽遮住脸。

  “你不是那个意思——”泰斯说。

  “我就是那个意思!”佛林特吼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不是什么意思?我昨天这么说,今天也要这么说。雷斯林总是居高临下,目中无人。他把卡拉蒙当成了奴隶。‘卡拉蒙,泡茶!’‘卡拉蒙,给我搬包裹。’‘卡拉蒙,给我擦靴子!’没让他哥哥跳下悬崖,就算雷斯林做好事了。要不然现在卡拉蒙就躺在悬崖底下。”

  “啊,我倒有点喜欢雷斯林,”泰斯说,“他有次把我变到了有鸭子的池塘里面。我知道他有些时候不怎么和善,佛林特,但他不舒服,因为总是咳嗽,而且他还帮过你,在你得风湿病——”

  “我这辈子从没有得过风湿!风湿是老年人生的病,”佛林特瞪着他。

  “现在你打算去哪里?”他一把抓住准备过街的泰索何夫。

  “我想到图书馆去,先敲门,然后问问馆员,我会非常礼貌,问他们雷斯林是否在那里。”

  “不管雷斯林在哪里,你只要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就行了。你最好把敲开图书馆大门的想法赶出你那糊涂脑壳。你昨天也听见他们说了:坎德人禁止入内。”

  “我认为有必要问他们这个问题,”泰斯说,“为什么不允许坎德人进入图书馆?”

  “一旦允许了,书架上将会一本书都不剩,这就是原因。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东西抢走了。”

  “我们从来不抢东西!”泰索何夫愤怒地说,“坎德人都非常诚实。坎德人被禁止入内这样的话,是对我们的侮辱!我要去给他们提一点建议——”

  他挣脱了佛林特,往街对面跑去。佛林特瞪着他,突然眼珠一转,大喊道:“你想去就去吧,但我的话也许你有兴趣听听。是罗拉娜让我来的,她说了关于你骑龙……”

  泰索何夫急速转过身,慌得绊着了自己的脚,脸朝下摔倒在街上,袋子里的东西都掉出来了一半。

  “我?泰索何夫·柏伏特?骑龙?噢,佛林特!”泰索何夫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袋子,“多棒啊,对吧?”

  “不,”佛林特沉着脸说。

  “快!”泰索何夫说着,揪住佛林特的衬衫,“我们别错过战斗了。”

  “又不急在一时,”佛林特拍开坎德人的手,“你去吧,我就来。”

  泰斯等不及了。他冲上大街,不时地停下来告诉遇到的人,他泰索何夫·柏伏特将要和黄金将军一起骑上巨龙了。

  坎德人离开后,佛林特盯着大图书馆看了一会儿。老矮人的脸色愈加阴沉严肃了。他想要过街,却又停住了。浓密的灰眉拧成一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摇了摇头。

  “死了就好了,”他嘀咕了一句,跟着泰斯走开了。

  他们两人离开后,雷斯林仍然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他一直坐到太阳沉到帕兰萨斯的房屋后,早春的夜晚开始变冷。

  最后他站了起来。他没有去图书馆。他走在帕兰萨斯的街道上。虽然是晚上,街上还是熙熙攘攘。帕兰萨斯城主亲自出面安慰市民,说银龙是跟他们一边的,答应会保护他们的。他宣布了全城庆祝的时间。人们点燃篝火,在街上跳舞。雷斯林耳朵里充斥着庆典的噪音。他挤过醉醺醺的人群,走向城市的某处,那儿只有荒废的街道、阴森的房屋,是一片被遗弃的土地。

  没人住在那里。没人去过那里。

  雷斯林从来没有去过,却仿佛轻车熟路。他转过一个街角。在空荡荡的街道尽头,在死亡树林的包围中,在血红色的天空下,出现了一座黑色高塔的剪影。

  帕兰萨斯大法师之塔。被诅咒的高塔。这黑暗、扭曲、破败的建筑,已经荒芜数百年了。

  唯有掌握了过去与现在的强者方可进入。

  雷斯林往那高塔迈了一步,继而停了下来。

  “时候未到,”他自语道,“时候未到啊。”

  他感觉到有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拂过脸颊,不由浑身一紧。

   “小法师,我们当中,”费斯坦但提勒斯说,“只有一个能成为塔的主人。”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02:13 | 显示全部楼层
2 最后的美酒
第二日,米莎蒙月,AC352年

  索林那瑞、努林塔瑞和努塔瑞这三位魔法之神是表亲。他们的父母是统治克莱恩的三位主要神祗。索林那瑞是光明神祗帕拉丁和米莎凯的儿子。努林塔瑞是书籍之神吉力安的女儿。努塔瑞是黑暗之后塔克西丝的儿子。从出生之日起,表兄妹们就结成了稳固的联盟,而联系的纽带正是他们为之献身的魔法。

  创世之初,他们教给了凡人如何控制和操纵神秘能量的能力。不出所料的是,凡人们滥用了这种天赋。魔法肆意泛滥,造成了不计其数的毁灭与死亡。他们意识到必须制定律法以控制这种力量的使用,因而创立了魔法组织。这个组织由法师议会管理,并制定了有关魔法使用的律法,约束那些能够熟练使用这种力量的人。

  安塞隆大陆原本有五处魔法中心,威莱斯大法师之塔是仅存的最后一处。其它三处,分别位于达提苟斯(Daltigoth)、洛沙坎(Losarcum)和伊斯塔的法师塔,早已成为废墟。帕兰萨斯的法师塔虽然还存在,但是已被诅咒。唯有位于扑朔迷离的威莱斯森林中的那座法师塔,仍然在使用当中,而且人气颇旺。

  由于人们对神秘知识的畏惧,生活在俗世的法师常常感到无所适从。无论这些法师侍奉的是银月之神索林那瑞、黑月之神努塔瑞,还是红月女神努林塔瑞,都无一例外地会遭到诽谤与怀疑。所以,法师们总是尽可能待在威莱斯大法师之塔里,这样的举动是不难理解的。身处同类之中,他们才能痛痛快快地释放自我、研习技艺、修炼魔法、交易法器,惬意地与同样说魔法语言的人共同生活。

  塔克西丝回归之前,威莱斯大法师塔里的法师们虽然袍色不同,却也不分彼此。黑袍法师与白袍法师相处融洽,经常交流魔法方面的看法。如果一种法术需要使用蜘蛛网,那么野生蜘蛛的网和家养蜘蛛的网,哪种更好呢?猫类也各行其是,它们之间可有疑虑与隔阂?

  当黑暗之后在克莱恩上挑起了战争,她的儿子努塔瑞打破了这种秩序,这是创造魔法以来的头一次。努塔瑞很不喜欢他的母亲,也怀疑她的奉承和承诺都是谎言,但禁不住诱惑。他站在了黑暗之后那一边,带走了很多黑袍法师。安塞隆的法师表面上还是那么团结,事实上早已分崩离析。

  法师们是由议会这样的组织管理的,议会则由每个阵营相同数量的法师组成。在这个动荡的时期,担任议会首领的是白袍法师帕萨里安。帕萨里安年过六十,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公正、明智、强而有力的领袖。但是,随着法师阵营的动荡愈演愈烈,有人议论说他已经丧失了威信,不再适合这个工作。

  蜡炬燃尽,烛火将熄,仅余一丝微弱的光亮,驱不散帕萨里安所处的黑暗。他不再研习法术了,因为这需要全神贯注,而他无法集中精神记忆那些神秘的字句。

  安塞隆陷入混乱。黑暗之后的势力眼看就要赢得战争的胜利。但是,光明势力尚存一丝希望。圣白石议会召来了精灵、矮人和人类。三个种族答应抛开分歧、联合抗敌。人称蓝龙女的龙骑将奇蒂拉率部攻打法王之塔,结果惨遭失败。帕拉丁和米莎凯的牧师们将希望与治疗带回了这个世界。

  尽管好消息接踵而至,然而强大的龙军与可怕的恶龙依然威胁着光明势力。此刻,帕萨里安忧心忡忡,生怕听到帕兰萨斯沦陷的消息……

  一阵敲门声响起。帕萨里安叹了口气。肯定是坏消息没错了。由于他的助手早就去睡觉了,帕萨里安亲自起身去开门。他惊讶地发现来人是红袍法师的首领杰斯塔瑞斯。

  “我的朋友!你是我今晚最后一个想见的人!请进来。坐吧。”

  杰斯塔瑞斯跛着脚走进房间。他身材高大,壮硕有力,除了有条跛腿。他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参加体育竞技的活动,然而,大法师之塔的试炼给这一切画上了句号,导致他落下终身残疾。杰斯塔瑞斯从未谈起那场试炼,也从不曾抱怨所受的伤,每每提起,他总是耸耸肩,微微一笑,说他已经够幸运了。他本来会死的。

  “我很高兴看见你平安,”帕萨里安说着,点亮蜡烛,往炉火里添了些柴,“我以为你在和帕兰萨斯城里的龙军作战呢。”

  说完,他不安地看了看面前的朋友。“城市沦陷了吗?”

  “还早呢,”杰斯塔瑞斯说着,坐在炉火旁。他踏着一个小脚凳,把伤腿抬高了些,继而笑道,“开一瓶你最好的精灵酒,我的朋友,我们得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快告诉我。我的脑袋里尽是最坏的念头,”帕萨里安说。

  “善龙参战了!”

  帕萨里安瞪着他的朋友,片刻之后,长长地吁了口气,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赞美帕拉丁!当然,还有吉力安,”他瞟了杰斯塔瑞斯一眼,“跟我详细说说。”

  “银龙今早就来了。龙军放弃了预期的进攻。奎灵那斯提的精灵罗拉娜以黄金将军的名义领导光明军队,包括索兰尼亚骑士在内。”

  “这倒让我有点感伤。”帕萨里安给两只酒杯满上,“这是我最后一瓶西瓦那斯提酒了。唉,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有那儿产的精灵酒了。”

  他坐了下来。“他们选奎灵那斯提精灵王的女儿为黄金将军。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是个政治的决定,”杰斯塔瑞斯挖苦道,“骑士们从自己人里面选不出来。法王塔一战能够击溃龙军,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罗拉娜的勇气、胆识和敏捷的反应。她无论是言语还是行动,都很能激起人们的士气。在法王塔战斗的骑士对她相当欣赏和信任。另外,她让精灵也参战了。”

  两位法师举起酒杯,为黄金将军的胜利和善龙的到来而干杯。杰斯塔瑞斯把银质的酒杯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揉了揉眼睛。他的面容非常憔悴。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帕萨里安关心地问。

  “我好些晚上都没有睡觉了,”杰斯塔瑞斯回答道,“我是用魔法传送到这里的。这种方式总是让我很累。”

  “帕兰萨斯的城主请你去保护城市吗?”帕萨里安惊讶地问。

  “不,当然没有,”杰斯塔瑞斯的语气略带几分苦涩,“不过,我也准备尽自己的责任。我有家庭,她们需要保护,这座城市也一样,都是我热爱的。”

  他端起酒杯,但没有饮。他忧心忡忡地盯着暗沉沉的、紫红色的美酒。

  “说吧,说出来,”帕萨里安严肃地说,“我希望你的坏消息不会盖过了好消息。”

  杰斯塔瑞斯深深一叹。“我们常常想,为什么善龙拒绝听从我们的请求,为什么在塔克西丝派恶龙烧杀掳掠的时候拒绝参战。现在我知道答案了。实在是可怕啊。”

  他沉默了片刻。帕萨里安喝了一口酒,似乎在找回胆气。

  “一个自称西悠瓦拉的银龙发现了可怕的事情,”杰斯塔瑞斯说,“好像是很多年前,大约大灾变后287年左右,塔克西丝派恶龙偷偷潜进善龙长眠的洞穴,偷了他们的蛋。

  “当塔克西丝控制了这些龙蛋,她便唤醒了善龙,说她打算在克莱恩发动一场战争。如果善龙胆敢介入,塔克西丝就威胁说要摧毁这些龙蛋。善龙担心后代,只好发下誓言,保证不与她作对。”

  “那么现在就违背誓言了,”帕萨里安说。

  “善龙发现塔克西丝先违背了誓言,”杰斯塔瑞斯回答,“智者们推测,那些所谓蜥蜴人、龙人的生物,其实就是……”

  帕萨里安惊恐地盯着他的朋友。“你在开玩笑……”他紧握拳头,“这不可能!”

  “恐怕是真的。西悠瓦拉和她的朋友,一个名叫吉尔赛那斯的精灵战士,发现了这个惊人的事实。通过使用邪恶的黑暗魔法,污染金属龙的蛋,从而把幼龙变成所谓龙人这种生物。有西悠瓦拉和吉尔赛那斯作证。他们目击了施法的过程,差点丢了命。”

  帕萨里安大惊失色:“真是惨重的损失,太可怕了。美丽、智慧和高贵竟然变成了丑陋不堪的畸形。”

  他陷入了沉默。两人都清楚接下来要问什么,也都知道答案,但谁也不愿意说出口。可帕萨里安是议会的首领,事情的真相不管有多么令人讨厌,该担的责任还是要担的。

  “你刚才说龙蛋被邪恶魔法和黑暗魔法污染了,那么,这等可怕的事情是不是我们组织内部的某个人做的?”

  “恐怕是的,”杰斯塔瑞斯平静地说道,“一个名叫德拉卡(Dracart)的黑袍法师协助一个塔克西丝的牧师,还有一只红龙,他们联手设计的法术。你必须迅速采取行动,帕萨里安。我这么急赶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你必须解散议会,指控黑袍法师,把他们驱逐出法师塔,永远禁止他们返回这里。”

  帕萨里安一言不发。他凝视着炉火,右手摊开,继而又握紧。

  “全世界本来就怀疑我们,”杰斯塔瑞斯说,“如果人们发现有个法师跟这种邪恶透顶的行为有关联,他们就会起来反对我们!这肯定会毁了我们的。”

  然而,帕萨里安依旧沉默。

  “大人,”杰斯塔瑞斯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努塔瑞也牵涉其中了。他也是迫不得已。很多年前他就站在母亲塔克西丝一边了,这意味着黑袍法师的首领拉多娜也一定牵涉其中。”

  “你确定不了,”帕萨里安厉声说道,“你没有证据。”

  在他和拉多娜都还年轻的时候,在那些激情胜过理性的疯狂岁月,他们曾是一对情侣。杰斯塔瑞斯了解他们的过去,一直谨慎地避免提及,但帕萨里安清楚他的朋友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一年多来,我们谁都没有见过拉多娜和她的追随者,”杰斯塔瑞斯继续说,“我们的神,索林那瑞和努林塔瑞,在努塔瑞与他们决裂、去侍奉他母亲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去隐瞒他们为之沮丧和恼怒的这一事实。我们必须面对事实,大人。这三位表兄妹不和了。我们法师的神圣同盟、联系我们的纽带——红白黑三月之神——决裂了。也许,拉多娜和她手下的黑袍法师已经准备向我们的法师塔发起攻击——”

  “不!”帕萨里安说着,一拳砸在靠椅的扶手上,连酒都泼洒出来了。

  帕萨里安有一把长长的白胡子,举止从容有度,给人的印象多是一位沧桑、和蔼的老人,即便最了解他的人也这样认为。其实,如果他真的没有火气,是不可能爬到议会首领这么高地位的。而且他的火气之大,也绝非一般。

  “我不会解散议会!我绝对不相信拉多娜跟这种事情有牵连。我也不会谴责努塔瑞——”

  杰斯塔瑞斯皱起眉头,“他们目击到了一个名叫德拉卡的黑袍法师。”

  “那又如何?”帕萨里安瞪着他的朋友,“也许他根本就是个叛逆——”

  “他就是,”一个声音响起来。

  杰斯塔瑞斯猛然扭过头。看清了说话的人是谁之后,他苛责地瞪了一眼帕萨里安。

  “我不知道你还有其他客人,”杰斯塔瑞斯冷冷地说。

  “连我都不知道,”帕萨里安说,“你应该现身,拉多娜。偷听是很无礼的,尤其是这样对朋友。”

  “我必须要确定你们还是不是我的朋友,”她说。

  拉多娜是一位中等年纪的人类女性,她不屑于隐瞒年龄,从来不使用什么手段或魔法抹平脸上的皱纹。她那一头又长又厚的灰发挽成精致的样式,骄傲得就像是皇后戴着宝冠。她的黑袍总是由上好的天鹅绒裁剪而成,质地柔软,装饰华丽,绣有金丝银线缝制的符文。

  但这一次,当她从偷窥的阴暗角落里现身时,两位法师差点都没认出来。拉多娜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看起来老了很多。长长的灰发胡乱编成两条辫子,散乱地搭在她的后背。上好的黑袍又脏又破,可以说衣衫褴褛。她看起来精疲力竭,随时都可能倒下。

  帕萨里安急忙搬来一把椅子,给她倒上一杯酒。她感激地喝了一口,乌黑的眼睛望着杰斯塔瑞斯。

  “你对我的控诉太草率了,大人,”她不悦地说。

  “我最后一次看见你时,女士,”他友善地回答,“你高声宣布要效忠黑暗之后塔克西丝。我们能相信你与这件罪行无关吗?”

