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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26. 麦考利的柏勒洛丰号处女航 The Maiden Flight of McCauley’s Bellerophon(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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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27 23:42: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4-2-15 13:26 编辑

麦考利的柏勒洛丰号处女航
The Maiden Flight of McCauley’s Bellerophon


作者:伊丽莎白·汉德(Elizabeth Hand)
翻译:Variola

说明:
1)这篇故事很长,估计全部翻完会在2W字左右,而且术语和梗很多,我在翻译的过程中加了很多注释,算是译者笔记的一种,但是考虑到阅读的流畅性,发布在论坛的版本中会将注释删掉。如果读者有兴趣,等全文完结后会一起补上;
2)汉德的故事中提到了美国航空航天博物馆,小说的原文写的是Museum of American Aviation and Aerospace,就连在博物馆工作的伦纳德的邮箱后缀也是@MAAA.SI.edu。但实际上,这座博物馆的原型——也就是《博物馆惊魂夜2》中取景的华盛顿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官方名称是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缩写也是@NASM.SI.edu(SI代表史密森学会)。我猜想这大概是汉德有意将她的故事与现实世界拉开距离的处理方法,但是文中出现的如莱特兄弟、查克·叶格、查尔斯·林白,包括塞缪尔·兰利,都是真有其人的。
3)综合上述,按照真实世界的时间线推断,故事发生在2006年的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建于1946年,1976年后对外开放)。



========我是正文分割线==========


被分到“大脑袋厅”值上八小时班,是你作为一个博物馆保安,能够想象到的最无聊的班次了。即便过了三十年,罗比还是经常梦见自己穿过早期飞行厅、气球与飞艇厅,来到宇宙汤展厅,又一次置身于黑暗之中,望着那位伟大科学家无甚生气的双眼,听他无休止地讲授宇宙的性质。

“记得不,我们那时候还以为最糟糕也不过如此?”罗比不满地盯着见底的酒杯,招手向酒保要了又一杯波本可乐。他的老伙计埃默里坐在对桌,默默地啜着啤酒。

“我那时可喜欢大脑袋了,”埃默里说着清清嗓子,开始用和那位伟大的科学家如出一辙的自负腔调背诵道,“宇宙中有数以万亿的星系,我们的星系无非是沧海一粟。这让我不禁思考。”

“让我想自杀,”罗比说,“想知道我总共听了多少遍吗?”

“万亿次?”

“五千次。”酒保送来罗比的酒,这是他今天第四杯了,“每小时二十五遍,每天八小时,每周五天,整整五个月。”

“五千次,也不是很多啦。特别是想想那数以万亿的展馆——我是说,星系。不过才五个月?我以为你在那儿待了更长时间。”

“只有那个夏天而已。不过真的度日如年。”

埃默里一口干掉剩下的啤酒。“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博物馆——”他故技重施,装腔作势地吟诵起来。

三十年前,美国航空航天博物馆刚刚对外开放。那年夏天罗比十九岁,才从马里兰大学辍学,住在芒特雷尼尔的一处院落。那年头工作非常难找,权衡利弊,在史密森学会最新开放的博物馆里作时薪3.4美元的保安助理,可比在巨人食品的连锁超市当打包员合适多了。每天早晨,他在保安更衣室打卡上班,换上制服。接着溜到外面抽一根手卷的大麻烟,再慢吞吞地下楼去参加晨会,开始工作。

大多数保安都比罗比年长,参过军,希望将来在华盛顿警察局或者FBI谋一份工作。对于罗比略长的头发、泛着血丝的双眼,他们大多只是报以宽容的玩笑。所有人,只除了保安队长赫奇。赫奇是个大块头,光头,总是坐在一堆闭路视频监控后面,带着一副被逗乐的表情,一边睥睨众生似地观察游客和保安的动态,一边打毛线。

“你在干什么?”罗比有一次问他,赫奇抬起手,露出一条图案复杂的婴儿毯,“嗨,简直酷毙了。你从哪儿学会打毛线的?”

“监狱。”赫奇眯起眼睛,“你又抽高了,欧皮?就这样吧。七号展厅。去换琼斯的班。”

罗比吓得浑身冰凉,等意识到赫奇并不是要炒他的鱿鱼,才恢复过来。“七号厅?嗯,好的,当然,没问题。去多久?”

“天荒地老。”赫奇说。

“哦,伙计,脑袋归你了。”罗比一到,琼斯就开心地鼓起掌来,“劝你注意背后,熊孩子会朝你丢垃圾。”他说完这些,就迈着从容的步子离开了。

黑暗的房间两头装着两台投影仪,正对着射出银色光柱,映在展厅中间一块人头形状的泡沫聚苯乙烯上。罗比一直没搞清楚,这些人到底只拍摄了伟大的科学家一次,还是不厌其烦地从不同的角度拍摄了两次。

无论如何,这些家伙做到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大脑袋看上去惊人地赞:展厅的四壁和天花板上闪烁着数百颗背投的星辰,脑袋看上去就像一幅悬浮在星海中的全息影像。它一边絮聒不已,一边呆板地眨眼,看上去有点困惑,反而让这一切看上去更诡异,就好像这位伟大的科学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翼而飞,并自欺欺人地希望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似的。有一回罗比真的抽高了,还发誓听到了大脑袋离题万里地开始扯起了别的。

“它都说什么了?”埃默里问。他那会儿在通用航空展厅操作飞行模拟器,不少游客爬进模拟舱,就为了体验三分钟的模拟飞行。

“说桃子什么的,”罗比说,“我是没听懂啦,它就是自己嘟哝。”

每天早晨,罗比站在宇宙汤展厅门口,看着游客从正门鱼贯而入,涌进飞行大厅 。人们头顶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各种传奇的飞行器:1903年莱特兄弟的“飞行者”,驾驶座上还放着奥维尔·莱特的人体模型;利林塔尔的滑翔机;还有查克·叶格突破音障时驾驶的贝尔X-1。展厅正中的一座巨大坑陷中,矗立着一枚民兵III式洲际弹道导弹,几个月前有抗议者朝它泼了一桶猪血,赭色的污迹现在还看得出来。从正门到罗比的展厅入口上方,悬挂着传奇的圣路易斯精神号。楼上天文馆值班的助理们,总喜欢没事往它的机翼上丢回形针玩。

这些回忆让罗比有些畏怯,他一口干掉剩下的波本,叹息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光阴似箭啊,伙计。说起这个——”埃默里从口袋里掏出黑莓,“来看看这个。伦纳德发来的。”

罗比疲倦地揉揉眼睛,读了起来。

发件人:[email protected]
主题:病重
时间:4月6日,东部夏令时7:58:22 P.M.
收件人:[email protected]

亲爱的埃默里,
我刚刚听说我们亲爱的玛吉·布莱文病得很重。我在圣诞节给她写过信,但一直没收到回音。福阿德·哈吉说她去年秋天被诊断出晚期乳腺癌,预后很不乐观。她还住在费耶特维尔,我猜是在安乐护理收容所。我想去看看她,也不知道会不会顺利。我有些东西想给她,但在这之前,我必须跟你谈谈。


“哦,”罗比叹息,“上帝啊,简直糟透了。”

“是啊。我很遗憾。但我猜你还是想知道。”

罗比捏捏鼻梁。他的妻子安娜四年前死于乳腺癌,那时他几乎溺死在丧偶的悲恸里,似乎那些回天乏术的药剂充斥在他的四肢百骸。安娜生前是肿瘤科的护士,起初还令他们感到些许贫乏的黑色幽默,但最后也让他们对一切替代疗法不报任何虚妄的希望。

他也没时间自欺欺人。他们的儿子扎克那年刚满十二岁。自身的哀恸,加上扎克满满的压抑情绪宣泄,让罗比更加沮丧,他开始酗酒,甚至不等孩子早晨出门上学,就迫不及待地用波本可乐麻醉自己。两年之后,他丢掉了县园林委员会的工作。

现在他在小记折扣店的配送部门工作,这家店开在一座人迹罕至、乍看之下就像惨遭废弃的支线机场一样的购物中心里。奇妙的是,他居然从中得到了些许慰藉。这个地方总让他想起博物馆。一样不派什么用场的中庭,一样的工业地毯;阳光透过毛玻璃,一样地黯淡乏味;同样一脸茫然的人群,迈着迟缓的步子从一元店踱到太阳镜小屋,一如许多年前,游客们从通用航空展厅游荡到宇宙汤展厅一样。

“可怜的玛吉,”罗比说着,把黑莓还给埃默里,“我好几年没想起过她了。”

“我要去见伦纳德。”

“什么时候?也许我会跟你一起去。”

“现在就走,”埃默里掏出一张二十美元压在瓶底,站起身来,“你跟我一起。”

“什么?”

“你不能开车——你喝坠了。你要是再被警察逮到,可就要吊销驾照了。”

“逮?谁被逮到了?!还有,我没喝坠,我——”罗比想了想,“就是喝醉了。你丫连话都说不好。”

“随便啦,”埃默里搂过罗比的肩膀,推着他出门,“我们走。”

埃默里开的是一辆贵得很的混合动力车,可以靠一箱油从罗克维尔开到纽约州的尤蒂卡。自选车牌上写着“马尔沃”,车身两侧则是写着诸如“枪炮不杀人,光炮II型才要命”、“FRAK OFF”的车贴,还有几句标语罗比看不懂,据埃默里说写的是克林贡语。

埃默里是罗比认识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算得上小有名气的。他在八十年代拍了一部剧集《马尔沃船长的秘密时空》,还在本地有线电视上播出了。片子是在他父母家的地下室录制的,埃默里穿着铝箔制服,坐在卡纸板搭的宇宙飞船控制台前扮演马尔沃船长。马尔沃船长总是一边看着诸如《净负荷:月尘》之类的五十年代低成本科幻剧,一边和他的副驾绿豆——一个伦纳德做的人偶——插科打诨。

这部剧集在抽多了大麻烟、感官都迟钝的时候看,还是相当好玩的。马尔沃船长很快在邪典众中一炮而红,再后来,一家主要电视网选中其作为深夜档播出后,马尔沃船长就真的家喻户晓了。埃默里辞掉了博物馆的工作,在巴尔的摩租了一间工作室。几年后,他卖掉了版权,片中的角色很快改由一个穿着卢勒克斯金属纤维的俗丽演员,和一个闪闪发光小机器人助手取代。在那之后,这部剧集只苟延残喘了一季便寿终正寝。埃默里的粉丝坚称,这是因为他们的懒鬼主角退出的缘故。

不过真正的原因也许是,人们不再像从前一样麻木了。现在,这部剧集在因特网上出人意料地获得了新生,罗比的儿子扎克和他的朋友就在网上看过,而埃默里在他的马尔沃船长官方网站上兜售各种纪念品,也算是生意兴隆。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开到华盛顿,在国家广场附近找到一个停车位,这段时间里罗比多少醒了点酒,此刻无比希望自己留在酒吧里没跟来。

“喏,”埃默里给了他一块无糖薄荷糖,然后拉过罗比的衣领,他还穿着酸绿色的衬衫,上面绣着紫色的“小记”字样,“天啊,罗比,你看上去简直一团糟。”

他伸手从后座的运动包里翻出一件黑色T恤。“拿着,穿上这个。”

罗比换上衣服,磕磕绊绊地下车,走上人行道。现在不过四月中旬,但天气已经开始闷热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苹果花的甜味,以及无数空调制冷剂的味道,路面上方隐隐有水蒸气的反光。罗比走到博物馆入口时,才从玻璃幕墙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T恤上印着埃默里年轻时的脸,戴着铝箔头盔,头像下还印着这样一行字——“啊,船长!我的船长!”

“你穿印着你自己头像的T恤?”他跟着埃默里进门时问道。

“只在健身房穿。我没有别的干净衣服了。”

他们在安检台耐心地等保安检查完证件,给楼上伦纳德的办公室打了电话,让他们登记了信息、还拍了照片之后,才给他们俩各发了一张访客证。

“你们得在这里等伦纳德带你们上楼。”保安说。

“这可和过去不一样了,是吧,罗比?”埃默里用胳膊揽着罗比,推搡他走进飞行大厅,“你当保安那会儿,可没有什么视网膜扫描。”

博物馆没怎么变。头顶上方闪着微光的,依然是那些飞机和太空舱。游客们簇拥在展览月球岩石切片标本的有机玻璃金字塔周围。还有那些晒得黑黝黝、剃着部队头、身上还有刺青的家伙,围着F-15战斗机的驾驶舱模型看得入神。周围的一切都带着陈旧的博物馆的气息:脏兮兮的地毯味、机油味、还有自助餐厅的保温餐桌那潮湿的带着洗衣房气息的味道。

但是大脑袋已经不在了。罗比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那位伟大的科学家,毕竟他已经死了好多年。埃默里和伦纳德曾经工作过的通用航空展厅,现在成了个人航空展厅,他们曾经在那儿操作飞行模拟器,也在那儿第一次见到玛吉·布莱文,现在这地方陈列着形形色色的喷气式单人飞行器,由栩栩如生的模型穿戴着展示给游客看。

“伦纳德设计了那个,”埃默里驻足凝视着一个孩童大小的模型,看起来好像浮在一块太阳能滑板上的样子,“他真该去好莱坞出人头地。”

“现在去也不迟。”

罗比和埃默里转过身来,看到他们昔日的同事站在身后。

“伦纳德。”埃默里说。

他们俩好好拥抱了一下。伦纳德退后一步,歪头道:“罗比。真没想到你会来。”

“吃惊吧。”罗比说,然后尴尬地彼此握手,“见到你真高兴,老兄。”

伦纳德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也是。”

他们朝员工专用电梯走去。想当年,伦纳德的一头金发又密又长,飘逸地披在屎黄色的制服夹克背后。那时候他和埃默里,还有其他在通用航空展厅工作的助理都留这种发型,这样一来,他们向渴望到林克机操作台上一展身手的游客们侃侃而谈时,看上去就像真正的航空公司飞行员一样。而在他们所有人之中,只有伦纳德贵族式的英俊外貌、以及坚定的灰眸,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飞行员。

现在的伦纳德看上去就像是欧比—万·克诺比和威利·纳尔逊的混合体。他的头发已经花白,扎着两根几乎垂到腰际的辫子。他没穿那身蹩脚的涤纶制服,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束腰外衣,脖子上挂着一串没打磨的绿松石和珊瑚项链,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裤子,裤脚塞进磨花的牛仔靴里,耳朵上还戴着一只足有罗比拇指大的骷髅耳坠。他的衣领上,依然别着当年戴在博物馆制服夹克上充当点缀的飞行员勋章,尽管那只是件廉价的仿冒品。伦纳德对工作一向认真负责,尤其在玛格丽特·布莱文成为博物馆第一任原初飞行展厅策划人之后就更是如此。而罗比的玩世不恭,即使在他离开博物馆之后很久,依然在两人的关系中划下了裂痕。

