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tattersail 于 2015-6-5 23:41 编辑
新人的首帖:)
大概在一二年左右读到了由monkeysun等翻译的《玛拉兹英灵录》第一卷的几个章节,然后接触到了这套书的原版。英文水平不佳,目前仅以一年一部的艰辛速度读完了前三卷,但几乎每一部都给我以极大的震撼。
去年开始试图翻译,但听说要出正式译本就作罢了。不过今年读完第三卷后感触颇深,于是又倒回去把《死屋众门》的序章译完了。接下来没有继续翻译的打算,不过非常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中译版。。。
渣翻勿怪,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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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是为何物, 隐于迢迢烽烟之间, 汝高扬之手亦挥之难去? 《焚桥者》 ——小托克 伯恩之眠 1163年 女皇拉辛治下九年 剪肃之年 --------------------------------------------------------------------- 他蹒跚着从灵魂大道踱入审判之环,蝇群聚集于身边,形成畸形可怖的黑雾。它们无意识地飞腾着,攀附上他的肢体,堆积成剧烈起伏的肿块,漆黑而又光亮。有时,狂乱密集的群簇会团团坠落下来,摔向路石,然后猛地炸裂四散。 干渴之时将尽,又盲又聋的祭司蹒跚着走过它残存的尾迹,沉默不语。在这天,为了向他的神明致以敬意,这个死神胡德的仆从与他的同伴们一样,赤裸着身体,抹上被处刑的谋杀犯们的鲜血——那用于贮藏血液的巨大双耳瓶,一一整齐地码列在在神庙中殿的墙角。尔后,祭司们排成一列,去到神庙外的昂塔的大街小巷,迎接这些以舞蹈标志腐朽之季最后一天到来的,属于他们主神的,翻飞的精灵。 环绕审判之环的士兵们让出道路令祭司通过,然后为了避让尾随其身后盘旋嗡鸣的黑雾,躲得更远了些。当清晨席卷进入玛拉兹帝国首都的大批苍蝇盘旋入空中,缓缓越过海湾,朝着礁石之后的盐沼地和低洼岛屿飞去时,昂塔的天空依旧是蓝里透着铅灰。过去十年里,腐朽之季史无前例地出现了三次,而瘟疫总如影随形。 审判之环的上空依旧嗡鸣轰响,因蝇群而显得斑斑点点,似乎充满着飞扬的沙砾。远处街道上的某处,一条半死不活的狗低声哀吠。与此同时,在环中央的喷泉旁,一只被抛弃的骡子瘫倒在地,两腿朝向半空,仍无力地挣踹着。苍蝇几乎无孔不入,而这牲畜亦因胀气而浮肿起来,但它凭着与生俱来的倔强,竟活活又全力支撑了一小时。当盲祭司摸索着踉跄走过时,飞虫自骡子身上轻盈地扬起,宛如一张被掀起的乌黑幕布,同原本环绕祭司的虫子汇集在一起。 对于站在一同等待的人群里的费莉辛而言,事实似乎已经很清楚了:胡德的祭司是朝着她来的。他的眼睛是那千百双盘旋于半空的复眼,而她敢断定这些眼睛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然而,就连这逐渐增长的恐慌,也未能突破紧裹住她灵魂、令她窒息的那份麻木感——这自她心底逐渐积累滋生的惊惧,似乎更像是对恐慌情绪的回忆,而非活生生、于当下情景中激起的涟漪。 她几乎记不起自己所经历的第一个腐朽之季,却深深地记住了之后的那一次。就在三年前,她在家族庄园中安然见证了这相同的时日——在牢固的屋子里,以布匹牢牢堵住的门户紧关着。大门外,以及装着碎玻璃的高高院墙顶上,火盆熊熊燃烧,散发出烧灼伊斯塔尔叶所散发的刺鼻酸味。