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深处之巨龙》（龙枪编年史失落篇，卷一）

露可小溪

21 英雄之死·佛林特下定决心

　　佛林特坐在黑暗的楼梯上，摩挲着大腿以及那可怜的、吱嘎作响的老膝盖。他的腿已经筋疲力尽，一级台阶也不愿爬了。在爬刚才几级台阶时，剧烈的疼痛犹如火山爆发，泪水顿时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的情绪因此糟透了，甚至对泰索何夫的愉快劲儿看不过眼。坎德人的欢笑声从楼梯上传了下来。

　　“楼梯马上就到头了——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坎德人吃惊地问。“快点！我们差不多到顶了。”

　　正在这时，响声再起，洪亮异常，更甚之前。余音在楼梯间回荡，似乎穿透了佛林特的脑袋。

　　“我动不了了，”他抱怨着。“让阿曼去拿神锤吧。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再爬二十级台阶就到了，”泰索何夫催促道。他伸手去拉佛林特的胳膊。“如果你手脚并用——”

　　“我绝不那么干！”佛林特愤怒地喊道。他推开坎德人。“放开我！”

　　“好吧，如果你不想上去，那我们就下去吧，”泰斯气呼呼地说。“地图上显示还有别的路能到顶上——”

　　“我也不下去。我不想动了。”

　　佛林特暗地里担心自己真的动不了了。他浑身无力，胸膛隐隐疼痛。

　　泰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一屁股坐到台阶上。

　　“我想永远呆在这里也不错，”泰斯说道。“我就有机会讲讲我所有的故事了。你听说过我那次遇到一头长毛象的事儿吗？有一天我走在路上，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凶猛的吼叫。我跑去看是什么在叫，结果出现的是——”

　　“我走！”佛林特说。他紧咬牙关，搭着坎德人的肩膀，一边呻吟，一边站了起来。他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脚步踉跄，不得不扶着坎德人以保持平衡。

　　“胳膊架在我肩膀上，”泰斯提议。“不是，要这样。你走。靠着我。我们一起上去。一次走一级。”

　　这实在有损尊严。佛林特本想拒绝，但是没人帮忙他恐怕真的走不动，他这样做倒不是全因为神锤，而是对于要听无数遍长毛象的故事感到恐惧。佛林特在坎德人的帮助下，开始摇摇晃晃地爬楼梯。

　　“我不介意你靠着我，佛林特，”过了一会儿，泰斯说道，“但你能不能不要完全压在我身上？我简直是在爬！”

　　“你之前说只有二十级台阶！”佛林特松开坎德人，吼道。“我已经数到三十级了，可还是看不到头。”

　　“多点少点又有什么关系呢？”泰斯轻松地问，接着感到佛林特箍紧了自己的脖子，差点喘不过气来，泰斯急切地说道，“我看见光了！你看见光了吗，佛林特？我们快到顶了。”

　　佛林特抬起头，楼梯间的确亮堂了许多。他们都可以熄掉提灯了。在爬最后几级台阶时，佛林特几乎手脚并用，不过他总算是上去了。

　　楼梯尽头是一扇镶铜的拱形木门。阳光穿过木板的缝隙，照亮了道路。泰斯推了推门，没有反应。他又扭了扭把手，最后摇了摇头。

　　“锁住了，”他说道。“该死！这是个教训，我永远都不能离了我的袋子！”

　　坎德人一屁股坐了下去。“我们白来了一趟！”

　　佛林特不相信。他那酸痛的腿不愿意相信。他愤怒地一推，门打开了。

　　“锁住了！”佛林特厌恶地盯着坎德人说道。

　　“之前是锁住了！”泰斯坚持。“我也许不怎么了解战争、政治和真神回归那些事情，但是我非常了解锁，刚才的确是锁着的。”

　　“不，没锁着，”佛林特说。“你不懂怎么用门把手，就是这样。”

　　“我也懂这个，”泰斯愤怒地说道。“我是门把手和锁的专家。那扇门闩上了，真的。”

　　“不，没有！”佛林特生气地喊道。

　　因为如果门是锁着的，那就意味着有人——或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推门的时候打开了它，他不愿这样想。

　　佛林特走进阳光。泰索何夫紧随其后，愤愤地朝讨厌的门踢了一脚。

　　他们到达了陵墓顶部的城垛。对面是一面锯齿状的石墙，一排镶有窗户的塔楼出现在佛林特的左边。右边有一座低矮的塔楼。塔楼和石墙外是一碧如洗的天空。

　　“我不想再听你说了——伟大的李奥克斯的胡子！”他张大嘴巴。

　　“噢，佛林特！”泰索何夫轻吁一口气。

　　尖尖的屋顶上铺满红宝石色的透明玻璃，阳光在无数棱面上跳跃不休。惊叹和敬畏让佛林特一时忘记了腿部和胸腔的疼痛。

　　他把脸贴到玻璃上，坎德人也这么做了，他们都想看见里面。

　　“那是吗？”泰斯轻声问道。

　　“是的，”佛林特的声音哽咽了。

　　屋顶垂下一根细绳，末端系着一把青铜锤子。锤子缓缓地从室内的一边摆到另一边。四周悬挂有二十四面巨大的铜锣。每一面铜锣上都刻有一个符文。一个符文代表一个小时，从起床时间到第一餐时间，再从工作时间到第二餐时间，最后循环到睡眠时间。锤子来回摆动，不断移位，准点敲击铜锣，然后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

　　佛林特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景象。

　　“真是神奇，”泰索何夫感叹道。他抬起脑袋，摩挲着在玻璃上挤扁的鼻子。“是矮人让锤子那样摆动的吗？”

　　“不是，”佛林特声音嘶哑地说。“是魔法。强大的魔法。”尽管阳光晒得他脖子发烫，他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魔法！”泰斯激动起来。“那就更棒了。我不知道矮人可以施展那样的魔法。”

　　“他们不行！”佛林特斥道。他朝摆动的锤子挥了挥手。“只要是一个自尊自重的矮人，想都不会想到这种事情，更别提去做了。是把陵墓抬离地面、悬在空中的那种魔力让卡拉斯神锤变成帕兰萨斯的报时钟，”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神锤，“要想拿到神锤，必须找到路进去，让它停止摆动，然后从屋顶上拉下来。我站在这里是做不到的。这一路都白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心里有块石头突然落地。

　　偷梁换柱的计划进行不下去了。他可以回去告诉史东、雷斯林和坦尼斯，就说拿不到神锤。他尽力了，尽了平生最大的努力。但事与愿违。史东只能去过没有屠龙枪的生活。坦尼斯必须另想办法劝说矮人让难民进山。而他，佛林特·火炉，则永远也成不了英雄。

　　至少，他略微宽慰地心想，阿曼·卡拉斯同样也拿不到神锤。

　　佛林特正要返回楼梯，抬头一看，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一阵恐慌涌上心头。他忘了与坎德人同行的首要原则。原则一：绝不能让坎德人感觉无聊；原则二：绝不能让无聊的坎德人走出你的视线范围。

　　佛林特呻吟了一声。这都是他要注意的。任由一个坎德人在魔法附着的陵墓中晃荡！他怒吼起来：“泰索何夫·柏伏特——噢，你在这！”

　　坎德人突然在低矮塔楼的拐角处出现了。

　　“不要随便跑掉！”佛林特斥责道。“我们现在下去找阿曼。”

　　“你站错了地方，佛林特，”泰斯宣布。

　　“什么？”佛林特瞪着他。

　　“你之前说你站在这里是拿不到神锤的，说的没错。从你站的地方，是够不到神锤。你站错了地方。但是如果你绕到塔楼的另一边，就有路了。这儿，再往里面看。

　　泰斯把脸贴到玻璃上，佛林特燃起了兴趣，勉强照做了。

　　“看那边有个平台，就在铜锣上面。”

　　佛林特瞟了一眼。他看到了泰斯所说的东西。石墙上伸出了一长条石头。

　　“就算是平台，又能怎样？”他嘀咕道。

　　泰斯装作没有听见。佛林特真是个悲观主义者！“我刚才推断，既然有平台，就一定有上去的路，而我找到了。跟我来！”

