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4-2-15 13:25 编辑
是夜无人入睡。埃默里开车带着扎克、泰勒和伦纳德找到一家能收到手机信号的唐恩都乐,男孩们把他们的视频剪辑发到伦纳德的笔记本电脑上。伦纳德一回来就一头扎进房间,其他人则坐在露台上,一遍又一遍地聊着他们看到的东西,以及那到底是什么。男孩们想回海滩去看个究竟,但罗比严禁他们离开。为了安抚两个男孩,罗比给了他们每人一瓶啤酒。等伦纳德带着笔记本电脑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把电脑放到客厅的桌上。“你们看看感觉如何。”所有人都聚拢过来后,他按下了播放按钮。
屏幕上跳出一行斑驳的大字:麦考利的柏勒洛丰号处女航。然后是他们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地平线,带着暗淡的深褐色和琥珀色,画面下方的海面闪着银色的光。罗比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们看到了柏勒洛丰号,它那摇摇欲坠的齿轮和机翼,以及操纵着它的坚毅的飞行员,直到那道强光从下方袭来,影像猝然中断,正正好好是十七秒的片长。没有任何细节能让人看出那个人影是玛吉·布莱文而非麦考利本人;而不管伦纳德重播多少遍,他们也看不出这东西和原来的电影有什么区别。
“那就这样了。”他最后说,说完阖上电脑。
“你会把这个发到YouTube上去吗?”扎克问。
“不。”他疲倦地回答。男孩们你看我我看你,破天荒地没有接茬。
“好吧,”埃默里站起来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是时候收拾行李了。”
两小时后他们上路了。
安乐护理收容所坐落在几英里外的城郊,是一片不规则的白色老房子,周围盛开着精心修剪的各种各样的杜鹃花。男孩们跑到附近自由活动去了。大人们沿着走廊往里走去,伦纳德带着笔记本电脑。他看上去糟透了,他的灰眼睛充着血,脸色也格外憔悴。埃默里单手搂着伦纳德的肩膀,后者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位护士在门口等他们,她有着端庄的仪容,金发,穿着丝光黄斜纹裤和一件黄色的女式衬衫。
“我已经跟她说了你们要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带他们走进一间阳光普照的房间,里面的家具都是柳条编制的,一张矮桌子上铺满了书籍和杂志,“现在这儿就她一个人,不过明天我们可能会再来一位病人。”
“她情况如何?”伦纳德问道。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我们现在用吗啡给她镇痛,所以她的头脑不会很清醒。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但她还有意识。”
“来探望她的人多吗?”埃默里问。
“从她到这里之后就没有过。在医院的时候,还有几个邻居来看过她。我猜她没有家人。真是可惜。”她难过地摇摇头,“她是个可爱的女人。”
“我能见见她吗?”伦纳德扫了一眼明亮的房间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当然可以。”
罗比和埃默里目送他们离开,之后双双在藤椅上坐下。
“老天啊,这地方可真压抑。”埃默里说。
“比医院要好。”罗比说,“安娜本来也要去安乐护理收容所的,但她没撑到那时候就死了。”
埃默里缩了缩:“抱歉。当然了,我刚才没过脑子。”
“没关系。”
罗比靠着椅背,阖上眼睛。他看到安娜坐在草地上,身边环绕着盛开的杜鹃花,蜜蜂在花丛中飞舞,扎克欢笑着张开合着的双手,从他的手心里飞出一只绿色的飞蛾,在她头顶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发着淡淡的荧光,然后飘向天宇。
“罗比。”他蓦地惊醒。埃默里正坐在他身边,轻轻地晃着他,“嗨——我现在要进去了。要是你想,就回去睡会儿,我出来的时候会叫你的。”
罗比睡眼朦胧地环顾四周:“伦纳德上哪儿去了?”
“他去散步了。他看上去很困扰,心烦意乱的。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当然,当然。”罗比揉揉眼睛,“我在这儿等就好。”
埃默里进去后,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地踱着步。几分钟后,他长叹一声,又坐回藤椅里,百无聊赖地翻起桌上的杂志和书来。《三乘》、《新闻周刊》和《优涅读者》;一些关于生命终期的小册子;还有几本维克多·弗兰克和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的著作。
另外,在昨天的报纸下面,压着一本天蓝色护封、封面上绘着艳丽的图案,一对全身赤裸的男女手牵着手,裹在一个紫色光球里,悬浮在一座巨大的深渊之上。在这对璧人下面,是绿色微微凸起的字母印刷的书名——
人类之翼!
——下一步属于我们!