曾几何时,腐朽之季的最后一日,乃至这一天的干渴之时,都只是她记忆中遥远而令人憎恶的一隅,恼人而不便,但也仅此而已。她几乎从未曾想过这城市中无数丧家的乞丐与畜牲的下场,亦或是几天之后被强征进清扫队伍的穷人们的境遇。 同一座城市,却是两层生天。 胡德的祭司渐渐靠近剪肃运动的受害者们,而费莉辛猜测着守卫们会否上前阻止。她和同一条锁链上的其他人均受到拉辛的发配——他们的性命全权掌握于女皇的手中——而祭司选择出牺牲者的过程看似盲目而随机,即使选到这队伍中的某人,倒也更像是出于几率而非存心设计(尽管费莉辛打骨子里清楚并非如此)。那些带着头盔的守卫们会上前来,试着将祭司引开,令其平安无事地绕过审判之环吗? “我想不会。”蹲在费莉辛右边的男人说道。他那深陷于眼窝中、半闭着的双眼里,似乎蓦地闪过一丝兴味,“我看你刚才不停地转移视线,从祭司看向守卫,又从守卫看向祭司。” 她左边那个高大寡言的男人慢慢直起身来,枷锁随之被拖动。他两臂交叉,环抱在裸露的、伤痕累累的胸前。费莉辛这端的锁链猛地绷紧,令她畏缩。那人怒视着渐渐接近的祭司,却一言不发。 “他想对我怎么样?”费莉辛悄声问道,“我究竟做了什么,怎会引来一个胡德祭司的注意?” 蹲着的那个男人向后歪了歪,脸倾斜入下午的阳光中。“梦寐之后啊!这等妄自尊大的话语,竟是从这年轻人甜美的嘴唇里说出的?还是说,这不过是被世界簇拥着的贵族们一贯的姿态?幻梦的皇后啊,我祈求你的回答!” 费莉辛皱起眉头:“当我以为你睡着了、或是死了的时候,感觉还自在些。” “死人可不会蹲在地上,他们四仰八叉,小姐。胡德的祭司可不是为你,而是为我而来。” 听到这话,费莉辛转身面向那个男人,锁链在他俩之间沙沙作响。他看起来活像只黑眼圈的蟾蜍:是个秃子,蚀刻出的精细黑色方块符文密布于脸庞,共同排布成一副潜藏于皮肤中的画面,使他的脸变得像打了褶子的卷轴。这人全身赤裸,只着一条褪色的破旧红色腰布。苍蝇亦布满了他的全身,不愿离去。它们飞舞不休,费莉辛注意到,却并未追随那属于胡德的冷酷韵律。符文构成的纹身延展至此人全身——一只野猪的头部覆盖了他自己的正脸;而一串串文字构成的错杂迷宫勾勒出卷曲的鬃毛,蔓延到他双臂上,又盖过了裸露在外的大腿和胫骨;一对精细描摹的蹄脚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双脚上。 此前费莉辛一直过分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因过度震惊而麻木,乃至对同一条链上的人们一无所觉:眼前的男人是芬纳尔——掌管夏日的野猪神——的祭司;而苍蝇们看来知晓此事——至少它们似乎已了解得够多,以至于冲乱了自身的阵脚。带着些许病态的痴迷,费莉辛眼看着苍蝇们聚集于男人手腕的残肢处——那截面上愈合的旧伤,是男人身上唯一不见芬纳尔痕迹的部位——却发现,这些黑色的精灵们未曾敢触碰到哪怕一条符文线的断面。蝇群迈着回避的舞步,却依旧热切地徘徊。 镣铐钳住芬纳尔祭司的双脚,将他缚在队伍末尾。而其余的人们都被窄窄一条紧系的铁链铐住手腕。祭司的双脚被鲜血濡湿,飞蝇盘旋其上,却迟迟不肯降落。费莉辛看见,在阳光突然被阴影遮盖时,祭司睁开了双眼。 胡德的祭司来到了他的面前。费莉辛左边那个壮汉拼尽全力向后躲闪,锁链也因此绷得笔直。她身后的墙面滚烫,而那些描绘有帝国伟业的瓷片如今间隔于费莉辛纤薄的束腰外套之外,蒙上了一层光滑的质感。费莉辛紧紧盯住那无言地立于蹲着的芬纳尔祭司面前、裹满飞虫的身形,却不见一丝裸露在外的肌肤,甚至连飞虫盘绕下的那人本身也看不见——居于黑云般盘旋的蝇群下,他生活在连阳光的热度也无法触及的、全然黑暗的环境中。这片笼罩祭司的乌云如今伸展开来,而当成百上千冰冷的虫腿附上费莉辛的大腿,向上轻盈地攀沿 时,她猛然缩向一旁,把外衣裹得更紧了些,夹紧双腿。 