　　泰斯快步绕过低矮的塔楼。佛林特慢慢地跟着，还在寻找离开陵墓的路。他从垛口望下去，却只能看见氤氲缭绕的淡红雾气。

　　“不是那边，佛林特。这里！”泰斯大喊。

　　坎德人站在一扇镶铜的木制大门前。

　　“锁住了，”泰斯愤愤地盯着门看。

　　佛林特走上前，轻轻一推，门悄然打开。

　　“你怎么可以一直这么做！”泰索何夫哀叹道。

　　阳光急切地涌入，似乎几百年的等待就是为了照亮黑暗。

　　佛林特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住。跟在后面的泰索何夫一头撞在他身上。

　　“怎么了？”坎德人探过头，想看看狭窄的走廊。

　　“尸体，”佛林特声音颤抖。他差点踩上去。

　　“谁？”泰斯屏息静气，低声说道。

　　佛林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想是卡拉斯。”

　　尸体封闭在一间没有窗户、只有两扇大门的门廊中，保存得相当完好。尸体完整无缺，皮肤就像羊皮纸或旧皮革，紧绷在骨骼上。这是一位男性矮人，个头非常高，留有平滑的长发，但是只有很短的胡子茬。佛林特听说卡拉斯因为矮人门战役而悲痛地剃掉胡子，而且不再蓄长。尸体身着华丽的仪式盔甲，很符合安葬国王的战士身份。捆绑神锤的位置是空的。手中没有武器。尸体上也没有伤口，但是看起来死得极其痛苦，因为他的手扼住咽喉，干瘪的嘴张得很大。

　　“凶手在这里，”泰斯说着，在尸体旁蹲下来。他指着一只死蝎子。“他是被蜇死的。”

　　“这绝不是一个英雄的死法，”佛林特生气地说。“卡拉斯应该是与食人魔、巨人、龙等等战死的。”

　　绝不是死于一只虫子。

　　绝不是死于衰竭的心脏……

　　“但是如果这真的是卡拉斯，而且已经死了，”泰斯说道，“那另外一个卡拉斯又是谁？把神锤的位置告诉阿曼的那个？”

　　“我也想知道，”佛林特冷冷地说。

　　门廊的尽头还有一扇大门。那边就是红宝石大厅，卡拉斯神锤就在里面。佛林特知道这扇大门是锁着的，他也知道将为他而打开，如同其它锁着的门打开了一样。看见平台时，他就知道有一条路通向神锤。

　　他俯视着卡拉斯的尸体，这位伟大的英雄，在此极不光彩、毫无意义地死去。

　　“愿李奥克斯收留他的灵魂，”佛林特轻声说道。“不过我想神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赐予他安息了。”

　　佛林特望着尸体，突然做了个决定。

　　李奥克斯在上，我决不这样走出去，他暗自发誓。

　　“嗨，”他大声说。“你这是要去哪里？”

　　泰索何夫不耐烦地站在门廊尽头的大门前，等着佛林特来推开。“我要帮你拿到神锤。”

　　“不，你不能去，”佛林特粗声粗气地说道。“你去找阿曼。”

　　“我？”泰斯又惊又喜地说。“找阿曼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佛林特。从来没人让我做过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一次我让你做。我没得选择。你去找到阿曼，警告他那个卡拉斯是假的，然后你把神锤的位置告诉阿曼，再把阿曼带来。”

　　“但是如果我那么做了，他就会找到神锤，”泰斯争辩。“而你想成为找到神锤的人。”

　　“我已经找到了，”佛林特淡淡地说道。“别争了。没时间了。去吧。”

　　泰斯仔细想了想。“警告阿曼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是我做不了。我真的很不喜欢他。我宁愿留在这里和你一起。”

　　“你必须去，”佛林特斩钉截铁地说，“无论如何。”

　　泰斯摇着脑袋，紧紧地抓住门把手。争斗一番后，佛林特掰开了坎德人的手指。他揪住泰斯的衣领，拖着不断挣扎反抗的坎德人走过去，扔出了门外。

　　“还有，”佛林特补充道，“我需要这个。”

　　他灵活地从坎德人手里抽出胡帕克杖，然后关上大门。

　　“佛林特！”泰斯的声音在铜门里听起来遥不可闻。“开门！让我进去！”

　　佛林特听到他扳动门把手，又踢又拍。佛林特掂了掂胡帕克杖，转身走开。泰斯很快就会对门失去兴趣，而又没有更好的事情去做，他就会去找阿曼。

　　让坎德人去面对那个幽灵、食尸鬼，那个自称卡拉斯的家伙，佛林特感到些许内疚，但他提醒自己坎德人有相当强的求生能力，内疚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他只会害到别人，说真的，”佛林特嘀咕道，“我该为幽灵担心才是。”

　　事实上，佛林特要做的事情不能让坎德人在场。泰索何夫·柏伏特从来不保守秘密。他可以庄严地以马尾发誓绝对不说出去，五分钟后就告诉了所有人和狗。这个秘密不能泄露。它事关人命。成千上万条生命……

　　佛林特伸手一推，大门轰隆隆地打开了，他走进红宝石大厅。

露可小溪

22 佛林特的秘密·神锤·泰斯的惊人发现

　　红宝石大厅里，阳光透过宝石色的玻璃屋顶，闪耀着熠熠红彩，房里暖意融融。

　　佛林特走上平台，发现自己身处其间。他惊叹不已，喜不自禁。

　　他观察着缓慢摆动的神锤，三百年来它一直如此。是卡拉斯把它挂在屋顶的吗？佛林特仰起头。悬挂神锤的绳子就搭在一只简易的铁钩上面。佛林特觉得可能是卡拉斯干的，但另有一股力量对其施加了魔法。这股力量造出了报时的铜锣，以及漂亮的红宝石屋顶。同样是它把陵墓从领主山谷扯离，让其漂浮在空中。这股力量还在附近，也许正等着掐住佛林特的喉咙。

　　他算着神锤经过的时间，而神锤也算着佛林特从出生到此刻所逝去的分分秒秒，算着他那颗衰竭心脏的每一次搏动。

　　每一个矮人都梦想能找到传说中的卡拉斯神锤。他们在酒桌上谈论，又讲给孩子听，孩子们就用木头做成锤子，玩矮人英雄的游戏。佛林特也曾梦想过，但是他早已面对现实，知道那只是一个梦想罢了。他，一个做小玩意的手工艺人，一个浪迹他乡、疏远族亲的人，如何能成为矮人的英雄呢？

　　但他做到了。莫名其妙地做到了。神迹出现，诸神把他带到这里。带他来是有原因的，他也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

　　在上方摆动的神锤轻柔地划过空气，呼呼作响。他感觉到有风拂过脸庞，似是李奥克斯的呼吸。佛林特忍着疼痛走过去，笨拙地在平台上跪了下来。不堪重负的膝盖嘎吱嘎吱地抗议着。他希望自己还能够再站起来。

　　“李奥克斯，”他望着闪闪发光的红宝石，说道，“你不是帕拉丁和米莎凯那样的光明神祗。凡人灵魂中的光明与黑暗你都能够看透。我想，你知道我为何而来。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如果帕拉丁在这里，他也许会反对。米莎凯也会震惊地扬起她美丽的手。”

　　“我想，我这是在骗人，”佛林特不安地提高了声调，“我要做的事情并不荣誉，尽管史东赞同这个做法，而他是我所知的最有荣誉感的人。”

　　“你知道，李奥克斯，”佛林特解释，“我只是借走神锤。我不是偷窃。我保证会还给矮人。我只是想用它来锻造屠龙枪，一旦完成，在我们赢了与黑暗之后的战争后，我就把神锤还来，换掉赝品。矮人们不会发现的。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拥有的就是真正的神锤，他们会选出一位国王，向世界敞开索巴丁的大门，迎进难民，一切都会很好。不但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而且还有好处。”

　　“这就是我的计划，”佛林特吃力地想要站起身。他靠着坎德人的胡帕克杖才撑了起来。“我想，如果你不喜欢，你会把我从这个平台上打下去，或是给我别的什么惩罚。”