罗比清清嗓子:“所以说,嗯,这些日子你都在忙什么?”他真心希望自己没穿埃默里这件傻逼T恤。

“马上带你去看。”伦纳德说。

上楼之后,他们朝过去的底片研究室,如今的影像中心走去,那地方如今陈列着一排排电脑、数码相机和扫描仪。

“我们还在那儿处理胶片,”伦纳德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时说,这里的墙上挂着《地球停转之日》、《月里嫦娥》的剧照,“底片,还有老电影什么的——人们还是不停地给我们寄这些东西。”

“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没有?”埃默里问道。

伦纳德耸耸肩:“偶尔有吧。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发现什么。这也是玛吉的遗产之一——我们会永远敞开胸怀,拥抱任何发现新事物的可能性。”

罗比闭上眼睛,伦纳德的声音让他牙疼。“还记得她在放手提包的侧面抽屉里藏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的事吗?”他说。

伦纳德皱起眉,但埃默里开怀大笑道:“是啊!那可真是好酒。”

“玛吉的品味可高的很。”伦纳德阴郁地说。

你这自负的混球,罗比暗忖。

伦纳德在一扇门前输入密码之后,将门推开:“你们可能还记得,这地方以前是储藏间。”

他们迈进门内。罗比的确记得这地方——他还在这儿跟一个通用航空展厅的助理鬼混过,但对方的名字他早就给忘了。这里曾经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库房,充满了架子上堆放的电影胶片发出的诡异的、甜丝丝的气味。现在,这地方成了一间拥挤的办公室。书架上堆满了各种书籍、从1981年至今的策划报告,还有好多鬼知道装了什么的档案盒——没准,里面有伦纳德最早的政府工作申请表呢。房间角落的地板上,随意地丢着一件外套。屋子里有一张大号金属办公桌,上面放着好几瓶指甲油,还有一张看上去很有年头的转椅——罗比模糊地记起,他的那次午休艳遇中,似乎还拿它派过用场。

不过,房间里放的大部分还是伦纳德的东西:像是小巧的硬纸板模型,还有太空船和飞艇的实物模型之类。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指甲油气味,同时也冷得要命。

“好家伙,你在这儿可得冻死。”罗比搓着胳膊说道。

埃默里拿起一个小瓶子端详道:“你现在有美甲师执照了?”

伦纳德冲桌子比了个手势:“我现在用指甲油上色。这里头有不少独特的东西可供选择。”

“我敢打赌,”罗比说,“你得用嘴,把指甲油吹干。”他瞥了一眼书架,不情愿地承认,那看上去的确叹为观止,“老天呀,伦纳德,那些全是你做的吗?”

“当然没错,都是我做的。”

罗比最初遇到伦纳德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最底层的1级普通馆员。那些日子里,伦纳德收集回形针,骑着一辆老旧的施文自行车上班。他的工作是扎动物气球,给游客带来欢乐。业余时间里,他用一盏坏掉的电灯和几个火花塞造出了绿豆——马尔沃船长的机器人朋友。

他还画些奇怪的钢笔画,足有好几百张。像是些长着邪恶脸孔的热气球啦,载着肥皂泡导弹的B-52轰炸机啦,还有把馆长和高级策划人们画成彼此嗅闻下半身某个部位的灰狗的讽刺画啦什么的。

玛格丽特·布莱文第一次巡视通用航空展厅时,捡起的那张标准法律用纸大小的废纸片上,涂的就是最后这一种。这幅素描是从伦纳德的夹克衫口袋里不小心掉出来的:他胆战心惊地看着博物馆的副馆长停下脚步,弯腰拾起那张皱巴巴的涂鸦。

“不好意思。”走在副馆长旁边的女人说。她大概四十岁出头,一头红色卷发,戴着超大号的耳环,身穿印度印花棉的上衣,衣服下摆塞进天蓝色的紧身裤里,脚踩一双木底皮鞋。她抓起那幅画塞进衣服口袋,继续巡视博物馆展厅。副馆长离开后,女人走到一身冷汗的伦纳德身边,看他监督一个穿着丘巴卡T恤的小胖墩操作飞行模拟器。那孩子离开后,女人掏出皱巴巴的纸张问。

“谁画的?”

埃默里和另外一个助理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是我。”伦纳德说。

女人勾勾手指:“跟我来。”

“我被炒了吗?”伦纳德跟着她走出展厅,问道。

“没有。我是玛吉·布莱文。我们打算关掉这些林克机,把这儿改建成一个新展厅。这件事由我负责。我需要人帮我编订目录,也许还要画点草图。你想干吗?”

“想,”伦纳德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当然愿意。”

“好极了。”她把手里的画揉成纸团丢进废纸篓,“你之前都在浪费自己的才华。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馆长的屁股。”

“前提是他是条狗。”伦纳德说。

“他是个狗娘养的,所以说也差不多。”玛吉说,“现在跟我去人事部。”

伦纳德现在的职务是博物馆特效专家,9级10档。过去二十年里,他为博物馆的展览制作各种雕像和模型。战斗机和商业飞机模型不需要他操心——博物馆有一个模型组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东西。

伦纳德的工作则要精细得多,从这间斗室中就可见一斑,房间里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摆着小巧精致的飞行器模型,数量足足有好几打。有宇宙飞船、蝠翼空行机、双翼飞机、三翼飞机和飞碟,大多点缀着,厄,没错,指甲油描画的条纹、圆点和釉彩,鲜艳得好像一座马戏团,让所有这些模型看起来像是用圣诞糖果做成的一样。

他的专业是那些没能成功飞天的飞行器;很多情况下,这些飞行器也根本不是为了在天空中翱翔而制造的。用一些心怀不满的策划人的话来说,就是“航空密宗”。伦纳德一头扎进设计图、照片、速写画和一大堆从博物馆雇佣玛吉·布莱文整理的档案中发现的、没法归类也没法编目的东西中去。这些卷宗一直存放在一批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栎木文件柜里。这些档案的官方名称是前兰利时代馆藏,不过博物馆里的所有人,包括玛吉·布莱文,都管它们叫疯子档案。

伦纳德获得这次重要升迁之后,罗比和埃默里会不时提前打卡下班,溜到楼上,到图书馆的角落里去找他。那时候你还可以这么干——不用登记、不用特别通行证、也不用经过重重安检,就能在工作室、储藏间、图书馆、档案室之间随意游荡闲逛。罗比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凑热闹,埃默里可是被伦纳德从疯子档案里找出来的东西迷得七荤八素。画面模糊、据称拍到了UFO的黑白照片;讲述在内华达州的沙漠里遇到死去的俄国宇航员的打字文件;一场雷尔派婚礼的记述,据说参加者里有一个炽红色光球。这些东西之中,有一位传奇火箭科学家的遗孀捐赠的大纸板箱,最后发现里面装的是五十年代恋足癖情结小黄片,还有一些16毫米胶片,拍的是好几位航空先驱和一头斑点猪在一起干一些不怎么得体的事儿。

“那部和猪有关的电影还在么?”罗比赞叹地欣赏一架副翼上涂着紫罗兰色条纹的双翼飞机,突然问起。

“出售藏品的时候卖掉了。”伦纳德说。

他把转椅弄干净,示意埃默里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桌沿上。罗比徒劳地四下寻觅第二把椅子,最后还是认命地挨着装满空指甲油瓶的废纸篓席地而坐。

“我有一个计划,”伦纳德宣布,目不转睛地盯着埃默里,就像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一样,“来帮助玛吉。你们还记得柏勒洛丰号吗?”

埃默里皱眉:“有印象。那部飞机坠毁的短片?”

据认为坠毁。他们没找到任何残骸,所以只能推定它坠毁了。不过没错,就是那架柏勒洛丰号——我们的展厅里播放过这段剪辑。玛吉的展厅。”

“对啦——那部烧掉的电影!”罗比插嘴说,“没错,我记起来了,胶片被链轮还是什么东西缠住了。烟雾探测器报了警,整个博物馆都被疏散。这件事他们抱怨了玛吉很久,他们认为是她把胶片放错了。”

“她没有!”伦纳德气愤道,“是一个技术员搞砸了安装——他几年前才告诉我。因为通风不畅,放映机灯泡过热,胶片才着火的。那家伙说因为她被解雇,他一直心怀内疚。”

“可她不是因为火灾被开除的,”罗比斜瞥了伦纳德一眼,“是因为UFO——”

埃默里打断他的话。“他们一直想找她的麻烦,”他说,“行了,老罗,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地方是由那些军队出身的男人把持的,他们可不会容忍一个女人来指手画脚。除非她是空军的人,或者有什么别的大来头。花了他们几年时间,就是这么简单。一群混球。我还组织过请愿书活动替她求情呢,压根没用。”

“不管怎么做都无济于事,”伦纳德叹息道,“她是个有远见的人。现在还是,”他飞快地补充道,“所以我才想这么做——”

他从桌沿跳下来,在角落里翻了一阵,拉出一只大纸板箱。

“动一动。”他指挥道。

罗比手脚并用地站起来。伦纳德开始从纸板箱里往外拿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摆到桌子上。埃默里也站起来给他让地方,把自己挪到了罗比身边。他们看着伦纳德从纸箱里拿出一摞摞纸张、卷了角的8×10照片、褪色的图纸、一台老式35毫米胶片观察器,还有好几个用红线扎好的马尼拉纸大信封。最后,他跪在纸箱边,小心翼翼地伸进手去。

“我猜那里面是林白小鹰。”埃默里低声说。

伦纳德站起来的时候,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东西,那样子的确有几分像是抱小孩。接着,他转过身,把那东西放在桌子正中央。

“我的老天,”埃默里吹了声口哨,“伦纳德,你又超越自我了。”

为了从水平视角更好地观察,罗比只好蹲下来端详:这是某种飞机的模型,但对于任何人,哪怕是伦纳德或者玛吉·布莱文来说,都不会奢望它能真正飞起来。机身呈齐柏林飞艇形,头部则像洛克希德星式战斗机一样尖锐,微微上倾。机身下方悬着一个满是细小的齿轮和链条的吊篮,吊篮下面是一个奇妙的装置,有三个轮子,看上去有点像儿童三轮车,每个轮子上都装有数十副不过手指甲大小的襟翼,而上面的螺旋桨还要更小一些。

并且翼片遍布,帆布的、轻木 的、纸质的、网纱的翼片像抽芽一样,从飞行器的每一寸表面伸展出来。有鸟翅形的翼片,也有蝠翼状的;还有箱形风筝那样四四方方的机翼,有升降舵和空心的线锥;机身上还有几根长长的管子,罗比凝眸细看时,发现里面尽是各种挡板和翻板。飞行器的副翼和支板就在这些附件之中穿梭伸展,构成了一副令人眼花缭乱的格栅网,其间以细小的金线、单丝纤维和看来似乎是头发的丝线连接固定。机身的每个角落都漆以鲜艳的蓝紫、翠绿、绯红、紫红和金色,光泽的表面还随处嵌有闪烁的小物件:像是镜子或有色玻璃的细小碎片、甲虫的壳、或是云母的薄片。

而在所有这些细节上方,自机身伸展而出,像一顶巨大的伞菌盖一样笼罩着的,是一张羽毛般质地的伞翼,用弯曲的竹子和色彩斑斓的丝绸制成。

这就像透过万花筒去看莱特兄弟的飞行者。

“简直难以置信,”罗比惊叹道,“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现在,我们只要看它能不能飞起来就行了。”伦纳德说。

罗比直起身问:“见鬼,这东西要怎么飞?”

“它的原型就飞起来了。”伦纳德靠着墙,“我的推测是,只要我们能复原同样的环境——一模一样的环境——这事就能成。”

“可是,”罗比瞥了一眼埃默里,“它的原型并没有飞起来。它坠毁了。我的意思是,据认为坠毁了。”

埃默里点头:“而且里面还有人。是叫麦卡特尼——”

“麦考利。”伦纳德纠正道。

“好吧,麦考利。但是伦纳德,你也知道,这里面没人能坐得下,对吧?”埃默里担心地看了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想做一个等比例模型吧?那样可就太疯狂了。”

“不。”伦纳德拨弄着耳际的骷髅耳坠,“我打算重拍一部电影——我要精确地复制原作,完美到连玛吉也看不出它根本不是原作的地步。我已经全部计划好了。”他看着埃默里,“借我一台摄像机,我就能用数码格式拍摄。这样一来,就可以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剪辑制作。然后,我就带着它到费耶特维尔,放给她看。”

罗比和埃默里面面相觑。

“好吧,听上去不是很疯狂。”罗比说。

“但是玛吉知道原作已经毁掉了,”埃默里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当时也在场,我还记得——她亲眼目睹的。我们都看到的。她得的是癌症,对吧?不是老年痴呆,智力衰退或者,我不知道,失忆症什么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PS点什么出来?”罗比问,“你可以告诉她,这是为了表示敬意。这样——”

伦纳德冷冰冰地瞪着他:“这才不是什么致敬。我要去考恩纳岛,就像麦考利做过的那样;我要重造柏勒洛丰号的处女航。我要拍摄下来,我要剪辑加工。等一切完工了,我会告诉玛吉我在档案馆里找到了一部翻制片。那部烧毁的胶片让她难过得几乎心都碎了。而我要把这个还给她。”

罗比低头盯着自己的鞋,这样伦纳德就看不到他的表情了。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道:“安娜生病那会儿,我也想过做相同的事。回到华盛顿山脚下,扎克还没出生时,我们住过的地方。我们在那儿拍了好多划独木舟的照片,美极了。但是那会儿是冬天,于是我就说,我们可以等到夏天再去。”

“我不会等,”伦纳德在桌上的纸堆中挑拣着,“我有这些——”

他拆开一个马尼拉纸信封,取出几个竖型玻璃纸封套。他拿起一份检查了一下,随后递给埃默里。

“这是从原版胶片留下来的,不过事实上,那并不是真正的原版——原版影片是1901年拍摄的,用的是硝化纤维素胶片。那还是我和玛吉刚开始翻检疯子档案的时候发现的。当然了,保存硝化纤维就跟收藏定时炸弹一样危险。所以,底片研究室把它转录到了安全胶片上,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东西。”

埃默里举起胶片迎光查看。罗比也站到他身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一共有五帧画面,全部呈琥珀和玳瑁色,上面的影像非常模糊,看着可能是灌木丛,也可能是云朵或烟雾,反正罗比只能看出来这么多。

埃默里问:“你一共有多少帧画面?”

“所有的?七十二帧。”

埃默里摇摇头:“这可不算多,嗯?那片子总共多长,十五秒?”