芬纳尔的祭司咧了咧嘴,宽阔的脸上全无笑意:“饥渴之时已过,侍僧,回你的神庙去吧。” 胡德的仆从没有应答,但苍蝇的嗡鸣声似乎开始变调,直至费莉辛的骨骼也开始随之震颤。 芬纳尔的祭司眯缝起深陷的双眼,他的语气稍有变化:“啊,好吧。我的确曾经担任芬纳尔的祭司,但现在早已不再——好些年头了,芬纳尔的印记却无法从我的皮肤上拭去。不过,即使我已沦落至此,芬纳尔对你的福泽似乎还少于对我。” 当蝇群的嗡鸣声迅速改变,成为费莉辛能够听懂的语句时,她感到内心某处的一阵猛烈抽搐。“秘密……将于此……显现……” “那么,继续吧,”曾经的芬纳尔祭司低吼道,“展示它。” 或许在那一刻,芬纳尔采取了行动。事后,费莉辛时时忆及并深深揣度当日的情景——那究竟,是盛怒下神祗的一记重拳,还是不朽的神灵以所谓“秘密”表示的嘲讽,一个远超她理解能力的笑话?无论如何,在当时,恐慌之情如同脱缰之马,层层突破了她心底的重重麻木——蝇群砰然向四方哄散,而中央的人影……无迹可寻。 原芬纳尔祭司像是触电般猛地后缩,两眼圆睁。圆环对面的士兵尖叫出声,从嗓子眼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喊。人们逸散开来想要逃走,铁链因此“铿”地绷直。嵌在墙上的一个个铁圈亦紧紧拉起——但无论铁链还是铁环,都耐住了拉扯。守卫们冲上前来,队伍又服从地缩了回去。 “这还真是,”那浑身布满刺青的男人以颤抖的嗓音低语道,“出人意表。”
一小时过去了。这小时里,胡德的祭司所引起的困惑、震惊和恐慌在费莉辛心底沉淀下来,成为她无尽梦魇中最新却远非最终的一个。一名胡德的侍僧……却并无实体;蝇翼振颤,从而鸣响成为字句。——那难道是胡德本人吗?是统领亡者领域的君主,现身于凡人俗世之中了吗?那么他又为何选择同区区一名前芬纳尔祭司对峙——这份昭示背后又隐藏着何种信息? 但渐渐地,这些问题从她脑海中褪去,麻木悄然归来,冰冷的绝望亦再次笼罩她心坎。女皇整肃了贵族,将房产与财富从出生名门望族的人们手中剥去,有关叛国的指控与断罪亦紧随而至,多少曾经显要的达官贵人们竟均以镣铐缠身告终。不过话说回来,她右手边那被罢黜的祭司与左手边那有着野兽般凶悍习气、作寻常罪犯打扮的大块头,谁都不大像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族。 她轻声地笑了,把身边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这么说,胡德的秘密被你参透了,姑娘?”原祭司询问道。 “不。” “那么,是什么引你发笑?” 她只是摇了摇头。我曾经总期望身边好人环绕,可如今呢?事实刚好相反。看看,这就是了,那低贱者恨不得撕得稀烂的贵族姿态与想法,也正是女皇趁乱引燃纷争的那根导火线—— “孩子!”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依旧带着以往颐指气使语气的影子,却掩饰不住那几近疯狂的乞求之情。费莉辛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顺势看向那个大块头男人身后枯瘦的老妇。她穿着已然如同碎布条般的睡袍——却有着贵族血统,一点不差。“盖森女士。” 年老的女士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是的,是我!领主希拉克的妻子!盖森女士……”那女人说着,好像一度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而现在,在一脸干裂的浓脂艳粉之后,她的眉头紧锁,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费莉辛。