　　佛林特等待着，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身后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他压根没有注意到。

　　沉默片刻后，佛林特吁了口气，他得到了神的许可，可以往下做了。他走到了平台的边缘，俯看下方，可满眼都是红光。他心想从这儿掉下去会怎样，接着耸了耸肩，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他仰头盯着神锤，估摸着神锤和平台之间的距离。佛林特看了看胡帕克杖，又看了看神锤，觉得这个计划应当可行。

　　佛林特趴在平台上，抓着胡帕克杖，尽可能地伸长手臂。等神锤经过时，他用胡帕克杖上叉状的那一头猛地勾向绳子。

　　他没有打着，但是很接近了。佛林特只好又往前移动了两英寸。他抓住平台边缘，等着神锤再次经过。

　　佛林特用尽全力挥动胳膊，差点掉下平台。他当真担心会摔下去，心脏都吓得停跳了，不过胡帕克杖勾住了绳子，佛林特像对付上钩的鱼似的，猛地一拉胡帕克杖。

　　胡帕克杖末端的皮筋和绳子缠在一起，佛林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拉回胡帕克杖和挂着神锤的绳子。

　　佛林特扔下胡帕克杖，一把抓住神锤。此时此刻，他激动得喘息不止。他有点头晕目眩，眼前舞动着奇异的光芒。然而，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很快坐了下来，把神锤搁在腿上，无比敬畏地注视着它。

　　“谢谢你，李奥克斯，”佛林特轻声说道。“我会用它行善。我要用神锤给你的名字增光添彩。我以你和我的胡子发誓。”

　　神锤堪称奇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赝品外形相似，可感觉不同。他抚摸着卡拉斯神锤，感觉内有生命的律动。他感到其中有一种善良、贤明且慈爱的智慧，为人类的脆弱而哀伤，却又给予宽容与原谅。有的矮人发誓说，卡拉斯拥有神锤的时间很长，因此里面灌注了他的精神，此刻佛林特也相信这种说法了。

　　突然，他意识到，任何一个接触过真正的卡拉斯神锤的矮人都不可能分不清真假。幸运的是，现在活着的矮人都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神锤。就算是宏非尔，也区分不清。赝品外表相同，自从雷斯林加持魔法之后，重量也极为相似。两把锤子都很轻，便于携带。符文相同。颜色也几乎一样。真正的神锤闪烁金光，而赝品没有。他只能把真神锤在盔甲里藏起来。

　　至于其它差异，假神锤用起来可能不如真神锤那么威猛，那么趁手。佛林特渴望试一试，因为他听说卡拉斯神锤能感知使用者的意识，心动则锤动；然而，佛林特必须等到他和朋友们远离矮人王国之后才能尝试。

　　佛林特想起阿曼随时有可能出现，于是取下那把赝品——与此同时，他觉得赝品跟真品比较起来确实劣质多了。他把真正的卡拉斯神锤塞到背后，把假神锤系在绳子上，然后尽可能远地拉起绳子，一松手，锤子再次摆动起来。

　　假神锤刚开始来回摆动了几次。不过，它渐渐停下来，垂着不动了。佛林特一时慌了神。既然锤子不再摆动了，那就够不到了！

　　他趴下来，用胡帕克杖去够，可始终够不到。正当绝望的时候，佛林特想起阿曼的胳膊比他的长多了，呼吸这才顺畅了些。这实在太好了，可以作为他拿不到神锤的理由。

　　佛林特走到门前，悄悄地推开大门，望向走廊。阿曼还没有来。只有卡拉斯的尸体，空洞的眼睛似乎正责难地瞪着他。佛林特觉得不太舒服，于是关上大门，走到平台上坐了下来。卡拉斯神锤抵着他的脊背，一股暖意流遍全身，减轻了他的疼痛。

　　佛林特等待着。

　　*****

　　在被佛林特极为粗暴地扔出红宝石大厅后，泰索何夫试遍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开门方法，可依然毫无效果。他哀伤了片刻，为丢掉的胡帕克杖，为脾气古怪的矮人，也为不公平的生活。然后，泰斯知道门是不会打开了，于是决定按照佛林特的要求去找阿曼。

　　坎德人并没有跑太远。他只是转了个弯，阿曼就在坎德人右侧的塔楼里出现了。

　　“阿曼！”泰斯欢快地招呼他。

　　“坎德人，”阿曼说。

　　泰斯叹了口气。喜欢阿曼实在是很困难的事情。

　　“佛林特呢？”阿曼问道。

　　“他在那里面，”泰斯指着门说道。“我们有最棒的发现！卡拉斯神锤在里面。”

　　“佛林特也在里面？”阿曼惊慌地问。

　　“是的，但是——”

　　“让开！”阿曼一把将坎德人推倒在地。“他不能拿神锤！那是我的！”

　　泰斯烦躁地站起身，摩挲着擦伤的胳膊肘。

　　“那里还有一具尸体，”他说。“卡拉斯的尸体！”他强调道。“卡拉斯死了。彻底死了。可以想象，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阿曼也许是没有注意到，也许是没有明白其意义所在，或者曾经跟他讲话的卡拉斯是一具干尸这件事情并没有困扰到他。阿曼走向大门，手扶在把手上。

　　“锁上了，”泰斯告诉他。

　　阿曼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他们怎么都能做到？”泰斯沮丧地问。

　　他扑了过去，与此同时，阿曼·卡拉斯就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泰索何夫惨兮兮地哀嚎一声，抓住把手猛推。然而大门依旧纹丝不动。他愁容满面地跌坐下来，对着大门生闷气。矮人无论怎样都能开门，而身为坎德人的他被关在门外。泰斯发誓，以后一定要把开锁器装在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即便进不去，至少也能看见大厅里发生的事情。他跑上房顶，把鼻子贴在红宝石色的玻璃上。阿曼在这边，佛林特在那边，站得很开，而拴在绳子上的锤子没有摆动了。阿曼手里拿着什么。

　　“我的胡帕克杖！”泰斯愤怒地大喊。他拍打着玻璃。“嗨！你给我放下！”

　　“我想他听不见，”卡拉斯说。

　　坎德人对恐惧没啥概念，所以恐惧是不会把泰索何夫吓得跳起来的。即使有过，那也是因为他喜欢跳。他轻松地跳了跳，只是为了证实一下。

　　泰斯转过身，看着这位白头发、白胡子、驼着背的矮人。坎德人伸出食指，毫不客气地说道：“很抱歉，我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感觉不好，但是我的确不相信你是卡拉斯。他死在那个走廊里了。我看过他的尸体。他是被一只蝎子蜇死的，就我所知，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死在那边，又活着站在这里。”

　　“也许我是卡拉斯的灵魂，”矮人说道。

　　“起先我是这么想的，”泰斯戳了戳矮人的胳膊，“但灵魂触不可及，而你有血有肉。”

　　他对刚才所用的复杂词语非常自豪。它们恰到好处地穿插在句子里。

　　他忽然灵机一动。他有眼镜！红宝石眼镜能让他读懂不认识的字，看透一堵不存在的墙，也许能揭穿这个神秘矮人的真实面目。

　　“嗨！看你后面！那是什么？”泰斯大喊着，指向矮人的左后方。

　　矮人转身去看。

　　泰斯赶紧摸出眼镜，架在鼻子上，透过红宝石镜片打量对方。

　　他震惊得忘了取下来。他瞪大眼睛，身体发软，意识都有些不清楚了。

　　“你是……”他低声说道。“你是一只……”他艰难地咽下口水，然后吐出一个字。“龙。”

　　这是一只身形庞大的巨龙，是泰索何夫所见过的最大的，比帕克塔克斯里的可怕红龙还要大。同时，也是最漂亮的一只龙。他的鳞片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头颅高傲地仰起，躯体虽然庞大，可一举一动颇为高雅。他不像是一只会把坎德人当作美味午餐的恶龙。不过，泰斯感觉到，只要这只龙愿意，也可以表现得很凶恶。此时，龙只是烦躁不安。