  拉多娜啜了一口酒,然后平静地说:“如果愚蠢也是一种罪行,那么我承认有罪。”

  她抬起头,双眼放光,看着他们说道:“但我对你们发誓,我与污染龙蛋的罪行没有一点关系!我也是刚刚知道这种卑劣的行径。发现之后,我就立刻采取行动,弥补损失。你可以问西悠瓦拉和吉尔赛那斯。如果没有我,还有努塔瑞的帮助,他们就没办法活下来。”

  杰斯塔瑞斯的表情依然很冷酷。帕萨里安则严肃地望着她。

  拉多娜站起身,举起手:“我呼唤银月之神索林那瑞,我呼唤红月女神努林塔瑞,我呼唤黑月之神努塔瑞,请见证我的誓言。我以神圣的魔法发誓,我所说的全都是事实。各位神明,如果我撒谎,就请收回你们对我的祝福。让魔法咒语从我的头脑里消失!让我的魔法材料化为灰烬,让我的卷轴烧毁,让我的手齐腕断掉。”

  她稍等片刻,继而坐回椅子。“这里真冷,”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着杰斯塔瑞斯,“我能生个火吗?”

  她的手一指冰冷的壁炉,嘴里念了句魔法咒语。铁壁炉里跃起了火焰,越烧越旺,三个人不由都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拉多娜举起酒杯,又喝下一大口。

  “努塔瑞跟塔克西丝决裂了?”帕萨里安惊讶地问。

  “是甜言蜜语和慷慨的许诺欺骗了他。我也是,”拉多娜苦笑着说,“皇后的甜言蜜语都是谎话,所谓的承诺都是欺骗。”

  “你本来还指望什么?”杰斯塔瑞斯嗤之以鼻,“黑暗之后阻挠了你的野心,伤害了你的自尊,所以现在你就回来巴结我们了。我猜,你有危险吧?你知道了黑暗之后的秘密。她是不是派出了杀手对付你?所以你到威莱斯来,还想躲在我们背后?”

  “我的确发现了她的秘密,”拉多娜轻声说道。她沉默许久,只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还是那么修长且灵活,但瘦得连骨节都露了出来。“没错,我有危险。我们都有危险。我回来就是因为这个。我冒着生命危险回来警告你们。”

  帕萨里安与杰斯塔瑞斯担忧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都认识拉多娜很多年了,曾见识过过她强大的力量,也见识过她狂暴的怒火。其中有个人还见识过她温柔的爱情。拉多娜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她在魔法之战中击败甚至杀死敢于挑战的对手,一路打拼,最后成为黑袍法师的首领。她勇敢无畏,绝对是可怕的对手。两人从未见过这个女强人怯弱的一面,从未见过她此时的模样——浑身颤抖……充满恐惧。

  “奈拉卡有一座名为红堡的建筑。艾瑞阿卡斯回奈拉卡的时候会住在那里。里面有塔克西丝的圣坛,但不如神庙里的那么大。为了保密,这圣坛只对艾瑞阿卡斯及其心腹开放,比如奇蒂拉,还有我曾经的学生伊欧兰瑟,她现在是艾瑞阿卡斯手下的女巫。

  “长话短说吧,有好几个黑袍法师已经惨遭杀害。我担心下一个就会轮到我,于是赶到神庙去,直接与黑暗之后塔克西丝对话——”

  杰斯塔瑞斯咕哝了几句。

  “我知道,”拉多娜说着,手一抖,酒泼了出来,“我知道。但我一个人,什么都不顾了。”

  帕萨里安握住她的手。拉多娜勉强笑笑,手指扣住了他的手。帕萨里安惊讶地看到她眼中有泪光闪烁。他从来没有见过拉多娜掉眼泪。

  “我准备进神殿时,发现有人在里面。是龙骑将奇蒂拉,正在与艾瑞阿卡斯谈话。我用魔法隐藏起来,偷听了他们的对话。你们听说了黑暗之后在四处搜寻一个名叫贝伦的人吗?他也被称为永恒之人或者绿宝石之人。”

  “龙军都在找这个人。我们一直不知道原因,”帕萨里安说,“为什么他对塔克西丝那么重要?”

  “我能告诉你,”拉多娜说,“如果塔克西丝找到了贝伦,胜利就是她的了。到时候,她能以完整的形态和力量进入克莱恩。别说是人,就算是神,也无法挡住她。”

  她讲起永恒之人的悲惨故事。两人听了洁斯拉和贝伦发生的事,都为这样一个凶杀与宽恕、希望与救赎的故事感到万分遗憾和惊讶。

  帕萨里安和杰斯塔瑞斯沉默不语,反复地回想着刚才听到的话。拉多娜缩回椅子里,闭上双眼。帕萨里安准备再给她倒上一杯。

  “谢谢你,我亲爱的朋友,但如果我再多喝点,我就会睡着了。那么,你们怎么想?”

  “我认为我们必须行动了,”帕萨里安说。

  “我想亲自调查一番,”杰斯塔瑞斯直截了当地说,“请拉多娜女士原谅,我不能全信。”

  “随你去调查吧,”拉多娜说,“你会发现我所说的都是事实。我太累了,没心思撒谎。现在,如果你答应的话——”

  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只好扶着椅子以免倒下去。“我今晚走不了了。如果能给我一张毯子,再找个学徒房间——”

  “别废话了,”帕萨里安说,“你回房休息吧,像往常一样。你的房间什么都没动过,一切都没变,就跟你离开时一样。壁炉里面甚至还燃着火呢。”

  拉多娜低下高傲的头颅,向帕萨里安伸出手来,“我的老朋友,谢谢你。我坦白承认,我犯了错。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安慰的,那就是我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杰斯塔瑞斯有点吃力地挪着身子,站了起来。稍微坐久些,他那条不方便的腿就会变僵。

  “今晚你会和我们在一起吗,我的朋友?”帕萨里安问。

  杰斯塔瑞斯摇了摇头,“我得返回帕兰萨斯。我有新的消息告诉你们,如果你能稍等片刻,女士,你也许会感兴趣的。兰蒙特月(亚苟斯历,二月)第二十六日,雷斯林•马哲理被发现躺在大图书馆的台阶上,快要死了。我的一个学生碰巧路过,目睹了这件事。我的学生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穿着红袍、属于我们阵营的法师。

  “也就是说,我认为雷斯林不会再穿多久的红袍了,”杰斯塔瑞斯继续说,“今天有个当地的衣料染工给我传话,说一个年轻人到他的店铺去,要求把一件红袍染黑。看来你的‘利剑’有裂痕了,我的朋友。”

  帕萨里安看起来忧心忡忡,“你确定那是雷斯林·马哲理?”

  “年轻人报了个假名字,但是克莱恩没有几个人是淡金色的皮肤,还有沙漏状的瞳孔。不过为了确定此事,我找阿斯特纽斯谈过了。他向我保证这个年轻人就是雷斯林。他换上了黑袍,而且根本没有考虑通报议会,这本应是必经的程序。”

  “他变成叛逆法师了。”拉多娜耸耸肩,“你失去他了,帕萨里安。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犯错的。”

  “我向来不喜欢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样的话,”杰斯塔瑞斯冷冷地说,“但我这次非说不可。”

  拉多娜回房间了。杰斯塔瑞斯穿过魔法走廊回帕兰萨斯了。帕萨里安再次孤独一人。

  他走到熄灭的壁炉旁,坐在椅子上,思考着刚才听到的事情。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拉多娜带来的可怕消息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雷斯林·马哲理的身上。

  “也许是我错了,选他作为我对抗邪恶的利剑,”帕萨里安自语道,“但就今晚我所听到的消息,和我对雷斯林·马哲理的了解,也许我没有错。”

  帕萨里安喝完最后一点精灵酒,把残渣倒在发红的余烬上,然后睡觉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03:16 | 显示全部楼层
3 记忆·老友
第三日,米莎蒙月,AC352年

  压迫我的并非肉身的痛楚,而是由来已久的深切疼痛,它撕扯我,用毒牙咬噬我。卡拉蒙,他是那么健康快活,那么善良亲切,那么开朗诚实。大家都把他当朋友。

  不像雷斯林——那个小东西,狡诈鬼。

  “魔法是我的所有,”我这辈子头一次把这件事情想清楚,说明白,“可你现在也有了。”

  我背靠着墙,撑住身体,然后举起双手,并拢拇指。我开始吟诵咒语,能呼唤魔法的咒语。

  “小雷!”卡拉蒙往后退去,“小雷,你要做什么?好了!你需要我!我会跟以前一样照顾你。小雷!我是你哥哥!”

  “我没有哥哥。”

  冰冷坚硬的岩层下,嫉妒在沸腾翻滚。岩石在震颤中裂开。炙热而火红的嫉妒,穿透我的身体,从双手激射而出。火焰迸射,烈焰翻滚,吞噬了卡拉蒙——


  突然,一阵敲门声把雷斯林拉回了现实。

  他在椅子里扭动着身体,让记忆的潮水慢慢退去,许久才清醒过来。那段在大法师之塔里试炼的记忆是极其可怕的,因为其中裹挟着疯狂妒火带来的苦痛,以及卡拉蒙的幻象被烧死时,哥哥的惨叫声和血肉焦糊的恶臭。

  更可怕的是,在那之后,还要面对真正的卡拉蒙、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哥哥。看见他眼中的痛苦,从某种程度上比死亡还让人难受。虽说那是幻象,是试炼的一部分,是让雷斯林认清自我的方法。他本来不想再回忆,想把记忆封存起来,但他还希望从中学些东西,所以也只得忍受了。

  此刻是清晨,他待在大图书馆里的一间小房里。馆员们当时以为他快死了,就把他带到了这个房间。在这里,他终于能鼓起勇气窥探灵魂深处的黑暗,敢于与里面的那双眼睛对视。他记得试炼,记得他为了通过试炼而与费斯坦但提勒斯做下的交易。

  “我说过请勿打扰,”雷斯林生气地大喊。

  “打扰!我就要打扰他,”一个低沉的声音嘟囔着,“我要结结实实在他脑袋上来一下!”

  “你有客人,雷斯林·马哲理,”贝传带着歉意说道,“他自称是你的老朋友。他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当然当然,”雷斯林嘲讽地说。

  他知道对方会来的。他看到佛林特犹豫再三,打算过街走进图书馆。也许佛林特会纠结一整晚,但他最终还是要来的。不会带上泰斯。他肯定一个人来。

  让他回去。就说自己很忙。你在去奈拉卡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尽管雷斯林这样想,却已经动手移去了加持在门上的魔法锁。

  “请他进来,”雷斯林说。

  贝传谨慎地推开门往里面看,光秃秃的脑袋上渗出汗珠。当他看见坐在椅子里、身穿灰袍的雷斯林,眼睛立刻睁大了。

  “但这……你……这……”

  雷斯林瞪着他,“有什么要说的就快说,说完就走。”

  “一个……客人……”贝传怯生生地重复一遍,赶紧走开了。凉鞋在石地上啪嗒作响。

  佛林特笨拙地走进来。乱糟糟的浓眉下,老矮人的一双眼睛瞪着雷斯林。他的胡子又长又平整,胳膊抱在胸前。身上穿的是镶钉皮甲,矮人对它的喜爱超过了钢甲。盔甲是崭新的,装饰着玫瑰,那正是索兰尼亚骑士的标记。

  佛林特还戴着以前的头盔。那是在早前的冒险生涯中找到的,雷斯林忘记具体在哪里了。头盔装饰有用马毛扎的尾巴。佛林特总说是狮鹫兽的鬃毛,而且非常顽固,即便事实上狮鹫兽根本没有鬃毛。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没过去多久,矮人的变化却让雷斯林吃了一惊。佛林特瘦了。他的皮肤泛白,呼吸困难,脸上皱纹增多,充满了悲痛、失落、疲劳和忧虑。老矮人的眼睛怒瞪着雷斯林,还是如以前那般粗暴生硬。

  没人说话。佛林特哼了一声,一边清喉咙,一边迅速扫视房间。桌上堆着法术书,玛济斯法杖靠在角落,还有空空的茶杯。都是雷斯林的东西,卡拉蒙的一样没有。

  佛林特皱起眉头,揉揉鼻子,瞟了雷斯林一眼,又厌恶地移走了目光。

  雷斯林心想,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对我更加厌恶吧?我丢下卡拉蒙、坦尼斯他们等死。他真希望佛林特不来这里。

  “坎德人说他看见你了,”佛林特终于打破了沉默,“他说你快死了。”

  “如你所见,我活得很好,”雷斯林说。

  “没错,很好。”佛林特捋捋胡子,“你穿着灰袍。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红袍送洗了,”雷斯林讥讽地说道,“我还没富裕到能拥有一个大衣橱。”他不耐烦地一摆手,“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瞪着我,评价我的衣服吗,有什么其它事情吗?”

  “我来是因为我担心你,”佛林特皱着眉头说道。

  雷斯林冷笑一声,“你不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你是担心坦尼斯和卡拉蒙。”

  “好吧,但我有这个权利,对吧?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佛林特的脸红了,给灰扑扑的脸颊带来了些许颜色。

  雷斯林没有马上回答。他可以实话实说。没有理由回避。毕竟,他压根不在乎佛林特对他的看法,不在乎他们当中任何人对他的看法。他可以都讲出来,说把坦尼斯等人留在大漩涡上等死。但是,佛林特会发火的。他甚至有可能冲过来打人。倒不是怕他,只是那时雷斯林不得不出手。弄伤了佛林特,事情就很难收拾了。这样会惊动了馆员,雷斯林会失去这个落脚地,而他还没有做好离开的准备。

  “罗拉娜、泰斯还有我知道你们逃出了塔西斯,”佛林特说,“我们都做了那个梦。”他说这话时,似乎不太舒服。

  雷斯林来了兴致,“在西瓦那斯提的噩梦之地做的梦?罗拉克国王的梦?你们都做了吗?真有趣。”他回忆着,思索着这件神奇的事情,“我知道我们那边的人都做了那个梦,但那是因为我们都在梦中,你们怎么也会这样?”

  “吉尔赛那斯说是因为星钻,阿尔瀚娜在塔西斯送给史东的那个。”

  “阿尔瀚娜也说过的。没错,应该是星钻。那是非常强大的法器。史东还戴着吗?”

  “随他埋葬了,”佛林特声音粗哑地说,“史东死了。他在法王塔战死了。”

  “我很难过,”雷斯林说道,他惊讶地发现心里真的很难过。

  “史东英雄般死去,”佛林特说,“他独自对抗一头蓝龙。”

  “是傻瓜般死去,”雷斯林说道。

  佛林特脸涨红了,“卡拉蒙呢?他怎么不在这里?他绝不会丢下你的!他会第一个死!”

  “他可能现在已经死了,”雷斯林说,“也许他们都死了。我不知道。”

  “是你杀死他的吗?”佛林特的脸更红了。

  没错,是我杀了他,雷斯林心想。他被火焰吞噬了……

  但他只是说:“门在你身后。出去时请带上。”

  佛林特还想说话,但他愤怒得语无伦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话来:“我真不知道我来这干嘛!当我听说你快死了,我说‘死了才好’,我现在要再说一遍‘死了才好’!”

  他转过身,气呼呼地踏步走开。当他打开门快要走出去时,雷斯林说话了。

  “你的心脏有毛病,”雷斯林在佛林特背后说道,“你身体不好。你心脏疼,眩晕,气短,容易疲劳。对吗?”

  佛林特在门口停下脚步,手还搁在门把上。

  “如果你还不放轻松些,”雷斯林继续说道,“你的心脏就会破裂的。”

  佛林特回头一瞥,“我还有多久?”