“十七秒。”

“乘以每秒二十四帧——也就是说,缺了大约四百帧,剩下的只有这么多。”

“不对。实际上,缺失的部分比你说的要少,这一部是无声电影,每秒只放映十八帧左右,而且还需要校正速度。也就是说,总共有大约三百帧画面,我们已经有了原片的四分之一左右。”伦纳德犹豫了一下,抬眼一瞥,“罗比,行行好,把门锁上行么?”

罗比锁上门,回头看到伦纳德在墙角蹲下,移开自己的外套,露出一只金属保险箱。他从上面撬开盖子。

箱子里装满了水——罗比真希望那就是水。“那是水族箱?”

伦纳德不理他,撸起袖子,把两只手都伸进去。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从液体中取出另一个金属盒子。他把第二个盒子放在地上,一把抓过外套,仔仔细细地把盒盖擦干,才转身对罗比说:

“你知道,也许还是把门打开比较好。说不定我们需要迅速逃命。”

“耶稣基督啊,伦纳德,里面到底是什么?”埃默里惊呼,“毒蛇吗?”

“不是。”伦纳德从盒子里拉出一件东西,一卷蛇一样的带状物在空气中舒展开来,埃默里不禁畏惧地缩了一下,“这是原版影片残留下来的部分——是那卷1901年版的胶片。”

“那部硝化胶片?!”埃默里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疯了吧!你他妈的是怎么搞到这东西的?”

“他们销毁原版胶片之前,我剪下来的。我觉得还好——我每天都会拿出来通风,这样危险气体就不会沉积。看起来,它也没有和指甲油的烟气起任何反应。这部分画面里我们能真切地看到麦考利,也是观察整个飞行器的最佳视角。看到了吗?”

他在埃默里面前拎起胶片,可后者吓得直往门口退:“把那东西挪开,快挪开!”

“我能看看吗?”罗比问。

伦纳德打量了他片刻,最后点点头:“靠这条边拿——”

罗比的眼睛花了几秒才调整好焦距。“你说得对,”他说,“我们能看到他——反正,能看到一个人就是了。而且这绝对是一架飞机。”

他把胶片还给伦纳德,对方一丝不苟地将它收好,先放回小盒子中,然后再沉入装满水的保险箱里。

“他们真的可以因为这个干掉你的,”埃默里难以置信地嘘道,“要是那玩意儿烧起来怎么办?这个地方会整个毁于一旦。”

“说得好像是什么坏事似的。”伦纳德用外套盖住保险箱,随即大笑起来。

“不过,这东西我已经用完了。某天晚上我去了底片研究室,自己复制了一份出来。那份拷贝我已经带回家了。而这一份嘛——”他冲角落里歪歪头,“我要把这份硝化胶片带回家,在后院给它办一场维京式的葬礼。你们要是想看,也可以一起来。”

“今天晚上?”罗比问。

“不。我今晚要加班,我在离开这儿之前还得抓紧做些东西。”

埃默里斜倚着门框问:“你要去哪儿?”

“南卡罗来纳。我告诉过你们了。我要去考恩纳岛,我要……”罗比看着伦纳德擎起缩微版的柏勒洛丰号,隐约嗅到一丝丙酮的气味,“我要让这东西飞起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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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00:23:44 | 显示全部楼层

Re: 麦考利的柏勒洛丰号处女航 The Maiden Flight of McCauley’s Bellerophon(中)

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3-12-5 00:28 编辑

“他真是疯了。我是说,他上次见到玛吉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埃默里推搡着他回到国家广场的时候,罗比问,“我还是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除了UFO那码子事。”

“她发现他在和其他人鬼混。当时闹得很难看。她想办法要炒了他,结果他跑到博因顿那儿告发说,玛吉将所有的时间和经费都滥用到了UFO研究上。不幸的是,这事儿是真的。他们稽核了账目,而她在他们解雇她之前就有些精神失常了。”

“真是个卑鄙的混球。”

埃默里叹息道:“太可怕了。伦纳德从不提起这事。我认为他一辈子也走不出来了。他忘不了她。”

“是啊,不过……”罗比摇摇头,“她估计有,嗯,比我们大二十岁?他们俩就不该在一起。要是他觉得内疚,就该去看她。现在这么干纯粹是疯了。”

“我猜那里的气味影响到了他。硝化纤维素,指甲油里也有那种东西。可能对他的脑子有影响。”

“这可能吗?”

“只是推测。”埃默里沉思道。

罗比的房子坐落于罗克维尔郊区一处脏兮兮的小区里。地方很小,一幢用梅森奈特纤维板作壁板的小屋,已经龟裂的煤渣砖地基,安娜曾经照看的花园也已经一片荒芜。车道上停着一辆绿色的通用皮卡,从车牌看已经过期了。罗比朝驾驶室内望了一眼,里面堆了好几瓶百威清啤的空酒瓶。

室内,扎克正弓着背坐在桌边,挨着他的死党泰勒,同时也是皮卡车的主人。两个人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屏幕。

“怎样?”扎克头也不抬地问。

“不怎样,”罗比说,“盯着眼睛说话。”

扎克抬眼一瞥。他身型单薄,和安娜一样是金发,令罗比反感的是,扎克硬是把一头浓密的卷发剃成了板寸。他的朋友泰勒又瘦又高,黑头发留得很长,戴着金属框架的墨镜。两个孩子都喜欢穿扎染T恤和马德拉斯短裤 ,看上去就像永远在度假一样。

罗比到厨房拿了一瓶啤酒:“你们吃过了?”

“我们回家的路上吃了点。”

罗比喝着啤酒,一边看着他们。房子里有一股气味,埃默里曾经形容为“失败的单身汉”的味道。没洗的衣服,泼出来的啤酒,还有大麻烟味儿。罗比自己好几年没抽了,但扎克和泰勒已经接了班。罗比也冲他们吼过,最终还是放弃了。连他自己令人失望的先例都不能劝阻两个孩子,难道还有别的什么能成功吗?

过了一会儿,扎克又抬起头来:“衣服不错,老爸。”

“谢了,儿子。”罗比在豆袋椅里坐下,“我和埃默里去了博物馆,见到了伦纳德。”

“伦纳德!”泰勒不禁大笑,“伦纳德简直酷毙了!他简直是,简直是,有史以来最疯狂的家伙。”

“老爸的朋友都挺疯的。”扎克说。

“是啊,但是埃默里只是酷。而那个伦纳德,他简直是个鬼才。”

罗比阴郁地点点头,喝光了剩下的啤酒:“伦纳德的确是个鬼才。他正准备拍一部电影。”

“一部真正的电影吗?”扎克问。

“更像是家庭纪录片。或者说,我说不清——他想要复制一部电影,原片早就拍出来了,他要照原样重做一遍。一帧一帧地来。”

泰勒点点头:“就跟《午夜凶铃》似的 。那是部什么片子?”

“1901年的一次飞机坠毁,片长大约十七秒。原始胶片已经毁了,因此他要重头来一遍。”

“飞机坠毁?”扎克瞥了泰勒一眼,“我们能去看吗?”

“不是真的坠毁——他要用模型拍。我是说,我猜他会用模型。”

“那时候有飞机吗?”泰勒问。

“他应该把片子传到YouTube上去。”扎克说着,又转回身去看电脑了。

“好吧,给我挪开。”罗比疲倦地抓抓头,“我得上网查点东西。”

男孩们小小抗议了一下,但很快缴械投降。泰勒走了。扎克抓起手机,耷拉着脑袋走回楼上的房间。罗比又拿了一瓶啤酒,在电脑前坐下,退出孩子们玩的鬼知道什么游戏,输入了“麦考利”和“柏勒洛丰号”。

跳出来的搜索结果少得可怜。他匆匆浏览了一边,随即打开了维基百科的“埃内斯托·麦考利”页面。

麦考利,埃内斯托(18??-1901),美国发明家。其发明的奇异飞行器伯勒罗丰号,于1901年在南卡罗来纳州考恩纳岛试飞,据称其坠毁前曾成功飞行十七秒,麦考利亦在事故中丧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位史密森学会的专家声称,凭借馆藏胶片的佐证,这次试飞是成功的,麦考利早于莱特兄弟两年完成了飞行试验。这一主张很快遭到驳斥,而支持其理论的胶片不幸在一场火灾中焚毁。有趣的是,除此之外,关于麦考利和他的飞行器,再也没有发现任何其他记载。


罗比猛喝了一口啤酒,又输入“玛格丽特·布莱文”。

布莱文,玛格丽特(1938-),知名文化史学家,因其对早期航空史的开拓性研究,被人称为“了不起的布莱文”。她在史密森学会美国航空航天博物馆任职期间,布莱文重新设计了通用航空展厅,转而介绍一些鲜为人知的航空先驱,如查尔斯·德尔绍和埃内斯托·麦考利,以及……


“‘了不起的布莱文’?”罗比轻蔑地哼了一声,抓过另一罐啤酒,继续往下读。

不过,布莱文在航空史研究上,影响最为深远的成果,是她在1986年出版畅销书《人类之翼!》。在这本书中,她用激动人心、极具创见的笔调,以神秘主义的视角,讲述了从伊卡洛斯到莱特兄弟,及其身后的航空史。这本书的核心前提,是数千年前,一个仁慈的种族在地球播下文明的种子,留下数个彼此孤立的,令人类能够实现动力飞行的地点。“我们梦想飞翔,因为飞翔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布莱文这样写道。《人类之翼!》自出版之日起,一直畅销不已。


“这该死的词条是伦纳德写的!”

“什么啊?”扎克打着哈欠下楼。

“这个维基词条!”罗比狠狠地戳着屏幕,“那本才不是什么畅销书咧——她甚至偷偷把书塞进了博物馆礼品店,但还是无人问津。这本书之所以没绝版,根本是因为她在自费出版!”

扎克越过父亲的肩膀读了一段:“听上去挺酷的。”

罗比固执地摇头说:“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着迷于那些关于新纪元的瞎话,相信外星人和麦田圈什么的。她认为,飞机只有在特定的几个地方才能飞起来,所以早期的飞行试验全都失败了。不是因为飞行器的设计有问题,而是因为它们起飞的地方不对!”

“那现在怎么会到处有机场?”

“这个她倒是从来没解释过。”

“‘我们应当接受自己身上来自银河系的遗产,拥抱人类飞行的灵性层面,否则我们将永远被束缚在大地上。’”扎克看着屏幕读道,“她和那个飞机坠毁有关系吗?”

“不,她还活着呢。她只是对那次坠机有很多奇怪的念头。她认为发明那架飞机的家伙真的飞起来了,比莱特兄弟还要早上两年。不过她一直没办法证明。”

“但是这里说有部电影,”扎克说,“也就是说当时有人在场。”

“这可是维基百科,”罗比嫌弃地盯着屏幕,“你可以信口开河地胡说,别人都会照单全收。我向你保证,这一条是伦纳德写的。也许那部电影短片也是她伪造的。现在伦纳德正打算做同样的事——重制一部电影,再把那东西当真货送给玛吉。”

扎克整个人倒在豆袋椅里:“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个疯子。他和玛吉以前有过一段。”

扎克做了个鬼脸:“厄!”

“怎么,你以为我们生下来就是大叔大妈?那时候我们差不多和你一样大。玛吉大概比我们大二十岁——”

“老牛吃嫩草啊!”扎克捧腹大笑道,“她怎么就没看上你?”

“哈。哈。哈。”罗比把空酒瓶推到墙边。

“女人都喜欢伦纳德。自己琢磨去吧。就连你妈以前都跟他交往过。我是说,在她和我走到一起之前。”

扎克面无表情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别说了。”

“我们也觉得这事挺蹊跷。”罗比坦言道,“但是就一个老嬉皮士来说,玛吉算是相当好看。”他瞥了一眼维基百科,默默心算了一下,“我猜她现在该有七十多岁了。伦纳德和她还有联系。她得了癌症。乳腺癌。”

“听到了。”扎克说着,翻身从豆袋椅上站起来,打开手机盖开始发短信,“我要去睡了。”

罗比坐在那儿,盯着电脑屏幕。过了一会儿,他关上电脑,拖着脚步走进厨房,打开橱柜。在醋瓶子和植物油后面,他藏了一夸脱的占边威士忌。他把前天晚上用的酒杯冲了一下,倒了一小口喝干,然后带着酒意睡觉去了。





第二天下班后,他在酒吧刚喝到第二杯,埃默里就出现了。

“嗨,”罗比冲身边的凳子打了个手势,“来坐啊。”

“你开车没问题吧?”

“当然。”罗比沉下脸,“怎么,你在监视我不成?”

“没那回事。我有东西给你看。在我家。伦纳德也会过来,我们约好了六点半在那儿见。我试着打给你,但你的手机关机了。”

“哦。好吧。抱歉。”罗比冲酒保比了个手势要账单,“好吧,当然。那么,他是要给我们修指甲?”

“不是。我有个主意。等我们到了那儿就告诉你;我要先去皇家德里买点外卖。回见——”

埃默里住在一座面积很大的市内连栋公寓里,闻上去属于那种“事业小成的单身汉”。房间里的墙上挂满了马尔沃船长和绿豆的加框照片,还有一副真人大小的莱斯利·尼尔森扮演的J.J.亚当斯中校画像。

但是房子里还有一个带有温控功能的地下室,堆满了马尔沃船长的周边商品和包装材料,另外还有一个堆满了电子设备的大房间——音响系统、视频监视器;一座座书架、一层层平台、一叠叠文件,全是关于马尔沃船长旧剧集的资料,还有一些以此为题材的Z级片拷贝。

罗比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伦纳德的,后者正俯身在一张翻新的施滕贝克剪辑台上忙着什么。

“罗比,”伦纳德挥了挥手,随即又忙着往转轴上装胶片了,“埃默里带晚餐回来了?”

“嗯哼。”罗比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旁边,“你在干什么?”

“装那卷硝化胶片,我昨天给你看过的。”

“这东西不会爆炸吧,嗯?”

“不,罗比,这东西不会爆炸。”伦纳德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埃默里跟你谈过了没?”

“他只说有什么主意。到底怎么回事?”

“还是让他告诉你吧。”

罗比气愤地涨红了脸,可还没等他张口反驳,身后就响起了敲门声。

“吃饭啦,营员们。”埃默里拎起两个热气腾腾的纸袋,“伦纳德,劳驾放一放手头的事休息一会儿?”

他们在隔壁的沙发上吃了晚饭。埃默里聊起了他如何竭力推销,好让马尔沃船长以手机格式复活。“要是我能找到拿它赚钱的方法,就该死的完美了。”

伦纳德一直没说话。罗比注意到,他的白上衣袖口沾着几处橙色的颜料,连手指甲上也有。他看上去很憔悴,双眼都凹了下去,脸上也泛起了细纹。

“你有好好睡觉吗?”埃默里问。

伦纳德虚弱地笑了一下:“足够了。”

最后,他们吃光了食物,喝光了啤酒,埃默里在膝盖上拍拍手,把空盘子推到一边,倾身向前道:

“好吧,我的主意是这样。我在考恩纳租了一幢房子,为期一周,从这个星期六开始。我在网上搜了一下,从这儿开车过去大概十个小时。如果等星期五你们俩一下班就出发,通宵赶路的话,我们可以在星期六一早抵达。伦纳德,你说你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所以,你只要把你的东西打包就行。其他的东西我这里都有。不过对我的普锐斯来说,行李稍微多了点,因此我们需要两辆车。我们带上所有需要的东西,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完成拍摄、剪辑和其他的活儿,然后在回来的路上绕道费耶特维尔,把成品放给玛吉看。你们觉得如何?”