“我认识你。”她嘶声细语,“帕兰家的幺女,费莉辛!” 费莉辛脊背发凉。她转过身,直直向前望去,看向空地中倚靠在长矛边,互相传递麦酒,时不时驱赶残余苍蝇的守卫们。为运走那头害了病的骡子,一辆马车被派来,四个沾满灰尘,带着鱼叉和绳索的男人爬下了货车。环形广场的高墙外,昂塔那些上了漆的旋塔与穹顶高耸入云。费莉辛怀念那些建筑间阴翳密布的小巷,怀念一周前奢逸的生活:当她训练自己钟爱的母马时,瑟布利会冲她吼喊严格的指令,而当费莉辛引导着她的母马优雅、精确地转向时,她会抬起头来,眼前是那排分隔骑马场和家族葡萄园的风车子灌木。 她身旁的那个壮汉突然闷哼一声,说道:“胡德的脚板!那婊子还有些幽默感。” 哪个婊子?费莉辛有些困惑。但当回忆带来的少许慰藉褪去时,她还是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前祭司插话进来:“姐妹相争,是吧?”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补上一句,“有些极端,看来。” 那壮汉再次哼了一声,俯过身来,他的影子盖过了费莉辛。“看啊,是个被剥去僧袍的祭司,可不是吗?不是女皇又跟哪座神庙对上眼了吧?” “这倒不是,我失去神职是很久以前的旧事了。不过,恐怕女皇也更愿意我呆在哪个修道院里。” “说得跟她在乎似的。”大块头嘲讽道,又侧了回去。 与此同时,盖森女士仍还在无休止地嚷嚷着:“你必须和她谈谈,费莉辛!恳求她!我有些富有的朋友——” 大块头的闷哼变成了大笑,“朝铁链前面看看,老太婆,你会在那头找到那帮子富有朋友的!” 费莉辛只是摇了摇头。和她谈谈?好几个月了,就连父亲去世时,我们也没说过一句话。 寂静尾随而至,不断被延长。直到闲言碎语的洪流就要爆发之时,原祭司突然清了清嗓子,啐了一口,喃喃道:“不值得向一个只会从命的女人卑躬屈膝,年轻的女士,哪怕这人是你的姊妹……” 费莉辛畏缩了,随后怒视着原祭司,“你当……” “他可没把什么当回事。”一旁的那个粗汉咆哮道,“忘掉所谓的血浓于水,忘掉你眼中世界原本的运行法则吧,这就是女皇的行事方式。你以为这是针对你个人的?或许你以为,像自己这等人……” “我这等人?”费莉辛刺耳地尖声大笑,“你又胆敢声称自己是豪门望族?” 壮汉露齿而笑,“我出身鄙薄,那又怎样?你也没比我体面多少。” “我想问问,”费莉辛说道,竭力忽视那壮汉所指出的残酷事实。她看向一旁的守卫,目光灼灼,“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只是干坐在这里?” 原祭司又啐了一口,“饥渴之时已然过去,外面还有一干乌合之众需要组织。”他从高高突起的眉骨下朝上瞥了她一眼,“农夫们需要点激励。我们是第一拨,姑娘,而他们要杀鸡儆猴。这昂塔城中发生的一切,会令全帝国的贵族们心生动摇。” “胡说八道!”盖森女士一口咬定,“我们应该受到礼遇,女皇必应善待我们——” 粗汉第三次发出闷哼——那其实是笑声,费莉辛意识到——然后说道:“如果犯傻是项罪名的话,女士,早在几年前你就该被逮捕了。那丑八怪说的没错,我们中没几个能活着登上奴隶船。柱廊大道上的行进将会变成血淋淋的屠杀。听好了,”他补充道,眯起双眼盯着守卫们,“老鲍丁可不准备被哪群凶残的农民撕成碎片……” 费莉辛感到白热的恐惧在胃里翻搅。她抑制住一个寒战,“介意我呆在你的影子里吗,鲍丁?” 那人低头看着她,“就我的口味而言,你胖了点。”他转过身去,然后补充道,“不过,随你便吧。” 原芬纳尔祭司凑上前来,“仔细想想,孩子,你们间的敌对恐怕并非风言碎语、掐架对嘴这等普通范畴的问题。很可能,你姐姐是想要确保你——” “她是塔沃尔副官,”费莉辛打断原祭司的话,“不再是我姐姐了。