　　“啊，”龙盯着架在坎德人鼻子上的红宝石眼镜。“我正想知道把它丢在哪里了。”

　　“是我找到的，”泰斯立刻说道。“我想你一定是弄丢了。你打算杀了我吗？”

　　泰斯并不真的感到害怕。他只想长长见识。当然他不想被一只龙杀死，不过如果事情发生了，他可不想错过。

　　“没错，我应该杀了你，”金龙厉声说道。“你看到了你不该看的。我想，你应该得到严厉的惩罚。”

　　巨龙的表情严肃起来。“不过，我无所谓了。塔克西丝皇后和她邪恶的爪牙回到这个世界了，对吧？”

　　“也就是说，你不是邪恶的爪牙之一？”泰斯问。

　　“你可以那么说，”巨龙答道，睿智且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笑意。

　　“那么我就说了，”泰斯放下心来。“是的，黑暗之后回来了，她带来了一大堆麻烦。她把可怜的精灵们赶出了美丽的家园，还杀死了一大批，她和手下的巨龙杀死了金月的亲人和同族，连小孩都没有放过。这实在是太令人伤心了。”坎德人的眼中满含泪水。“还有被称为龙人的生物，看起来像龙，但又不太像，因为他们跟人一样用两条腿走路，不过又跟龙一样有翅膀、尾巴和鳞片，他们真的非常凶残。红龙用火焰烧死人类，黑龙把你的骨头烤化，我不知道还有多少种龙。”

　　“但是没有我这样的龙，”巨龙说。“没有金龙和银龙……”

　　泰索何夫突然有种感觉。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金龙和银龙。他记不起具体的位置。似乎跟费资本和一张挂毯有点关系……回忆渐渐清晰起来，可突然又消失了。如同气球爆炸一样消失了。

　　“对不起，我确实没见过跟你一样的龙。”泰斯愉快地说。“不过，我曾见过一头长毛象。你有兴趣听听那个故事吗？”

　　“改天吧，”巨龙客气地说。他看上去更烦躁了，神情非常严肃。

　　“顺便说一句，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泰斯说。

　　“我叫暮星（Evenstar），”巨龙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泰斯好奇地问。

　　“我是卡拉斯神锤的守护者。我在诸神回归之前负责保护它，等一位正直无私、值得尊敬的矮人英雄来取走它。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惩罚结束了。他们不能让我待在这里。”

　　“你说的像在坐牢一样，”泰斯说。

　　“正是，”暮星严肃地答道。

　　“但是，”泰索何夫张开双臂，仰望广阔的蓝天，“——你能飞到任何地方！”

　　“我做出了承诺，一个已经坚守了三百年的承诺。我现在自由了。”

　　“你可以帮助我们战斗，”泰斯急切地说道。“啊，我打赌你可以抓住一只红龙，让他吞下自己的尾巴。”

　　暮星笑了。

　　“我希望我能够帮助你，小朋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们巨龙立下了一个誓言，尽管我反对它、厌恶它，但我不会违背誓言。虽然我无法与你们一起战斗，但我会尽可能地帮助你们。你所说的龙人生物让我感觉糟透了。”

　　“你要怎么做？让他们吃下自己的尾巴？”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别了，泰索何夫·柏伏特，”暮星说。“我可以让你帮我保守秘密，这个世界还不能知道我们种族的存在，但是我非常理解，对于这样一颗无忧无虑的心而言，保守秘密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所以，我不会让你背负这样的重担。”

　　泰斯没有听懂。他几乎什么也听不见，激动得舌头打结。龙的形体是如此美丽，神情又是如此哀伤，于是泰索何夫摘下红宝石眼镜，捧在小手上递了过去。

　　“我猜这是你的东西。”

　　龙伸出一只可以完全裹住坎德人的巨爪，轻轻地用爪尖碰了碰眼镜。

　　“噢，我差点忘了，”泰斯悲伤地注视着消失在巨爪中的眼镜，说道，“我们怎么离开这个陵墓？倒不是我不喜欢待在这里，”他赶紧补充道，担心巨龙为此不高兴，“但是我丢下了坦尼斯和卡拉蒙还有其他人，只要我不在，他们就会有麻烦。”

　　“啊，是的，”暮星严肃地说。“我懂了。”

　　龙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符文。他朝符文吹了口气，立刻就金光闪耀。

　　“当你们准备离开时，就站在这个符文上，它会把你们带到星辰神庙，矮人领主都聚在那里，等着神锤回去。”

　　“谢谢你，暮星，”泰斯说。“我们还会见面吗？”

　　“谁知道呢？诸神安排一切。”

　　暮星的身体开始闪烁同样的金光。光亮变得微弱，变得黯淡，最后在薄雾中完全消失了。泰斯的眼睛和鼻子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好眨巴眨巴眼睛，吸溜吸溜鼻子。他的视线依然朦胧，然后感到有人拍了一下肩膀。

　　白胡子驼背的矮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副红宝石眼镜。

　　“拿着，”矮人说道，“这是你弄掉的。注意不要弄丢了！要知道，树上可结不出这样的眼镜。”

　　泰斯正要说他会永远地珍藏，但没有开口，因为矮人不在那里了。矮人消失了。

　　“噢，很好，”泰斯兴奋地说，“我拿回了眼镜！我会对它非常小心、非常小心的。”

　　他把眼镜塞进口袋，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返回红玻璃房顶。

　　佛林特和阿曼都走了，神锤也不在了。泰斯想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正认真地考虑是不是打碎玻璃爬进去看看时，大门突然打开了。

　　阿曼走进阳光下。“我拿到卡拉斯神锤了！”他得意洋洋地宣布。他高兴极了，甚至朝着泰斯笑起来。“看，坎德人！我拥有了神圣的神锤。”

　　“我为你感到高兴，”泰斯很礼貌，至少看上去是这样；阿曼真的是得意洋洋，高兴坏了。泰斯看见佛林特跟在阿曼的身后走出大门，不禁有些哀伤。佛林特神情木然，不过没有如泰斯所担心的那么挫败和绝望。

　　“真是遗憾，佛林特，”泰斯安慰地搭着矮人的肩膀，矮人迅速甩开他的手。“我以为你能拿到神锤。哦，顺便说一句，我能拿回我的胡帕克杖吗？”

　　佛林特递了过去。“诸神做出了选择，”他说。

　　泰斯并不明白诸神对神锤做了什么，但他不想在佛林特不高兴的时候刨根问底。泰斯换了个话题。

　　“我遇到了一只金长毛象，佛林特！他告诉了我怎么出去。”他说。

　　佛林特瞪着他。“不要再提长毛象了。现在别提。永远都不要提。”

　　“什么？”泰索何夫糊涂了。“我没有说长毛象。根本没有什么金长毛象。我遇到了一只金……长毛象。”

　　泰斯打了一下嘴。

　　“我为什么要那么说？我没有看见长毛象。我看见一只金……长毛象。”

　　泰斯拍着脑袋，希望醒过神来。“它很大，是金色的，有翅膀和尾巴，它是一只……长毛象。”

　　无论他怎么努力，总是只能说出……长毛象。

　　泰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很想告诉佛林特、坦尼斯和朋友们，他泰索何夫·柏伏特曾经跟一只金……长毛象说话，但是现在无法实现了。大脑知道他要说什么，舌头却搞砸了事情。

　　佛林特厌烦地走开了。阿曼·卡拉斯大步流星地在城垛旁走来走去，举着神锤高声呼喊，说他阿曼·卡拉斯发现了神锤。泰斯跟上了佛林特。

　　“我真的知道怎么出去，”他说。“我遇见了一……呃……一个家伙，是他告诉我的。我们只要踩在那边的金色符文上面，它就会带我们去某个地方。具体是哪儿我忘了。”

　　他指着在石板上闪闪发光的符文。

　　“噢，对了！星辰神庙。你的父亲在那里，”泰斯对阿曼说，“正等着神锤回去。”

　　佛林特惊疑交加地看着那符文。阿曼对它有点兴趣，但也是半信半疑。

　　“这符文是怎么出现的？”他问。

　　“我说了，我遇到了……陵墓的守护者。他是一……”泰斯使出吃奶的力气，“龙”这个字就在喉咙里，但他很清楚说出来会变成“长毛象”，于是咽了回去。“我遇到了卡拉斯。他指给我的符文。”

