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winter Nights 2 译余琐记

水月

开篇絮语

Neverwinter Nights 2 这款万众瞩目的RPG大作正式发行已经一个月了，汉化工作进行也已经三个多星期了。早在修改NwN的一年时间里，关于游戏的汉化就已经积淀了不少感触，而着手翻译NwN2之后就更加有股写点什么的冲动。很多译名值得探讨，但我想书写的不是究竟应该如何翻译，而是通过翻译察觉了不少东西方文化的差异。

人谓翻译永远是遗憾的艺术。的确，我们不可能把一种语言形式完完全全翻译成另一种语言形式，我们更无法把一种文化形态完完全全地转换成另一种文化形态。文化没有优劣之分，但有强弱的差别。当今世界争端不断，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文化上的误解所致，而不完全的翻译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如同所有翻译工作一样，游戏的汉化只是尽最大可能把文字的表层意思转达给使用中文的玩家。所以，在大多数的时候，汉化都采取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进行，有时难免曲解了原意。（别说是翻译外语，就算我们翻译本国的文言文，也时常出现词不达意的状况。）不仅如此，如果是翻译书籍的话，我们还有一种补偿方法——写注释，但是在翻译游戏的时候，由于程序的限制，我们无法进行弥补，就算能打上括号写几句，但谁会暂停酣畅淋漓的游戏来看这些内容？所以，我准备把自己在翻译中的感触、翻检到的资料、汉化游戏的幕后等内容之中，挑出一些来敷衍成文，留作记念，也留待同好分享。

水月

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


"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这是鲁迅先生对《三国演义》的评论。他老人家对《三国演义》（严格来说是毛评本的《三国演义》）颇有微词，认为小说中对诸葛亮的描写太过火，借东风、草船借箭、舌战群儒、三气周瑜、空城计、智料华容道、识魏延反骨、智取成都、巧摆八阵图、锦囊杀魏延等等，把一个活生生的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写成了拥有某种特异功能的人士。《三国演义》到底写得如何，不是我们这里要讨论的问题，不过这个"妖"字似乎总不是什么好词。素来奉行"拿来主义"的水月将此"拿来"作为篇名，因为今天我们要讨论的主题就是"妖"。

为什么要谈这个"妖"字呢？因为在Neverwinter Nights 2里新增了一个职业"Warlock"，这也是NwN2增加的唯一一个核心职业（Core Class），一个连3.5版的《龙与地下城·玩家手册》都没有的基本职业。

字典中的解释是：

warlock

n.（名词）

A male witch, sorcerer, wizard, or demon.

男巫师、术士、魔术师或魔鬼

可是，DND的核心职业中已经有了被译为"术士"的sorcerer和被译为"法师"的wizard，那么这个warlock怎么翻译就颇费踌躇了。查一下互联网，可以看到warlock有翻译为"邪术师"的（如特珞维基、最深的地下城、奥德赛公会），也有翻译为"法术士"的（如奇幻修士会），影响较大的则是在魔法门之英雄无敌V中翻译成的"妖术师"。因为本文标题的缘故，前两个译名我们暂且不谈，只谈"妖术师"。

顾名思义，妖术师的本领全在于一个"妖"字。对应warlock的技能Invocations，拿这个字来翻译是否妥当呢？我们知道翻译就是要拿本国语言中的词来对应外国的词，所以必先通晓两国语言本身的意思才能找出它们的对应关系。这里我们要首先来看看中文"妖"字的含义。

"妖"是个形声字，从女夭声，表示女子貌美之意。那怎么会成了"妖怪"的意思呢？女人的美丽有的是所为"天生丽质"可以"素面朝天"，但大多数的女人却是要通过涂脂抹粉、梳妆打扮才能抛头露面。正如哈姆雷特所说的："我也知道你们会怎样涂脂抹粉；上帝给了你们一张脸，你们又替自己另外造了一张。你们烟视媚行，淫声浪气，替上帝造下的生物乱取名字，卖弄你们不懂事的风骚。算了吧，我再也不敢领教了；它已经使我发了狂。"就是因为女子的故作姿态，所以后来逐渐将"妖"的意思引申为反常、怪异的事物，进而演变为所谓的"妖魔鬼怪"。