“时间不算多,”伦纳德说,“但是我们能做到。”

埃默里转向罗比:“你的车还能上路吗?这趟路有一千二百英里,还是往返。”

罗比瞪着他:“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伯勒罗丰号。伦纳德这儿已经有了串联图版、草图和静止帧,足够我们干活了。房地产经纪人住在查尔斯顿;她说早春时候那里的游客不会很多。况且,那地方几年前刮过一次飓风,我猜岛上损失挺大的,但没人有钱重建。所以,估计到时候整座岛都归我们了。”

“你是喝醉了还是抽高了?”罗比大笑道,“我不能这么撒手就走。我还有工作呢。”

“你总有假期吧,对不对?你可以请一个星期的假。绝对会很棒的,伙计。地产经纪人说,那地方已经有八十多度了。温暖的海水,还有海滩——夫复何求啊?”

“我想想,除了你和伦纳德之外还有其他人在的海滩?”罗比徒劳地想再找一罐啤酒,却无功而返,“总之我去不了——下个星期是扎克的春假呀。”

“哦?”埃默里摇摇头,“就是说你要整天在店里上班,他呢,就在家喝得醉醺醺的?带上他一起来。我们会给他找点事儿干的。”

伦纳德皱起了眉头,但罗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是啊,你说的没错。我还真的没想到。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家。我估计会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来吧。现在才星期三,告诉他们你下周要请假。他们还会炒了你不成?”

“那可说不准。”

“我可不要给什么小屁孩当保姆——”伦纳德开口说。

但被埃默里无情地打断了:“那卷硝化胶片你装好了没?给我们看看吧。”

他们鱼贯而入,走进工作间。伦纳德坐到施滕贝克工作台前。其余两个人看着他在链齿轮上调整胶片。他转过身来面对罗比,指着台面正中央的黑色投影箱道:

“这些东西埃默里都懂,所以我只用对你解释。那是一盏石英卤素灯。我还没有把它打开,因为让一帧胶片就这样停着不动,就可能会把胶片和我们一起烧得灰都不剩。不过这段胶片的长度只有四秒钟左右,所以,我们决定碰碰运气看一遍,只一遍。这部片子展厅里也放过的,你大概还记得?”

罗比点点头:“没错,我看过那么几回。当然不像看大脑袋那么多次,不过也不少了。”

“很好。埃默里,麻烦你关上灯好么?都准备好了?别眨眼,否则你们就错过了。”

罗比伸长脖子,盯着空白一片的屏幕。他听到某种声音呼呼地响起,那是胶片飞快地穿过放映机发出的,断断续续的飕飕声。

画面下方出现了抖动的地平线,带着明亮的反光,估计是宽广的水面。接着一个模糊的影像冒了出来,是那种黯淡的深褐色和琥珀色,周身遍布着疙疙瘩瘩的东西,还有一只类似甲虫腿的装置:它的造型近乎荒诞,也因此,罗比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原版的柏勒洛丰号。只不过它会动——准确地说在飞——机身上无数的齿轮旋转着,螺旋桨嗡嗡地转动着,机翼拍打着,看起来好像整个飞行器随时会四分五裂地破碎掉一样。机身下方,一个黑色的人影摇摇欲坠地骑在三轮脚踏车上,两条腿像剪刀一样划破空气。画面的左边跃出一道亮光,像流星,又像燃烧的爆竹,直奔踩着踏板的人影而去。飞行员朝一侧斜了斜身子,然后——

什么也没有。就像突如其来的开始一样,电影在这里戛然而止。伦纳德快步上前关掉放映灯,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胶片从卷片装置上卸了下来。

罗比觉得有如芒刺在背——他都忘了这部短片有多怪异,甚至是离奇了。

“天啊,这东西真够匪夷所思的。”埃默里说。

“看上去一点也不真实,”罗比看着伦纳德把胶片卷起来,装进小罐里封好,评价道,“我是说,那个家伙,看上去像个假人。”

埃默里点点头:“嗯,我懂。看上去像那些老默片,像是《失落的世界》之类的。但并非如此。我还在博物馆上班那会儿,每天要在展厅里看它播放一百多遍,就和你看大脑袋差不多。这绝对是真货。至少,这个飞行员麦考利——绝对是真人。有一回,我拿着放大镜站在那儿反复看了好几遍。他可是在呼吸呢,我都看到了。并且,就我所知,那飞机也是真的。我唯一搞不明白的是,这段胶片到底是谁拍的?还有拍摄的角度?”

罗比盯着空空如也的屏幕,然后闭上眼睛。他试图回忆起影片剩下的部分,那都是在通用航空展厅里播放过的:一架怪诞的小飞机敏捷却颠簸的飞行轨道,还有它穿着黑西装、戴圆顶礼帽的古怪飞行员;接着屏幕的一角突然发光,那人就从自己的座位跌入空空如也的白色天空里。你最后看到的,只有画面底部的一只小小的手,然后是一段空白胶片,跟着出现“麦考利的伯勒罗丰号处女航(1901年)”字样。然后,整部电影再从头开始循环播放。

“就像是有人就在他旁边的空中似的,”罗比说,“除非他只离地了六英尺。我一直以为这片子是假的。”

“不是假的,”伦纳德说,“摄影师是在海滩上拍摄的。那天有风,他们本希望风能给飞机一些借力,但是估计突然起了狂风。伯勒罗丰号坠海的时候,摄影师也跳进水里去救麦考利。不过,两个人都溺死了。没有人找到他们的尸体,也没人找到飞机残骸。留下来的只有摄影机和这部胶片。”

“谁找到的?”罗比问。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罗纳德叹道,肩膀一下垮了下去,“我们什么也不知道。连摄影师的名字也不知道,完全没线索。玛吉和我放原版胶片的时候,馆长说‘麦考利的伯勒罗丰号处女航’。胶片筒上标有日期和‘考恩纳岛’字样。因此,玛吉和我去那里做了些调查。那时候还是夏天,那地方却人迹罕至。岛上有一个迷你历史学会,但是我们找不到任何关于麦考利或是那架飞行器的资料。没有新闻报道,也没有墓碑。我们找到的唯一一项证据,是当时的邮递员留下的日记。1901年5月13日,他写道,那天风很大,有两个人在海滩试飞一架飞行器的时候淹死了。事后肯定有人找到了摄影机。有人冲洗了胶片,然后不知怎的,这些胶片落到了博物馆的收藏里。”

罗比跟着伦纳德走进隔壁房间:“那道诡异的闪光是什么?”

“我不知道。”伦纳德透过一扇玻璃门望着外面的停车场,“不过那既不是过度曝光,也不是镜头光晕之类的。那是摄影师真实拍到的东西。也许是水面吧——要是那天的风真的很大,大一点的浪头是有可能冲到海滩那一带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火光。就像是火箭,或者是照明弹之类的。”

伦纳德点点头:“玛吉也这么认为。那个邮差记录的内容,大部分是有关天气的。要是我们还生活在靠马车代步的年代,他的记述倒还算靠谱。在他提到那架飞行器前两个星期,他描述了某种听上去像大型流星雨的现象。”

“所以玛吉认为柏勒洛丰号撞到流星坠毁的?”

“不是,”伦纳德叹道,“她认为是别的原因。奇怪的是,几年前我在网上查了资料,发现1901年的流星活动出奇地频繁。”

罗比扬起一侧眉毛:“什么意思?”

伦纳德没有回答。半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其他两个人尾随其后。

他们来到停车场边缘,那里的柏油已经开裂,露出石质的地面。伦纳德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停住脚步。他拨开几片落叶和枯萎的草皮,把装胶片的罐子放在地上,拧开了金属盖。他提起胶片的一端,稍许用力拉,成卷的胶片很快在地上拖曳开来,不过几英寸长。接着,他取出一只打火机,打着火,挨着胶片的尾巴凑过去。

“你他妈——”罗比开口。

嘶嘶一声闷响,就像煤气灯点火的声音。一股夹杂着深红色和金色的火焰一下子从胶片罐里窜了出来,伴着浓浓的黑烟,烈烈燃烧扭动着。伦纳德踉跄地站起,一边后退一边用手护住头部。

“伦纳德!”埃默里猛地抓住他,转身就往房子里跑。

罗比还没来得及挪地方,就被一股浓烈的化学物质的臭味包围了。炽烈的火花缩小成耀眼的线状,劈向浓烟,然后迅速地熄灭,化为一堆灰烬。罗比匆忙低下头,剧烈地咳嗽着。他抓住伦纳德的胳膊想把他拖走,一抬眼正看到埃默里拿着一只灭火器冲他们冲过来。

“抱歉。”伦纳德喘着气说。他冲着黑烟斜劈下去,烟雾于是散去。火焰已经熄灭了。伦纳德的脸被烟灰熏得污黑。罗比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面颊,再看看自己的手指,发现上面满是些黑漆漆的、油腻的东西。

埃默里停住脚,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胶片罐扭曲的残骸。就在它旁边的地面上,一丝余烬蜿蜒地爬向一片枯叶,但最终无力地熄灭了。埃默里气势汹汹地举起灭火器,然后又放下,接着一脚踢翻了金属罐。

“你没在博物馆里这么干真是太幸运了。”罗比说完,放开了伦纳德的手臂。

“别以为我没想过。”伦纳德说着,迈步走回了室内。


TBC
 楼主| 发表于 2014-2-13 17: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RE: 麦考利的柏勒洛丰号处女航 The Maiden Flight of McCauley’s Bellerophon(下)

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4-2-13 17:19 编辑

他们在周五下午出发。罗比请了一周的假,他编了好长一个故事,告诉老板说他有个亲戚住在南方,病得快死了,对方才将信将疑地应允了这事。扎克知道自己的春假要用来陪老爸出门的时候气得大喊大叫,还砸坏了一盏灯。

“跟埃默里还有伦纳德出去?你他妈脑子进水了吧!?”

罗比没力气跟他吵架:他很快提出,泰勒可以和他们一起来。而泰勒出人意料地同意了,星期五下午收拾行李装车的时候,他居然也准时出现来帮忙。男孩们往破破烂烂的金牛座后备箱里扔各种背包和行李袋时,罗比尽量不去检查里面的东西。管它是酒精、毒品还是枪械,他已经不在乎了。

于是,他把精力放在考恩纳岛的在线天气预报上。气温八十度,晴天,照片上有碧蓝的海水、洁白的沙滩,一群鹈鹕在水面上悠然自得地游着。十个小时,看来没那么糟。之前因为片刻的意志薄弱,他同意扎克让他开一段路,这样罗比就有时间打个盹。

“我呢?我呢?”泰勒问,“我能开车吗?”

“除非我睡死了醒不过来。”罗比说。

大约六点时埃默里鸣着喇叭开进了车道。男孩们早就在罗比的金牛座车里缩好了,扎克坐在前排,脑袋两侧挂着耳机,一顶毛线帽拉到遮住眼睛;泰勒坐在后排茫然地看着窗外,就像他们已经在95号公路上似的。

“你们都准备好了?”埃默里摇下车窗问道。他穿着一件蓝色法兰绒衬衫,头戴一顶写有星舰学院字样的鸭舌帽。伦纳德坐在混合动力车的副驾座位上,潜心研究公路地图。他抬起头,对罗比笑了一下。

“嗨,公路之旅。”

“是啊,”罗比回以一个微笑,拍拍混合动力车的顶棚,“回见。”

结果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离开拥堵不堪的华盛顿绕城公路。农场啊,森林啊什么的,早已被无边无际的购物中心和住宅开发区给取代,但其中并没人居住。每次罗比打开收音机,放一首自己喜欢的歌时,男孩们都抱怨说他们隔着耳机都能听到。

直到天色晦暗,他们离开弗吉尼亚州、进入北卡罗来纳地界的时候,世界才现出了些许美丽的样子,前方的交通信号灯闪着绿色、黄色的光,映着初现的繁星,和一轮弯弯的新月。毫无规划可言的开发区,被茂密的松林所取代。男孩们早几个小时就睡着了,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只要有成年人在场,他们不出十五分钟就有本事自发地开始冬眠。罗比打开收音机,调低音量换着台,直到听到一曲他熟悉的旋律,然后是另一首。他想起了过去和安娜一起开车出门的日子,那时候扎克是个不安分的小鬼,在他俩身后的婴儿座椅里极尽所能地折腾;他俩会漫无目的地开车,直到后座的小鬼睡着,才开始彼此闲聊,或者停在某处空旷的停车场,互相爱抚、亲热。

他有多久没回忆起那段日子了?肯定有些年头。他一直抗拒着想起安娜,有时候就仿佛在抗拒安娜本身一样。他灌醉自己、跌跌撞撞地上床睡觉时,她的拳头似乎就不停地落在他身上。

而现在,黑暗抚慰了他的伤痛,就像过往那些漫长的旅途哄着扎克安然入眠一般。他感觉胸中的疼痛终于升华,就好像从胸口取出了一块极小的碎片;他眨眨眼,在后视镜里撇到了安娜的侧脸,她没在看着他,而是扭头凝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空。

他一惊,意识到自己开始打盹了。他瞥了一眼仪表盘,发现燃料即将告罄。他给埃默里打了电话,在下一个出口下了95号公路,普锐斯紧随其后。

几分钟后,他们在毗邻一片小松树林的路边找到了一座加油站,有老式的加油泵,铁丝网门上闪着黄色信号灯。男孩们揉揉惺忪的睡眼醒了过来。

“我们到哪儿了?”扎克问。

“不知道。”罗比开门下车,“北卡罗来纳。”

就仿佛步入了薄暮中的花园,或是动物园里鲜有人知的生物馆。暖流一下子环绕着他,紫罗兰和满目葱郁,空气里弥漫着忍冬的甜香,还有潮湿的石头的气息。他能听到流水声,拂过叶片的风声,还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呱呱叫的青蛙,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昆虫。一只夜莺在枝头唱着婉转的小调。建筑物背后的阴影里,萤火虫在爬满了野葛的树丛中飞舞,就像发光的、会飞的鱼。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悬浮在包容一切的黑暗中。温暖的空气环绕着他,芬芳而甜美,那其中脉动的生命力,他却既无法得见,也不得碰触。他尝到喉咙深处涌起的甘甜又略带苦涩的味道,连忙猛吸了一大口气。

“怎么了?”扎克问他。

“没事。”罗比摇摇头,转身朝油泵走去,“只是——这是不是很棒?”