　　阿曼的脸色阴沉下来，佛林特也一样。

　　“卡拉斯死了，”阿曼说道。“我尊敬他的灵魂。如果我还能回来，我会负责体面地安葬他。我不知道你说的鬼东西是——”

　　“就是他无法安息、四处飘荡的游魂，”泰斯流利地说，“注定要悲哀地徘徊在国王的陵墓里，哭嚎，呻吟，永不能离开，直到一个真正的矮人英雄来给他自由。那个英雄就是你，”泰斯对阿曼说。“卡拉斯的灵魂现在自由了。他谢过之后就走了，像肥皂泡那样飘到空中。噗，他消失了。”

　　佛林特知道坎德人在撒谎。但他不敢说什么，因为阿曼正虔诚地听着这个古怪的故事。

　　“我们会尊重卡拉斯的灵魂最终的愿望，”阿曼摘下头盔，走上前去，朝金色的符文颔首鞠躬。

　　“这符文到底是怎么来的？”佛林特低声斥道，接着又愤怒地说，“没有矮人会‘噗’的一声消失！”

　　“我本想告诉你，佛林特，”泰斯叹道，“但我做不到。舌头不听指挥。”

　　佛林特瞪着他。“你指望我踩在奇怪的符文上面，让它把我送到李奥克斯才知道的地方？”

　　“星辰神庙，他们在那里等着神锤回去。”

　　“快点！”阿曼不耐烦地喊道。“这是属于我的时刻。”

　　“我有种感觉，我会为此而后悔的，”佛林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大步走向金色符文，站在阿曼身边。

　　泰索何夫也站了上来。他保守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秘密，几个世纪以来最惊人的秘密，能轰动整个世界的秘密……然而他怎么都说不出来。生活真的很不公平。

　　符文开始发光。泰斯把手伸进口袋，握住红宝石眼镜，感到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痒痒的。他摸了出来。符文迸射金光，红雾笼罩住他们，他看不见陵墓了。他只能看见佛林特、阿曼，还有一根白色的鸡毛。泰斯懂了。

　　希望。这就是他能与人分享的秘密。即使他无法对任何人说这里有一只金……长毛象。

　　*****

　　当领主山谷的大门关闭且再也打不开的消息传遍了矮人王国，索巴丁的矮人终于相信有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第八大道重新开放，矮人们或坐车或步行，纷纷到守护者大厅外祈祷。

　　时日将近，有一天，宏伟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陌生的矮人走了出来，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矮人。他不是阿曼·卡拉斯，也不是奈达矮人。聚在一起的矮人们警惕地盯着他。

　　老矮人站在他们前面。他举起手，示意安静，现场便安静了下来。

　　“卡拉斯神锤找到了，”矮人宣布。“它将带到星辰神庙献给李奥克斯，他回来了，回到了你们当中。”

　　矮人们又惊又疑地瞪着他。有的摇着头。老矮人提高了音量，语气极为严厉。

　　“神锤挂在一根细绳上来回摆动，计算着你们一生的时间。现在，绳子已经斩断，神锤自由了。而你们，索巴丁的矮人氏族，也悬于脆弱的生命线上，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摆动。李奥克斯准许你们做出选择。”

　　奇怪的矮人转身走进青铜大门。一些胆大的矮人跟着他走进领主山谷，希望能跟他说话，提提问题。但是刚一进门，照耀山谷的阳光就晃得矮人们头晕目眩，完全看不见老矮人了。等他们恢复了视力，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奇怪的矮人。

　　此时，他们见到了神迹。

　　邓肯的陵墓不再漂浮于云上，而是伫立在三百年前建造它的位置。阳光照耀着一群白色的塔楼，还有一个镶有红宝石玻璃的小塔。湖泊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

　　矮人们顿时明白了那个老矮人的身份，他们摘掉头盔，跪下来赞美李奥克斯，请求他的宽恕和祝福。

　　格拉伦的雕像伫立在陵墓前，守卫着邓肯国王最后的安息之处，那里还有英雄卡拉斯的遗体。一顶石制头盔戴在雕像的头上，冷冰冰的脸庞流露出无限的安详。

露可小溪

23 星辰神庙·神锤回归·死人复活

　　坦尼斯一行人与河风、吉尔赛那斯正在矮人的治疗室里，宏非尔派人传话说神锤找到了。

　　河风和吉尔赛那斯都恢复了知觉，感觉好些了。雷斯林年轻的时候曾研习过医术，他并不完全相信矮人医师，在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后，发现他们的伤势并不严重。雷斯林建议他们躺在床上休息，不要喝矮人医师送来的任何药水。

　　“只喝这些水，”雷斯林叮嘱他们。“这是卡拉蒙亲自从井里取来的，保证是干净的。”

　　宏非尔迫不及待地要去星辰神庙，但他表现得很有礼数。也许是因为内疚，他还耐心地询问了两名俘虏的伤势，为他们所受的野蛮待遇道歉。他让亲信护卫留下来照顾人类和精灵，要他们像守卫他一样尽心尽力。只有这样坦尼斯才能安心地离开朋友。

　　“你觉得佛林特真的找到卡拉斯神锤了吗？”吉尔赛那斯问。

　　“我不知道怎么去考虑这事，”坦尼斯说道。“我不知道要去希望什么——是希望他找到神锤，还是希望他没有找到。我觉得，找到神锤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引发更多的问题。”

　　“你走在黑暗里，半精灵，”河风平静地说。“看看光明吧。”

　　“我试过，”坦尼斯平静地说。“但光明刺伤了我的眼睛。”

　　他离开了朋友，带着些许担忧，但无奈分身乏术。坦尼斯他们必须到星辰神庙去迎接，也许是去保护回来的佛林特。如果他找到了卡拉斯神锤，会有很多人想从他手里拿走。

　　*****

　　星辰神庙是索巴丁最神圣的地方，对矮人而言意味深远。因为矮人们都相信，这座神殿有一条通道，可以直达李奥克斯的居所。

　　这个自然形成的洞穴是索巴丁建造时期发现的。无人能测量其深度。扔下去的石头从来落不到底部。矮人认为可能是没有听见回声，于是扔下了一块铁砧，他们觉得撞击的声音会很响亮。

　　矮人们竖起耳朵。他们等了几个小时，又等了几天。然而几周过去了，几个月也过去了，他们始终没有听到回声。于是，矮人牧师宣布这个洞穴是神圣的，因为它显然连接着这个世界与李奥克斯的领域。他们还说如果有胆量往里面看的话，就能够看见远在地下的李奥克斯之城所发出的光芒，有如闪亮的星辰。

　　洞外有一块平台，矮人们决定在此修建一座敬献李奥克斯的祭坛。他们绕洞口修筑了一道齐腰的围墙，尽管矮人们连做梦都不敢跳进去亵渎神灵。矮人牧师大多在这里举行各种重要的仪式，包括婚礼和命名礼。国王登基也在这里。

　　矮人们对这座神庙无不敬畏，常常谦卑地向李奥克斯致敬，向他祈福，歌颂他，赞美他。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索巴丁王国日益强大，矮人们自我感觉逐渐良好。他们如此强大，还要卑躬屈膝地向神灵乞怜？他们不再低三下四地求问，而是直接提出要求，他们经常把要求刻在石板上，扔进洞里。有些矮人牧师觉得这样做不对，并提出了意见。矮人们拒绝听从，反而把更多的要求砸向李奥克斯，从财富到永恒的青春，再到取之不尽的矮灵酒，不一而足。

　　显然，李奥克斯对此厌倦了。大灾变降临时，神庙的房顶坍塌下来，封住了所有的入口。矮人们想搬走碎石，但每一次移动巨石或横梁，就会再次引发坍塌，最终他们只能放弃。

　　邓肯国王重新开放了神庙。他希望这样能找回李奥克斯，并且制定了一个使用乌克翰虫蛀穿碎石的计划。反对的人说虫子不会停下来，会把神庙的墙壁也蛀穿的，可是还没来得及阻止，虫子就干出了这样的事。不过，那些洞很容易修补，而矮人们能够再次进入神庙了。