玛格丽特·S.布莱文博士 著
罗比拾起书。封底有一张玛吉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白色绣花的束腰上衣,一头秀发如同冠冕,映衬着她俏皮的脸。她站在飞行大厅里,身边是阿波罗登月舱的实物模型,莱特兄弟的飞行者高高悬挂在她的头顶。照片中的她开怀欢笑,双手热情地张开以示欢迎。他随意翻开一页:
……这个时刻已经到来:随着金色千年的曙光,我们将欢迎他们归来,最终与他们平等相见,共同享受我们人类生而具有的荣光。
他翻到标题和扉页,然后翻开致辞页。
献给伦纳德,因他坚信不疑
“真是本不可思议的书,对不对?”
罗比一抬头,看到那护士正微笑地俯视着他。
“厄,是啊。”他说着,把书放回桌上。
“她预言了那么多东西,真是不可思议。”护士摇摇头,“像是哈勃望远镜,还有那个在冰川上发现的原始人,眼球还完好的那个?还有那些能用喷射气流制造能量的涡轮机?这个我连听都没听说过,但我丈夫说那是真的。她在书里说的那些东西,听上去真是令人憧憬。你不觉得吗?”
罗比盯了她一会儿,才快速地点点头。她身后的门给推开了,埃默里走了出来。
“她开始有点神志不清了。”他说。
“她在早晨的状态比较好,通常这个时候就开始虚弱。”护士看了看表,然后对罗比说,“你去吧。如果她中途睡着了,别惊讶。”
他站起来。“好的。谢谢。”
房间不大,四壁都漆成柔和的薰衣草灰色。病床正对着一扇大玻璃窗,俯瞰着外面的花园。金翅雀和绿色羽毛的小鹪鹩在喂鸟器和白石砌成的小水池间跳来跳去。有那么一会儿,罗比几乎以为床上没人。但接下来他就看到了,一个枯瘦憔悴的人陷在雪白的床单里,被床上的枕头和靠垫簇拥着显得出奇地渺小。
“玛吉?”
那个人影扭过头。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皮肤白得像纸,好多地方带着淤青,像是被泼了一身墨水。她的嘴唇和指甲已经成了紫色,脸色苍白、布满皱纹,就像一颗裂开的蛋。只有那双眼睛还看得出玛吉的神采,婴儿般的石青色眼睛,又大又有神。她一边盯着他看,一边缓缓地举起枯瘦的胳膊,直到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肩膀。她的样子让罗比忍不住联想到螳螂,真是令人不安。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他在床边的椅子里坐下,“我是罗比。我和伦纳德是同事。以前在博物馆的时候。”
“他跟我说了。”她的声音是那么轻,他得倾身凑过去才能听清,“很高兴他们来了。我本以为他们是昨天来,昨天还在下雪呢。”
罗比回忆起安娜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因为吗啡的药力而神志不清、喃喃自语。“当然。”他说。
玛吉大约是有些恼怒地瞥了他一眼,但接着她的目光便越过他,望向外面的小花园。突然间,她睁大眼睛,挣扎着举起手来,手指抽搐着。罗比意识到,她是在向什么人挥手呢。他转过身朝窗外看去,但那里连个人影也没有。玛吉看着他,冲门口做了个手势。
“你可以走了,”她说,“我还有客人。”
“哦。好的,抱歉。”
他尴尬地站起来,俯身去亲吻她的头顶。她的皮肤光滑、冰冷,就像金属一样。“再见了,玛吉。”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一脸专注地望着窗外,微微歪着头,张开双手,那样子就像是要捕捉阳光。
他们回家后又过了两天,罗比收到一封寄自伦纳德的电子邮件。
亲爱的罗比:
玛吉今天早晨去世了。护士说她昨天早些时候就陷入昏迷,情况看来很痛苦,所幸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她生前要求火葬。不举办追悼会,也不要任何纪念仪式。我想为她做点什么,也许在这个秋天结束之前,届时会让你知道的。
你的,
伦纳德
罗比叹了口气。考恩纳岛的一周现在已经朦胧得像久远的梦境,像孩提时的假期回忆。他给伦纳德写了一封短函聊表安慰,接着出门上班去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扎克和泰勒把柏勒洛丰号的视频剪辑发到了网上。罗比还会隔三差五地和埃默里一起喝酒,甚至在埃默里的独立日烧烤聚会上还见到了伦纳德。到夏天结束的时候,泰勒的短片已经有了347,623次浏览,扎克的则有347,401次。两端视频都提供了马尔沃船长的网站链接,埃默里在那儿放出了《人类之翼!》的全文免费下载。现在玛格丽特·布莱文的谷歌搜索结果已经超过了一千条,埃默里的货架上则新增了一款柏勒洛丰号主题的T恤衫:衣服是有机棉质地,上有那架巴洛克式的飞行器及其戴着圆顶小礼帽的飞行员的丝印图样。
九月初的时候,罗比接到伦纳德的电话。
“明天08:30左右能到博物馆来见我吗?我要为玛吉办一个仪式,只有我们俩和埃默里。下班后我会帮你们登记。”
“没问题,”罗比说,“要我带什么东西不?”