在女皇的征召下,她断绝了自己同家族的联系。” “即便如此,我仍感觉,这处置关乎个人恩怨。” 费莉辛皱起眉头,“我们间的事,你又如何知晓?” 带着些许自嘲,那男人轻轻躬了躬身。“我一度做过窃贼,后来担任祭司,如今成为了史学家,自然深谙贵族常常置身其中的那种剑拔弩张的局势。” 费莉辛的眼睛缓缓睁大,她开始暗自诅咒自己的后知后觉。就连忍不住偷听的鲍丁也倚了过来,探寻地盯着那原祭司。“希波里克,”他说道,“是‘轻柔之触’希波里克。” 希波里克扬起他的两只胳膊,“轻得一如既往。” “就是你写了那本野史,”费莉辛回忆道,“并因此犯下了叛国罪。” 希波里克浓密的眉毛高高翘起,夸张而讥讽,“诸神在上!不过是出于哲学的立场所提供的些许见解罢了,别无他意!杜伊克本人在审判当日亦如是说——那时,他大无畏地为我辩护,愿芬纳尔庇佑他。” “只可惜,女皇可不吃这一套。”鲍丁说着,露齿而笑,“毕竟,你管她叫谋杀犯,还胆敢说她搞砸了一切!” “你八成是背地里找到了一册禁书,我猜准了么?” 鲍丁眨了眨眼。 “不管怎样,”希波里克继续对费莉辛说道,“要我猜,你的副官姐姐计划把你完手完脚地送上奴隶船。我听说……你哥哥在吉纳贝吉斯大陆上失踪的消息早已令你父亲心力交瘁。”他说着,嘴角上扬“但令你姐姐背弃家族名分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些关于叛变的流言,可不是吗——” “你的话简直能够以假乱真,希波里克。”费莉辛答道,再也不介意自己语气中无法掩盖的苦涩,“我们意见不合,我和塔沃尔。而现在,这就是我们争执的结果。” “有关什么的意见,具体而言?” 她没有回答。 队列中突然有了动静,卫兵们挺直了腰,一齐面向审判之环西面的大门。当费莉辛看见她的姐姐——如今是塔沃尔副官了,是牺牲于达鲁吉斯坦的洛恩副官的后继者——骑着她那匹带有明显帕兰家血统的健壮公马经过的时候,她的脸色随之变得苍白。始终陪伴塔沃尔左右的是特’琥珀,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因一头黄褐色的长发而得名。没人知道她来自何方,而如今,她成为了塔沃尔的私人侍从。在两人身后,二十来个帝国官员以及一个军团的重骑兵如影随形,而士兵们明显来自异邦。 “多么反讽,”希波里克喃喃道,注视着马背上的那群人。 鲍丁探出脑袋啐了一口。“是红剑,雇佣军,一帮冷血的混蛋。” 历史学家冲壮汉投去兴味盎然的一瞥,“旅迹遍布四野,呃,鲍丁?你一定曾见过亚仁的海堤,可不是么?” 那人不安地挪了挪位置,然后耸了耸肩。“我在海船上干过一两趟生意,丑八怪。此外,”他补充道,“他们出现在城里的传言已经流散了一周有余。” 红剑军队中有了新的动静。费莉辛看见,士兵们铠甲包覆的手臂纷纷伸向武器,带尖角的头盔整齐划一地转而面向副官。塔沃尔,我的姊姊,兄长的消失竟令你神伤到这个地步么?至少,母亲如今已穿过胡德之门,与她所深爱的丈夫团聚……费莉辛看见,塔沃尔草草扫视自己的护卫,然后对特’琥珀说了些什么,而后者策马向东门驰去。 鲍丁又闷哼了一声。“干劲十足啊。看来,这将是无休止折磨的开端。”
指控女皇谋杀是一码事,而想要预测她的下一着棋则完全是另一码事。想当初他们要是听从了我的警告……队伍行进时,套在希波里克踝骨处的镣铐狠狠拉拽向前,令他瑟缩不已。 浸淫于礼教与涵养之中的人们总是轻易暴露内心的软肋——在这些苍白灵魂的深处,充斥着贫瘠与敏感,而身居豪门者尤甚。对无需随时忧虑自身性命的他们而言,示弱并非难事。毕竟,这一举动本身早已成了贫富间冲突的焦点:因养尊处优生活而得来的余裕,比任何公然炫耀财富的行为更能煽动起贫困者心中的怒火。 有关上述观点,希波里克已在著作中阐发得够多了。