  “死亡随时会来,”雷斯林说,“你必须休息——”

  “休息!现在正在打仗。”佛林特大声说道,接着便是一阵咳嗽和喘息,不由按住了胸口。看到雷斯林正盯着自己,他咕哝道:“不是每个人都能英雄般死去的。”他咚咚作响地走了出去,还是忘了关门。

  雷斯林叹着气,起身去关上了门。

  *****

  卡拉蒙尖叫着,拼命想要扑灭火焰,但无法躲过这魔法。他的身体在火焰中焦枯,幻化成了一个法师,一个老人——他穿着黑袍,头发和胡子上挂着缕缕火苗。

  费斯坦但提勒斯伸出手,走向我。

  “如果你的盔甲是劣等品,”老人轻声说道,“我就会找到裂缝。”

  我无法移动,无法防御。刚才的魔法耗去了我最后的力气。

  费斯坦但提勒斯站在我面前。老人的黑袍破破烂烂,肉体业已腐烂,透过皮肤可见白骨。他的指甲犹如僵尸般又尖又长,双目中的光亮,犹如我灵魂深处的灼热,那温度足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干瘦的脖子上用链子挂着一块血玉髓。

  老人的手碰到我的前胸,轻抚我的皮肤,似嘲弄,似折磨。费斯坦但提勒斯的手插进我的胸膛,攫住了心脏。

  我抓住老人的手腕,就像濒死的战士抓住刺进身体的长枪,死死地握紧,绝不松手。

  费斯坦但提勒斯突然被我钳制,无论怎样也挣不开,只能继续攫住我的心脏。

  索林那瑞的白光,努林塔瑞的红光,还有我无法看见的,努塔瑞的黑色、空洞的光,出现在我模糊的视野中,化成一只圆睁的眼睛,俯视着我。

  “你可以取走我的生命,”我说着,死死抓住老人的手腕,与此同时,费斯坦但提勒斯也没有放松我的心脏,“但作为回报,你要为我服务。”

  眼睛一眨,闭了起来。


  雷斯林从腰带上取下一个软皮袋。他伸手掏出一小颗彩色的玻璃球,很像孩子玩的弹珠。他拿在手掌上,把玩着玻璃球,看里面的色彩翻腾打转。

  “你变得令人讨厌了,老家伙,”雷斯林柔声说道,毫不在意费斯坦但提勒斯是否听见。

  他有个计划,而不死法师根本阻止不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04:04 | 显示全部楼层
4 诅咒之塔·龙珠·寂静
第四日,米莎蒙月,AC352年

  新染好的黑袍在缝合线周围还有些许潮湿,闻起来隐约有杏仁味。这个气味是靛青留下的,染工这样告诉他。雷斯林还确信能闻出小便的气味,那是用来稳定染料的,但染工担保说袍子漂洗过很多次,气味只是心理作用。染工提议留下袍子再次清洗,但雷斯林没时间等了。

  他最担心的是黑暗之后已经获胜,而自己还没来得及投靠她,取得她的青睐,在她的帮助下平步青云。雷斯林幻想能入主黑暗帝都奈拉卡的大法师之塔,成为黑袍法师的首领。在他的想象中,那座高塔一定相当宏伟。如果法师拉多娜还是黑袍法师的首领,她就应该住在那里。他一想到自己必须在老巫婆面前低头,尊她为上级,脸上就不由露出难色。他还得解释为何未经允许就私自换上黑袍。

  啊,好吧,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的。有了黑暗之后的支持,雷斯林会爬到他们这些人的头上。他将远远地甩开他们,实现多年以来的野心和梦想。

  “你的梦想?”费斯坦但提勒斯吼道,他的声音震得雷斯林耳朵充血,“是我的梦想!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数不清有多少辈子——朝着我的目标前进,要成为掌握过去和现在的强者。你这个哭哭啼啼、抖抖索索的臭小子,别想坏我的事!”

  雷斯林收回思绪,他不想在准备妥当之前就引发冲突。夜色中,他毫不犹豫地疾步走向命运攸关之地。玛济斯法杖照亮道路,龙爪握住的圆球发出柔和的光亮,驱散了街上的黑暗,这里是帕兰萨斯最阴森最荒凉的地方。窗户里没有灯光,大多数窗户都破烂不堪。摇摇欲坠的房屋里没有欢声笑语。这里无人居住。没有任何人,包括坎德人在内,胆敢走进大法师之塔的阴影——白天如此,夜晚更甚。

  帕兰萨斯的大法师之塔曾经是所有法师塔当中最漂亮的。人们将其命名为罗斯派尔(Lorespire,译者注:意为知识的巅峰),用以探求知识和智慧。法师塔为帕兰萨斯增光添彩,塔内的法师们曾在第三次巨龙战争时协助骑士们对抗黑暗之后塔克西丝。三个阵营的法师聚在一起,创造了传说中的龙珠,用其引诱邪恶的巨龙。塔克西丝被赶回了无底深渊,白色法师塔的法师们和法王塔的骑士们一同自豪地守卫索兰尼亚。

  后来,教皇起势,裁定魔法是邪恶的。骑士们坚定地支持教皇,对待法师的态度急转而下,甚至要求他们离开法师塔。实际上,有两座法师塔已经毁掉了,是法师们亲自动的手,把废墟留给了城里的人。帕兰萨斯的法师决定妥协。帕兰萨斯的城主打算把这座塔划归私有,当时教皇已经接手了伊斯塔的高塔,但就在城主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一个名叫安德拉斯·兰诺奇(Andras Rannoch)的黑袍法师下了一道诅咒。

  那些为驱逐了法师而聚众庆贺的人,都惊恐地看着塔顶的兰诺奇。他高喊道:“塔门将永远紧锁,永远空旷无人,直到掌握了现在和过去的强者带着力量到来。”说完,他从高塔上飞身跃下,身体刺穿在栅栏的尖刺上。当鲜血顺着铁杆流下,他用最后一口气施下诅咒。

  美丽的高塔变得邪恶而恐怖。大约四百年过去了,无人敢接近这里。很多人都试过,但是几乎没人能鼓起勇气走进恐怖的修肯树林。那是一片包围着高塔的橡树林,没人知道树林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走进树林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雷斯林现在正在帕兰萨斯城的这片街区,因为他需要施法,不受打扰是非常重要的。任何打扰——比如贝传的敲门声——都可能有致命的危险。

  高塔的废墟扭曲地伸展开来,遮住了群星,遮住了索林那瑞和努林塔瑞的月光。黑月努塔瑞依然可见,当然这只对洞悉黑月秘密的眼睛而言。雷斯林直视黑月,从中汲取力量。

  他感到一种透彻骨髓的恐惧,但步履依旧平稳。恐惧裹住了双脚,他颤抖着拉紧袍子,继续前进。恐惧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流汗,双手颤栗,呼吸急促,咳嗽似乎又要发作了。他紧握着玛济斯法杖,虽然高塔的阴影遮蔽了一切光亮,但法杖发出的光芒没有辜负他。

  恐惧的河流越来越深,他那点可怜的勇气仅够一步步挪动身体了。死亡在等待。下一步也许就是他的末日。但是,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紧咬牙关,再迈一步。

  “快回去!”费斯坦但提勒斯的声音在雷斯林的脑袋里轰轰作响,“想要消灭我,你疯了。你需要我。”

  你需要我,小雷!卡拉蒙的声音在恳求。我能保护你。

  “闭嘴!”雷斯林说,“你们都给我闭嘴。”

  修肯树林已经进入视野,他颤抖着闭上眼睛,一步也挪不动了,恐惧几乎让他肝胆俱裂。这里距离热闹的城区已经很远了。够了。他需要找到一个适合施法的地方。附近有一幢空置的房屋,有三个尖顶以及大格方窗。根据一块摇摇欲坠的吊牌推断,这里曾经是一家名为法师帽的酒馆,这个名字很适合帕兰萨斯大法师之塔附近的酒馆。

  招牌上的画几乎完全褪色,但借着法杖的光亮,雷斯林看见画上有一位哈哈大笑的法师,以一顶尖帽子为酒杯,正痛饮麦酒。雷斯林想起了一位老法师,名字叫费资本,他就戴着一顶(经常弄丢)跟招牌上非常相似的帽子。

  关于费资本的记忆让雷斯林感到不舒服,他很快将其赶走,走上前去推门。生锈的铰链咔咔作响,酒馆的门缓缓地打开了。雷斯林正要进去时,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窥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人会来这里。他打消了疑虑,继而朝街上瞥了一眼,确实什么都没有。他走进酒馆之前,无意中抬头看了看招牌。画里的法师正盯着他。突然,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雷斯林一抖。一个念头闪进脑海,如果这次失败了,他就会死在这里,没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会来收尸。他会死,然后被遗忘,就像时间长河冲走的小石子。

  “别傻了,”雷斯林暗暗自责。他直直地盯着招牌,“只是光造成的错觉。”

  他疾步走进荒废的酒馆,关上了门。一路上,费斯坦但提勒斯都在斥责他。

  “兰诺奇的诅咒是我施下的!我才是掌握过去和现在的强者。你什么都不是,一文不名的小子。没有我,你根本不能活着通过法师塔的试炼。”

  “没有我,”雷斯林反唇相讥,“你就会彻底迷失,只能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只有声音,连嘴巴都没有,也没人会听见你的惨叫。”

  “你用的是我的学问,”费斯坦但提勒斯说,“是我把力量赐给你的!”

  “控制龙珠的咒语是我念的,”雷斯林说。

  “可咒语是我教给你的!”费斯坦但提勒斯怒道。

  “是的,”雷斯林表示同意,“至始至终你都想摧毁我。你要等我的生命力能供给你足够的力量时,然后就杀死我。你打算成为我。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费斯坦但提勒斯大笑起来:“我抓住了你的心脏!我们是绑在一起的。如果你杀了我,你也会死。”

  “我可不太相信。但是,我不会尝试的,”雷斯林说,“我不打算杀你。”

  雷斯林在一张积满灰尘的长椅上坐下来。酒馆内部的摆设与几百年前一样,那时候酒馆是法师和学徒常来聚会的地方。这里没有吧台,桌旁摆满了舒适的椅子。雷斯林本以为房间里满是蜘蛛网和泛滥成灾的蝙蝠,但很显然,连蜘蛛和啮齿类动物都不愿意生活在高塔的阴影下,所以这里的灰尘很厚,而且很平整,没有被搅乱的痕迹。墙上的壁画绘有三位魔法之神,他们端着堆满泡沫的麦酒杯互相敬酒。

  雷斯林环顾这些空空的桌椅,想象着当年的法师们在此就坐,谈笑风生,交流学习。雷斯林甚至看见自己也坐在中间,与同伴们一道演说、学习、讨论。在这里,他能释放真我,融入其中,而不会再有歧视和辱骂。他会受人尊敬和爱戴。

  而回到现实,他只是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唯有邪恶的幽灵为伴。

  雷斯林把玛济斯法杖斜靠着桌子,另用一张椅子卡住,好让它纯净的白光洒到桌子上。当他坐下时,一团灰尘腾空而起,害得他又打喷嚏又是咳嗽。咳嗽过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龙珠,放到桌子上。

  费斯坦但提勒斯已经安静下来了。雷斯林不再对老人掩饰自己的想法,因为要控制巨龙,就必须聚精会神与龙珠对话。费斯坦但提勒斯意识到了危险,正在想办法自救。

  雷斯林把龙珠放置在桌上,扶住它以免滚落下来。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木质的支架,这是前段时间,他与卡拉蒙等人坐马车穿越安塞隆大陆时雕刻的。

  那段日子,雷斯林非常快乐,是从未有过的快乐。他和哥哥找回了往日的友情,缅怀起当雇佣兵的难忘时光,那时他们两人依靠宝剑与魔法讨生活。

  他擦去桌上的灰尘,也擦去有关卡拉蒙的回忆。他把龙珠放到木架中间。龙珠的触感十分冰凉。借着法杖的光亮,雷斯林看见绿色的幻影在龙珠里缓缓旋转。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因为他曾经用过。他一边与恐惧作斗争,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雷斯林回想起名叫费尔萨斯的精灵法师所写的文献,那人曾经拥有一颗龙珠。雷斯林记起了其中的一句话:

  每当你想要控制龙珠,龙珠里的巨龙也想要控制你。

  龙珠逐渐恢复成本来的大小,直径大约是手指展开的宽度,从拇指尖到小指尖的距离。

  他把手伸向龙珠。

  “你会为此后悔的,”费斯坦但提勒斯说。

  “你的话我记下了,”雷斯林说着,把手放在冰凉的水晶表面上。

  "Ast bilak moiparalan. Suh tantangusar."

  他吟诵出从费斯坦但提勒斯那里学到的咒语。他念了一次,又重复了一遍。

  龙珠里旋转的绿色所包含的无数色彩,全都高速旋转起来,如果盯着看,头会发晕的。于是他闭上眼睛。水晶摸起来冰冷刺骨。他牢牢地抓住龙珠。疼痛会减轻的,但更可怕的事情会发生。

  他第三次吟出咒语,然后睁开眼睛。

  龙珠射出一道光。一道由光谱上所有颜色构成的强光。他觉得那是一道黑色的彩虹。龙珠里出现两只手,朝雷斯林的双手伸来。雷斯林深吸一口气,抓住那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他胸有成竹,没有丝毫恐惧。从前,那双手曾助他一臂之力,曾像母亲抚慰孩子般抚慰他,但此时他感到震惊,因为那双手所用的力量非常凶狠。

  桌椅、法杖、酒馆、街道、高塔、帕兰萨斯……一切都消失了。黑暗——那不是活生生的黑夜,而是恐怖的、永恒虚无的黑暗——包围了他。

  那双手拉着他,要把雷斯林拖进虚无的黑暗之中。他拼尽全部的意志、所有的力量去对抗。然而这还是不够。那双手的力量越来越强,眼看就要把他拖进去了。

  他低头一看那双手,惊恐地发现它不是龙珠里的。那双手上的皮肉全都腐烂脱落。长长的指甲泛着骨黄色,与僵尸无异。碧绿的血玉髓项链在枯瘦的脖子上摆动,沾满了年轻法师的血。

  这场搏斗逐渐在消耗雷斯林本来就不多的体力。他咳嗽着,吐出鲜血,但也不敢放开手,他只好用新袍子的袖口擦了擦嘴唇。他要对毒龙(Viper)说话,这只巨龙才是龙珠内部的存在。

  “毒龙,你已经认我为主人了!”他对巨龙说,“你曾侍奉过我,现在为何要抛弃我?”

  巨龙说话了。

  因为你傲慢而又虚弱。你步精灵王罗拉克的后尘,掉进我的陷阱了。

  罗拉克就是那个可怜的国王,他自认为能够控制龙珠。结果,龙珠反而控制了罗拉克,驱使他摧毁了古老的精灵家园——西瓦那斯提。

  “他摧毁了他最爱的东西。而我,摧毁了卡拉蒙,”雷斯林突然变得狂热,不经思索就脱口而出,“巨龙要把我……”

  那双手抓得更紧了,不断地用力,想把雷斯林拉进永恒的虚无之中。雷斯林绝望地进行着最后的反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龙珠会转而针对他。他的胳膊因过度疲劳而颤抖起来,汗水浸湿了黑袍。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你漂浮在时间长河的表面。”雷斯林的喉咙发紧,只能拼命地吸气,“未来、过去和现在围着你流动。你能触及所有存在的位面。”

  没错。

  “其中一个位面有我的敌人。”

  我知道。

  雷斯林望向龙珠内部,目光越过那双手。在时间长河的另一端,他看见了费斯坦但提勒斯的脸。他曾经见过战场上无数只老鼠围着死尸啃噬,把血肉从白骨上扯离。群鼠啃过后所剩的那堆东西,就是这老家伙的模样了。

  费斯坦但提勒斯的眼睛还在,燃烧着坚定而残酷的火焰。那骸骨般的双手紧抓住雷斯林,一只拽住他的手,另一只攫住他的心脏。费斯坦但提勒斯要与雷斯林争夺龙珠的控制权。他正利用雷斯林的生命力来实现这一企图。

  “你的表情还那么讽刺啊,”费斯坦但提勒斯的声音变得非常温和,“别挣扎了,小法师。你的命已经够惨了,没必要再承受那么多疼痛、恐惧。你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而且还是孤身一人。那些曾经关心过你的人,如今都厌恶你、鄙视你。你连魔法都没有。你的技能、天赋和力量统统来源于我。你的心里很清楚。”

  他说的是事实,雷斯林绝望地想。我没有属于自己的能力。是他告诉我施法的咒语。他的知识给予我力量。他照顾我、保护我,就像卡拉蒙曾经对待我那样。现在卡拉蒙死了,我已经失去了一切。

  他错了。你有魔法。

  这声音来自他的灵魂,盖过了费斯坦但提勒斯那充满诱惑力的声音。

  “我有魔法,”雷斯林大声说道,他确信这是事实。对于他,这是唯一的事实。当他说出口时,浑身都变得有劲了。“咒语也许是你的,却是我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是我的双眼看到的符文。是我的手,撒出催眠的玫瑰花瓣,射出致命的魔法火焰。我有钥匙。我了解自己。我知道我的弱点和价值。我看得清黑暗与光明。是我用力量和智慧控制了这颗龙珠。”

  雷斯林深吸一口气,活力重回身体,心跳变得强劲有力。须臾,一直施加在眼睛上的诅咒消失了。他看到的不再是衰亡的世界。他看到了自己。

  “我一辈子都在恐惧。因为恐惧,我才会受制于你。”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穿越时空投射在眼前,这才是真正的敌人。雷斯林坚定地抓住那双手。

  “我不再恐惧了。我们的交易就此结束。我解绑了。”

  “要想我们解绑,除非死!”费斯坦但提勒斯说。

  “抓住他,”雷斯林下令。

  龙珠内部那蓝、红、黑、绿、白的五色光芒激烈地旋转,晃花了雷斯林的眼睛,晃晕了他的脑袋。色彩汇聚到一起,而绿色是最鲜艳的。毒龙在龙珠里渐渐成形,它的身体狂暴地展现在雷斯林眼前:燃烧的眼睛,碧绿的翅膀,巨尾似鞭,长嘴如角,毒牙滴着龙涎,爪子锋利无匹。它恶狠狠地瞪着雷斯林,继而转向费斯坦但提勒斯。