　　邓肯国王没能如愿在那里找到李奥克斯。据说，国王趴在洞口往下望去，想看到著名的星光，却只看到一片漆黑。尽管如此，国王还是把神庙作为圣地，即使神祗已经离开，记忆却还留在这里。他禁止往洞里丢石头。此后，星辰神庙里又开始举行重要的典礼和仪式，对于领主们见证卡拉斯神锤回归这等重要的事情，这里是再适合不过了。宏非尔祈祷这一刻快点到来，因为山地王国已经动荡不安了。

　　关于凶残怪异、生有翅膀的蜥蜴人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矮人王国，引起了一阵骚动。矮人族性格直爽，从不造谣。他们不会添油加醋地讲故事，只有人类才那样干。如果一个矮人大话连篇，他是得不到信任的。而在人类社会里，一个龙人从升降梯里跳下去的事情，会传成六百只喷火的巨龙进攻王国。那些亲眼见到龙人跳下生命之树、然后飞过湖面的矮人，把这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告诉了邻居和亲戚，他们的表述绝不掺假。

　　没人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怪物，但毋庸置疑是邪恶的，至于它是什么以及怎么来索巴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他们一致承认——自从索巴丁大门关闭后，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怪物了。这就是打开大门的后果。坦尼斯等“高个子们”身上聚集了更多怀疑的目光。

　　数百个矮人拥堵在第九大道，争先恐后地跑向神庙。这里已经爆发了几场殴斗，宏非尔担心情况会变得更糟。如果允许他们进入神庙以及附近地带，肯定会发生动乱，造成流血事件。宏非尔决定关闭神庙，仅对领主及其守卫开放，由他们见证神锤的回归。

　　宏非尔亲眼见过龙人，因此比较相信坦尼斯所说的——赛瓦矮人把索巴丁出卖给了黑暗之后的军队。宏非尔担心瑞尔迦得知其叛国罪行被揭穿后，会选择这个时刻发动进攻。赛瓦族的军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宏非尔的军队则训练有素，这一点倒不用担心，但是半精灵警告说有一支龙人军队可能准备入侵索巴丁。如果这是真的，他们为了得到神锤，很可能先袭击神庙。宏非尔希望挤在神庙外的是全副武装的军队，而不是无法管制的人群。

　　宏非尔同样也担心达加矮人。如果兰斯与瑞尔迦站在一边，他们又有黑暗势力的扶持，宏非尔怀疑连卡拉斯神锤都不能拯救他的人民。

　　海勒族领主是一位勇猛、高贵的矮人，他先前已经证明了自我价值。宏非尔欣然承认之前瑞尔迦的谎言蒙蔽了他。他错怪了坦尼斯等人。

　　“我在封闭的山底下住了太久，”宏非尔悲哀地说。“我需要再一次看见阳光，呼吸新鲜空气。”

　　“你最需要的，”史东说道，“是寻找李奥克斯。他不在无底洞里面。”

　　宏非尔陷入沉思。与大多数矮人一样，他曾以李奥克斯的名义许下了很多誓言。然而，这位领主从未在李奥克斯面前祈祷过，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听说了有一个陌生的矮人出现在山谷入口，索巴丁的命数悬在一根细绳上的传言。最后，宏非尔简洁而真诚地祈祷了，“李奥克斯，赐我以智慧和力量，去做正确的事情。”

　　宏非尔命令军队随时待命，达瓦族领主奈斯也这样做了，除了李奥克斯回归这事，他的观点都与宏非尔一致。如果神祗回归了，应该第一个通知达瓦矮人，因为他们曾是修建和维护神庙的人。但是直到目前，奈斯也没有见到神的影子。

　　克拉族领主图法见过龙人，他非常渴望能亲手杀了那怪物。他推测那些怪物是通过秘密小路潜入索巴丁的，于是派出了熟悉地道的人去调查。

　　*****

　　领主们在星辰神庙集合，各自带有全副武装的守卫。宏非尔同样也邀请了坦尼斯来到神庙。这座建筑呈巨大的方形，分布四个入口，各有尖顶。宽敞的走廊从四扇门一直通进内室。这便是祭坛所在，内室呈圆形，当中就是无底洞——穹顶之下那一片漆黑的圆池。正对着无底洞，穹顶上开凿了一个在外形和尺寸上与其完全相同的洞，象征诸神的领域无始无终。

　　修建于邓肯国王年代的李奥克斯祭坛没有挪过位置。祭坛由红色的花岗岩雕琢成铁砧的造型，坐落在洞口平台的末端。矮人领主们不安地望着祭坛，心想是不是要供一些祭品以迎接神的回归。大家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说什么，不过总比冒犯这位以暴躁著称的神祗要好，他们站在祭坛前，摘下头盔，不安地看着。

　　除了祭坛，房间非常空旷。没有王座，也没有椅子或长凳。走进房间就到了神的面前，站立表示尊敬。到场的领主是宏非尔、奈斯，图法和克拉等四位。他们聚在一起，用低沉且焦虑的声音交谈着。坦尼斯和朋友们站得很开，几乎都不说话。矮人们在四壁的烛台上插了火把，但是火光在巨大的房间内显得极其微弱。尽管室内没有风，火光却不断地晃动明灭，仿佛黑暗从无底洞中涌出，淹没了他们。连玛济斯法杖上的光芒都比平常暗淡许多，仅仅照亮了雷斯林，顾及不到其他人。

　　“两位领主缺席，”史东说，“赛瓦和达加的。”

　　“瑞尔迦的缺席其实并不意外，”坦尼斯说，“但是这样看来，达加矮人已经和他们的暗表亲结盟了。”

　　艾格哈领主也不在，不过没人注意到。

　　每个人都紧张不安地等着神锤。神经都绷紧了。交谈声微不可闻。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大多数人都相信是坏事。克拉矮人的领袖显然是紧张过头了，他突然转头，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这几乎令人心脏停跳的叫声在房间回荡，吓得矮人守卫全都拿出兵器。史东、卡拉蒙和坦尼斯同时拔剑。克拉矮人挥了挥手，示意没什么事情，只是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我希望他不要再这么干了，”卡拉蒙说着收剑回鞘。

　　“怎么要这么长时间，”史东说。“他们可能遇到埋伏了——”

　　“我们连神锤的消息是真是假都不知道，”雷斯林说道。“我们只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我们到这里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我跟你们一样不喜欢这样，”坦尼斯说。“我洗耳恭听。”

　　“我认为，坦尼斯和我应该去领主山谷找佛林特，”史东说。

　　“不，你和我去，史东，”雷斯林说。

　　史东犹豫片刻，然后说道，“对，雷斯林和我去。”

　　突然出现这奇怪的联合，坦尼斯惊讶万分，差点忘记了要说什么。他正要建议大家应该一起去山谷时，泰索何夫忽然出现在面前。

　　坦尼斯看到谁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他冒着掉东西的风险，给了泰斯一个拥抱。其他人热情地跟泰斯打了招呼后，马上抛出了一堆问题。

　　“你怎么到这里的？佛林特呢？他拿到卡拉斯神锤了吗？”

　　“一个神奇的符文，是金长毛象做的，”泰斯一股脑儿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佛林特在这里，没有，他没拿到神锤。阿曼拿到了。”

　　泰斯指着站在李奥克斯祭坛前的佛林特。阿曼·卡拉斯站在一边，耀武扬威地高举青铜锤。

　　“我，阿曼·卡拉斯，找到了卡拉斯神锤！”他响亮地说。“我给你们带回来了！”

　　坦尼斯叹了口气。他很高兴神锤回来了，但又担心老朋友。“我希望佛林特没有为此太难过。”

　　“我之前也担心过，”泰斯说道。“但是佛林特看起来真的挺快活的。你都会以为是他找到了神锤。”

　　史东和雷斯林交换了一下眼色。

　　“赞美诸神——”史东正要祈祷，突然被打断了。

　　无底洞里喷出炙热的火焰，在他们当中炸开。耀眼的光亮让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强大的冲击波，很多人摔倒在地上。