我们常说的"妖魔鬼怪"其实可以分成四个词来讲。中文不同于西文，它的最小单位"字"本身就是一个词。可以这么说，在"五四"以前的书面语中，除了极个别的联绵词以外，单字所表达的就是一个词的意思。所以上面说到的"妖魔鬼怪"看似一个词，其实却是四个词组成的并列词组。明确了这点，我们也就能初步揣摩出这四者虽相似却还有细微的区别。

妖，生物经过修炼或遭受特殊际遇而成。比如千年的狐妖。晋代干宝的《搜神记》卷十八中就有关于狐妖的故事："狐曰：'我天生才智，反以为妖，以犬试我，遮莫千试万虑，其能为患乎？'"

魔，这个其实是外来词"魔罗"的省称，音译自梵文。《大智度论》卷五中写道："问曰：'何以名魔？'答曰：'夺慧命、坏道法功德善本，是故名为魔。'"

鬼，人死谓之鬼。这个不用多加解释，大家一看就明白了。顺便说一句，俗世所谓死后入地狱者，也是源自印度神话。远古中国神话只有人死为鬼，而没有地狱这一说。

怪，原意是罕见之物。郭璞在《山海经·注》中说："凡言怪者，皆谓貌状倔奇不常也。"，后人往往将一些非生物演变而成的东西称为"怪"，比如石怪、水怪、土怪等。

有点扯远了，我们回来再看"妖"。经过引申和演变，"妖"这个词渐渐从褒义转化成了贬义。鲁迅先生的评论中用了这个"妖"，而不说"状诸葛之多智而近神"则明显表达了他对《三国演义》的贬损。那这点来说，warlock也似乎当得起。因为从语源上来考究，warlock源自中古英语 warloghe，有"违反誓言的人"或"撒谎者"的含义，可见也不是什么好词。不过，再往深处一想，一个撒谎的人就可以称为妖人吗？妖人必要有妖法，所谓妖法，要么是用妖兽来辅助攻击，要么就是自己本身就是由兽类所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德鲁伊变形为动物或召唤动物伙伴的能力似乎更贴近"妖"的感觉。说到这里，水月以为把"妖术师"作为warlock的译名不妥，应予舍弃。至于"邪术师"和"法术士"哪个更贴近warlock，抑或还有更好的译名，且听下回分解。

水月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这是《吕氏春秋·察今》的开篇之言。拿来作为本篇的名字，水月觉得挺契合。因为我们不是第一个翻译Neverwinter Nights的，更不是第一个翻译DnD的，众多玩家早在上个世纪就已经接触到各种翻译文本，大家心目中也都存在各自喜爱的译名。"奇幻修士会"在谈到"三圣书"译名时说得好："译名大战是永不止息的。据几位参与过史上几次译名大战的前辈表示，大部份名词都很难找到满足所有玩者的中文译名，唯一的真理就是不译。虽然多数的知识用书都采取不译的方式，但三圣书不译是不能出中文版的。因此奇幻修士会在收纳多方贤达意见、多人讨论与多次激烈论战后，为各名词讨论出较为适合的译名。……要强调的是，中文版中所提供译名仅供初学读者参考使用，并非绝对强迫性的正确译名，也并不硬性规定使用于其他任何种类的书籍、游戏或类似场合中。各位读者在带团或跑团时可采用喜好的译名，只要能与团友沟通无误即可。例如书中将goblin音译为「哥布尔」，但玩家们也可称之为「地精」、「鬼怪」甚至于「狗不理」。"《译余琐记》谈的是翻译问题，所以也要声明一下，所有译名仅供参考，限于本人的Lore检定值，遗憾总是难免的，请多多包涵。对于目前出的几版"预览版"，大家觉得有问题可以去论坛上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们会充分予以考虑，在出完整汉化版的时候再作统一修改。以上是破题，下面进入正文。接着上次的话茬继续讨论warlock的译名。

既然说到了"法"，我们就来谈"法术士"这个译名。这个译名是"奇幻修士会"翻译的。私下里揣测，也许是因为上次谈到的原因，sorcerer被译为了"术士"，wizard被译为了"法师"，本来最合适的"巫师"也被用作witch的译名，warlock就没有办法再直译了。在汉语词汇里，与之相近的还有"神汉"、"神棍"等等，但都不合适。因为"神"这个词已经被移作对god(s)的译名，而且在DnD里"神"还关乎Divine Spell。Warlock一旦采用"神汉"这一译名，恐怕会引起混乱，误以为这个职业使用的是"神术"。