而如今他不禁怀着苦涩的钦佩之情,来看待女皇和贯彻其意志的副官塔沃尔对这场冲突的完美把握。极端暴行与那场午夜突袭形影相随——门窗被砸得稀烂,名门望族们于美梦中被猛然拽起,自哀嚎不断的侍从家仆间拖曳而出——而这,还只是一系列震慑中的第一步。紧接着,因缺乏睡眠而昏聩的贵族们被套上绑索和镣铐,被迫与一干醉醺醺的治安推事以及由几个大街上乞丐组成的陪审团当面对质。这份对公正的讥诮尖酸而放肆,毫不马虎地撕碎了他们剩下那点对文明举止的期待——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只余下粗暴残忍所造成的无尽混乱。 层层恐吓,次次威慑,痛击贵族们毫无防备的软肋。塔沃尔深知她那类人的痛处,并且穷追猛打,绝不善罢甘休。究竟是怎样的动机,才能使人变得如此狠毒? 当清扫行动的细枝末节传进人们耳里时,穷困阶层的人们扫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高声宣扬他们对女皇的拥护。拉辛精心策划的暴乱、劫掠和屠杀被次第引燃,暴风般席卷了昂塔的贵族区。那些被特意留下尚未受到拘捕的贵族世家们逐一陷落,成了暴徒嗜血欲望的牺牲品,亦为民众郁结已久的怒火和憎恶提供了绝佳的具象化实体。喧嚣过后,秩序和法律再度掌权,以防事态失控。 女皇的计划几乎完美无瑕。趁此机会,她连带清理了反对呼声日益高涨的学术派成员,加强了对首都的军事掌控,再次强调了招募更多新兵、组建军队的重要性——即,反抗贵族阶层叛变阴谋的保护措施的重要性。遭遇横祸的贵族们资产被缴获一空,而这笔财富即刻被用于支付军事扩张所需的资费上。哪怕是早已看透女皇这么一着,她的计划也称得上是极其精明——冰冷的帝国律法佐以强权,雷厉风行般横扫全国上下,这份近乎原始的盛怒之情,如今传遍了帝国每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苦涩的钦佩。自从他不再于玛拉兹城的鼠区偷摸扒窃后,希波里克还是头一回抑制不住想要啐上几口的冲动。他能看见锁链前后绝大多数人脸上的震惊表情——可悲的人们,身着因拖拽和推搡而脏污不已的夜衣,就连体面着装这一基本社交权利也被剥夺殆尽。头发蓬乱、不知所措,威势不再——一切的一切,都是暴徒们翘首以待之事—— 欢迎来到陋巷。当士兵们催促队列挪动脚步时,希波里克在心中对自己低语。塔沃尔副官平视前方,在高高的鞍座上立得笔直。她表情紧绷,脸部只余下了刚硬的线条——眼缝狭长、单薄的唇弧鲜有弯曲——见鬼,但她算不得天生丽质,可不是么?美貌属于塔沃尔年轻的姊妹,而她如今却走在希波里克前面,步履蹒跚。 当塔沃尔副官冰冷的目光扫过队伍,极其短暂地逗留在她妹妹身上时,希波里克好奇地盯住了她。他期望在副官的眼神中发现些什么——一丝落井下石的快意,或许——但这短短一瞬的凝视竟已是她全部的表示。她认出了费莉辛,仅此而已。塔沃尔继续向更远处望去。 两百步开外,镣铐最前端附近,卫兵们打开了东门。巨大的怒吼声自年代久远的拱券间倾泻而出,对守卫和犯人们一视同仁,劈头盖脸地袭来。这声浪被四周的高墙反弹,愈演愈烈,随飞檐上一干受惊而四散的鸽子一同盘升。此刻鸟儿们翅膀扑闪的声音浑如谦谦鼓掌致意之声,但似乎仅希波里克一人对这份来自诸神的讽喻心领神会。他微微躬身,亦不失为礼貌的回应。 胡德心怀他那该死的秘密。看哪,芬纳尔,你这老母猪,这就是令我心痒难抓之事。现在,保持你那密切的观望态度吧,好好看看,你倔强的孩子终将去向何方。 在动荡漩涡的正中,费莉辛心中的某处仍拼死抓住理智不放。士兵们在柱廊大道两侧分列三层,但暴乱的群众似乎总能一次又一次地找出这脆弱防线的突破点。她发现自己冷眼观察着身边的一切,就连不断拉扯的手、痛击她的拳头,甚至凑过来啐她一身的那些模糊人脸都没能撕下这层漠然。