  龙珠里的毒龙展开翅膀,跃出了时空。

  费斯坦但提勒斯身处险境。他疯狂地环顾四周,寻找逃脱的办法。曾经的避难所成了他的囚牢。他的存在太脆弱了,无法逃离这个位面。

  “要施法对抗毒龙,你就必须用手,”雷斯林说,“放开我,我就放了你。”

  费斯坦但提勒斯咒骂着,更用力地抓住了雷斯林。雷斯林的肩膀和胳膊的肌肉隐隐发热,痉挛的双手在颤抖。透过龙珠里的迷雾,他看见毒龙猛地向法师俯冲而去。

  费斯坦但提勒斯大喊出魔法咒语。那简直是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费斯坦但提勒斯一手抓住雷斯林的手腕,另一只抓着他的心脏,无法使用施法所需的手势。他不能在空中画出符文,不能从指尖射出火球或是闪电箭。

  巨龙张开满是毒牙的嘴,伸出锋利的魔爪。

  雷斯林快撑不住了。但他还不能松劲。即使他力尽而死,也不会放手的。

  这时,费斯坦但提勒斯放手了。雷斯林倒在桌子上,拼命地喘息。虽然他的双手不断打颤,但还是努力地抓住龙珠。

  “放我出去!”费斯坦但提勒斯怒吼道,“放了我!这是我们的交易。”

  “我没有束缚你,”雷斯林说。

  他听见一声狂暴的啸声,眼前绿光一闪。毒龙回到了龙珠里。雷斯林注视着龙珠,目光穿透了漩涡迷雾。

  他看到一张老人的脸,一张饱受岁月侵蚀的脸。有一双消瘦的手在敲打着水晶监狱的墙壁,不断地喊着威胁的话。

  雷斯林紧张地等待着脑袋里的声音。那张嘴巴还在喋喋不休,而雷斯林终于笑了。

  他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有寂静。

  他抚摩着光滑而又冰冷的龙珠,它很快开始收缩。当龙珠的尺寸与弹珠类似时,他捡起来放进了口袋。他拆开做工粗劣的支架,把零件放进了黑袍的口袋。

  他没有立刻离开酒馆,而是环视着四周空空的桌椅。他看见法师们坐在那里,畅饮精灵酒和矮人啤酒。

  “总有一天我会来的,”雷斯林告诉他们,“我会与你们同席共饮。我们会为魔法干杯。总有一天,当我成为掌握过去和现在的强者之后,我将穿越时间。我会回来的。我回来时,就会在他失败的地方获得成功。”

  雷斯林拉起黑袍的兜帽,离开了法师帽酒馆。

  *****
  第五日,米莎蒙月,AC352年

  雷斯林一夜安睡,于清晨时分醒来,整晚都没有咳嗽。他深吸一口早晨的空气,让新鲜的气息充满肺部。呼吸是那么畅快,心跳是那么强劲有力。他有了饥饿感,便津津有味地蘸牛奶吃面包,这也是馆员们的标准早餐。

  雷斯林终于健康了,完整了。喜悦的泪水不禁盈满眼眶。他拭去泪水,收拾好魔法材料、法术书和玛济斯法杖。他要离开这里,但首先还有件事情要办,那就是去还一份人情,是阿斯特纽斯给了他解决这一切的钥匙——对自身的了解,尽管阿斯特纽斯不是特意这样做的。他也欠馆员们一份人情,有了他们的照顾,这段日子才吃穿不愁。

  雷斯林找到了贝传,此人总是在阿斯特纽斯的房间附近徘徊,为主人看门和跑腿。

  贝传一看到雷斯林的黑袍,眼睛就瞪大了。馆员惊恐地吞了好几次口水,紧张得两手发抖,但还是壮着胆子挡在阿斯特纽斯的房门前。

  “我不管你要怎么对我,但你不可以伤害主人!”贝传勇敢地说。

  “我只是来向阿斯特纽斯辞行,”雷斯林说。

  贝传害怕地瞟了一眼房门:“主人正在做事,不能打搅他。”

  “我想他会见我的,”雷斯林平静地说完,往前迈了一步。

  贝传急忙往后一退,撞在门上,“我相信他绝对不会——”

  门突然打开,贝传措手不及,往后跌去,差点踩到阿斯特纽斯的脚。他急忙闪开,背靠墙站着,徒劳地试图与大理石融为一体。

  “外面在吵吵闹闹什么?”阿斯特纽斯尖刻地质问,“这么大动静,太影响我工作了!”

  “我即将前往帕兰萨斯,先生,”雷斯林说,“我想感谢您——”

  “我对你没什么要说的,雷斯林·马哲理,”阿斯特纽斯说完准备关门,“贝传,既然你没办法保证这里安安静静的,那么你就送这位阁下出去。”

  贝传的脸窘迫地涨红了。他侧着身体走出门,鼓足勇气拉起雷斯林的袖子,“这边请——”

  “等等,先生!”雷斯林说着把法杖伸进房内,阻止阿斯特纽斯关门,“我刚来的那天你问过我一个问题,现在我想用它来问你:你看着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雷斯林·马哲理,”阿斯特纽斯瞪着他说道。

  “没有看见你的‘老朋友’吗?”雷斯林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阿斯特纽斯说着,再一次试图关上门。

  贝传用力地拽着雷斯林的袖子,“你不能打搅主人——”

  雷斯林不理会他,对阿斯特纽斯说:“当我躺在地上,快要死的时候,你对我说:‘你的旅程结束了,老友。’你的老友是费斯坦但提勒斯,也就是为你制作现世逝时之球的法师。看着我的眼睛,先生。看着我沙漏状的瞳孔,那是我永恒痛苦的标志。你看见你的‘老友’了吗?”

  “没看见,”阿斯特纽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然后耸了耸肩,“这么说你赢了。”

  “我赢了,”雷斯林骄傲地说,“我是来还债的——”

  阿斯特纽斯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小虫子,“你不欠我什么。”

  “我有欠必还,”雷斯林朗声说道。他从黑天鹅绒长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黑丝带绑住的卷轴,“我想你会喜欢这个的。这是有关我与他斗智斗勇的记录。你会用得着。”

  他递过卷轴。阿斯特纽斯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雷斯林挪开法杖,阿斯特纽斯猛地关上房门。

  “我知道怎么出去,”雷斯林对贝传说。

  “主人吩咐我陪同你,”贝传说道。他不仅陪雷斯林走出大门,还一直走下大理石台阶,送到街边。

  “我把灰袍洗干净,叠好放在床上了,”雷斯林说,“感谢你让我使用。”

  “当然,”摆脱了这个奇怪的客人,贝传不禁松了口气,心不在焉地敷衍道,“随时效劳。”

  他突然面色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我的意思不是‘随时效劳’。”

  面对尴尬的馆员,雷斯林一笑了之。他伸手到口袋里,抓住龙珠,准备施法。这是他在脑袋里的耳语消失后,头一次尝试施展强大的法术。他曾自夸这种力量是他自己的。现在就要证明这究竟是不是事实了。

  雷斯林一手抓着玛济斯法杖,一手握着龙珠,念出了魔法咒语。

  "Berjalan cepat dalam berlua tanah."

  时空打开了入口。他望向里面,看到了一座形态狰狞的黑色神庙。雷斯林从未去过奈拉卡,但他在大图书馆时专门读过有关那座城市的描述。他认出那就是塔克西丝神庙。

  雷斯林走了进去。

  他望向外面,只见可怜的贝传疯了似地挥舞双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先生!你去哪儿了?先生?”

  贝传的客人无影无踪了,他吞下口水,赶紧转身跑上大图书馆的台阶,差点连便鞋都跑掉了。

  时空之门在雷斯林身后关闭,迎接他的是崭新的人生。

〖BOOK 1 完〗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10:28 | 显示全部楼层
BOOK 2
1 夜之王的法庭
第五日,米莎蒙月,AC352年

  伊欧兰瑟的正式头衔是“御前法师”。人们一般称她为艾瑞阿卡斯的妖女,或者其它不怎么讨喜的叫法,不过这些都是私底下叫的。没人胆敢当着她的面说,因为“妖女”的力量很强大。

  她通过红门时,卫兵们都向她敬礼。塔克西丝神庙一共有六扇门。前方的正门,也就是女王之门,由八位黑暗圣徒负责看守,他们的职责是陪同访客进入神庙。其它五扇门位于神庙外周,分别向五支龙军相对应的军营开放,这些龙军正为了黑暗之后的胜利而战斗。

  伊欧兰瑟不走正门,虽然她是皇帝的情人,也受其保护,但她毕竟使用魔法,是魔法之神的信徒。尽管有位魔法之神是黑暗之后的儿子,黑暗圣徒们仍然对所有的法师都极其怀疑与提防。

  黑暗圣徒不会阻止她进神庙(即便是塔克西丝圣团的首领夜之王,也不敢惹皇帝动怒),但那些牧师会令她相当不愉快,不停地羞辱、盘问,最后还要坚持派个讨厌的家伙陪同她。

  相比起来,看守红门的隶属红龙军团的龙人,总是争先恐后地伸出爪子,殷勤地服侍这位美丽的女巫。那从细长的睫毛下,紫罗兰色的双眼抛出的含情脉脉的眼波;那纤纤玉指在龙人粗糙臂膀上的温柔触碰;那闪耀在红玛瑙般柔唇上的娇媚笑容……西瓦克龙人军官兴奋得都不想放伊欧兰瑟进去了。

  “您这么晚来,伊欧兰瑟女士,”西瓦克龙人说,“夜巡都快完了。一个人走进神庙可不太好。您愿意接受我的陪同吗?”

  “谢谢你,长官。感谢你的提议,”伊欧兰瑟走近了说话的龙人。他看起来面生,但她终于还是想起了对方的名字。“斯力丝长官,对吧?”

  “是,女士,”西瓦克龙人笑了,自豪地拍了拍翅膀。

  伊欧兰瑟认为塔克西丝神庙是个令人胆气尽失的处所,即使在青天白日之下。当然,阳光不能照进来,只是想着太阳还挂在天上,能令她感觉好一点。伊欧兰瑟有几次在天黑后走进神庙,感觉非常不好。黑暗圣徒,也就是献身给黑暗之后的牧师们,会在夜里举行某种邪恶的仪式。伊欧兰瑟的手不算干净,但她至少洗掉了死人的血,而不是喝进肚子里。

  还有一个原因,让伊欧兰瑟需要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夜之王很讨厌她,会很高兴看到她无助地埋在黄沙里,任凭秃鹰啄出眼珠,蚂蚁啃食血肉。至少,她现在是安全的。艾瑞阿卡斯以遮天的手掌保护着她。

  至少现在还是这样。

  伊欧兰瑟非常清楚,皇帝对她迟早会厌倦的。到那时,他的手掌就会握成拳头,甚至,轻蔑地一拳挥过来。她认为那个时候还没有到来。即使真的厌倦了,艾瑞阿卡斯也不会轻易把她交给黑暗牧师。他对夜之王是既不喜欢也不信任,反之亦然。艾瑞阿卡斯的性格是那种直接掐死她的类型。

  “是什么风把您在这个时候吹到神庙来的,女士?”斯力丝问道,“不是来这里参加夜巡的吧?”

  “天哪,当然不是!”伊欧兰瑟打了个寒战,说道,“是夜之王传我来的。”

  她是在半夜时分被窗外的黑暗圣徒喊醒的。她住在一家法器店的楼上,那个牧师不愿意动手敲法师的门,就站在街道上大喊,吵醒了周围的邻居。他们纷纷打开窗户,准备拿起污水桶去泼那个制造噪音的家伙。但他们看到那人穿着塔克西丝牧师的黑色长袍,又听见他喊出了夜之王的名号,便急忙关上窗户,没准都躲到床底下了。

  黑暗圣徒没有与她一道走。他已经完成了任务,不等伊欧兰瑟穿戴完毕、弄清楚有什么事情,就匆忙离开了。伊欧兰瑟之前从没有被夜之王传唤到塔克西丝神庙过,她不喜欢这样。她只得夜晚独自穿行在危险的奈拉卡街道上。她召唤出一颗明亮发光、劈啪作响的球,握在手里。这是个简单的法术,但能表明法师的身份。这样,徘徊在街上的不法之徒就能立刻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从而不敢来骚扰。

  街上人烟稀少。大多数驻军都出去为黑暗之后打仗了。那些倒霉的、滞留在奈拉卡的士兵们大都脾气不好。传言说塔克西丝基本上赢定了,但实际上进展没有那么好。

  有五个佩戴红龙军团徽章的人类士兵,正在巷子里分享矮灵酒,看到经过的伊欧兰瑟,他们吹起了唿哨。两个士兵试探着跟她搭讪,但伊欧兰瑟昂着头,根本不予理会。其中一个相对较清醒的,认出了她是艾瑞阿卡斯的女巫,于是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他们决定不去招惹她。

  但他们敢如此侮辱艾瑞阿卡斯的情妇,还是能说明一些问题的。早前,在打胜仗的年月,那些士兵绝不敢直呼艾瑞阿卡斯的名讳,更别提质疑他的力量,或说什么让他的情妇到床上见识“真男人”这样的话。伊欧兰瑟并不怕他们。如果这些家伙胆敢动手,很快就会变成五堆油腻的灰尘。关键是,军队内部的不满情绪急剧升温,濒临爆发。如果把这情况报告给龙骑将奇蒂拉,对方定会感兴趣的。伊欧兰瑟不知道小奇是否已从福罗参返回了。

  走进神庙时,伊欧兰瑟对斯力丝长官说,她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夜之王。龙人答应帮忙去问。伊欧兰瑟喜欢西瓦克龙人。说来也怪,她就是喜欢被外界称为“蜥蜴人”的龙人。他们来自善龙的蛋,远比人类士兵有纪律性,远比地精、食人魔和大地精聪明。他们是卓越超群的战士,有些是高明的操法者,有些能成为优秀的军官,但大多数人类都嗤之以鼻,拒绝在他们手下服役。

  斯力丝是西瓦克龙人。他出生时的宿体是一只小银龙,因此身上的鳞片闪耀着银色的光辉。他有一双银灰色的翅膀,能进行短距离滑行。而且,他是天才的操法者。他提议移除由伊欧兰瑟施加的魔法机关——这些机关是效仿五色巨龙的喷吐武器而制造的。伊欧兰瑟加持在红门上的机关能喷出炙热的火焰,瞬间将闯入者烧成灰烬。

  伊欧兰瑟同意了。她本可以自行移除魔法,但这样做会耗费精力,她必须保存力量以应付难以预料的事情。

  伊欧兰瑟在龙人的陪同下,走进黑暗之后的神庙,饰有熊皮的黑色斗篷在她身后沉甸甸地摆动着。她身着华丽的黑天鹅绒长袍——这是通过高塔试炼后,她的导师拉多娜所赠的礼物。乍一看,长袍并不起眼,但如果在灯光下凑近了看(还要会看),那么就能看到绘在织物细毛之中的符文。符文的功用与锁子甲类似,能保护她免受伤害,抵挡一些低级法术与刺客的匕首。按规定,塔克西丝的牧师是不能用刀的,但不禁止他们雇佣用刀的人。

  一个黑暗圣徒告诉西瓦克龙人,夜之王在审讯厅里,就在地牢一层。伊欧兰瑟曾经去过地牢,她从来没想过去拜访那里。神庙本身就够恐怖了。

  神庙有一部分在物质位面,另一部分在黑暗之后的领域——无底深渊之中。神庙既在此地又不在此地,既在别处又不在别处。虚幻即真实。真实亦虚幻。一张椅子摆在里面,人们不知该不该坐,因为那也许就不是椅子,仅仅只是幻觉,或者会突然移动到别处去。神庙里的路看起来很短,却怎么都走不到头。而一条很长的走廊,会突然走到尽头。房间似乎会移动,离开原先所在的地方。

  艾瑞阿卡斯在神庙里有房间,所有的龙骑将都有。但他们都不喜欢住在神庙内,鲜少踏进过这些房间。艾瑞阿卡斯曾说他在房间里会一直听见塔克西丝的声音,在耳边嘶嘶地说,不要太放松了。你是很强大,但别忘记我是你的女王。

  毫不意外,将军们宁愿睡在军营的粗陋帐篷里,或是选择城里旅馆的小房间,也不愿去黑暗之后神庙的豪华卧室。艾瑞阿卡斯更是修建了名为红堡的私人宅邸,就是为了避免去神庙当贵客。

  伊欧兰瑟总是在想,居住在这里的塔克西丝牧师是怎么避免发疯的。也许他们本来就精神错乱吧。

  她庆幸有斯力丝长官的陪同,因为很快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夜晚的神庙很热闹。伊欧兰瑟努力不去听那些恐怖的声音。龙人军官没进过神庙,只好找来一个黑暗圣徒带他们去地牢。这个女圣徒歪着脑袋,一言不发,安静得像坟墓里的鬼魂。

  “是夜之王传我来的,”伊欧兰瑟解释。

  黑暗圣徒打量了一番伊欧兰瑟,不情愿地撇着嘴巴,但最后还是决定屈尊陪同她。

  “我听说那里有麻烦,”圣徒严肃地说。

  她瘦高且憔悴。所有的黑暗圣徒,无论高矮,都是那么憔悴。也许在神庙里工作会削减食欲。伊欧兰瑟相信如果她在这里工作,肯定是没有什么食欲的。

  “什么样的麻烦?”伊欧兰瑟惊讶地问。如果神庙里出了问题,夜之王为什么会召唤她呢?只要有酷刑之下的惨叫,他就没有处理不了的麻烦。“跟我有什么关系?”