说一点题外话，基督教的《圣经》在翻译成中文时对于God的译名也是争论得很激烈，直到现在我们看到的标准和合本的《圣经》还采用了两种不同的译名，分别称为"神"版和"上帝"版。其实中国古代所称的"神"并非是西人所谓的造物主，而是与人有关的。人死后为鬼，显赫之人（鬼）可被尊为神。《封神榜》中所封之神皆是死人（鬼）。屈子在《国殇》中所唱"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也是这个意思。因此，也有人极力反对把God翻译为"神"。不过我们已经反复强调过，翻译总是不能百分之百的传达原意的，为了实际使用的方便总是需要一个中文词汇来对应原文。伊斯兰教采取了一种迂回的方法，《古兰经》中都不称"神"或"上帝"，但称"主"、"上主"、"真主"，因为独一上主之名不可称呼。

否定了以神为名之后，我们再来看"奇幻修士会"翻译的"法术士"。我不知道这个词的组成结构如何，是"法/术士"，还是"法术/士"，所以都要分析一下。如果是前者，则可解作使用法术之术士。如果是后者，亦可解作以法术为技能之人士。总之，这个译名与"法术"是脱不了干系的了。"法术"又可细分为"法"和"术"。韩非子认为商鞅言"法"，申不害言"术"，两人所言皆有所偏，因而主张两者兼用。后世以"法术"指法家之学。《晋书·傅玄传》所述"近者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就是取其本意。经过引申，后来"法术"从联合词组变成了偏正词组，指方术之士画符驱鬼等所谓神奇变化之术。还是在《晋书》中存有书证——《艺术传序》写道："诡托近于妖妄，迂诞难可根源，法术纷以多端，变态谆非一绪，真虽存矣，伪亦凭焉。"（呵呵，这个阴魂不散的"妖"字又出现了。看来"妖术师"的译名还不算是妄译吧。引用这段文字的时候，忽然想到"方士"这个译名，旋即予以否定，译名太过古雅想来也不会为众玩家所接受。）无论如何，"法术士"总是与"法术"有关的。

明白了中文的意思，接着需要分析的是，这个译名是否符合语用环境，也就是说放在DnD里是否妥当。查游戏中对于warlock的说明，我们发现了这样一段文字：A warlock does not prepare or cast spells as other wielders of arcane magic do. Instead, he possesses a repertoire of attacks, defenses, and abilities known as invocations that require him to focus the wild energy that suffuses his soul. （Warlock同于其他奥术施法者，他们不需要准备法术，也不需要施展法术。作为替代，他们通过聚集流淌在灵魂中的狂野能量来攻击、防御，这称作为invocations能力。）这么看来warlock还是与法术（spells）有关的职业，他们的优势在于不用准备法术（如同术士），也不用施展法术（cast虽然译作"施展"，但它含有投掷出去的意思）。至此，我们已经全部明了"法术士"这个译名用意了。可见"奇幻修士会"考虑译名时还是花了一定功夫的。这个译名要比"妖术师"更妥帖，尽管它初看与"术士"很相似，但又有所区别，正是这种"相似的区别/区别的相似"才体现出了warlock相似于sorcerer又有别于sorcerer的精髓来！

限于篇幅，"邪术师"这个名字我们就简单地说一下。这个"邪"字有点没有着落的感觉。也许有人会说，邪术师是使用"邪术"的能手，这点是肯定的。只是，warlock使用的是"邪术"吗？不，warlock使用的还是法术（spells），他的法术能力称为invocations（我没有把它翻译成"邪术"，而是按照直译的标准翻译成"乞灵"）。这个能力在造成伤害之外，还附加降低目标属性的效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或许有点"邪门"，不过细考warlock的阵营，除了邪恶者还有混乱者，总不能说混乱的人也是邪恶之徒吧？（"我混乱，但不邪恶！"——这句话好像很适合拿来当广告词。混乱善良阵营者也能选择warlock这个职业，参见附图。）根据这个原因，所以暂不把warlock翻译为"邪术师"。


最后，再次声明，译名并没有铁定的规范，之所以这么翻译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方便理解，所以有不同意见尽管拿出来讨论，但凡有理有据，水月一定从善如流。正如篇首引用的那段文字一样："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连先王的"成法"都可以废去，我们更不用拘泥于前人的翻译了。

水月

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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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占就多占一个。