　　坦尼斯头晕目眩，踉跄地站起来，摸索着剑，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隐约觉得有什么怪物从无底洞里爬了出来。当视力恢复后，坦尼斯发现那是一个人类，穿戴恐怖的蓝色铠甲和角盔，敏捷地攀上平台的边缘。

　　是猛敏那将军。活生生的。

露可小溪

24 眼见为实·真假神锤

　　“猛敏那已经死了！”史东嘶声喊道。“我刺穿了他的心脏！”

　　“不对劲！”雷斯林倒吸一口气。

　　“是啊，那混蛋是杀不死的。”卡拉蒙说。

　　“那倒不是！”雷斯林低语道，一阵咳嗽突然发作。他竭力想要说话，嘴唇沾上了血渍。“光……炫目……是一种法术……”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几乎喘不过气来。咳嗽折磨着他虚弱的身体，让他说不出话来。

　　“佛林特呢？”坦尼斯担心地问道。“你们看见他了吗？”

　　“祭坛挡住了，”史东说着，仰起脖子。“我刚才看到他站在阿曼旁边。”

　　那人转头望了过来。猛敏那知道他们，也许还听说过他们的事迹。但他似乎不怎么在意。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矮人手里的卡拉斯神锤上。

　　阿曼·卡拉斯没有被魔法爆炸所击倒。他稳稳地站着，紧握神锤，直面这个能操纵自然力量、舞动烈火与炫光的可怕敌人。这个敌人在李奥克斯居住的圣域上现身，嘲弄着神祗的力量。

　　“是谁胆敢玷污我们的神庙？”阿曼大喊。浓黑的长须下，他脸色苍白，却神情坚定，无所畏惧地面对敌人。

　　“我是猛敏那，红龙军团的龙骑将。以安塞隆皇帝艾瑞阿卡斯和黑暗之后塔克西丝的名义，我征服了奎灵那斯提、阿班尼西亚和灰烬平原。我现在要将索巴丁收入囊中。把锤子给我，俯首称臣，加封我为国王，否则死路一条。”

　　史东轻声说道，“我们应该冲上去。他对付不了我们这么多人。”

　　龙骑将抬手指向骑士。一道光线激射而出，划破空气，直接打中史东的胸甲。嘶嘶的闪电环绕着骑士。他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猛敏那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阿曼，阿曼则惊骇地瞪着倒下的骑士，下意识地握紧了神锤。

　　“你见识到我的力量了，”猛敏那对年轻的矮人说。“把锤子给我，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坦尼斯发现卡拉蒙的手伸向腰间的剑柄。

　　“别傻了，卡拉蒙！”坦尼斯轻声说道。“去照顾史东。”

　　卡拉蒙瞟了弟弟一眼。雷斯林无力地靠着法杖。他捂住嘴，方才的咳嗽令他格外虚弱。他摇了摇头，卡拉蒙不情愿地松开武器，跪到骑士身边。

　　佛林特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倒在地。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平台，走到阿曼身后。佛林特感觉有什么东西粘在脸上，可能是血。他不予理会。其他的领主和护卫都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他们当中站着寡不敌众的龙骑将，但在见识到重创骑士的力量后，没人胆敢攻击猛敏那。

　　“把神锤给他，”宏非尔对儿子说。“它不值得你付出生命。”

　　“神锤是我的！”阿曼狂傲地喊道。“我是卡拉斯！”

　　他挣脱那种麻痹了其他人的恐惧感，挥舞着神锤，朝龙骑将冲了过去。

　　就在矮人冲过来的同时，龙骑将后退了一步，以抵挡矮人的攻击。他踩到了平台的边缘，眼看就要摔下去。他只好扔掉钉头锤，抓住花岗岩祭坛。

　　此时，泰索何夫·柏伏特伸手到口袋里找眼镜。

　　坎德人与人类不同，他们从不怀疑。猛敏那死了。坦尼斯等人已经杀了他，可是他还站在这里，不过这不是泰斯关心的。雷斯林之前说不对劲，他说的一定有道理。雷斯林也许不是泰斯所认识的最好的人，却肯定是最聪明的。

　　“我想我只用飞快地看一眼，”泰斯自言自语地说。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似乎曾是一枚金橘。这个没什么用处，他扔掉后，又找到一个李子核和一只顶针，接着拿出了红宝石色的眼镜，架在鼻子上。

　　阿曼·卡拉斯手持神锤，猛击过去。猛敏那松开了紧抓祭坛的手。紧接着又是一击，他倒退了一步。龙骑将拼死抵挡，却失去了平衡，他发出一阵恐惧且狂怒的咆哮，跌入无底洞。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阿曼·卡拉斯目瞪口呆地盯着无底洞的深处，然后才意识到他获胜了。他举起神锤，高呼赞美李奥克斯，欣喜若狂地挥舞着神锤。领主和士兵们也开始疯狂地欢呼起来。

　　卡拉蒙扶起史东，骑士晕晕乎乎的，不过还活着。卡拉蒙喊了他几声。史东虚弱地笑了笑。

　　雷斯林盯着无底洞，眼中闪耀着异彩。“不太对劲，这……”

　　“雷斯林说得对，坦尼斯！”泰索何夫抓住他的朋友。“那不是猛敏那！”

　　“别开玩笑，泰斯！”坦尼斯想挣开坎德人。“我必须去看看史东……”

　　“它不是猛敏那，我告诉你！”泰斯大喊。“它是个龙人，只是看上去像猛敏那！”

　　“泰斯——”

　　“幻象！”雷斯林吁了一口气。“这才说得通。猛敏那是个信仰塔克西丝的牧师。那种耀眼的法术以及击倒史东的法术都只有法师才能施展。”

　　矮人领主们都围着阿曼·卡拉斯欢呼起来，他站在平台上挥动神锤，沐浴在荣光之下。

　　“龙人？”坦尼斯望了望祭坛。“龙人为什么要装成猛敏那的样子？”

　　“我不知道，”雷斯林柔声说道，“但是这个胜利来得太容易了。”

　　“看！”卡拉蒙大喊。

　　无底洞里伸出一对爪子，抓到了平台的边缘。一个龙人出现了，它毫不费力地跳到了平台上。与其它龙人不一样，这只龙人没有翅膀。他的鳞片呈暗绿金色，个子很高，身材瘦削，有一条短且粗壮的尾巴。他身着绘有螺纹和符咒的黑袍。龙人仰头看着天花板，抬起了胳膊，像是在发信号。然后他径直朝年轻的矮人爬了过去。

　　背对着龙人的阿曼毫不知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危险正在靠近。领主们看到了这一幕，立刻大喊起来。佛林特更是付诸了行动。他紧握手里的锤子，朝无底洞跑去。

　　“佛林特！站住！”坦尼斯大喊着跑过去帮忙，接着听到了史东的警告。

　　“坦尼斯！上面！”

　　坦尼斯抬起头，看见全副武装的龙人从天而降，从顶上的洞里跳了下来。同时，更多的龙人军队冲进南门。一队武装到牙齿的赛瓦矮人跑进东边的门。脸色苍白、浑身战抖的史东努力站稳，举起剑来。卡拉蒙靠着史东，以防骑士摔倒。雷斯林的嘴唇翕动着，魔法在他指尖噼啪作响。泰索何夫一边大声嘲讽着对方，一边跳上跳下地挥舞胡帕克杖，他朝龙人大喊，要他们过来抓他。

　　龙人们挥剑杀进来，混战随之爆发。宏非尔吹响号角，在他的召唤下，海勒士兵从北边冲进神庙。达瓦矮人从西门进入，敌我双方在神庙中央轰然相撞。战斗在无底洞周围展开。金铁交鸣中，有龙人的厉声嚎叫，有矮人怒不可遏的狂吼，还有垂死的惨叫。