“你自己就行。那么回见。”
他是和埃默里一起开车去的。他们穿过暮光中的国家广场,天色迅速黯淡下去,靛蓝色的天幕下,博物馆兀自发出清冷的白光。伦纳德在侧门口等着他们。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绣花束腰上衣,白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个带小标签的纸箱。
“来吧。”他说。博物馆在五点钟就闭馆了,但是保安还是给他们开了门,“我们没多少时间。”
赫奇坐在安检台后,还是那熟悉的光头,不过比起十多年前罗比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又威风了不少。他给他们登了记,期间一直饶有兴趣地盯着罗比,在看到他的签名后才咧嘴一笑。
“我记起来了——你是小罗,对吧?”
这个昵称让罗比畏缩了一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赫奇交给伦纳德一张纸片。“最好快点。”
“谢了。我会的。”
他们走到员工专用电梯口,空无一人的博物馆笼罩着一层蓝光,诡异又空旷。头顶上方那些沉寂无声的飞行器看上去似乎比从前要小了些,就像破旧的玩具。罗比注意到,双子座7号太空舱上有一道裂痕,莱特兄弟的飞行者上则蒙了灰。他们来到三楼,伦纳德带着他俩朝走廊深处走去,他们经过底片研究室,经过员工餐厅,经过以前存放疯子档案的图书馆。最后,在一扇通风管道口附近的门前停了下来。他看了看赫奇塞给他的纸片,在密码锁上输入了一串数字,打开门,然后走进去打开灯。门里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其中一面墙上有一座金属扶梯。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罗比问。
“屋顶,”伦纳德说,“要是我们被抓住,我和赫奇就倒霉了。事实上,我们到时候都得倒霉。所以我们最好快点儿。”
他把那只纸盒紧紧抱在胸前,然后开始攀爬。埃默里和罗比跟在后面,爬上一块小小的金属平台,那里有另一扇门。伦纳德输入另一串数字打开门。他们于是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这就像站在一艘远洋客轮顶层。博物馆的屋顶十分平潭,几乎有一个街区那么长。巨大的排气口喷出阵阵热流,伦纳德向其他两人示意,他们要走到屋顶的另一头去。
这里的空气要凉爽得多,尽管夜空晴朗、万里无云,拂过这里的风中却带着甜丝丝的芬芳和雨后清新的味道。他们脚下是国家广场,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棋盘,其他的博物馆和纪念碑就是它的棋子,有象牙的白子、缟玛瑙的黑子,也有透明的玻璃。远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再远的地方就是罗斯林和水晶城的灯火了。
“我还从没来过这儿。”罗比跟在伦纳德后面说。
埃默里摇摇头。“我也没有。”
“我来过,”伦纳德说着笑了,“只一次,和玛吉一起。”
国会大厦的圆顶上挂着一轮满月,天上没有星星,月光皎洁明亮,罗比藉着月光都能看到伦纳德捧着的纸盒上印着——
玛格丽特·布莱文
“这是她的骨灰。”伦纳德把盒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露出一只拉链自封袋。他打开袋口,然后重又把盒子拿起来,站直身体。“她希望我把它撒在这个地方。我希望你们俩和我一起完成她的遗愿。”
他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了满满一把骨灰,然后将盒子递给埃默里,后者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也伸了手进去。最后,他把盒子伸到罗比面前。
“还有你。”他说。
罗比迟疑了一下,也将手伸进盒子里。盒子里的东西颗粒感很强,摸着更像沙子而不是灰。他抬起头,看到伦纳德已经向前迈出一步,仰起头望着月亮。他扬起手臂,将骨灰撒进夜空里,接着又俯身抓了另一把。
埃默里瞥了一眼罗比,他们俩也跟着张开手。
罗比看着骨灰从自己的指缝中飞走,就像一群渺小的飞蛾。接着他也再去抓了一把,三个人一齐将满手的骨灰抛进夜空。
最后盒子终于空了,罗比站直身子,喘着粗气伸手揉揉眼睛。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月光带来的幻觉,还是夜风的关系,他的周围,不管往哪个方向看去,空气中都充满了翻飞的羽翼。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