正如理智予以她内心的支持一般,一对稳健的手臂环绕她左右——一对失去双手、末端伤痕累累,流脓不止的手臂;一对不停催促,迫使她不断前行,再前行的手臂。没人碰过祭司哪怕一根毫毛。没人敢。而站在她前面的是鲍丁——那个比暴民们本身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他毫不费力地杀戮,将一具具尸体抛向两旁,面带鄙夷,一边咆哮,一边比划,一边挑衅。连守卫们都从头盔边沿怒视着他,因他的嘲弄别过头去,两手狠狠抓住矛杆或是剑柄。 鲍丁,狂笑的鲍丁,鼻梁被一块飞甩过来的砖头砸得稀烂,不断弹开扔来的石子,一身奴隶袍成了碎片、遍染唾沫和鲜血;凡他可及范围内的肢体,都被猛地钳住、扭转、弯折、击碎。他一往无前,只有当道路受了阻拦——要么是士兵的防线有了豁口,要么是盖森女士摔了个趔趄时——才暂时驻足。他会毫不客气地抓住盖森女士的胳臂,骂骂咧咧,强迫她继续向前。 鲍丁所到之处,恐慌呈燎原之势,反倒蔓延回了暴徒之中。近身攻击者人数锐减,但远处投来的砖块仍旧密集,有些击中了目标,而多数落空了。 示众游行继续穿城而过,如此嘈杂,令费莉辛耳朵生疼。她听到的每个声音似乎都埋没在杂乱的大背景中,但她将眼前的一切都看得异常真切——太多、太多次了,她搜寻的目光总是遇上永世无法淡忘的可怕景象。 当最严重的冲突爆发时,城门已出现在众人眼前。士兵们受不断涌来的人群冲击而溃散,凶悍的饥渴之情如潮水般澎湃于大街小巷,彻底吞没了囚犯们。 费莉辛听到希波里克挣扎着挤到她身后时发出的闷哼。“就是这回了,看来。” 鲍丁怒吼着。疯狂的人群压了过来,一双双手不断撕扯,指甲盲目地抓挠。费莉辛身上最后一丝破布也被扯掉了。有人拽住她的一缕头发,恶狠狠地向后一阵猛拉,将她的脑袋顺势拽向一边,搜寻着她脊骨间的空隙。费莉辛听见一声尖叫,然后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嗓音。一阵狂暴的咆哮声从她身后传来,紧接着那只抓住她的手痉挛起来,最后彻底脱落。愈加响亮的尖叫声灌满了她的耳朵。 一股力道猛地袭来——是推是拉她已不大能够分辨——接着,希波里克的脸映入她眼帘,他正啐出满嘴带血的皮肤。鲍丁身边几乎在瞬间就清出了一块空地。他蹲伏着,被揍得稀烂的嘴里迸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诅咒。他的右耳被整个撕下,那处的皮肤、毛发和血肉全都不见踪影。太阳穴处露出的那截头骨被鲜血濡湿,闪闪发亮。在他身边,七横八竖地躺着几具重伤的肢体,几乎没人还在动弹,而在他脚边的是盖森女士。鲍丁揪住盖森女士的头发,使众人能够看清她的脸庞。这一刻,时间似乎骤然凝固,世界的焦点齐刷刷落在了他的身上。 鲍丁露齿而笑。“我他妈不是只会喊娘的贵族!”他咆哮道,面朝人群。“你们想要什么?贵族女人的鲜血?” 暴徒们叫喊起来,一双双充满热望的手朝这边伸来。鲍丁再次狂笑起来。“我们要活着穿过人群,听到了吗?”他直起身来,将盖森女士的头颅向上拉拽。 费莉辛无法辨识那年迈的女人是否还保有意识。她的双眼紧闭,在脏污和淤青之下,她表情平静——甚至称得上是青春焕发。或许她已经死去。费莉辛深切地祈祷如此。她有预感,即刻发生之事或将集此日的所有恐怖于一身,彻底标志着今日的噩梦。空气亦因紧张感而凝滞。 “她归你们了!”鲍丁高喊道。他的另一只手抓住那女士的下巴,将她的脑袋整个扭转了一圈。盖森女士的脖子咔哒一声断裂,身子猛地下沉,剧烈抽搐。鲍丁将一节锁链缠绕在她颈间。他拉紧那节锁链,然后割锯起来。血流不止,令那节锁链看起来像是条破烂的围巾。 费莉辛满怀惊惧地看着。 “芬纳尔怜见。”希波里克倒抽一口冷气。 人群因震惊而鸦雀无声,连嗜血欲望也被吓得无迹可寻,他们向后退去。