水月

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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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占一个，已经有了腹稿。

boboo

霍霍，绝对精彩。


邪术师一词一直感到有些疑惑，初步尝试20级的全部力量，感觉和邪术师之名似乎并不贴切，其类法术能力称不上一个妖字，也算不上邪(至少我没邪的感觉)，原来在翻译上是有这样的疑难的，如果在妖魔鬼怪里选，我觉得更偏于魔类，首先其法术为类法术，是能力而不是法术，我的心底是觉得似乎魔的感觉正是如此，能力生之具有，既不需要学习也不用修炼，从一个蛋里跳出来，然后就能祸害人咯。相比之下，佛和道的神通就需要投师学习，要靠传授和修行来延续。在综合能力方面，邪术师有更高的bab，甚至穿着轻甲，物理战斗力要比法师高很多，和诗人和牧师有近似的基础，打起来更是依赖远程接触命中，依靠命中，这点使得我对他有"战士系"联想。叫魔斗士是有点过了，但还是想叫他魔xx，类似魔修士？呵呵，我瞎说说而已，随便感慨一下。

mahdavikia

此贴暴好，长了不少见识，强人！

莉雅

正和邪的讨论应在DND世界里，法师的施法方式最正统，连术士靠天生能力施法都会被小小排挤，何况是类法术能力。这就好像是我们社会中对有特殊能力的人称异人，异人，好听吗？不觉得，异人，异类，还带着命名者的惧怕，疏离和挤兑，所以我觉得，邪术士这个叫法很好。

水月

谢谢斑竹给加了精。

关于“法术士”和“邪术师”的译名分析，在上面第二楼贴出来了。

莉雅

关于法术和类法术，它们二者之间有很多相同点，比如施法动作皆为标准，都可被打断，同样会受到防魔立场的压制，同样可以被解除，必要时都需要做施法者等级检定，法术抗力和豁免检定规则都同样适用，但是我们关心的是它们二者之间的不同，这样才能把warlock这个职业独立出来，并且让她鲜明起来。
首先，类法术不需要语言，肢体动作和必要的施法材料（要知道，按照规则，你按照法术规则每施展一次石肤术都需要消耗加值100GP的钻石粉，这也许已经让你有点感觉，至于什么感觉，我将在稍候说出），也不需要支付XP（同样的，某些法术需要支付XP），使用类法术只是纯粹的精神活动。
其次，类法术能力不能用于反制法术，同样的，也不能被法术反制。
类法术不用担心盾甲造成的奥术失败率，因为类法术没有动作，不会受到盾甲的影响。
类法术不能被超魔，但是类法术拥有自己的类法术专攻。
最重要的一点，拥有类法术能力的生物其中绝大部分是非常见生物（因为毕竟还有warlock），而且其中相当大一部分是恶魔。

说到这里，假使你是一个普通的法术者，更直观些，你是个法师，一个最最普通的，被DND世界的人们广泛接受了的职业，好吧，给你一次冒险。并且自然的，为了这次冒险，你独自在法塔中准备了许久，抄了不少卷轴，并且准备足够的价值不菲的施法材料，甚至还消耗了宝贵的XP，然后，你上路了。但是不巧又或是很巧，你遇上一个恶魔，它的施法能力让你让你嫉妒更让你恐惧（原因我上面已经说过了，没有盾甲造成的失败率，不需要消耗昂贵的施法材料和宝贵的XP，更重要的时，你发现对法术有足够自信你完全无法反制它的法术！！），就算你苦战赢下来，你会怎么想呢？
好吧，给你一段时间躺在床上恢复HP，之后自诩命硬的你又去冒险了，这次你没有遇上的不是恶魔，而是一个warlock，他（或她）穿着盔甲无数次的放着魔法，并且完全不用担心会消耗法术材料和XP，他（或她）就是在你还在念念有词手舞足蹈时就放出法术，姿势还很酷！因为他们（或她们，指warlock们）因为天性阵营的关系还会奚落你这背书虫，被术士奚落也就算了，还来了这么个家伙，你怎么受得了？可是没关系，warlock们是社会中的足够少数，他们势单力孤，法术能力又没有你强，在你想到他们就会感到不爽时你会干什么？那还用问，你所想就是他人所想，挤兑他们（或她们，指warlock们，谁让他们像恶魔一样施法，还还还不需要法术材料和XP！谁让你们人少，不欺负你们欺负谁呀？）。
也许你认为上面描述的有些阴暗，但这就是DND世界，也是我们世界的一个映射，我想仔细想想你不会否认以上所述的可能性。于是，你（即人们）叫他们（或她们，指warlock们）——邪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