  女圣徒发现刚才说得太多了,于是紧闭双唇,不再答话。

  “圣徒都是混蛋。气得我鳞片都竖起来了,”斯力丝说。

  “你最好小声点,长官,”伊欧兰瑟低声说,“隔墙有耳。”

  “墙还能走呢。你注意到刚才走过的怪路吗?”斯力丝说,“要是能离开这个地方,我会很高兴的。”

  伊欧兰瑟打心眼里赞同。

  圣徒领着他们前往审判法庭,但不准斯力丝进去。龙人提议在外面等候伊欧兰瑟,但圣徒还是摇头,他只好离开了。

  伊欧兰瑟痛恨这个地方。那些可怕的声音、恐怖的景象和难闻的味道,给她带来一种莫名的恐惧。黑暗圣徒一脸得意地看着她,期待看到她花容失色。伊欧兰瑟提起袍子的下摆,不理会女圣徒,径直走进审判法庭。

  法庭里空旷且黑暗,仅有一束刺目的光亮,不知从哪里射出来,在中央照出一片光池。房间尽头,夜之王坐在刻满浮雕的法官椅上。人称裁决者的刽子手站在一旁。裁决者身材矮壮,负责行刑拷问。他几乎没有脖子,胳膊上肌肉鼓凸,总引以为傲,四处炫耀。虽然他穿着长长的黑袍,与牧师的样式相同,但袖子捋了起来,以便展示强健的筋肉。圣徒则担当卫兵,在黑暗中巡逻。

  伊欧兰瑟谨慎地走进去,她看不清路,因为流动的光池使得周围的环境更加黑暗。

  如果愿意的话,夜之王可以祈求女王赐予他力量,让邪恶的光芒充斥整个法庭。但他更喜欢在阴暗的地方进行审判。让犯人孤身站在刺眼的光亮中,周围却是一团黑暗,更能让犯人感觉到孤独无助、无遮无蔽。

  出于本能,伊欧兰瑟仍然站在门前,打算发现事情不对劲就逃跑。她朝夜之王鞠躬致意。夜之王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类,大约七十多岁;中等高度,清瘦而结实。他有一头长长的灰白头发,梳理整齐,面容和蔼慈善,外表上就像一位老绅士。

  直到你看到他的双眼。

  夜之王能看到潜藏在灵魂深处最黑暗的邪恶,甚至着迷于此。他以别人的苦难为乐。在裁决者的刑罚下,那些扭曲的惨叫和折磨、恐惧与呻吟,让夜之王的手下也胆寒,对他畏惧有加。夜之王的眼睛如鲨鱼般无情,如毒蛇般空洞。只有在沉醉于恐怖趣味的时候,那双眼睛才有一丝光彩。

  这让伊欧兰瑟喉咙发紧,而她不是一个轻易会害怕的人。她毕竟是艾瑞阿卡斯、安塞隆第二危险的男人的情妇。甚至连皇帝都勉强承认夜之王是第一。

  虽然那可怕的目光落在身上,但伊欧兰瑟不愿就此退缩,让人家笑话。她对夜之王微微鞠躬,随后,似乎对夜之王没有兴趣,目光转到了囚犯身上。

  她无比惊愕地看到,犯人是一名法师,很年轻,身着黑袍。伊欧兰瑟的心一沉。看来,夜之王召她前来是不足为奇的。

  “你麻烦大了,伊欧兰瑟女士,”夜之王温和地说,“如你所见,我们抓住了你的探子。”

  裁决者面带微笑,肌肉绷紧了。

  “我的探子?”伊欧兰瑟震惊地复述了一遍,“我从未见过此人。”

  夜之王专心致志地盯着她。他拥有女神所赐的能力,能分辨出对方是否在说谎,只是甚少使用。说不说谎都无关紧要,拷问就是了。

  “不过,”他说,“可以说,你们两个是同类。”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穿黑袍吧,”伊欧兰瑟轻蔑地回应,“我们这样的人多得是。我想阁下也不认识每一个塔克西丝的仆人吧。”

  “你会大吃一惊的,”夜之王淡淡地说道,“如果你们两人真的互不相识,就请允许我来介绍。伊欧兰瑟,这位是雷斯林·马哲理。”

  雷斯林·马哲理,伊欧兰瑟暗暗地重复了一遍。我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然后她想起来了。

  努塔瑞在上!伊欧兰瑟盯着那个年轻人。

  雷斯林·马哲理是奇蒂拉的弟弟!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10:59 | 显示全部楼层
2 法师·女巫·狂徒
第五日,米莎蒙月,AC352年

  刺目的光束下,仅雷斯林一人,似乎周遭都没有别人了。伊欧兰瑟靠拢过去,想看清楚些。

  他倚着一柄木质法杖,法杖顶端有一颗抓有水晶珠的龙爪。伊欧兰瑟立刻认出这柄法杖是一件相当强大的法器。年轻法师的另一只手不安地拨弄着系在腰带上的皮袋。皮袋毫无特征,就是那种一般法师用来装施法必需材料的袋子。她注意到法师有好几个袋子,毫无疑问各个袋子里都装着不同的材料。但他的手只放在其中一个袋子上。

  她当时很想知道为何雷斯林唯独照顾那个袋子,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比起袋子,她对那双手更感兴趣。法师手上的皮肤散发金色的光泽,似乎曾经浸泡在重金属当中。毫无疑问,这奇怪的颜色是某种法术的结果,但究竟是什么法术,又为什么而施法呢?

  她的目光从法师的手挪到脸上。年轻法师已经褪下了黑色兜帽,面部一览无余,伊欧兰瑟想找出他与姐姐的相像之处。但两人的容貌几乎没有一点相似。如果不是现在这么瘦削、憔悴、苍白和疲惫的话,他的长相称得上英俊。脸部的皮肤与双手一样是金色的。

  他的眼睛真让人惊讶。那双眼睛很大,充满渴求,黑色的瞳孔呈沙漏状。当那双奇异的眼睛转过来,伊欧兰瑟从中看不到其他任何男人都饱含的倾慕和欲望。于是,她明白了。

  那双眼睛受到了诅咒,名为“蕊拉娜的诅咒(curse of Realanna)”,是以传说中创造此种法术的女法师命名的。一切生命在雷斯林的眼中,都只是衰老、枯萎和死亡的模样。他眼中的伊欧兰瑟,是很多年以后的样子,多半是个牙掉光了的丑八怪。

  伊欧兰瑟打个了哆嗦。

  他与姐姐的相似之处更多表现在精神而非外表。伊欧兰瑟从雷斯林坚毅的下巴上,看到了他姐姐勃勃的野心;从固执的表情中,看到了奇蒂拉坚强的决心;从展挺的双肩上,看到了她的骄傲与自信。相比起来,他还具有一些奇蒂拉所缺乏的品质。伊欧兰瑟从雷斯林修长纤细的手指和阴沉的眼神中,看到了极度的敏感。他的一生遭受着痛苦。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痛苦,他都早已熟悉,并凭借绝不屈服的意志力去对抗。

  她还注意到有趣的一点,年轻法师身上没有受刑的痕迹。没有把他金色的皮肤剥下来喂狗。他的骨头没有在刑台上折断,也没有被裁决者剜去那双奇异的眼珠。不知雷斯林是怎么对抗夜之王的。伊欧兰瑟觉得这很有意思。

  她转头望去,发现夜之王的表情带着苦恼和沮丧。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伊欧兰瑟重申,“我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

  这不是实话。奇蒂拉曾对伊欧兰瑟说过她的“小”弟弟和他们在索拉斯的童年时代。她想起来,雷斯林有个双胞胎哥哥,是个头脑简单的大家伙、大块头,好像是叫卡林蒙(Caringman)什么的。照理说这两人从没有分开过。伊欧兰瑟想知道雷斯林的双胞胎兄弟发生了什么事情。

  夜之王冷冷地盯着她:“我无法相信,女士。”

  “我更是无法理解,阁下,”伊欧兰瑟恼怒地说,“如果你这么担心这个年轻法师是探子,那你为什么要允许他进入神庙?”

  “我们没允许,”夜之王冷冷地说。

  “很好,那么,肯定有一个看门的龙人知道——”

  “没有,”夜之王说。

  伊欧兰瑟迷惑地眨了眨眼:“那到底是——?”

  夜之王突然接上她的话:“怎么回事!那正是我想问的问题!这个法师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他没走正门。圣徒们是不会放他进来的。”

  伊欧兰瑟对此深信不疑。他们连她都不轻易放进来,即便有皇帝的授权。

  “他不是从五扇龙军大门中进来的。我已经问过负责的龙人军官,他们都以塔克西丝的五头对我发誓,绝没有允许他通过。还有——”夜之王指着年轻人,“他自己也承认不是从任何一扇门进来的。他突然就出现了,也不说是怎么避开那些魔法机关的。”

  伊欧兰瑟耸耸肩膀:“我不敢乱下断言,但我听说阁下有不少手段,能让人说出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

  夜之王眯起眼睛:“我用过了。某种力量在保护他。裁决者要‘审问’他的时候,马哲理企图施展法术防护盾——这当然是白费气力,我会解除。但裁决者想要抓住他,却做不到。”

  伊欧兰瑟糊涂了:“很抱歉,大人,你说‘做不到’是什么意思?这个年轻人是怎么阻止他的?”

  “什么都没做!”夜之王说,“他什么都没有做。我想驱散他所施展的法术,但他根本就没有施法。但是,只要裁决者靠近他,手就像抽筋似地发抖。我们的卫兵想扔根绳子套住马哲理,结果绳子滑到地上了。我们的牧师想抓住他的法杖,结果手都烧伤了。”

  雷斯林开口了。他的声音十分悦耳,带着一点沙哑:“我告诉过阁下,我并非受魔法保护。是黑暗之后塔克西丝亲自看护我。”

  伊欧兰瑟赞叹地注视着雷斯林。她当即决定,要尽全力从夜之王手里营救奇蒂拉的弟弟。蓝龙女会为此而感激的,因为她曾表达过对同母异父兄弟的喜爱,而伊欧兰瑟一直在努力赢得这位强大龙骑将的信任和青睐。话说回来,伊欧兰瑟真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可是,她必须小心行动,谨慎行事。

  “那么,大人,你为何半夜三更唤我前来?你还没有告诉我。”

  “我让你来,是要你对黑暗陛下表露忠心,从他手里拿走法杖,”夜之王说,“我敢肯定是法杖在保护他。一旦他没有了任何魔法力量的保护,裁决者就能处置他了。他会为拒绝回答我们的问题而付出代价,我向你保证。”

  伊欧兰瑟从来没这样“表露忠心”过,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不想把雷斯林交给裁决者那个变态的家伙。他会砍下犯人的四肢,活生生地剥皮去肉;把镶满钉子的铁头箍戴在犯人头上,再慢慢地拧紧;把烧红的烙铁插进犯人的七窍。他只会在犯人濒死的时候稍事休息,然后用魔法弄醒他们,再继续折磨下去。

  伊欧兰瑟决定拖延时间。“你问过他为何来此吗,大人?”

  “我们知道答案,女士,”夜之王回答,那双令人畏惧的眼睛瞪视着她,“你也一样。”

  危险已经爬上了伊欧兰瑟的裙摆,湿冷的手摸到了她的发际。艾瑞阿卡斯目前不在奈拉卡。他去了圣克仙的指挥部,距离此地很远。有流言说,皇帝连到手的胜利都没抓住,这也许会让夜之王有恃无恐。他长久以来都觊觎那顶权利之冠。也许塔克西丝已经倾向于他了。

  伊欧兰瑟必须搞清楚对方手里的牌,否则绝无胜算。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冷静地说完,转而问年轻法师,“你为什么来塔克西丝神庙?”

  “我已经对那位阁下再三说过。我来此是为黑暗陛下效忠的,”雷斯林说。

  他没有撒谎!伊欧兰瑟惊愕地意识到。当他提到黑暗之后的名号时,那语调里满含敬意,而且绝非虚有其表、装腔作势,并非奴颜婢膝、卑躬屈节。那是由衷的敬意,不是受人胁迫的不情不愿。真是不可思议的讽刺啊!雷斯林·马哲理大概是奈拉卡城内唯一对塔克西丝女王如此尊敬的人吧。而女王那些忠心耿耿的仆人想要处死他。

  似乎有意让她听到,夜之王响亮地哼了一声:“他在撒谎。他是个探子。”

  “探子?”伊欧兰瑟惊讶地问道,“为谁工作?”

  “法师议会。”夜之王嘲讽地说出这个词。

  伊欧兰瑟的神经绷紧了:“我向你保证,大人,黑袍法师阵营已经效忠塔克西丝女王了。”

  夜之王笑了。他很少笑,一旦笑了,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裁决者也跟着笑了。

  “显然你还不知道。似乎你们阵营的首领,那个名叫拉多娜的法师,背叛了我们,她现在正帮助我们伟大女王的敌人。而这件事情,得到了你们的神祗努塔瑞的支持。当然,拉多娜已经被捕,处死了。努塔瑞为所犯的错误感到悔恨,回到了女神母亲的一边。一切都很顺利,但毕竟也算一场风波。”

  伊欧兰瑟感到危险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有第一手情报,知道夜之王在撒谎,但必须装作毫不知情。

  “我对此一无所知,”她努力表现得平静,“我能向你担保忠诚,夜之王。如果议会与黑暗之后决裂了,那我就与议会决裂。”

  夜之王哼了一声,显然不会相信她。那为什么要唤她来呢?夜之王一直在试探,说明他知道的实际上并不多。

  伊欧兰瑟开始流利地阐述她对塔克西丝的奉献。说话之间,她一直在思索。如果拉多娜真的被捕且处死了,我肯定能听到风声。整个法师议会——黑袍,红袍和白袍——都会骚动的。在长期的磨难中,产生了一则法师信条,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么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呢?是不是夜之王怀疑我参与了帮助拉多娜逃跑?他肯定是这么想的,否则怎么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夸张点说,他连自己身后的影子都想抓住。

  她细细地琢磨着,正思考如何能摆脱这个麻烦的时候,年轻法师把问题接过去了。

  “为了证明对塔克西丝的忠诚,我愿意交出我的法杖,”雷斯林平静地说,“这法杖对我来说,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法器,但我自愿交给你们。我也会告诉阁下,我是怎么来到此地的。我是从魔法通道走过来的。在我的概念里,并不知道进神庙就是犯罪,我是刚刚才抵达奈拉卡的。我前来侍奉塔克西丝女王,助他击败敌人。如果我撒谎,愿黑暗陛下立刻打死我。”

  夜之王等黑暗牧师,总是再三向信徒们保证,他们的女王会打死叛逆者。雷斯林表明了对女王的忠诚,也以她的名号起了誓。但是,没有闪电从天而降。雷斯林也没有烧起来。他的骨骼血肉没有熔化的迹象。年轻法师平静地站在法庭中央,完好无损,毫发无伤。伊欧兰瑟带着不易觉察的微笑,等待着夜之王的反应。

  他恼羞成怒地瞪着雷斯林。夜之王认定雷斯林在嘲笑法庭,但他不敢质疑女王的判断,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既然塔克西丝认为雷斯林不该死,那么,夜之王也不能处死他,但能以后再折磨他。

  “你要感谢我们女王的宽恕,”夜之王恶狠狠地说,“你可以留在奈拉卡城,但今后禁止进入神庙。”

  雷斯林鞠躬表示接受。

  “你的法杖将被没收,”夜之王继续说,“我会保存起来,到你离开城市再还给你。好了,现在,你把袋子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

  夜之王虽然残酷且狂暴,但并不愚蠢。他跟伊欧兰瑟一样,也注意到年轻法师的手始终护着腰带上的袋子。

  雷斯林犹豫了。伊欧兰瑟走过去,低声说:“别傻了。照他说的做。”

  雷斯林瞥了她一眼,然后把法杖放在地上。他这么轻易地放弃了法杖,让伊欧兰瑟很是惊讶,他应该知道,夜之王所谓的“保存”根本就是永远消失。

  “你留下来做见证,女士,”夜之王皱着眉头,对伊欧兰瑟说道。

  她叹了口气,帮助雷斯林打开一个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放到桌子上。都是些寻常的法术材料:蜘蛛网,蝙蝠粪,玫瑰花瓣,黑蛇皮,黑油,贝壳,诸如此类。夜之王厌恶地检视着这些东西,避免碰到它们。

  除了一个袋子外,其余所有的都放在了夜之王的桌上。伊欧兰瑟注意到有一个袋子还拴在雷斯林的腰带上,他巧妙地把袋子拉到一侧,用长长的黑袍袖子挡住了。

  “这是我所有的魔法材料,大人,”雷斯林恭谦地说道,“如果你能还给我,我将万分感激,大人。我不富裕,它们花费了我很多钱。”

  “这些都是违禁品,”夜之王说,“要被销毁。”

  他召来一个黑暗圣徒,那人面带嫌恶的表情,小心谨慎地捡起各种材料,丢进一个大袋子里拿走了。另一个黑暗圣徒往法杖上盖了一条毯子,然后捡起来拿走了。

  虽然雷斯林没有争辩,但从年轻法师嘴唇上那一抹冷笑看来,他清楚夜之王此举是故意的。玫瑰花瓣影响不了黑暗之后陛下的大局。他袋子里所有的材料都能在城里任何一家法器店买到。

  “我接受您的裁决,大人,”雷斯林说着,鞠了一躬,“我能走了吗?”