他加满了油箱。扎克和泰勒跑进房子里找吃的去了,埃默里闲逛着踱了过来。

“你还撑得住吗?”

“我没事。也许让扎克开会儿车,好让我打个盹儿。”

他挪了下车位,然后才进门去付钱。男孩们抱着各种能量饮料和袋装薯片满载而归,他们出门的时候,伦纳德正在买一包烟。罗比把信用卡递给柜台对面穿无袖背心的女人,她身上纹着一张脸,看着有点像玛丽莲·曼森,又或者那其实是耶稣基督。

“这儿有卫生间吗?”

女人递给他一把钥匙:“后面。”

“这儿有厕所,”罗比冲男孩们吼道,“过了这里就不停车了!”

他们跟着罗比走进一间潮湿的小屋,四周的墙是灰色的。一盏荧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着。泰勒完事后,只剩下罗比和扎克并肩站在水池边上,试图从生锈的龙头里哄出点水来洗手。

“见鬼去吧,”罗比说,“我们出发。想开车吗?”

“老爸,”扎克突然指着天花板说,“快看啊,老爸。”

罗比一抬头,看见水池上方的窗口装着一块凸出的纱窗。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到了铁丝网上,估计是树叶或纸片之类。

但是那树叶自己动了,他这才看清,那不是叶子,而是一只蝴蝶。

不,也不是蝴蝶——那是一只蛾子。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蛾子,足足比他的手掌还大。它扇形的前翅舒展开来,露出两块栩栩如生的金色眼状斑点;拖曳的后翅则呈完美的蔓藤纹样,通体都是柔和的、隐隐生辉的淡淡绿色。

“月形天蚕蛾,”罗比轻声说,“我可是第一次见到。”

扎克爬上洗手池:“它想要出去——”

“抓紧了。”罗比扶着儿子,同时绷紧了身体,以防男孩的体重把水池从墙上蹬开,“小心点!别伤着它——”

蛾子停在原处一动不动。罗比吃力地哼哼着——扎克快和他一样重了——男孩撬开纱窗、努力想要扯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在打颤。

“它卡住了,”他说,“我没法——”

蛾子无力地拍了一下翅膀。一侧的翅尖有些残破,像是在哪里受了伤。

“扯开!”罗比叫道,“直接把纱窗扯掉!”

扎克把手指探入窗框的一角猛地一拉,结果因为用力过猛摔了下来。罗比急忙接住他,只见纱窗也终于被扯开,摇摇晃晃地悬在水池上方。那只月形天蚕蛾也悄然爬上了窗棱。

“飞吧!”扎克用力拍着墙壁,“快,快飞啊!”

蛾子像一只鼓满了风的风筝一样飘飘然飞了起来。摇曳的后翅颤动着,眼状的斑点像是眨了几下,酷似一张苍白没有生气的脸,自黑暗中凝视着他们。下一刻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真是太棒了。”有那么一瞬间,扎克把手臂搭在了父亲肩头,稍纵即逝得让罗比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我要上车了。”

男孩们都离开后,罗比试着把纱窗装回远处。他还了钥匙,然后走到树林边上和伦纳德一起抽了支烟。他们身后,汽车喇叭不耐烦地响了起来。

“你们快点!”扎克喊道,“我可要走了!”

“路上开心。”伦纳德说。

轮到扎克开车,罗比在后座上断断续续地睡了会儿,男孩们在前排争论着关于音乐的话题,还有一个叫艾琳的女孩。一个小时之后,他又接过了方向盘。

长夜漫漫。男孩们很快又睡着了。罗比喝掉了一罐红牛,一边想着那只发着微光的月形天蚕蛾,真像是奇迹一样。地平线上跃出一层稀稀拉拉的翠绿色,接着慢慢地加深,变成红棕色、金色,直到最后占满了整片天空。他看到沿途的火炬松和针叶橡树中间,开始出现了矮棕榈,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长着尖锐叶片的植物。他摇下车窗,空气中充斥着玫瑰和大海的气息。

“嗨,”他戳戳坐在副驾位子上睡得天昏地暗的扎克,“嗨,我们快到了。”

他瞥了一眼路线图,一抬头正看到埃默里的混合动力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示意他走左边的那条多沙的小道。这条路两侧都是带刺的钢丝围成的栅栏,还有一丛丛肥厚的仙人掌,开着柠檬黄色的鲜艳花朵。这里已经看不到松树,到处生长着矮棕榈和看上去好像史前生物的树木,虬曲的树根有力地扎进池塘,鹭鸟在水上悠然啄食青蛙。

“看哪。”罗比说。

他们前方的道路已经渐渐变成一条狭窄的小道,宽度只勉强够一辆汽车开过,路面用贝壳和大块混凝土铺成。路的一侧是一片看不到边的柏树林,还有许多长腿的鸟类;路的另一侧是一处河口,海蓝色的河水汇入大海,目所能及处,皆是波涛和白色起伏的沙丘。

罗比放慢车速缓缓前行,颠簸着越过成堆贝壳垒起的小丘,并努力避开排水坑。开了约四分之一英里后,这条勉强能走的堤道便到了尽头。一扇破旧的大门被繁茂的植物裹挟着矗立在地面上,门上爬满了藤蔓。大门上方的柏树枝头,挂着一块褪色的公告牌。

欢迎来到考恩纳岛
沙滩车禁止入内


他们开过一座活动房屋的残骸。埃默里的车早就没影了。罗比看了看手机,发现这地方根本没信号。泰勒在后排座位上动了一下。

“嗨,老罗,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这儿呗。鬼知道这儿是哪里。岛上。”

“酷。”泰勒俯身把座位另一头的扎克推醒,“嗨,起床了。”

罗比望着这些疯长过头的植物,希望在枝叶的间隙中瞥见一两座类似海滨别墅的所在。他试着回忆重创这一带海滩的是哪一次飓风,是多久之前的事。两年?还是五年?

这地方看起来活像荒废了几十年一样。遍地都是倒伏的矮棕榈,叶片僵硬枯红,就像锈迹斑斑的刀刃。也有少数还顽强直立的植株,但叶冠已经被摧残得所剩无几。酸绿色的蜥蜴趴在马路中间晒太阳,路面开裂的缝隙里生长着各种蕨类。车棚和露天小阳台的残骸堪堪悬在凌乱的木料和生着霉斑的石膏夹心纸板上方,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偶尔,他也能在丛生的藤蔓和花影中,瞥见一辆幢完好的房子。

那是哪里都没有人。除了一辆被倾颓的电线杆压变形的SUV外,也没有车。唯一的商店不过是一家小杂货店,砖砌的外墙,玻璃窗全碎了,透过窗口可以隐约瞥见幽灵般的过道和货架。

“简直跟《惊变28天》似的。”扎克说着,恨恨地看了父亲一眼。

罗比耸耸肩:“去跟那个星舰学院来的家伙抱怨吧。”

他拐进一条有车辙痕迹的车道,混合动力车果然停在一株生机勃勃的矮棕榈树下。一条以浮木为边的小径通往一座上了年头的木头房子,房子是建在木桩上的,看上去活像踩着高跷。屋子周围生着一丛丛开花的仙人掌,树上爬满了忍冬。人工草坪上嵌着成百上千枚海螺壳,铺成同心圆和螺旋的形状。露台上,一只破破烂烂的红风车在微风里打着转,吊床则像松弛的蚕茧一样无力地垂着。

“那儿归我睡!”泰勒说。

伦纳德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房子。埃默里早已冲上一角钱一脚深的台阶,朝着罗比猜是正门的地方去了。他走到阶梯尽头后,弯腰从一块椰棕地毡底下取出一件东西,然后咧嘴笑着直起身来。

“快来啊!”他喊着,转身去开门。其他人也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来。





房子的地上铺着油毡地毯,上头还有很厚一层沙子。家具根本不配套——椅子是藤制的,长沙发上堆着褪色的树皮布靠垫,一张帆布椅用天花板上垂下的链子拴住,男孩们争着去坐的时候,就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海风吹起挂在窗口、落满灰尘的白窗帘,地板上不时有变色龙飞快地蹿过。突然间,泰勒尖叫着从露天淋浴房里奔逃出来,说是在里面看到了一只黑寡妇蜘蛛。房子里有电,但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视,更不用说因特网了。

“淡季花个三百美金也就是这样啦。”面对泰勒的抱怨,埃默里这样解释。

“我搞不懂。”罗比站在露台上,望着空旷的路面,以及道路尽头点缀着多刺植物的绵延沙滩,“就算刮过飓风——这地方可是海滨啊,整块地方都是。人都去哪儿了?”

“但他们也没钱重建对吧?”伦纳德说,“来吧,我得趁行李还没烤热,把它们搬到屋里去。”

伦纳德一个人霸占了主卧。他在房间里支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伦纳德的摄像设备、一大摞串联图版,还有那个装着伯勒罗丰号微缩模型的箱子。这一大批令人生畏的设备几乎占据了地面上所有的空间,甚至连乒乓球桌上也堆满了。

“卧室里怎么会有乒乓球桌?”罗比放下一副三脚架,问道。

埃默里耸耸肩:“你也可以问,为什么别的卧室里没有乒乓球桌?”

“我们去海滩啦!”扎克宣布道。

罗比踢掉鞋子,跟着他们穿过荒废的路面,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穿过一丛丛仙人掌和荆棘构成的微型荒原。他有些头重脚轻,除了缺乏睡眠外,估计也和他从埃默里车厢里搜刮下肚的啤酒有关系。脚下的沙粒已经热起来了;途中他有两次不得不停下来,拔去卡在脚底的刺。一只角蟾突然蹿过小径,接着是一只吐着蓝色舌头的小蜥蜴。他能听到儿子开怀大笑的声音传来,伴着海浪拍打着沙滩的声音。

最后一座沙丘上面开着瘦小的黄蔷薇,密密麻麻铺了满地,像一条厚实的毯子,花香闻起来有一种肥皂的味道,和微咸的海风混合在一起。罗比俯身揪下一把花瓣,随手抛进风里。

“作为试飞地还不坏,对吧?”

他转过身,发现说话的是埃默里,赤着上身。他递给罗比一瓶特卡特啤酒,瓶口塞着一片酸橙,然后举起自己的酒瓶抿了一口。

“够漂亮的。”罗比把酸橙捅进酒瓶里,才开始喝酒,“但是那架模型,它根本飞不起来。”

“我知道。”埃默里凝视着扎克和泰勒在浅滩处跳来跳去,泼水嬉戏,扬起彩虹一样斑斓的水花,“但这是个休假的好借口,不是么?”

“的确。”罗比回答,然后踱着步子走下沙丘,到男孩子们中间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陷入一种诡异的、几乎不眠不休的节奏里,他们喝酒、聊天,通常熬到凌晨两三点才睡。大人们装作没有发现两个男孩从冰箱里偷出的特卡特啤酒,在他们跌跌撞撞上床睡觉之后,对露台飘来的烟味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有人几乎天一亮就醒,甚至男孩子们也是如此。刺眼的阳光透过虫蛀了的窗帘射进房间。扎克和泰勒睡在露台的吊床,那里总有树蛙出没,叫声像生锈的铰链。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状态,睡得太少,喝得太多。

不过这一次,大家都觉得无所谓。罗比解决宿醉的方式,是踱进血一样温暖的海水里,仰面朝天地浮在水面上,看着鹈鹕在头顶飞过。之后,他会把装备从房子里搬到沙滩上,埃默里用几把旧的帆布折叠躺椅和几条床单,在那里搭了一个简易窝棚。男孩们也会帮忙,他们仨拖着三脚架、数码相机、装着伦纳德的伯勒罗丰号模型的箱子,还有一只装满了啤酒和红牛的小冰箱。

因此所有的家务活就归埃默里操持。他在沙滩上找到一架古旧的红色小推车,几乎被沙子埋了一半,于是用它来搬运成袋的墨西哥炸玉米片、还有装满特卡特啤酒和酸橙的小冰柜。除了他们上岛时经过的那家废弃杂货店外,岛上没有商店,也没有加油站。历史学会所在的建筑似乎也早就不存于世了。

不过,埃默里倒是在开车四下溜达的时候,发现了一家路边摊,卖玻璃罐装的自制萨尔萨辣酱,还有装在可回收纸板箱里的青壳鸡蛋。货摊旁边的车道被一道带刺的铁丝网栅栏封掉了,上面挂的标语写着“当心双头犬”。

“你看到了没?”泰勒问他。

“没呢。除了一只短吻鳄之外,我啥也没看到。”埃默里打开一瓶啤酒,“不过那家伙够大了,足能吃掉一只双头犬。”

星期四一早,他们把所有装备从岛的一头搬到另一头,消耗着所剩无几的耐心,看着伦纳德在沙滩上爬上爬下,若有所思地望着蔚蓝的海平线。

“你怎么知道是哪一座?”罗比问。

伦纳德摇摇头:“我不知道。玛吉说她认为就在这附近——”

他伸出手臂,指着海滩上一道高耸的沙脊,看上去就像一座冻结的浪头。沙丘脚下,泰勒和扎克正在为这次轮到谁把全套装备拖上山争执不休。罗比推了推鼻梁上快要滑落的太阳镜。

“自从麦考利之后,这座沙滩恐怕已经被海水冲刷改变了一百次。也许我们就该随便找个地方。挑一座最高的沙丘什么的。”

“是啊,我知道。”伦纳德叹息道,“估计这里也就是最合适的地点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头顶的天空好一会儿。最后,他转过身,走到沙丘脚下的男孩儿们中间。

“我们就在这儿拍。”他生硬地说了这句话后,就走回房子去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沙滩上点起了篝火。天色已经泛灰,夕阳被颜色好像瘀伤的紫色云朵裹挟着,气温也下降了许多,变得凉爽起来。罗比淌进浅浅的海水中,享受着脚趾头踩着海螺壳的感觉。篝火边上,扎克捡到一颗鲨鱼的牙齿,足有吉他拨子那么大。

“那搞不好有一百万年了。”泰勒嫉妒地说。

“几乎跟老爸一样老啦。”扎克说。

罗比一屁股坐到伦纳德身边。“真是奇怪,”他边说,边抖落一枚贝壳上的沙子,“这地方有这么一长串海岛,可自打我们到了这里,却连一艘船都没见过。”

“你是在发牢骚吗?”伦纳德问。

“不是。只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也许吧。”伦纳德把香烟丢进了火堆。

“我想留下来。”扎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躺在沙滩上,看着天空中浮现出第一颗晚星,“老爸,我们就留在这地方不行吗?”