一个士兵出现了,没带头盔,年轻的脸上一片惨白,双眼死死盯着鲍丁,脚步停滞。在他身后,红剑们推开人群向前赶来,这些骑士带尖角的头盔和宽阔剑刃于群众头顶上不时闪现。 没人试图阻止那条锁链的拉锯。除鲍丁闷声喷起鼻息的声音外,四下鸦雀无声。哪怕还有劫掠在持续,都像是一千里格之外发生之事。 费莉辛凝视着那女人前后晃荡的脑袋——一份对生者拙劣而嘲讽的模仿。她记忆中的盖森女士是个自大、专横、美貌年华已过却还拼命补救的女人。除她之外,还有别的人选吗?有许多,但事到如今这已不重要了。就算盖森曾是个和蔼慈祥的老祖母,此刻这份冻结灵魂的恐慌之情亦不会因之缓和。 伴随着一声呜咽般的响动,那头颅落了下来。鲍丁瞪视着群众,露出的牙齿闪闪发亮。“我们有笔交易。”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儿,你们想要的东西,这天之后可供回忆留恋的玩意儿。”他把盖森女士的脑袋——一团毛发和鲜血的混合物——抛进人群里。头颅落入人群中消失不见时,一阵尖叫随之爆发。 更多的士兵们出现了,身后跟着红剑的骑兵们作为支援,他们慢慢往前,推搡仍旧鸦雀无声的看客们。整条队列前后,安定悄然回归——建立在武装力量之上的安定,毫无怜悯之意。一拨人惨死刀剑之下,而另一拨望风而逃。 自圆形审判台派遣出的罪人起初有三百来个。当费莉辛顺锁链前后望去时,她头一次点清了剩下的人数。一些镣铐上只剩下残肢断臂,另一些上什么也不剩。不到一百个囚犯还能勉强直立;很多人蜷缩在铺路石上,痛苦地哀嚎;还有的人,连动也不动。 鲍丁阴郁地盯着离得最近的一帮戴头盔的军人。“时间掐的真准,锡脑袋们。” 希波里克狠狠地啐了一口,当他怒视着那壮汉的时候,一张脸几乎皱成了一团。“以为能买通那帮暴民给你开道,呃,鲍丁?靠给他们最想要的报复。但一切的一切都被白白浪费了,不是么?士兵们正在集结,她本可以活下来——” 鲍丁慢慢转过身来,脸上一层厚厚的血迹。“活下来,祭司,她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你是在替自己的恶行辩护么?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会死在路上?” 鲍丁呲牙咧嘴,慢慢说道。“我只是讨厌跟一帮混账讨价还价。” 费莉辛盯着她和鲍丁间约三英尺长的铁链。她心中本应产生成千上万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她曾是怎样的人,如今得了怎样的下场,那些逐一被发现的桎梏,并存于内心与外部世界,渐渐融合成一段鲜活的回忆——但最终,她想到、并且大声说出来的,是这样的话语:“别再打跟任何人交易的念头了,鲍丁。” 他眯缝起眼打量着她。不知怎的,她的话语和音调似乎某种程度上令他心生动摇。 希波里克直起身来,当他端详起费莉辛时,眼里闪过一丝严肃的神色。费莉辛别过脸去,半带挑衅,半带羞耻。 过了一会儿,当士兵们清点完队列中死去的犯人后,他们被驱赶出大门,走上通向名为无幸的码头小镇的东大道。在那里等候的是副官塔沃尔与她的扈从,以及来自亚仁的奴隶船。 郊区的农仆们包围了道路的两侧,却并未展现出丝毫类似他们城中兄弟身上的那种狂热。在他们脸上,费莉辛只看到略带迟钝的悲痛之情,一种因截然不同的理由而导致的迥然的激烈情绪。她全然不知这种感情的出处,并意识到这份无知正是她与这人群间最大的区别。在浑身布满淤青、刮伤,处于完全无力补救的赤裸状态下,她也最终意识到,自今日起,苦难与折磨一发而不可收拾。(序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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