  “如果阁下赞成,我将领他去合适的出口,”伊欧兰瑟说。

  她伸手去拉年轻人的胳膊,惊奇地感觉到那从黑袍底下透出来的不正常的热度。他像是在发高烧,但并没有什么症状,只是非常疲惫而已。伊欧兰瑟对奇蒂拉的弟弟越来越有兴趣了。他们两人一同鞠躬,然后往外走去。这时,夜之王开口了。

  “还有一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雷斯林金色的脸庞涨红了:“我向阁下保证,这个与魔法没有任何关系。”他看上去并不害怕,甚至连一点不安都没有。

  “我自会判断,”夜之王得意洋洋地说。他叩了叩桌子,“放到这里来。”

  雷斯林慢慢地拿出了袋子,但没有打开。

  “你别无选择,”伊欧兰瑟低声说,“无论你藏的是什么东西,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

  雷斯林耸耸肩,把袋子扔到夜之王面前的桌子上。袋子里鼓鼓的,重重地落下来,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夜之王怀疑地皱起眉头,盯着袋子。他没有去碰,而是对伊欧兰瑟说:“你来,女巫。打开它。”

  伊欧兰瑟更乐意割开这个男人枯瘦的喉咙,但她按下了怒火。她与夜之王同样好奇,想看一看年轻法师如此小心保护的东西。拿起来之前,她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发现袋子是皮革做的,成色很旧,有一根皮绳用以收紧开口。袋子表面没有符文,也就是说没有法术保护。她可以使用一个简单的法术来检测,但又不想让夜之王觉得她对法师是这样不信任。伊欧兰瑟飞快地瞟了雷斯林一眼,希望他多少给点提示,到底能不能安全地打开袋子。雷斯林遮在兜帽下的眼睛眨了眨,继而微微一笑。

  伊欧兰瑟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袋子上的细绳。她低头一看,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差点笑出声来。她倒过袋子,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四处乱滚。

  “这是什么?”夜之王瞪大眼睛问道。

  裁决者弯下腰,仔细地查看起来。裁决者与夜之王不同,他既暴躁又愚蠢。

  “这些应该是弹珠,大人,”裁决者严肃地说。

  伊欧兰瑟努力克制着嘴角的抽动。黑暗中的某处,有人忍不住笑起来。夜之王眼珠子一瞪,发笑的人立刻收声。

  “弹珠。”夜之王那令人畏惧的目光直指雷斯林。

  雷斯林的脸更红了。他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阁下,我知道这是小孩子的游戏,但我非常喜欢。玩弹珠能让我放松。如果您偶尔脾气不好,我愿意把它们送给阁下——”

  “你浪费我太多时间了。滚!”夜之王下令,“别再回来了。没有你这样的垃圾‘效劳’,塔克西丝女王的事业会更好。”

  “是,大人,”雷斯林说着,慌忙捡起还在桌子上乱滚的弹珠。

  伊欧兰瑟弯下腰,准备捡起一颗落到地上、滚到雷斯林脚边的弹珠。这颗弹珠是绿色的,发出怪诞的光泽。她想起童年时候也有颗类似的弹珠,名叫猫眼。

  “不劳烦您了,女士,”雷斯林柔声说道。他抢在伊欧兰瑟之前,迅速地拾起那颗弹珠。他们的手指无意间触到,伊欧兰瑟又感觉了那种奇异的灼热。

  另一个囚犯被拖进了法庭。他戴着锁链和脚镣,浑身是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雷斯林与伊欧兰瑟匆匆离开时,瞟了那人一眼。

  “你差点就变成这样了,”她低声说。

  “没错,”他说,“我非常感激你的帮助,女士。”

  “不用这么客气。我叫伊欧兰瑟,”她说着,带领雷斯林快步走出法庭。她不知道具体的方位,不知道怎么离开这迷宫般的地道,但脚下不停。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可能地远离夜之王。

  “你是雷斯林·马哲理。这是你的名字吧?”

  “正是,女士。呃……伊欧兰瑟,”雷斯林说。

  伊欧兰瑟本想告诉他,自己认识他的姐姐奇蒂拉,但又觉得不用急着透露实情。情报如金,她还没有想好怎么使用这个情报,这需要好好地考虑。一个玩弹珠的法师……

  她找来一位黑暗圣徒,对方很乐意把他们送出神庙。走过那些扭曲的房间时,她注意到雷斯林一直在观察,那双怪异的眼睛滴溜溜打转,把所经过的每个转角、每段楼梯、每间房屋、每个酸池和岗哨都牢记在心。伊欧兰瑟很想告诉他,如果要记住方位,那完全是徒劳的。地牢设计的初衷就是越迷惑人越好。万一有囚犯逃脱,他很快就会迷路,从而轻易落入卫兵之手,或是失足掉进酸池。

  伊欧兰瑟很想向雷斯林提一些问题,但旁边就是黑暗牧师,兜帽里的耳朵无疑一直竖着。最后,他们走到了一段陡峭的楼梯前,这里相当狭窄,无法多人并排通过。他们的向导只好走到最前面。

  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因为雷斯林一开始就累得喘不过气了,只能靠着铁扶手攀爬。

  “你没事吧?”伊欧兰瑟问。

  “我常年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他说,“现在康复了,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在行进途中,伊欧兰瑟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但他没有反应,可能压根就没有听。他完全心不在焉,自顾自地在思考什么。等到终于爬完了楼梯,黑暗圣徒以为他们就跟在身后,看也没看就转过一个弯,消失在视野中。

  “我们的向导不见了,”伊欧兰瑟说,“我们应该在这里等他。在这种恐怖的地方,我从来都分不清方向。”

  雷斯林环顾四周。

  “刚才你一直在想事情。我说话了,但你没听见。”

  “我很抱歉,”雷斯林说,“我在数数。”

  “数数?”伊欧兰瑟很是惊讶,“数什么数?”

  “楼梯。”

  “为什么?”

  “我有观察的习惯。从我出现的位置到卫兵房有二十级。我的凭空出现引起了很大的混乱,”他奇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我能想象,”她说。

  “离开法庭后,我们爬了四十五级楼梯。”

  “非常有趣,我想,”伊欧兰瑟说,“但我不知道这个发现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尤其是在这个怪异的地方。”

  “你应该知道物质世界与无底深渊的空间转换,”雷斯林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再次感到吃惊。

  “我在来奈拉卡之前读到过这种现象。我很想实地看一看,这就是我拜访神庙的原因之一。实际上,道路没有移动。只是看起来移动罢了,因为我们的眼睛被两个位面之间的扭曲所愚弄了。有点像棱镜的效果,”他解释道,“其实房屋并没有真的移动和变形。但是,我注意到,这种视觉畸变效果在楼梯上减轻了。这是合乎逻辑的,否则黑暗牧师会时不时地跌跤,摔断脖子。当然我说的是很浅显的。你是这里的常客,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些。”

  她曾经注意过的,伊欧兰瑟意识到,上下楼梯的时候确实要轻松得多,但对于如此重要的信息,她从来没有细想过。

  “空间扭曲使得行走在神庙里的人很容易迷路,肯定是这样的,”雷斯林继续说,“不常来的人立刻就会迷路,这会令他害怕,从而变得软弱,其精神在黑暗之后的力量和影响下不堪一击。你有没有想过,黑暗牧师是怎么认路的?”

  正在此时,他们的向导出现在对面,一脸的不满。他神情严肃地继续带路。

  “这还真没有过,”伊欧兰瑟说,“我是避之不及。楼梯的级数意味着什么呢?”

  “楼梯没有受到位面扭曲的影响,于是能以此确定所在的方位,”雷斯林说,“我注意到送我去地牢的到黑暗牧师一直在数数。我看见他动手指了。我估计,但不敢肯定,每段楼梯都有不同的级数,这就是他们在神庙中定位的办法。”

  “我有点懂了,”伊欧兰瑟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想去夜之王的法庭,就去找四十五级的楼梯。”

  雷斯林点点头,伊欧兰瑟钦佩地望着他。在伊欧兰瑟的眼里,奇蒂拉是个卓越非凡的女人,现在对她的弟弟也有相同的看法了。这个家族肯定是代代聪明。

  黑暗圣徒走在前面,厉声警告他们必须跟上。他大步流星,匆匆地走向最近的出口,显然想早点摆脱他们。

  穿过大门时,伊欧兰瑟不禁舒了口气。她离开神庙后心情畅快,便友善地挽起了雷斯林的胳膊。

  让她震惊的是,雷斯林的身体顿时变得僵硬。他退了两步,离开伊欧兰瑟。

  “我很抱歉,”她冷冷地说着,垂下了手。

  “不,不是的,”他不知该怎么说,“道歉的应该是我。我只是……不喜欢被碰。”

  “即便是一个漂亮女人?”她带着调皮的微笑问道。

  “我不太习惯,”他漠然地说道。

  “此刻例外,”她说着,又挽上雷斯林的胳膊,沉声说道,“街上不安全,我们最好靠近些。”

  这是一条几乎完全荒废了的街道。他们路过了一个躺在水沟里的人。此人要么是喝醉了,要么就是死了;伊欧兰瑟从来不靠近去看。她拉着雷斯林,走到街道的另外一边。

  “你在奈拉卡有地方住吗?”她问。

  雷斯林摇了摇头:“我刚到这里,最先去的地方就是神庙。我想能在高塔里找到住处。那里应该有吧?一个小单间,就像是给初学者的那种,对我就够用了。所有的东西我都随身带着。当然,现在没有了。”

  “我感到很遗憾,你丢了法杖,”伊欧兰瑟说,“恐怕你再也见不到它了。夜之王懂魔法,很快就会发现它的价值——”

  “那也没有办法,”雷斯林耸了耸消瘦的肩膀。

  “你好像不是很在意,”伊欧兰瑟瞟了他一眼。

  “我随便找一家法器店就能再买一根法杖,”雷斯林勉强笑了笑,“却买不到另一条命。”

  “你说的完全正确,”伊欧兰瑟承认,“不过,这损失太严重了。”

  雷斯林又耸了耸肩。

  他太乐观了,伊欧兰瑟心想。其中肯定有原因。这个年轻的法师真是神秘得迷人!她对雷斯林的兴趣越来越浓了。

  “你今晚可以跟我住,”她说,“不过你得睡在地板上。明天我们可以去给你找个房间。”

  “我出门习惯了,什么地方都能睡,”雷斯林说道,表情有些失望,“你好像是在告诉我高塔里没有能住的房间。”

  “你一直在说高塔,你到底说的是什么高塔?”伊欧兰瑟问。

  “当然是大法师之塔,”雷斯林说。

  伊欧兰瑟兴味十足地看着他,说道:“啊,那座高塔。我明天带你去那里。现在时间太晚了——也可以说太早了,关键是你怎么看。”

  雷斯林往街道上看了一眼。尽管没有人,他还是放低了声音:“夜之王说的关于拉多娜和努塔瑞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以为你知道,”伊欧兰瑟说。

  雷斯林正要答话,被她摇头制止了:“这种敏感的事情应该关上门后再谈。”

  雷斯林点点头表示理解。

  “等我们到家后再谈,”伊欧兰瑟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先要玩弹珠游戏。”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13:09 | 显示全部楼层
3 茶·回忆·危险的女人
第六日,米莎蒙月,AC352年

  此时,夜巡已经过去很久了。雷斯林希望不用走太远,因为他几乎没力气了。当他们转进神庙围墙外一条名为法师路的街道时,伊欧兰瑟说她就住在这条街上,雷斯林立刻松了口气。这条街道很狭窄,位置偏僻,说是一条巷子也不为过。这里的店铺都出售魔法相关的物品,街道也因此而得名。雷斯林注意到,街上大部分的店铺都空着。一些破损的窗户上挂着“出租”的告示。

  伊欧兰瑟居住的小公寓位于一家法器店的楼上,是街上为数不多尚在营业的法器店之一。雷斯林爬上狭长的楼梯,然后等伊欧兰瑟移除加持在门上的魔法锁。走进这间“图书馆”后,伊欧兰瑟拿出一个枕头和一条毯子给他,并挪开了家具,好让他在地板上睡觉。她道了晚安,然后回房睡觉去了,临走时候叮嘱说自己习惯晚起,要是在中午前被吵醒会很不高兴的。

  在地牢里折腾一番,让雷斯林筋疲力尽。他躺在地板上,盖好毯子,立即睡着了。他梦到自己身处地牢,赤身裸体吊在锁链上,有个人拿着烧红的铁棒,朝他走过来……

  雷斯林喘着粗气惊醒了。阳光洒进房间。他一时间想不起身处何方,迷瞪瞪地睁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于是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如同以往的清晨一样,他伸出手,感觉到法杖就躺在身旁。那光滑的木头触感温暖,令人心安。

  雷斯林一想到夜之王满心欢喜地去查看刚刚收缴的珍贵法器,却发现法杖一夜之间就不见了时的困惑表情,他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法杖有一种魔力,总能回到持有者的手上。雷斯林在交出法杖时就知道,法杖会自动回到他手里的。

  一夜睡在坚硬的地板上,让他浑身僵硬。雷斯林坐起身来,按摩着后背和颈部,想松弛一下紧绷的肌肉。这间小公寓很安静。女主人还没有起床。雷斯林很高兴能有机会独处,整理一下思绪。

  他清洗完毕,烧了开水,准备泡一杯缓解咳嗽的草药茶。夜之王没收了他随身带的药草,不过那些东西都非常普通,从伊欧兰瑟的厨房就能找到。就在灌水壶的时候,雷斯林突然想起他已经不再需要喝这种茶。他的咳嗽好了,身体恢复了健康。费斯坦但提勒斯不再榨取他的半条命了。

  但雷斯林已经习惯喝这种茶了,所以他还是继续准备开水。遗憾的是,这个举动带回了对哥哥的记忆。卡拉蒙总是为雷斯林泡草药茶,形成了每日的惯例。他的朋友们,诸如坦尼斯等人,都对卡拉蒙服侍双胞胎弟弟的举动颇有微词。

  “你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佛林特曾经对雷斯林说,“自己去泡那该死的茶!”