罗比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我还得回去上班。你们俩还要上学。”

“上个鬼。”扎克和泰勒异口同声地说。

“听我说。”伦纳德一瞪眼,两个男孩就知趣地闭嘴了,“明天早晨我希望把一切都准备好。我们要趁起风前拍摄。剩下的时间留给我剪辑加工。星期六我们收拾行李去费耶特维尔。我们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一晚,星期天开车回家。”

男孩们不高兴地嘟囔着。埃默里叹息道:“又要回去工作了。我还得给那个家伙打电话谈剧集的事儿。”

“我希望能和玛吉独处几个小时。”伦纳德拉着耳朵上的银骷髅耳坠,“我跟护士说了,我们星期六中午前到。”

“那我们一大早就得出发了。”埃默里说。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晚风吹过沙滩尽头的灌木丛。篝火跳跃了一下,又黯淡下来,扎克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浮木。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只鸟儿发出清亮的叫声,别的鸟儿应和着,一声又一声,有一会儿它们哀婉的鸣啭甚至盖过了海浪的沙沙声。

罗比就那么盯着越来越黑的水面。他的手里握着那枚贝壳,温暖又光滑,好像丝绸一样的触感。

“看啊老爸,”扎克说,“是蝙蝠。”

罗比一抬头,正看到空中几个黑色的影子躲闪着火星。

“真不错。”他含混地说,酒精让他有点口齿不清。

“那么,”伦纳德站起身,又点了一支烟,“我要去睡了。”

“我也是。”扎克说。

罗比有些惊讶地看着男孩们打着哈欠站起来。埃默里从冷柜里拿出一瓶啤酒,递给罗比。

“看好营火啊,老兄。”他说完,也跟着其他人站起来走了。

罗比转而去盯着快要熄灭的篝火。几缕幽灵似的蓝绿色轻烟沿着浮木的枝桠袅袅爬升。伦纳德跟男孩们解释说是因为盐,但罗比怀疑这个答案的真实性。伦纳德怎么会懂这么多东西?他皱皱眉,抓起一把沙子,丢向微弱的火堆,火苗一下子熄灭,只留余烬慢慢地燃烧。

罗比低声赌咒了一句,喝光了啤酒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海边走去。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不过远远的海涛上,还是能看到微弱的红褐色反光。他盯着地平线尽头,徒劳地寻找哪怕一丝生命迹象,像是游艇或是飞机的灯光;随后又转过身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沙滩两头。

一无所获。现在连篝火都彻底熄灭了。他踮起脚,试图看看沙丘的那头有什么,看看矗立在矮棕榈丛中的海滨别墅。但夜色太浓了,他什么也看不到。

他转过身,朝向轻抚他的赤脚的大海。有东西打在他脸上,不知是海风吹起的沙粒,还是什么小昆虫。他挥手把烦人的东西拂去,接着被看到的东西惊得愣住了。

水里有羽状的光柱随着波光扭曲再展开,让他头晕目眩。那里有最深的紫罗兰,灼眼的翠绿,还有钴蓝和烈焰般纯粹的绯红。他晃晃脑袋,慢慢后退几步,稳住身子,再向周围看去。

他孑然一身,周遭没有其他人。他再度转过身去,那些光柱还在那里,在水下仿佛伴着某种神秘的节奏折叠,再展开。

就像台机器,他想,就像某种水下风力发电机组。难道这是什么水力发电机组?

但是不可能,那太离谱了。他搓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曾经在大洋城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次也是深夜,伦纳德解释说那其实是某种生物,类似蜉蝣或水母之类的,某个发光的品种。那次他们都喝高了,最后一起冲进大西洋,看他们人体冲浪时,那些淡绿色的水纹如影随形一般在身后漾开。

他于是深吸一口气,淌进水中,在海水里左右踢踏着,然后停下来,看自己是否搅起了荧光色的水雾。

拍上他膝头的海水一片漆黑:被搅动的水里没有任何发光的迹象。但是几码外的水下,那些光柱兀自折叠闪亮着,就像一簇簇拳头大小的星云,静谧无声、又无比坚定地,以脉搏一样的频率运动着。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试图确定那些光柱的位置,直到自己的头开始抽疼起来。那些绝不是磷光,看不出任何漫射或弥散的迹象。它们也不曾随波浮动,因此也不可能是水母。它们看来似乎扎根在某处的水下,近得触手可及。

但他的眼睛无法捕捉到确切的地点:他越是努力想要看清,那些光源看来就变换得频繁,就像某种视错觉,或是什么闪花眼的电脑游戏一样。

他在那儿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或许更久。水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动。他于是开始慢慢地往后退,最后转身一个踉跄回到沙滩上,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身后的海面。那些光柱还在,只不过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些浅浅的淡黄色微光。

他一路跑回房子。屋里的灯都熄了,没有音乐响起,也没有欢声笑语。

但他还能闻到香烟的气味,他循着气味找过去,发现是伦纳德站在露台的围栏边抽烟。

“伦纳德!”罗比走到他身边,下意识地四下里看看男孩们在不在。

“他们在屋里睡,”伦纳德说,“外面太冷了。”

“听着,有些东西你真得来看看。就在海滩上——有光。不是在海滩上面,是在水里。”他一把抓住伦纳德的胳膊,“就像是——总之跟我来。”

伦纳德生气地甩开他:“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好吧,好吧也许我是有那么点儿醉。但是我可不是在开玩笑。看那——”

他指着茂密的矮棕榈尽头、沙丘另一侧,夜色中漆黑幽长的海岸线。黄色的微光已经掺入了银色。现在,那微光已经蔓延到整个水面,越往海平线的方向去越窄,就像一条蜿蜒在海面上的小路,逐渐消失不见。

伦纳德仔细看了一会儿,转过来对着罗比,怀疑地说:“你个笨蛋。那见鬼的就是月亮。”

罗比抬眼望去。果不其然,天上挂着半轮明月,在云彩的掩映下,放出金色的光华。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知道,自己听上去不光醉透了,还有些气急败坏,“那个光是在水里——”

“那个是生物荧光。”伦纳德叹了口气,把烟头丢掉,掉头进门,“去睡觉吧,罗比。”

罗比想要开口叫住他,可转念一想又住了口,只无力地倚在围栏上。他的头疼得厉害,眼前似乎有光斑在跳跃。他觉得头重脚轻,泫然欲泣。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慢慢地深呼吸,让自己狂飙的头脑沉静下来,努力回忆起那幽灵般的诡异光漩,就像水面下绽开的迷你银河。过了一会儿,他再朝海边的方向看去,但除了月色中的矮棕榈叶剪影之外,却什么也没看到。





几个小时之后,他在沙发上醒来,感觉前额疼得活像嵌了一把斧头。鱼肚白色的晨光洒在地板上。屋子里很冷;他左右摸索着想要抓条毯子,但一无所获,只好懊恼地抱怨一声,坐起身来。

埃默里正在开放式厨房,忙着在水池里洗什么东西。他瞥了罗比一眼,举起一只咖啡壶:“需要来点这个不?”

罗比点点头,埃默里递过一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现在几点了?”

“八点多,多一点啦。男孩们和伦纳德在一起——他们一个小时之前就出门了。看样子今天要下雨,这可要给我们的计划横加不少麻烦。也许雨会迟点下,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把那玩意儿放飞起来。”

罗比浅啜了一口咖啡。“一共才十七秒。他只要把那东西往天上丢就够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过。你昨晚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啤酒喝多了。”

“伦纳德说你醉得不轻,一直在胡说八道。”

“伦纳德对醉的定义太宽泛了。我就是——有点放松。”

“好吧,现在要紧张起来咯。我跟他说会叫你起床,而且我们会在八点前赶到海滩的。”

“我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我是摄影师么?”

“啊哦。那是我的活儿。你不会用摄影机,再说了那是我的机器。男孩们负责防风板和,我不知道,道具吧。他们负责给伦纳德递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罗比皱眉道,“那是架天杀的飞机模型!那玩意儿也不带遥控功能,对吧?要是装了,那才是真正的好主意!”

埃默里拎起摄影包。“好啦。你可以负责三脚架,怎样?要么让孩子们负责递东西给你,你来递给伦纳德?”

“我一会儿就到。告诉伦纳德他可以随时开始,不用等我。”

埃默里离开后,他喝完了咖啡,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换洗衣物里翻了半天,找到一瓶布洛芬,于是吞下六粒,然后套上一件带风帽的运动衫,坐在床边盯着墙发呆。

这显然是自他被县园林委员会开除后,罗比头一次喝到失忆。丛他的第七瓶啤酒开始到今天早晨的宿醉中间,他只记得绘儿乐蜡笔一样色彩缤纷的纸风车在黑幽幽的水底转动,自己踉踉跄跄地从海滩跑回来,以及伦纳德不屑的声音:你个笨蛋。那见鬼的就是月亮。

罗比痛苦地皱着脸。他千真万确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就是知道。

但他怎么也记不清,而能回忆起来的部分都毫无意义。那感觉就像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过的一部电影,或是坐在飞驰的车上、用余光撇到的一起事故。也许那的确就是月亮,或者某种会发光的海草。

也有可能他的确是醉到不行。

罗比叹了口气,穿上运动鞋,拿起埃默里的三脚架出门去了。

他赶到海滩的时候,已经稀稀拉拉下起了冰冷的小雨。海边有风,海水闪烁着灰色和银色的反光,就像起皱的锡箔。沙滩上堆着一丛丛的海草,还有酷似毛玻璃的小圆碟:那些都是水母,足有成千上万。罗比用脚拨弄了一个,接着便沿着海滩走下去。

那座沙丘在岛的北边,非常陡峭,高出沙滩足足有十五英尺。现在正是退潮前几个小时,海水距沙丘足有三十英尺之远。如果你要放飞一架人力飞行器,又懂一点航空动力学的话,这绝对是一个绝佳的起飞地点。当然了,罗比懂的不多,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想要得到足够的升力,起飞的地方应该要更高才行。

不过,那也得是全尺寸的飞行器才成。要是对象是一架等比例微缩模型,只要双手就能稳稳擎住的话,这个高度大概也足够了。他看到埃默里脖子上挂着摄像机,在海边缓缓踱步。至于其他人,他只看到一串通往沙丘的脚印。罗比用三脚架作工具开始攀爬,免得自己从质地和颜色都跟湿乎乎的玉米粉一样的沙丘上滑下去。等爬到沙丘顶上的时候,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嗨,老爸,你上哪儿去了?”

扎克从挡风板的缝隙中探出头来,罗比冲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我有点鼻窦感染。”

扎克示意他先进来:“来吧,我不能让这东西总开着。”

罗比放下三脚架,俯下身钻进临时帐篷里。帐篷里,床单做的篷布在风中猎猎作响,帐篷支架是用扫帚柄、浮木和残存的几把木头躺椅精心搭成的。泰勒和扎克正盘腿坐在一块毯子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

“这儿的信号比较强,”泰勒说,“哦,又没了。”

伦纳德在他们身边,蹲在一只纸板箱边上。今天他没穿那件白色束腰上衣,换了一件天蓝色、上面还有黄色的小鸟刺绣的衣服。他瞥了一眼罗比,灰眸既冷淡又不屑一顾:“这里面只容得下三个人。”

“没问题——我正要出去,”扎克宣布道,接着就从床单的缝隙中钻了出去。泰勒也跟了出去。罗比把双手塞进口袋,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

“好吧,”他说,“你看到那些水母了没?”

伦纳德点点头,但没看他。他小心翼翼地把柏勒洛丰号取出来,放在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上。他又把手伸进箱子,取了件别的东西出来。那是一只比手还小的人偶,穿着黑色的双排扣长礼服大衣和裤子,头戴一顶圆顶硬礼帽,小得能让罗比一口吞下去。

“瞧!”伦纳德得意地说。

“耶稣啊,伦纳德,”罗比迟疑了一下,问道,“我能看看吗?”

令他吃惊的是,伦纳德点头应允了。罗比把小人拾起来。它是那么小那么轻,让人怀疑黑色的小外套里面是不是压根什么也没有。

但当他轻轻将翻过来,罗比感到人偶的服装下纤细的关节,这小人也有等比例微缩的躯干。袖口中伸出两只细小的手,人偶还穿着铮亮的迷你皮鞋,看上去似乎真的是用黑色的皮革做的。双排扣大衣里面是一件马甲,还有一根金色的怀表链从一处隐藏的暗袋里垂下来。圆顶小礼帽底下,露出少许像乳草绒毛一样的红色发丝。贝雕大小的脸仰视着罗比,那是玛吉·布莱文的脸,伦纳德用了极其细微的笔触描绘她的容颜,清晰得能看到每一根睫毛和每一颗雀斑。

罗比惊愕地看着伦纳德:“你是怎么做到的?”

“花了很长的时间。”他伸出手,罗比把人偶还给他,“最困难的部分是确保伯勒罗丰号能支撑她的重量,以及她能坐进那个自行车座,而且可以蹬到脚踏板。你可能不会觉得这有多困难,但实际上难得很。”

“它——它看起来简直和她一模一样。”罗比又瞥了一眼人偶道,“我还以为你想让一切都和原版电影一致。你懂的,用麦考利——我以为那才是目的。”

“我的目的是让它飞起来。”

“但是——”

“你不需要理解这个,”伦纳德说,“但是玛吉会懂。”

他俯身去看那小小的飞行器,那色彩斑斓的机翼和绢丝的伞翼,绚烂得就像旋转木马玩具,小心翼翼地将人偶飞行员放进驾驶舱的座位里。

罗比打了个哆嗦。他以前也见过伦纳德的手艺,见过那些逼真到无与伦比的人体模型,让游客们忍不住指指戳戳,看看到底是不是活人。

但那些都是真人大小的模型,而且也从没刻意做成任何他认识的人的样子。看到伦纳德温柔地擎着一个迷你版的玛吉·布莱文,就像她是他手中俘虏的小鸟,让罗比不由得有些头晕,也有些恶心。他转身朝帐篷出口走去:“我去看看能不能帮帮埃默里。”

伦纳德的目光兀自停留在那小小的人偶身上。“我一会儿就来。”他最后说道。

沙丘脚下,男孩们正在试图说服埃默里让他们来操作摄像机。

“没门。”罗比三步并作两步滑下来的时候听到他说,“听着,我甚至没同意让你老爸干这活儿。”

“那是因为老爸太逊了,”扎克这么说的时候,埃默里一把拉住罗比,免得他依着惯性冲进海里去,“来嘛,就一会儿。”

“队伍不好带?”罗比问。

“也不是。他们就是无聊了。”

“你看过那个人偶了没?”

“不可思议的缩小版玛吉?”埃默里驻足望着沙丘,“伦纳德的问题就在于,我永远也搞不懂他到底是天才,还是个危险分子。他会拿着全额政府养老金退休,这部分证明了他还是个正常人。但是那个玛吉的巫毒娃娃……”

他摇摇头,又开始踱步。

罗比走在埃默里身边,一边踢着脚下潮湿的沙子,一边好奇地看着天空。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味道,像是臭氧,或是烧热的金属。这里的气温太低了,感觉不像是会有雷暴的样子,远远地笼罩在矮棕榈和檞树上空的乌云看上去也不像是积雨云,倒像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好吧,至少风向是对的。”罗比说。

埃默里点头道:“嗯。我本以为我们走投无路,只能把它从房顶上往下抛了。”

几分钟后,风里传来了伦纳德的声音:“好了,大家都过来。”

他们聚集到沙丘脚下,翘首看着他,他的上衣就像在阴沉的天空中撕开了一条蔚蓝的口子。伦纳德用两只脚夹着一个硬纸板盒。他瞥了盒子一眼,继续道:

“等到风力合适的时候,我就喊‘开始!’埃默里,你只要盯好我,看她飞到哪里,全力拍好就行了。扎克和泰勒——你们两个往两边散开,如果她掉下来的话,去接住。记得轻轻地拿。”他补充道。

“我呢?”罗比问。

“你跟着埃默里,以防他需要搭把手。”

“搭把手?”罗比蹙眉。

“你懂的,”埃默里压低声音说,“万一我需要个人帮忙,好把伦纳德绑回精神病院的橡胶屋。”

男孩们开始往海里走。泰勒手里握着手机,他看了一眼扎克,对方正在从口袋里掏自己的手机。

“他们在互相发短信?”埃默里感到难以置信,“他们两个只隔了十英尺远。”

“准备好了吗?”伦纳德喊道。

“准备好啦!”男孩们吼回去。

罗比转向埃默里:“你呢,马尔沃船长?”

埃默里咧嘴一笑,举起了摄像机:“准备得不能再好了。”

沙丘顶上,伦纳德俯身从纸盒里取出伯勒罗丰号。他站起来的时候,飞行器的螺旋桨疯狂地旋转起来。涂着糖果色条纹的转子像小风车一样转动着,伦纳德将伯勒罗丰号护在胸口,灰白的发辫几乎都要和伞翼缠在一起了。

突然刮起一阵强风:罗比看到机身底下的黑色小人儿像钟摆一样剧烈地来回颠簸着,嗓子不禁一紧。伦纳德失足滑倒了,正在拼尽全力找回平衡。

“啊哦。”埃默里说。

风停了,伦纳德重新站直。即使从沙滩这么远的地方,罗比也看到他的脸一片惨白。

“你没事吧?”扎克喊道。

“我没事。”伦纳德喊回去。

他冲大家虚弱地笑了一下,接着又专注地盯着海平线。过了一会儿,他歪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声音。然后,猛地直起身子,用双手举起伯勒罗丰号。风起来的时候,他身后的矮棕榈被吹得劈啪作响。

“开始!”他喊道。

伦纳德松开手,伯勒罗丰号便像蝴蝶一样,飘进了空中。羽毛一样轻柔的伞翼张开;扇形的机翼随风起落;副翼拍打着,齿轮则像风车一样转动不休。他们听到一阵好似火车穿过隧道的声音,接着罗比目瞪口呆地看着伯勒罗丰号略过自己的头顶,小小的飞行员奋力踩着踏板,直朝大海冲去。

罗比屏住了呼吸。男孩们欢呼着追逐飞行器的轨迹。埃默里扛着摄像机一路紧跟,身后是如影随形的罗比。

“真他妈的不可思议!”埃默里喊道,“看,那东西在飞!”

他们在距海水几码远的地方停住脚。伯勒罗丰号在他们头顶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啸而过。罗比看着那绚烂的东西像一阵明快的风,像一个孩子的飞翔的梦,飞到他再也够不着的地方,不觉湿了眼眶。埃默里扛着摄像机淌进了浅滩。男孩们则踏着海浪,挥舞双臂,追逐着那架小小的飞机。从他们身后的沙丘上,传来伦纳德的声音——

一路顺风!”

罗比默默地望着地平线,看着伯勒罗丰号渐渐远去,飞行员小小的黑色剪影映着天空,形形色色的机翼像船帆一样舒展开来。飞行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轻柔的飕飕声,不比一群鸟儿振翅的声音响亮。很快它就会消失在视野中了。罗比涉入海水边缘,翘首张望着,追逐着它小小的身影。

接着,毫无预兆地,一道绿光破浪而出,直冲那小小的飞行器袭来。就像一颗自海底飞上来的流星,翡翠色的光芒越来越炫目,柏勒洛丰号完全被裹挟其中,被绿光吞没。有那么一个瞬间,罗比看到那小小的飞行器在彗星耀的核心,像一枚金色的转子,不停地旋转着。

然后那诡异的强光就消失了,伯勒罗丰号也失去了踪迹。

罗比目瞪口呆地盯着那片空空如也的空气。仿佛过了无尽的时间,他才意识到有东西——有人——在他身边。他转过身,看到埃默里浑身湿透地从海水中站起来,摄影机无助地挂在身侧。

“我脱手了,”他喘着气说,“就在那个——管它是什么鬼东西,就在那玩意儿冒出来的时候,我脱手把摄影机掉水里了。”

罗比搀着他走回沙滩上。

“我碰到那东西了。”埃默里打了个寒战,手紧紧地攥住罗比的胳膊,“就像一道激流。我还以为我会被拉下去。”

罗比听罢松开埃默里。“扎克?”他慌慌张张地大喊,“泰勒!扎克!你们没——”

埃默里指指水里,罗比这才看到他们。男孩们发出胜利的呼声,像苍鹭一般跨过海浪、大步朝岸边跑来。

“发生了什么事?”伦纳德也疾步来到罗比身边,一把抓住他,“你看到了没有?”

罗比点点头。伦纳德于是转向埃默里,目光狂乱:“你都拍下来了么?伯勒罗丰号?还有那道闪光?这和原版电影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完全一模一样!”

埃默里抓住罗比的运动衫说:“脱下来给我,我看能不能把机器弄干。”

伦纳德呆呆地看着埃默里湿透的衣服,和摄影机上滴落的海水。

“哦不,”他绝望地用双手捂住脸,“哦不要……”

“我们拍下来了!”扎克一头扎进大人们中间,“我们拍下来了!我们拍下来了!”接着泰勒也跑了过来,挥舞着手机,“看哪!”

所有人挤在一起,男孩们摆弄着手机,直到屏幕一片漆黑。

“好了,”泰勒说,“来看这个。”

罗比用手挡住阳光,眯起眼睛。

然后他就看到了它,一个鲜艳的小点在飘渺的灰色天宇中飘摇而起,越来越近,细节也越来越清晰——他能清楚地看到机翼和齿轮的转动、孔雀羽毛一样鲜艳的伞翼张开,还有那坐在脚踏车座上的飞行员;然后那道突如其来的静谧闪光从海中跃出,一眨眼的功夫又消失无踪。

“现在看我的。”扎克说,于是他们换个角度重新目睹了一遍刚才的场景,“十八秒。”

“我的有二十秒。”泰勒说。

罗比不安地瞥了一眼海面。“也许我们最好都回屋子里去。”他说。

伦纳德攥住扎克的肩膀。“能把那个发我一份么?你们两个?电子邮件或者别的办法?”

“没问题。不过我们得找一个有信号的地方。”

“我来开车,”埃默里说,“但让我先换身干衣服。”

他转过身,吃力地走回沙滩,男孩们欢笑着跟在他身后奔跑。

伦纳德上前几步走到海边,飞溅的浪花弄湿了他的牛仔靴鞋尖。他就那样望着海平线,表情困惑,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期待。

罗比迟疑了一下,也走到他身边。大海看上去平静安详,在羊皮纸色的天空下,青绿色的海水缓缓地涌动着。他在云层的缝隙中撇到一抹湛蓝,就像正午的明星。他沉默地看着天空良久,最后才问道:“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东西会出现么?”

伦纳德摇摇头。“不。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么——那是什么?”罗比无助地看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么?”

伦纳德没有回答。半晌,他转向罗比。出乎意料的是,伦纳德笑了。

“我一点线索也没有。但是你也看到了,对吗?”罗比点点头。“你也看到了伯勒罗丰号,她飞起来了。”

伦纳德又向前一步,任凭海浪打湿他的鞋子。“她飞起来了,”他的声音近乎耳语,“她真的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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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点点尾巴,再一更完结。
 楼主| 发表于 2014-2-15 13:24:11 | 显示全部楼层

尾声

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4-2-15 13:25 编辑

是夜无人入睡。埃默里开车带着扎克、泰勒和伦纳德找到一家能收到手机信号的唐恩都乐,男孩们把他们的视频剪辑发到伦纳德的笔记本电脑上。伦纳德一回来就一头扎进房间,其他人则坐在露台上,一遍又一遍地聊着他们看到的东西,以及那到底是什么。男孩们想回海滩去看个究竟,但罗比严禁他们离开。为了安抚两个男孩,罗比给了他们每人一瓶啤酒。等伦纳德带着笔记本电脑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把电脑放到客厅的桌上。“你们看看感觉如何。”所有人都聚拢过来后,他按下了播放按钮。

屏幕上跳出一行斑驳的大字:麦考利的柏勒洛丰号处女航。然后是他们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地平线,带着暗淡的深褐色和琥珀色,画面下方的海面闪着银色的光。罗比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们看到了柏勒洛丰号,它那摇摇欲坠的齿轮和机翼,以及操纵着它的坚毅的飞行员,直到那道强光从下方袭来,影像猝然中断,正正好好是十七秒的片长。没有任何细节能让人看出那个人影是玛吉·布莱文而非麦考利本人;而不管伦纳德重播多少遍,他们也看不出这东西和原来的电影有什么区别。

“那就这样了。”他最后说,说完阖上电脑。

“你会把这个发到YouTube上去吗?”扎克问。

“不。”他疲倦地回答。男孩们你看我我看你,破天荒地没有接茬。

“好吧,”埃默里站起来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是时候收拾行李了。”

两小时后他们上路了。

安乐护理收容所坐落在几英里外的城郊,是一片不规则的白色老房子,周围盛开着精心修剪的各种各样的杜鹃花。男孩们跑到附近自由活动去了。大人们沿着走廊往里走去,伦纳德带着笔记本电脑。他看上去糟透了,他的灰眼睛充着血,脸色也格外憔悴。埃默里单手搂着伦纳德的肩膀,后者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位护士在门口等他们,她有着端庄的仪容,金发,穿着丝光黄斜纹裤和一件黄色的女式衬衫。

“我已经跟她说了你们要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带他们走进一间阳光普照的房间,里面的家具都是柳条编制的,一张矮桌子上铺满了书籍和杂志,“现在这儿就她一个人,不过明天我们可能会再来一位病人。”

“她情况如何?”伦纳德问道。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我们现在用吗啡给她镇痛,所以她的头脑不会很清醒。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但她还有意识。”

“来探望她的人多吗?”埃默里问。

“从她到这里之后就没有过。在医院的时候,还有几个邻居来看过她。我猜她没有家人。真是可惜。”她难过地摇摇头,“她是个可爱的女人。”

“我能见见她吗?”伦纳德扫了一眼明亮的房间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当然可以。”

罗比和埃默里目送他们离开,之后双双在藤椅上坐下。

“老天啊,这地方可真压抑。”埃默里说。

“比医院要好。”罗比说,“安娜本来也要去安乐护理收容所的,但她没撑到那时候就死了。”

埃默里缩了缩:“抱歉。当然了,我刚才没过脑子。”

“没关系。”

罗比靠着椅背,阖上眼睛。他看到安娜坐在草地上,身边环绕着盛开的杜鹃花,蜜蜂在花丛中飞舞,扎克欢笑着张开合着的双手,从他的手心里飞出一只绿色的飞蛾,在她头顶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发着淡淡的荧光,然后飘向天宇。

“罗比。”他蓦地惊醒。埃默里正坐在他身边,轻轻地晃着他,“嗨——我现在要进去了。要是你想,就回去睡会儿,我出来的时候会叫你的。”

罗比睡眼朦胧地环顾四周:“伦纳德上哪儿去了?”

“他去散步了。他看上去很困扰,心烦意乱的。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当然,当然。”罗比揉揉眼睛,“我在这儿等就好。”

埃默里进去后,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地踱着步。几分钟后,他长叹一声,又坐回藤椅里,百无聊赖地翻起桌上的杂志和书来。《三乘》、《新闻周刊》和《优涅读者》;一些关于生命终期的小册子;还有几本维克多·弗兰克和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的著作。

另外,在昨天的报纸下面,压着一本天蓝色护封、封面上绘着艳丽的图案,一对全身赤裸的男女手牵着手,裹在一个紫色光球里,悬浮在一座巨大的深渊之上。在这对璧人下面,是绿色微微凸起的字母印刷的书名——

人类之翼!
——下一步属于我们!
玛格丽特·S.布莱文博士 著

罗比拾起书。封底有一张玛吉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白色绣花的束腰上衣,一头秀发如同冠冕,映衬着她俏皮的脸。她站在飞行大厅里,身边是阿波罗登月舱的实物模型,莱特兄弟的飞行者高高悬挂在她的头顶。照片中的她开怀欢笑,双手热情地张开以示欢迎。他随意翻开一页:

……这个时刻已经到来:随着金色千年的曙光,我们将欢迎他们归来,最终与他们平等相见,共同享受我们人类生而具有的荣光。

他翻到标题和扉页,然后翻开致辞页。

献给伦纳德,因他坚信不疑

“真是本不可思议的书,对不对?”

罗比一抬头,看到那护士正微笑地俯视着他。

“厄,是啊。”他说着,把书放回桌上。

“她预言了那么多东西,真是不可思议。”护士摇摇头,“像是哈勃望远镜,还有那个在冰川上发现的原始人,眼球还完好的那个?还有那些能用喷射气流制造能量的涡轮机?这个我连听都没听说过,但我丈夫说那是真的。她在书里说的那些东西,听上去真是令人憧憬。你不觉得吗?”

罗比盯了她一会儿,才快速地点点头。她身后的门给推开了,埃默里走了出来。

“她开始有点神志不清了。”他说。

“她在早晨的状态比较好,通常这个时候就开始虚弱。”护士看了看表,然后对罗比说,“你去吧。如果她中途睡着了,别惊讶。”

他站起来。“好的。谢谢。”

房间不大,四壁都漆成柔和的薰衣草灰色。病床正对着一扇大玻璃窗,俯瞰着外面的花园。金翅雀和绿色羽毛的小鹪鹩在喂鸟器和白石砌成的小水池间跳来跳去。有那么一会儿,罗比几乎以为床上没人。但接下来他就看到了,一个枯瘦憔悴的人陷在雪白的床单里,被床上的枕头和靠垫簇拥着显得出奇地渺小。

“玛吉?”