  雷斯林当然能够自己去泡茶,但那不一样。他让哥哥去泡茶,并非如朋友们以为的那样,是在表现一种对卡拉蒙的颐指气使,是故意贬低哥哥。这样家常的举动能带回两个人的珍贵记忆,他们走在陌生而危险的道路上的那些日子,必须相互扶持,相互信任与保护。

  雷斯林坐在厨房的炉火前,聆听着水在壶中沸腾的声响,又想起了两人走在路上的时光。一小堆篝火在耀眼的太阳下燃烧。卡拉蒙坐在原木上,或大石头等附近的东西上,一只巨掌几乎包住了陶杯,他从袋子里取出药草放到水里,非常细心地估算叶子的分量。

  雷斯林坐在一旁焦躁地看着,对卡拉蒙说没必要那么精确,直接把叶子放进去就可以了。

  卡拉蒙始终不同意,他认为恰当的比例很重要。他到底知不知道怎样泡出上好的茶?雷斯林一直都认可哥哥泡茶的手艺,因为这是事实。无论雷斯林怎么尝试,都没办法复制出卡拉蒙的配方。不管试过多少次,他的茶从来都没有卡拉蒙泡出的那种味道。以他严谨的思想,不可能承认是爱和关怀导致了茶的差异,但他确实又找不到其它解释。

  他把沸水倒进杯子,摇晃着药草,它们先是漂浮在水面,然后才沉下去。气味总是不太好闻,味道倒还成。他慢慢地喜欢上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黑暗势力的心脏,身为陌生人的雷斯林一边啜饮,一边回想着与卡拉蒙并肩坐在阳光下,说着无聊的笑话,谈论童年的趣事,以及冒险生活中的奇闻。

  雷斯林感到眼眶发热,喉咙发紧,这不是以往患病的症状。喉咙发紧是因为情绪起伏,心里充满怅惘、失落、内疚、悲痛与懊悔。雷斯林喝下一大口茶,结果烫到了舌头。他无声地骂了几句,把杯子里残余的茶倒进火里。

  “我这么感情用事,活该被烫,”他咕哝着,赶走了脑海里所有关于卡拉蒙的想法。雷斯林从食品柜里找到了一块面包,在火上烤热了,边嚼边思索目前的处境。

  他到达奈拉卡是在计划内的,在神庙内现身也是有意的。他的想法是,在神庙内显形,会让所有人感到敬畏与惊讶。牧师们会赞叹他所展示出的魔法力量,从而立即护送他去见艾瑞阿卡斯皇帝,而皇帝就会恳请雷斯林与他一同征服世界。

  虽然情况有变,但雷斯林还是达到了一个目的。黑暗圣徒们看到他在修道院里凭空出现时,全都惊呆了。当时他们正要举行仪式,一位年老的圣徒差点中风,有一个则直接昏迷倒地。

  黑暗圣徒对此根本不是赞叹,而是倍感侮辱。他们想抓住雷斯林,但他用玛济斯法杖挡开了,凡是碰到法杖的人都倒了霉。当他们越围越多、不断叫嚣威胁的时候,雷斯林呼吁大家保持冷静。他解释说自己不是来惹事端的,也愿意跟他们走。他只想向女王献上敬意。结果他见到的不是女王,而是令人憎恶的夜之王。

  雷斯林立刻就看透了此人的本质:根本是一个以折磨别人为乐的疯子。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自身的处境相当危险。

  “我们是同一阵营的,”法师对夜之王说,“我们都期待塔克西丝女王能赢得胜利。所以,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为什么要恐吓威胁我?我又不是法师议会派来的探子。再说,法师议会为什么要打探黑暗牧师的事情?这根本没有意义。”

  但夜之王既然说努塔瑞与母亲决裂,那就不再是没意义的了。

  审讯一直在持续。其间还能听到其他囚犯的惨叫呼号、骨骼的断裂、皮鞭的脆响,甚至能闻到肉体焦糊的气味。

  面对拒不认罪的雷斯林,夜之王开始失去耐心了。

  “不管你知道多少,你都会说出来的,”夜之王说,“去叫裁决者来。”

  雷斯林挥舞起玛济斯法杖,但冲过来好几个卫兵,把法杖打落到地上了。接着,他施展了一个防护盾,可惜夜之王最擅于对付拒不合作的法师。夜之王念了几个字,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指向雷斯林,那防护盾瞬间就破碎了,如同摔碎在地上的玻璃杯。

  雷斯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现在的状况比他在沙克沙罗丝时独自躺在黑龙爪下还糟糕。卫兵们慢慢地靠近了,而他束手无策。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至今也不知道原因。只见那些卫兵使尽浑身解数,就是抓不住他。

  雷斯林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他已经没有精力再施展一个法术了。穿越魔法通道、紧接着的战斗、施展防护盾法术,这让他非常虚弱。而现在,卫兵只要伸手去碰他,身体就会剧烈地打颤,手指不听指挥。

  雷斯林盘腿坐下来,打开装有弹珠的袋子,把弹珠都倒了出来。龙珠也在其中,除他以外,没人能将其与普通弹珠区分开来。他发现,龙珠自我保护的能力远远超出了想象。

  他捡起龙珠,握在掌心,一边凝视,一边思索。他此番把龙珠带到奈拉卡、带到黑暗之后帝国的心脏,是冒了极大风险的。而龙珠的本质就是恶龙,它身处黑暗帝国,又如此接近那位邪恶的女王,也许胆气都壮了许多。它没准会背叛雷斯林,另找一个更重要、更强大的主人。

  但是,目前看来,龙珠还在保护他。这绝不是因为龙珠喜欢他。雷斯林非常清楚,但他感到很茫然。龙珠应该只会自我保护的。这个想法真令人不安。龙珠感到了危险。既然龙珠感到了危险,那就意味着雷斯林也有危险。

  危险来自何方?来自何人?这座城市对于一切投身黑暗的人来说,应该都是安全的。

  “努塔瑞在上,你真的在玩弹珠,”伊欧兰瑟喊道,她皱起鼻子咳嗽着,“那是什么怪味?”

  雷斯林已经陷入了忘我的状态,根本没听见身外的动静。他慌忙捡起弹珠,连同龙珠一道放进袋子里。

  “我泡了一杯茶,”他柔声说道,“我身上有病,喝这种茶有好处。”

  伊欧兰瑟打开一扇窗户通风,不过外面的味道几乎跟屋里一样糟糕。灰蒙蒙的空气中夹杂着熔炉上翻滚的烟雾,还有路边垃圾的恶臭,以及水槽里深及脚踝的污水散发出的味道。

  “这个病,”伊欧兰瑟说着,摆手驱散那些臭味,“是试炼造成的吗?”

  “后遗症,”雷斯林感到很吃惊,她竟然直接切入要害。

  “同时也使得你有金色的皮肤和沙漏状的眼睛?”

  雷斯林点头。

  “为了魔法而做出牺牲,”伊欧兰瑟长叹一声。她关上窗户,锁紧了,继续说道,“我也不是毫发无损的。没人能做到这一点。我的伤痕在里面。”

  伊欧兰瑟捋了捋乌黑的头发,又叹了口气。她穿着库尔东部地区流行的一种系腰带的长袖丝质睡袍,有着华丽的丝绸、鲜艳的颜色,绣着红蓝两色的鸟儿,在橙紫色的花丛、碧绿的蔓藤和树叶中飞翔。

  雷斯林感到一丝窘迫。她率直的言语,她的魅力、智慧、幽默、活力和美貌——特别是美丽的容颜——令雷斯林局促不安。

  即使以受诅咒的眼睛去看,他依然能看到伊欧兰瑟的美丽。那深蓝色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睛和橄榄色的肌肤,都与他所见过的女人不同。如罗拉娜那样的精灵少女,是金发碧眼、美丽优雅的;如提卡那样的,有一头火红火红的卷发和直爽的笑容,是妖娆、健康、可爱的。

  相比之下,伊欧兰瑟更加神秘、危险、容易激起人的好奇心。她让雷斯林感到紧张。那身色彩丰富的衣服,都令他深为不安。他对此不敢苟同。身穿黑袍、走在阴影中的人,不该有如此的美丽与色彩。

  看到伊欧兰瑟的微笑,雷斯林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盯着她。他脸上发烫,对自己的反应深感恼火。他可以征服龙珠、囚禁费斯坦但提勒斯、降服夜之王,但面对一个可爱女人的微笑,他却像情窦初开的少年般羞赧。

  “我发现夜之王把法杖还给你了,”伊欧兰瑟说,“真是好心啊。他通常可没有这么宽厚。”

  雷斯林愣住了,直到看到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的笑意,他才意识到该对法杖的出现作个解释。可是他刚才全神贯注地思考龙珠的事情,现在临时编不出什么借口。这女人完全搅乱了雷斯林的思维,弄得他晕头转向。必须尽快把她赶出脑海才行。

  伊欧兰瑟跪下来,丝质睡袍飘落在脚边,空气中充满栀子花香水的气味。她观察着法杖,却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那光滑的木头,以及顶部龙爪所抓的水晶球。

  “那么,这就是著名的玛济斯法杖吧,”她说。

  雷斯林又没能沉住气。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伊欧兰瑟。

  “我昨晚在你睡着以后翻了些资料,”她告诉雷斯林,“世界上现存的法杖并不多。我在一本古书里找到了相关的记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雷斯林本想说这与她无关,可脱口而出的是:“是我通过试炼后,帕萨里安给的。”

  “帕萨里安?”伊欧兰瑟慵懒地半躺在地板上,问道,“白袍法师的首领?他给你这么珍贵的礼物?”

  “我参加试炼时身着白袍,”雷斯林说,“仁慈的努林塔瑞接受了我,然后我就穿着红袍。我是最近才换上黑袍的。”

  “三种袍色,”伊欧兰瑟低语道。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雷斯林,黑色的瞳孔睁大了,仿佛要把他吸进去,“真是特别。”

  她优雅地站起来,衣袂在脚踝处飘动,“据说掌握过去与现在的强者是一个穿过所有三种袍色的人。”

  雷斯林盯着她。

  “那么,请原谅,”她淡淡地说道,“我现在要去换上黑袍了,因为等会要去大法师之塔。我很想就穿着睡袍去,这鲜艳的颜色真好看,但住在那里的老糊涂会集体中风的。”

  她飘出房间,香味残留在空气中,令雷斯林鼻子发痒,直想打喷嚏。伊欧兰瑟再回来时,已经穿上了黑色的丝质长袍,绣花与她的睡袍类似,前臂裸露在外。当她走动的时候,雷斯林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叮当声,原来她的脚踝上戴着一小串金铃。这刺耳的声音让雷斯林牙痒。

  “我通常还会戴上配套的金手镯,”伊欧兰瑟看出了他的想法,说道。她拿起雷斯林吃剩的烤面包,咬了一口,又端起杯子,闻了闻里面的茶味,皱起了眉头,“我可不敢在奈拉卡佩戴珠宝。你知道,士兵们拿不到军饷。皇帝本以为从帕兰萨斯能捞到数不清的财宝。他真是倒霉,听说现在银龙正守卫着那座美丽的城市。”

  “是的,”雷斯林说,“我离开前见到了。”

  “那么你是从帕兰萨斯来的,”伊欧兰瑟说,“真有趣。”

  雷斯林暗自痛骂自己透露了这么重要的信息。这个女人真是狡猾!

  “总之,”伊欧兰瑟继续说道,“艾瑞阿卡斯没指望了。更惨的是,他在财政上已经透支。现在他负债累累,当然只有少数人知道。”

  “那为什么要把我拖进来?”雷斯林恼怒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根本不想知道。散播这种谣言是……是……”

  “是叛国罪?”伊欧兰瑟耸耸肩膀,“是的,我想是的。但我说的不是谣言,雷斯林·马哲理。是事实。我知道,因为我是艾瑞阿卡斯的女人。”

  雷斯林感到脊背发凉。他命悬一线。

  “我还是,”她继续说道,“你同母异父的姐姐、龙骑将奇蒂拉·钨斯·马塔的朋友。”

  雷斯林的下巴差点掉了:“你认识……我姐姐?”

  “啊,是的,”伊欧兰瑟说道。她沉默片刻,突然开始发表长篇大论,“她的军队,蓝龙军团的士兵们,待遇很好。虽然她没有成功地夺取帕兰萨斯,但也控制了索兰尼亚大部。她特意保留了一些富有城市,要求对方进贡,并且确保这些钱到了士兵们手上。小奇的蓝龙都很忠诚,训练严格,不像那些愚蠢而又自大的红龙,总是窝里斗。艾瑞阿卡斯当初愚蠢地允许红龙和士兵在攻陷城池后烧杀抢掠,现在开始抱怨自己没钱了。”

  雷斯林想起了索拉斯,想起了已经不存在的、收藏了许多欢乐时光的最后归宿旅店。他想起了塔西斯的大围攻。他没有说话,但在心里无情地嘲笑着自作自受的艾瑞阿卡斯。

  伊欧兰瑟握住他的手,脸上笑容消失了,“有人能聊天真好。能彼此理解的人就是朋友!”

  雷斯林抽出手来。“我不是你的朋友,”他刚说完,又觉得不妥,便改口道,“我们刚刚认识。你还不了解我。”

  “我觉得我很了解你,”伊欧兰瑟说,“奇蒂拉告诉我了很多。她很为你们兄弟俩骄傲。顺便问一句,你的哥哥在哪里?”

  雷斯林决定换个话题,“夜之王昨晚说努塔瑞——”

  “是真的,”伊欧兰瑟说,“都是真的,除了拉多娜被处死的那一部分。如果真有此事,我会知道的。不过努塔瑞确实跟他母亲塔克西丝决裂了,现在法师议会正联合起来对抗黑暗之后。”

  雷斯林不说话,也不表态。他不是法师议会的人。换上黑袍一事,他都没有请示议会。实际上,正因为没有得到许可,使得雷斯林已经成为了叛逆法师。议会不会接纳叛逆法师。

  伊欧兰瑟凑近了他。香味充满了雷斯林的鼻子,令他开始头疼。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轻声说,“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她顽皮地在雷斯林的肩膀上一拍,“我们该去‘高塔’弄个清楚。”

  伊欧兰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的族人有句俗语:‘人应该用嘴吹凉茶水。’在奈拉卡,这是个好建议,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法师。”

  “我明白,”雷斯林说。他感到一阵激动。终于要去见识一下大法师之塔了,那里有能够影响他命运的人。

  “可以走了吗?你准备好了吗?”伊欧兰瑟看到雷斯林的目光落在法杖上,便摇了摇头,“你最好别拿着它去公共场所。夜之王会搜查的。法杖放在这里很安全。我总是会在门上施加防护法术。”

  “法杖会保护自己的,”雷斯林说道。他离不开法杖,不想丢下它。但他知道应该接受伊欧兰瑟的建议。

  伊欧兰瑟锁好门,用指尖画出符文,然后吟诵一些魔法语句。符文发出微弱的蓝光。

  伊欧兰瑟看了雷斯林一眼,脸红了:“低级法术,我知道。魔法学校里都会教。但是对付麻瓜(注)很有效。相信我,我们在奈拉卡要对付成千上万个麻瓜。”

  伊欧兰瑟挽起雷斯林的胳膊,让他无论如何也要装作护花使者:“这段日子街上不安全,”她说,“雇个保镖很正常。”

  雷斯林不喜欢这样,但他不好拒绝伊欧兰瑟。她已经把事情的利害说得很清楚,就看雷斯林怎么选择了。楼梯很狭窄,两人挤得很近,但伊欧兰瑟坚持要靠在他边上走。

  “多少级楼梯?”她揶揄道。

  “三十一,”他回答,“包括平台。”

  伊欧兰瑟摇着头笑起来。

  雷斯林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

注:嗯嗯,我是借用的,麻瓜这个词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没看过哈利波特的话,理解起来就有麻烦了,就是不会魔法的人。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5:13:46 | 显示全部楼层
4 破盾旅店·大法师之塔
第六日,米莎蒙月,AC352年

  伊欧兰瑟决定先把雷斯林介绍给她的邻居,也就是她的房东、法器店的店主。这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名叫斯奈戈,似乎不像真名。他的血统不怎么纯正,但这样一副弯腰驼背、老态龙钟的模样,看不出来到底是半矮人、半地精或者什么其他种族的混血。他咧开没牙的嘴,笑着问候雷斯林,说第一次买卖可以打个折扣。

  “斯奈戈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伊欧兰瑟说道,他们此时走在通往神庙的宽敞街道上,“他从来不多问,而且价格公道。因为皇帝是法器店的老主顾,斯奈戈总会得到皇帝的照顾,经常能弄到其他人弄不到的好东西。不过提醒你一句,他不是谁都卖的,不过他现在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了,你会发现他很好说话的。”

  雷斯林不是她的朋友,但没有说出口。他从来就没有朋友。坦尼斯、佛林特那些人,虽然嘴上都说是朋友,但雷斯林很清楚,在他们的笑容背后,是对他的不信任和不理解。他的哥哥则不同,和善而热心的卡拉蒙跟大家都是好朋友。

  雷斯林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留心观察周围的环境。“我们去哪里?”他问。

  “去白区,”伊欧兰瑟回答,“奈拉卡城有点像塔克西丝女王:一颗心、五个头。中间的神庙是心,守卫的军队是头。你是从神庙里面出来的,所以我想你还没有从外面好好看看。”

  神庙四周是高高的石墙,从他们现在这个角度很难看清。伊欧兰瑟领着雷斯林往前门走去,那里视野宽阔。法师久久地看着神庙,心想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丑陋的建筑。显然塔克西丝很幽默,而且是黑色幽默那种。很久以前,在伊斯塔城里曾经有一座明亮而神圣的美丽神庙,用以供奉光明之神帕拉丁,如今它已躺在血海的海底,而塔克西丝的神庙正是对其恶意的嘲笑。这座黑暗神庙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整个城市,就像是日蚀带来的黑暗。日蚀会结束,神庙的黑暗却是永恒的。

  “丑得超凡脱俗,对吧?”伊欧兰瑟厌恶地看着神庙,“邪恶也应该美丽,那才更具杀伤力。你觉得呢?”她朝雷斯林微微一笑,眼睛里闪烁光彩。

  他们继续沿着大路走,这条路名为皇后大道,连接神庙内外。

  “这里是内城,”伊欧兰瑟说,“神庙外有围墙,整个奈拉卡都有城墙。五支军团在城外各有驻地,在城内也有各自的区域。”

  这些信息,雷斯林已经在大图书馆里了解过了。艾瑞阿卡斯不信任五位龙骑将,并且有意激起他们之间争权夺利的竞争——这是艾瑞阿卡斯所期望的——五个区域都是独立的。每个区域都有锻冶铺、商铺、住房、兵营等等。将军们都不想依赖别人。当然,士兵内部的竞争也同样受到鼓励。

  “我们要去城外。真见鬼!”伊欧兰瑟站住了,满脸懊恼,“我忘了。你没有黑证。”

  “黑证?是什么?”雷斯林问。

  伊欧兰瑟从腰带上的丝质袋子里,掏出一小张纸片。墨汁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楚,最底下盖有教会的图章——五头龙的蜡印。

  “因为蜡印是黑色的,所以被称为黑证。每个市民都必须持有教会所颁发的、准许我们在城里居住和工作的许可证。一旦你走出城,没有这份通行证,就不能再进城了。我怀疑夜之王不会给你颁发黑证的。”

  伊欧兰瑟思索起来,她皱着眉头,用脚轻轻地敲打地面。不久,她的表情豁然开朗:“啊,我有办法了。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来吧。”

  伊欧兰瑟又紧紧地挽住雷斯林,拉着他朝城门走去。

  “你发烧了吗?”伊欧兰瑟突然问道,同时抬手要在他的额头上试温度。

  “我的体温是高于常人,”雷斯林一边回答,一边躲开她的手。

  他的反应逗乐了伊欧兰瑟。他有些恼火,不知道女法师是不是就喜欢这么戏弄他。

  “精神太紧张了?”她问道。

  雷斯林只好换了个话题:“你说艾瑞阿卡斯皇帝经常去你朋友的店铺。我曾听说皇帝是法师,不过后来又听说他是披盔戴甲的战士,还有人说他是牧师,是塔克西丝的牧师。到底哪个说法是真的?”

  “从某种程度上说,都是真的,”伊欧兰瑟脸色沉了下来,“皇帝在战斗时穿全套板甲和锁子甲,手持双手巨剑。他不是胆小鬼,不会缩在后方。他最喜欢直接与敌人冲撞。他能一手使剑砍下敌人的头颅,同时用另一只手施放魔法飞弹。”

  “那是不可能的,”雷斯林断然说道。

  卡拉蒙总是希望他习剑,因为魔法这门技艺必须持之以恒,每天坚持研习。那些投身魔法的人没有时间兼顾其它的技能,比如战技。另外,盔甲也对法师施展法术时所必须做出的复杂手部动作有影响。很多的法师,包括雷斯林在内,都相信魔法远比刀剑强大。

  “艾瑞阿卡斯大人有时也是牧师,”伊欧兰瑟说,“他的魔法直接来源于塔克西丝女王。”

  他们通过了白门,这里隶属绿龙军团,负责的长官是萨拉·可汗将军。白龙军团原先由前龙骑将费尔萨斯将军统帅,在他战死后就拆分了,重新进行过分配。绿龙军团的士兵大多来自伊欧兰瑟的家乡库尔。由于伊欧兰瑟在人际上的努力,他们都认识她,也都很喜欢她。

  雷斯林拉低兜帽遮住脸,默默地望着伊欧兰瑟一路春风满面、笑容可掬地通过了白门。没有人要求看他的通行证。

  “不过,回来的时候他们会要看的,”伊欧兰瑟说,“别担心,我能搞定。”

  离开内城,就像是从寂静的黑夜走到了喧闹明亮的白昼。阳光逃离了黑暗之后的阴影,热烈地释放着活力。泥泞的街道上挤满了马车、手推车和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都在高声叫喊。

  雷斯林穿过街道时想躲开一辆手推车,结果撞上了一个士兵。那人恶狠狠地咒骂着,抽出了匕首。伊欧兰瑟抬起手,火焰在她指间劈啪作响,于是那人瞪了几眼便走开了。她拉着雷斯林,一起小心地走路,以免踩进车轮碾出的泥坑。

  街上挤满了各个种族的士兵——人类、食人魔、地精、牛头人和龙人。龙人训练有素,秩序井然,兵器晃眼,皮革油亮。人类士兵则懒散、喧嚣、阴沉、粗暴。食人魔就是食人魔,样子嗜血且凶恶。两个牛头人高傲地走过去,昂着长角的脑袋,极其轻蔑地打量那些弱小的种族。地精和大地精则备受鄙视,在泥泞中艰难行进,还要低下毛茸茸的脑袋以免挨揍。

  部队之间经常闹矛盾,常常言辞激烈、剑拔弩张。只要有人吼起来,守卫神庙的龙人精英就会出现,简直是无所不在。参与斗殴的一看到他们,就会边骂边跑,像一群怕挨鞭子的恶犬。

  隆隆作响的马车、骂骂咧咧的行人、狂吠不止的犬只、尖声喊叫的妓女们,众多噪音让雷斯林的头一阵阵抽痛。空气中充满了从冶炼炉飘出的浓烟,以及各个营地的炊烟,那些营地的帐篷隐约可见。从附近的皮革作坊传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还混杂着畜栏的味道,以及屠宰场那边的新鲜血味。

  伊欧兰瑟拿出香喷喷的手帕遮住嘴。

  “感谢女神,我们快到了,”伊欧兰瑟指着对街那一排低矮的房屋,说道,“破盾旅店。你能在那里找个住处。”

  雷斯林摇了摇头:“我知道那里。我负担不起。”

  “哦,不,你可以,”伊欧兰瑟朝他眨了眨眼,“我有办法。”

  她左右一望,快步走上街。雷斯林跟了上去。两人跌跌撞撞地在泥泞中行进,还要注意躲避马匹和赶路的士兵。

  雷斯林在查阅奈拉卡的资料时读到过这个旅店。一位名叫卡蒙鲁恩·朋克斯(Cameroon Bunks)的图书馆员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黑暗之后的城市,就为了到这家旅店一探究竟,回去后记录下了所见所闻。

  他写道:破盾旅店的经营者泰勒特·欧仁(Talent Orren),曾经是莱密什(Lemish)的佣兵,他用赌博赢来的钱,在奈拉卡的白区买下一个单间的小屋,这就是破盾旅店的雏形。传说欧仁没有钱制作招牌,所以把自己用破的盾牌钉在门上,因此将屋子冠名为“破盾”。欧仁提供简单却美味的食物。他不往麦酒里掺水,不欺骗客人。随着士兵和黑暗朝圣者涌入奈拉卡,小屋的规模很快就无法应付越来越好的生意了。不久,欧仁在小屋旁加了一间房,称其为“破盾酒馆”。再后来,欧仁又添置了几间房,名字就改成了“破盾旅店”。

  这里的房屋很多,门窗更是数不清,雷斯林搞不清楚大门的位置。伊欧兰瑟似乎随便挑了其中一扇门走过去,直到雷斯林抬头看见门上有一面从中央断裂的盾牌,他才明白过来。

  一张饱受风雨侵蚀的布告钉在门上,用潦草的通用语写着:仅限人类!食人魔、地精、龙人和牛头人统统去兽鬃酒馆喝酒,也就是俗称的长毛怪酒馆。

  伊欧兰瑟正准备去推那扇双开门,里面突然钻出来两个人。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皮上衣的男人,拎着一个女坎德人的脖子和裤子。那人把坎德人往上一提,然后一下甩到街上,她面朝下栽进了泥浆。

  “别再回来!”那人一边喊,一边挥舞拳头。

  “哈,你会想我的,泰勒特!”坎德人高兴地爬起来,回应道。她慢悠悠地走着,擦去沾在眼睛和衣服上的烂泥巴。

  “坏蛋!”那人咕哝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朝伊欧兰瑟微笑,优雅地鞠了一躬,“欢迎,伊欧兰瑟女士。一如既往,我很高兴见到您。您的朋友是谁?”

  伊欧兰瑟介绍道:“雷斯林·马哲理,这位是泰勒特·欧仁,破盾旅店的老板。”

  欧仁又鞠了一躬。雷斯林也低下戴着兜帽的头。两人都在打量对方。欧仁中等身高,体型偏瘦,但算得上精悍。他容貌俊朗,褐色的眼睛闪现出机智和敏锐。他有一头齐肩的黑发,是精心梳理过的,上唇有着浅浅的胡须;身着平整的白色长袖衬衫,紧绷在腿上的皮裤,长剑佩在身侧。他拉开门,礼貌地引伊欧兰瑟进旅店。雷斯林正要跟上,却被欧仁强壮的胳膊拦住了。

  “仅限人类,”欧仁说,“告示上写了。”

  雷斯林又羞又怒,涨红了脸。

  “噢,发发慈悲吧,他是人类,欧仁!”伊欧兰瑟说。

  “我从没有见过哪个人类有这么古怪的肤色,” 欧仁有点怀疑。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雷斯林甚至听出了一点索兰尼亚的口音。

  伊欧兰瑟抓住雷斯林的手腕,说道:“人类的皮肤颜色各种各样,欧仁。我的朋友碰巧有那么一点特别,就是这样。”

  她在欧仁的耳边低语,这位旅店老板颇有兴趣地望着雷斯林,问道:“真的吗?你是奇蒂拉的弟弟?”

  雷斯林张嘴正要回答,伊欧兰瑟就替他说了。

  “他当然是,”她语调轻快地说道,“他们都有些相似之处。”她放低了声音,“我不想在街上大喊奇蒂拉的名字。尤其是最近。”

  泰勒特笑了:“你说的对,伊欧兰瑟,我的小甜心。你真有点像你姐姐,先生,这是好事,因为她是个可爱的女人。”

  雷斯林没有开口。他不认为自己和奇蒂拉有外貌上的相似之处。他们毕竟只是同母异父的姐弟。奇蒂拉有一头黑色的卷发和褐色的眼睛,继承了她的父亲的英俊相貌。而雷斯林的头发,在试炼使得它们过早变白之前,跟卡拉蒙一样都是黄褐色的。

  但雷斯林没有意识到,他和小奇的双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同样的决心,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任何代价——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欧仁放雷斯林进去了,并礼貌地帮他拉住门。旅店里拥挤嘈杂,聚集着吃午饭的人。伊欧兰瑟告诉泰勒特说有一笔生意要谈,他说现在没空,等高峰过后再谈。

  她和雷斯林路过几张坐着黑暗圣徒的桌子,那些人皱着眉头,不以为然地打量他们。雷斯林听见他们嘀咕着“妖女”这样的词,便瞟了伊欧兰瑟一眼,显然她也听见了,从她的脸色就能看出来。不过,她装作没听见,径直走了过去。

  几个士兵则满怀好意地望着她,说话时也尊称“伊欧兰瑟女士”,还问她是否愿意一起进餐。伊欧兰瑟一概拒绝,然后用几句话逗得士兵们大笑不止。她把雷斯林领到了宽大楼梯下的一张小桌子前。

  一个士兵已经坐在那里,但看见她走过来便立刻起身,拿起自己的食物和饮料,笑着让开了座位。

  雷斯林感激地坐了下来。他的身体状况是有所改善,但依然容易疲劳。女招待匆匆走过来招呼他们,时不时要停下来拍走某只不老实的手,推开某张色迷迷的脸,或者老练地一肘子打在某人的胸前。她似乎并不生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能应付,”她似乎看出了雷斯林的想法,“那些男孩也不敢乱来的。”

  她朝几个靠墙而立的大块头点点头,这些家伙一直在留意顾客。这时,一个男人离开岗位,冲进人群制止了一场斗殴。打架的双方很快就被赶了出去。

  “招待士兵的旅店竟然能这么和谐,”雷斯林评价道。

  “泰勒特在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就意识到斗殴对生意的影响,尤其是对信仰的损害,”伊欧兰瑟说,“那些黑暗圣徒观看血淋淋的祭祀,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在晚餐时让一个人割掉另一个人的鼻子,圣徒们会吓晕的。”

  女招待送来了吃的,完全符合那位馆员的描述,简单且美味。伊欧兰瑟大快朵颐地吃着一块马铃薯肉饼。雷斯林啃了几口鸡肉。他没吃完的食物,伊欧兰瑟都干掉了。

  “你最好多吃点,”她说,“好保持体力。今天下午你会需要的。”

  “你什么意思?”雷斯林听到她这样说,吃了一惊。

  “你会发现奈拉卡城内的大法师之塔很有意思,”她淡淡地说。

  雷斯林想要多问几句,但泰勒特·欧仁走了过来。他从旁边拖过一把椅子,双腿一跨,胳膊搁在桌上。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我可爱的妖女?”他顽皮地一笑,“你知道,我生来就是给你做牛做马的。”

  “我只知道你生来就是为了吸引女士们,”伊欧兰瑟报以微笑。

  雷斯林准备掏钱,但伊欧兰瑟摇了摇头。

  “艾瑞阿卡斯大人会很乐意掏腰包的。把我们的餐费记到皇帝的账单上,好吗?再加上点,算是给那个女孩和你的。”

  “悉听尊便,”泰勒特说,“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我要一间公寓给我的朋友,”伊欧兰瑟说,“一间小房就可以,不要太好的。他很随意。”

  “我们这里通常客满,但碰巧还有一间房可以用,”欧仁说,“今早空出来的。”然后他把原因也说了,“客人睡觉的时候死了。”

  他报了个价。雷斯林心里一算,赶紧摇头:“我恐怕负担不起——”

  伊欧兰瑟按住他的手,插嘴说道:“奇蒂拉会为他付的,毕竟是她的弟弟。”

  泰勒特拍了拍椅背:“那就没问题了。你随时都可以过来,马哲理。我怕你会闻到强烈的油漆味,因为我们必须盖住溅在墙上的血渍。出去的时候拿上钥匙。三十九号房间。三楼,往右转,穿过走廊再左转。还有事吗?”

  伊欧兰瑟低声说了几句。泰勒特仔细地听着,瞟了雷斯林一眼,扬起一边眉毛,然后笑了。

  “没问题。等一下。”

  “那个也记在艾瑞阿卡斯的账上,”伊欧兰瑟喊他。

  泰勒特笑着走回吧台。

  “别担心,”伊欧兰瑟不等雷斯林抗议,抢先说道,“我会跟小奇说的。她听说你在奈拉卡会很激动的。至于你的房费,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雷斯林坚定地说,“我不愿意欠别人的钱,即使是我姐姐。我一旦有了钱就会还给她。”

  “多高尚啊,”他不安的表情逗乐了伊欧兰瑟,“那么,如果你感觉好些了,我们就去高塔,我将把你介绍给那些可敬的前辈。”

  伊欧兰瑟站了起来,正准备掏袋子,没想到女招待迎面走来。两人撞在一起,伊欧兰瑟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落出来。伊欧兰瑟生气地训斥女招待,那女孩连忙道歉,并弯腰捡起散落的硬币和小件物品,雷斯林认出其中有些是施法材料。

  雷斯林站起身时,伊欧兰瑟抓住他的手,把一小卷纸塞了进去。他立刻把手缩进长长的袖子,然后把纸条塞到袋子里。黑色蜡封的“公章”摸起来还是热乎乎的。

  雷斯林从一个酒吧招待那里拿来了三十九号房间的钥匙,那人说等他搬进去后,出门留下钥匙,返回时再取。伊欧兰瑟向泰勒特·欧仁道别,他正和一男一女两个黑暗圣徒同坐一桌。让黑暗圣徒很看不惯的是,泰勒特吻了吻伊欧兰瑟的手,然后转过去继续谈话。

  “我能弄到你们要的东西,”泰勒特说,“但要出点血。”

  两个黑暗圣徒互相望了望,女人笑着点点头。男人掏出鼓囊囊的钱袋。

  “他们是在做什么?”离开旅店后,雷斯林问道。

  “喔,泰勒特大概是卖给他们黑市上的什么东西,”伊欧兰瑟耸耸肩膀,“他们两人是大祭司,也就是高阶牧师。与很多黑暗之后的仆从一样,他们喜欢追求奢侈品,比如库尔的纯种良驹、奎灵那斯提的美酒和丝绸、索巴丁矮人工匠的珠宝。这些东西原本在市场上有卖的,但因为来源中断、运输不便,就物以稀为贵了。”

  “泰勒特还会干这些,真有趣,”雷斯林说。

  “他有的是路子。”伊欧兰瑟笑着说。

  让雷斯林尴尬的是,伊欧兰瑟又挽起了他的胳膊。他心想此时应该返回城中央。大法师之塔当然不能与壮丽的黑暗之后神庙相比,但地点应该就在塔克西丝神庙的附近。

  他之前没能在那位图书馆员的记述中找到有关大法师之塔的只言片语,对此他感到很奇怪。不过也是有很多原因的。每一座大法师之塔都有树林的守卫。帕兰萨斯的高塔有恐怖的修肯树林。威莱斯的高塔有魅惑森林。也许环绕奈拉卡高塔树林有隐形的效果。

  然而,伊欧兰瑟并没有朝黑暗之后神庙的方向走,而是完全相反,走上一条似乎是通往仓库的路。这里的街道人烟稀少,因为士兵们不常来。雷斯林看到仓库的工人滚推木桶、搬运藤条箱,以及从货车上卸下装有谷物的麻袋。

  “我以为我们要去高塔,”雷斯林说。

  “正是,”伊欧兰瑟说。

  转过一个弯,她拉着雷斯林在一座三层砖筑的房子前站住了,一边是制桶的商行,另一边是铁匠铺。这座房子是黑色的,倒不是有意染黑,而是常年遭受煤灰与尘土熏陶的结果。上面有几扇窗户,几乎都破损了。

  “高塔在哪里?”雷斯林问。

  “就在你面前,”伊欧兰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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