那个人影扭过头。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皮肤白得像纸,好多地方带着淤青,像是被泼了一身墨水。她的嘴唇和指甲已经成了紫色,脸色苍白、布满皱纹,就像一颗裂开的蛋。只有那双眼睛还看得出玛吉的神采,婴儿般的石青色眼睛,又大又有神。她一边盯着他看,一边缓缓地举起枯瘦的胳膊,直到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肩膀。她的样子让罗比忍不住联想到螳螂,真是令人不安。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他在床边的椅子里坐下,“我是罗比。我和伦纳德是同事。以前在博物馆的时候。”

“他跟我说了。”她的声音是那么轻,他得倾身凑过去才能听清,“很高兴他们来了。我本以为他们是昨天来,昨天还在下雪呢。”

罗比回忆起安娜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因为吗啡的药力而神志不清、喃喃自语。“当然。”他说。

玛吉大约是有些恼怒地瞥了他一眼,但接着她的目光便越过他,望向外面的小花园。突然间,她睁大眼睛,挣扎着举起手来,手指抽搐着。罗比意识到,她是在向什么人挥手呢。他转过身朝窗外看去,但那里连个人影也没有。玛吉看着他,冲门口做了个手势。

“你可以走了,”她说,“我还有客人。”

“哦。好的,抱歉。”

他尴尬地站起来,俯身去亲吻她的头顶。她的皮肤光滑、冰冷,就像金属一样。“再见了,玛吉。”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一脸专注地望着窗外,微微歪着头,张开双手,那样子就像是要捕捉阳光。





他们回家后又过了两天,罗比收到一封寄自伦纳德的电子邮件。

亲爱的罗比:

玛吉今天早晨去世了。护士说她昨天早些时候就陷入昏迷,情况看来很痛苦,所幸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她生前要求火葬。不举办追悼会,也不要任何纪念仪式。我想为她做点什么,也许在这个秋天结束之前,届时会让你知道的。

你的,
伦纳德

罗比叹了口气。考恩纳岛的一周现在已经朦胧得像久远的梦境,像孩提时的假期回忆。他给伦纳德写了一封短函聊表安慰,接着出门上班去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扎克和泰勒把柏勒洛丰号的视频剪辑发到了网上。罗比还会隔三差五地和埃默里一起喝酒,甚至在埃默里的独立日烧烤聚会上还见到了伦纳德。到夏天结束的时候,泰勒的短片已经有了347,623次浏览,扎克的则有347,401次。两端视频都提供了马尔沃船长的网站链接,埃默里在那儿放出了《人类之翼!》的全文免费下载。现在玛格丽特·布莱文的谷歌搜索结果已经超过了一千条,埃默里的货架上则新增了一款柏勒洛丰号主题的T恤衫:衣服是有机棉质地,上有那架巴洛克式的飞行器及其戴着圆顶小礼帽的飞行员的丝印图样。

九月初的时候,罗比接到伦纳德的电话。

“明天08:30左右能到博物馆来见我吗?我要为玛吉办一个仪式,只有我们俩和埃默里。下班后我会帮你们登记。”

“没问题,”罗比说,“要我带什么东西不?”

“你自己就行。那么回见。”

他是和埃默里一起开车去的。他们穿过暮光中的国家广场,天色迅速黯淡下去,靛蓝色的天幕下,博物馆兀自发出清冷的白光。伦纳德在侧门口等着他们。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绣花束腰上衣,白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个带小标签的纸箱。

“来吧。”他说。博物馆在五点钟就闭馆了,但是保安还是给他们开了门,“我们没多少时间。”

赫奇坐在安检台后,还是那熟悉的光头,不过比起十多年前罗比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又威风了不少。他给他们登了记,期间一直饶有兴趣地盯着罗比,在看到他的签名后才咧嘴一笑。

“我记起来了——你是小罗,对吧?”

这个昵称让罗比畏缩了一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赫奇交给伦纳德一张纸片。“最好快点。”

“谢了。我会的。”

他们走到员工专用电梯口,空无一人的博物馆笼罩着一层蓝光,诡异又空旷。头顶上方那些沉寂无声的飞行器看上去似乎比从前要小了些,就像破旧的玩具。罗比注意到,双子座7号太空舱上有一道裂痕,莱特兄弟的飞行者上则蒙了灰。他们来到三楼,伦纳德带着他俩朝走廊深处走去,他们经过底片研究室,经过员工餐厅,经过以前存放疯子档案的图书馆。最后,在一扇通风管道口附近的门前停了下来。他看了看赫奇塞给他的纸片,在密码锁上输入了一串数字,打开门,然后走进去打开灯。门里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其中一面墙上有一座金属扶梯。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罗比问。

“屋顶,”伦纳德说,“要是我们被抓住,我和赫奇就倒霉了。事实上,我们到时候都得倒霉。所以我们最好快点儿。”

他把那只纸盒紧紧抱在胸前,然后开始攀爬。埃默里和罗比跟在后面,爬上一块小小的金属平台,那里有另一扇门。伦纳德输入另一串数字打开门。他们于是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这就像站在一艘远洋客轮顶层。博物馆的屋顶十分平潭,几乎有一个街区那么长。巨大的排气口喷出阵阵热流,伦纳德向其他两人示意,他们要走到屋顶的另一头去。

这里的空气要凉爽得多,尽管夜空晴朗、万里无云,拂过这里的风中却带着甜丝丝的芬芳和雨后清新的味道。他们脚下是国家广场,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棋盘,其他的博物馆和纪念碑就是它的棋子,有象牙的白子、缟玛瑙的黑子,也有透明的玻璃。远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再远的地方就是罗斯林和水晶城的灯火了。

“我还从没来过这儿。”罗比跟在伦纳德后面说。

埃默里摇摇头。“我也没有。”

“我来过,”伦纳德说着笑了,“只一次,和玛吉一起。”

国会大厦的圆顶上挂着一轮满月,天上没有星星,月光皎洁明亮,罗比藉着月光都能看到伦纳德捧着的纸盒上印着——

玛格丽特·布莱文

“这是她的骨灰。”伦纳德把盒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露出一只拉链自封袋。他打开袋口,然后重又把盒子拿起来,站直身体。“她希望我把它撒在这个地方。我希望你们俩和我一起完成她的遗愿。”

他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了满满一把骨灰,然后将盒子递给埃默里,后者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也伸了手进去。最后,他把盒子伸到罗比面前。

“还有你。”他说。

罗比迟疑了一下,也将手伸进盒子里。盒子里的东西颗粒感很强,摸着更像沙子而不是灰。他抬起头,看到伦纳德已经向前迈出一步,仰起头望着月亮。他扬起手臂,将骨灰撒进夜空里,接着又俯身抓了另一把。

埃默里瞥了一眼罗比,他们俩也跟着张开手。

罗比看着骨灰从自己的指缝中飞走,就像一群渺小的飞蛾。接着他也再去抓了一把,三个人一齐将满手的骨灰抛进夜空。

最后盒子终于空了,罗比站直身子,喘着粗气伸手揉揉眼睛。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月光带来的幻觉,还是夜风的关系,他的周围,不管往哪个方向看去,空气中都充满了翻飞的羽翼。


THE END
 楼主| 发表于 2014-2-15 15:23:56 | 显示全部楼层

注释楼(感谢能看到这里的人)

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4-2-16 13:12 编辑

Elizabeth Hand在大学里学的是文化人类学,她的小说除了文笔和意境优美外,最大的特点是充满了各种梗(虽然也不影响对情节的理解)。我在翻译《麦考利的柏勒洛丰号处女航》的时候,为各种航空史专业知识、geek梗、文化背景、双关语和不常见表达等做的注释(其实也是自己的翻译手记)大概有不下一百条,因为担心注释太多影响阅读,并没有放在正文中。因为全文真的很长,现在也不打算逐条标数字然后阐释,不如随性些,按照这些笔记的大类来大致介绍一下:


第一部分 航空航天史

1、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

这个其实在翻译前言里已经说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是史密森学会(Smithsonian Institution)下属的19座博物馆之一,位于华盛顿特区(《博物馆奇妙夜2》就是在这儿取的景)。这座博物馆的英文名称是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但是在Hand的小说中,刻意将它的名字写作了Museum of American Aviation and Aerospace。航空航天博物馆建成于1946年,1976年起对外开放。

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jpg
《博物馆奇妙夜2》电影截图: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

Hand在小说中提到,航空航天博物馆中有“早期飞行厅”、“气球与飞艇厅”、“宇宙汤展厅”、“飞行大厅”等展厅。其实这些展厅虽然和航空航天博物馆的布局及展品大致吻合,但名字也被Hand移花接木地处理过了。比如说,“飞行大厅”应当指的是博物馆正门口的飞行大事纪厅(一楼100 Milestone of Flight)——并且,莱特兄弟的“飞行者一号”现在也不陈列在飞行大事纪厅,而是在博物馆二楼的莱特兄弟厅(二楼209 Wright Brothers)、利林塔尔的滑翔机陈列在早期飞行厅(一楼107 Early Flight);只有查克·叶格的贝尔X-1是安置在飞行大事纪厅的,毗邻二楼201的爱因斯坦天文馆。

根据Hand在小说中的描述,参考史密森学会官网提供的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平面图,罗比工作过的宇宙汤展厅应当位于二楼201的爱因斯坦天文馆楼下,目前是博物馆礼品店。(而且我总觉得那位“伟大的科学家”大脑袋就是爱因斯坦本人嗯嗯)

NASM的官网:http://airandspace.si.edu/

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的展厅平面图(附重要馆藏)

800px-National_Air_and_Space_Museum_Entrance.jpg
博物馆入口,也就是赫赫有名的“飞行大事纪厅”,宝贝很多哦

这是一楼平面图
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 1st floor.png
这一层必看的展品包括:100展厅(飞行大事纪)的月岩(可以摸哦)、阿波罗2号指令舱;114展厅(太空竞赛)的太空实验室轨道工作站;112展厅(探索月球)的阿波罗号登月舱;以及102展厅(America By Air)的波音747机头

这是二楼平面图
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 2nd floor.png
二楼必看的展品包括:100展厅(飞行大事纪)的圣路易斯精神号、太空船一号航天飞机、贝尔X-1、史普尼克1号和探险者1号人造卫星;208展厅的Lockheed Vega(还记得《博物馆奇妙夜2》么?女飞行员艾米莉亚·埃尔哈特驾驶的飞机);以及,当然了,展厅209的莱特兄弟“飞行者”。



2、莱特兄弟和他们的“飞行者”

800px-WrightFlyerfront.jpg

莱特兄弟的“飞行者”系列其实有三代,但其中最著名的当属飞行者一号,也就是1903年12月17日在北卡罗来纳州成功进行了四次低空飞行的早期飞行器。在这次试飞之后,飞行者一号因为气候原因损毁,之后再也没有飞起来过。莱特兄弟后来又制造了飞行者二号(1904年,坠毁)和飞行者三号(1905年),他们将飞行者一号带回老家后本有意将之解体,但在助手的劝说下,还是将这架损坏的飞行器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今天,飞行者一号被保存在华盛顿的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而在此之前,关于飞行者一号的历史地位,莱特兄弟和史密森学会还打过颇大一场官司。莱特兄弟早在1910年,就有意将飞行者一号送到史密森学会展出,但是当时任会长的查尔斯·沃尔科特(Charles Doolittle Walcott, 1850-1927)不承认“飞行者一号”为人类历史上首次成功的动力飞行。史密森学会认为,其前任会长塞缪尔·兰利(Samuel Pierpont Langley, 1834-1906)发明的“蝠翼空行器”才是真正成功实现载人动力飞行的划时代发明——兰利本人在1903年进行过一系列试飞但都未能成功,直到1914年格伦·柯蒂斯(Glenn Hammond Curtiss, 1878-1930)在纽约州驾驶兰利的蝠翼空行器试飞成功,才为史密森学会提供了更为有力的证据。为了打赢这场官司,莱特兄弟暂缓了展出飞行者一号的计划,而将其作为法庭证据留存在自己手里。

威尔伯·莱特在1912年去世,而这场官司一直打到1916年。到了1925年,维尔·莱特威胁史密森学会,说打算把飞行者一号送给伦敦的科学博物馆(Science Museum)——其实这个时候的飞行者一号已经不是原装了,在1916年将其送到麻省理工学院展出的时候,翼罩、螺旋桨、机轴等部件都是另外更换的(原件在1906年送去纽约的美国航空俱乐部 Aero Club of America展览后就再也没能送回来),不过史密森学会显然没买账,飞行者一号在1928年被送去伦敦展览,到二战爆发,都一直留在旧大陆。

1942年,在第五任会长查尔斯·阿博特(Charles Greeley Abbot, 1872-1973)就任期间,史密森学会终于发表了一份声明,指出格伦·柯蒂斯在1914年试飞蝠翼空行器成功时,对兰利的原始设计做了一系列修改,因此授予兰利人类历史上动力飞行第一人的荣誉是不符合事实的。第二年,奥维尔·莱特和阿博特频繁通信,最终同意让飞行者一号荣归故里,伦敦科学博物馆保留了一件复制品。但史密森学会在购回飞行者一号时,也必须认可一系列附加条件,包括——

"Neither the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or its successors, nor any museum or other agency, bureau or facilities administered for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by the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or its successors shall publish or permit to be displayed a statement or label in connection with or in respect of any aircraft model or design of earlier date than the Wright Aeroplane of 1903, claiming in effect that such aircraft was capable of carrying a man under its own power in controlled flight."

亦即是说,史密森学会必须认可“飞行者一号”为人类历史上首次动力飞行,不得再提出任何疑议(私以为这个条款非常霸王,把这个条件联系Hand的小说情节来理解,也就明白了玛吉·布莱文试图证明柏勒洛丰号的成功载人飞行有多大意义和阻碍了)。

飞行者一号在1948年被正式移交给美国政府,1976年航空航天博物馆首次对外开放的时候,飞行者一号是陈列在飞行大事纪展厅的。2003年也就是它成功试飞一百周年的时候,博物馆为它专门建了一个“莱特兄弟”主题展厅,飞机也就随之被迁移了。1985年的时候博物馆曾经对飞行者一号进行过一次修复,所以它现在的样子和老照片里的可能不太一样。

PS:《博物馆奇妙夜2》中飞行者一号是挂在展厅里的,其实在博物馆里头,它是被放在起飞轨道上的。
Wright Flyer.jpg




3、塞缪尔·兰利的蝠翼空行器,以及他和史密森学会不得不说的故事

452px-Manly_and_Langley.jpg
右为兰利



第二部分 文化背景梗









发表于 2014-2-15 20:25:01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v的辛勤翻译
每次看小说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知识浅薄,想象力匮乏。
不过,当飞行器呼啸着飞起来的时候,那种喜悦,嗯不仅是喜悦……
追寻着梦想而前行,罗比对于自身的回忆
死神是玛吉的客人吗
奇幻瑰丽的光芒与羽翼,或许能让人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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