　　一片混乱中，坦尼斯拼命地四处寻找佛林特，却怎么也找不到。很快，坦尼斯就不得不暂时放下朋友，为自己的性命而战斗了。

　　*****

　　阿曼·卡拉斯非常兴奋。他高举起神锤，挑衅地挥舞着，他要给那些多年以来嘲笑他的人看，给那些喊他疯子卡拉斯的人、质疑他的人看。他胜利了。他找到了神锤，杀死了可怕的龙骑将。阿曼终于圆了英雄的梦。他欣喜若狂地高呼一声。得意忘形的他没有看到无底洞里伸出的怪物爪子。

　　领主们看到了危险。阿曼的父亲也看到了，他跑过去帮助儿子，就在此时，龙人从天而降，一支龙人军队从南边冲进神庙，一群狂暴的赛瓦矮人从东边闯入。

　　多亏了坦尼斯和他的朋友们，赛瓦矮人和龙人军队的出现没有出乎领主们的意料之外，而在他们的计划之内。海勒、达瓦和克拉都准备好了。号角声响起，他们的大军涌进神庙攻击敌人。战斗极其激烈。喊杀声响彻神庙。地面沾染着湿滑的鲜血。

　　宏非尔挥舞着染血的战斧，陷入敌人的重围，混乱中根本看不见儿子。

　　猛敏那出现的时候，佛林特摔下了平台。眼前的景象让佛林特大为震惊，但他无能为力。老矮人整个人都快完蛋了。他的腿疼得不能动，肩膀和背部也受伤了。创伤让他疼痛，愧疚却让他崩溃。

　　阿曼还蒙在鼓里。他以为手里的神锤是受到祝福的武器。他不知道这只是被雷斯林施了法术的大铁块。

　　当阿曼冲向猛敏那的时候，佛林特大声喝止，但阿曼根本不予理睬。佛林特扭过头，不愿看见必死无疑的年轻矮人。接着，他听到了猛敏那的怒吼，阿曼胜利的呼喊。

　　佛林特恰巧抬头看见龙骑将跌进无底洞中。

　　“见鬼，”佛林特自语道，他不知不觉说了与雷斯林相同的话，“不太对劲。”

　　然后龙人出现，爬出无底洞。

　　佛林特惊骇地瞪大眼睛。他只知道远处有大批的龙人，而不在索巴丁附近。他不知道这个龙人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怪物在无底洞里干什么。惊讶过后就是愤怒。龙人无权闯入矮人的家园。当佛林特看见那只绿金色的怪物翻上平台，爬到毫不知情的年轻矮人身后时，愤怒变成了恐惧。

　　龙人想要神锤。佛林特看见那生物的眼睛盯着它。他大喊着，伸手拿起武器，对年轻矮人的担心让他完全忘记了拿到真神锤的人正是他自己。

　　*****

　　德瑞伊安胜利在望。他的表演迷惑了所有的人，连手下的龙人也不例外。他们都见到傲慢自大的猛敏那将军可耻的下场。在龙骑将幻象的掩护下，德瑞伊安假装摔下平台。摔下去的同时，他抓住平台的边缘，挂在那里，等着格拉戈率军冲入神庙。混战掩盖了他的动作，欧瓦克龙人解除了龙骑将的幻象，再次爬上平台。

　　蒙在鼓里的年轻矮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他背对德瑞伊安，手握神锤，大喊着是他杀死了龙骑将。

　　德瑞伊安打算使用强大的魔法杀死阿曼，但欧瓦克龙人必须要小心谨慎。如果他草率行事，神锤可能就从矮人手里掉下来，落进无底洞，再也找不到了。虽然塔克西丝皇后喜欢这个结果，但德瑞伊安并不满意。他想亲自进入奈拉卡神庙，亲手把神锤献给艾瑞阿卡斯皇帝。

　　但德瑞伊安手头没有剑，不好办事。欧瓦克龙人通常不屑使用武器，他们更喜欢使用魔法战斗。不过，他还是在袍子里藏了一把小刀。

　　矮人身披重甲，这对德瑞伊安不成问题。欧瓦克龙人不需要刺穿盔甲或击中对方的要害。只要在胳膊上划一刀即可。小刀是淬毒的，这是他从卡帕克龙人（kapak）表亲那里学来的小伎俩。

　　德瑞伊安手握小刀，慢慢地接近阿曼。

　　*****

　　佛林特握住卡拉斯神锤，猛地从背后抽出来，一边朝无底洞冲去，一边大喊着让阿曼注意身后。佛林特一跑起来，就突然发现周身的疼痛都消失了。疲劳烟消云散。他四肢有力，心跳沉稳，浑身充满生机与活力。佛林特回到了强悍勇武的青年时代。

　　阿曼·卡拉斯终于听到了佛林特的警告。年轻的矮人正想加入战斗，但他转头一看，大吃一惊，有个可怕的敌人已经出现在身后。

　　佛林特距离平台仅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一个巴兹龙人落到了他面前。巴兹龙人挥舞着一把弯刃剑冲了过来。佛林特没有时间跟这家伙玩了。他必须去阿曼那里，帮助那位年轻人脱离困境。佛林特狂暴地一挥神锤，击中了巴兹龙人的头部。

　　龙人登时四分五裂；血肉之躯瞬间变成石头，石头又瞬间化作灰烬，速度快得佛林特来不及躲避，染上一身污垢。佛林特跃上平台，阿曼和龙人正在激烈地搏斗，抢夺着神锤。

　　龙人手中刀光一闪。德瑞伊安想一手用小刀刺伤阿曼，另一手夺过神锤。阿曼的胳膊流血了，但厚重的盔甲保护了他的身体，因此他对这种微不足道的伤害毫不在意。

　　阿曼正要举起神锤砸向敌人，身体却突然颤抖了一下。他脸色死灰，瞳孔扩散，前额渗出密密的冷汗。似乎有上千把刀插进他的要害，疼得他跪了下来。

　　德瑞伊安抓住神锤，想从矮人的手中夺过来。尽管阿曼非常虚弱，周身疼痛欲裂，他依然死死地握住神锤，不愿意松开。他拼命反抗着，却终究力所不敌。剧毒在他的血管里燃烧。他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了。他无力地松开手，德瑞伊安夺过了神锤。

　　德瑞伊安手执战利品，跳过垂死挣扎的阿曼。他打算逃出神庙，却发现去路被堵住了。

　　佛林特站在阿曼身边，瞪着龙人。他指了指德瑞伊安手里的锤子。

　　“你拿的神锤是假的，”佛林特冷冷地对欧瓦克龙人说道。

　　德瑞伊安震惊地看看手里的锤子，又看看矮人拿着的锤子。他立刻意识到上当了。矮人手里的神锤散发着耀眼的圣光，德瑞伊安甚至无法直视。如果他之前想一想，就应该知道手里的这一把神锤是赝品。里面没有法力的流动。没有守护它的魔法。

　　德瑞伊安一边诅咒着耍诈的矮人，一边扔掉假神锤。他抬起手，指尖魔法闪耀，直指佛林特。

　　“李奥克斯，帮助我，”佛林特祈求道。他挥动真神锤，击向龙人的胸部。

　　骨头咔嚓作响。德瑞伊安尖叫着倒在平台上。他差点滚下去，但那条短粗的尾巴救了命。佛林特本想结果这个欧瓦克龙人，接着想起龙人在死后还能造成很大的伤害。他不知道这个陌生的绿金色龙人会怎样，因为之前从未见过，所以他一脚踢向龙人，想把这家伙踢下平台。

　　德瑞伊安不顾一切地抓住佛林特的靴子，想把矮人拉倒，指望在对方倒下的时候夺过神锤，然后把他丢进无底洞。

　　佛林特扭动着身体，朝龙人猛踢。他只要一锤子就可以杀死这个魔鬼，但他不敢，因为他不清楚这生物的尸体是否会爆炸，变成致命的强酸，或者发生其它什么可怕的事情。

　　佛林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别无选择。龙人已经把佛林特拖到了无底洞的边缘，如果佛林特摔下去了，神锤也会一起掉下去，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为了保住神锤，他必须杀死这个怪物，尽管他可能随之死去。

　　佛林特对准了龙人那颗丑陋的脑袋，但是还没有出手，神锤一动，击中了龙人的右腕。骨头碎裂。鲜血飞溅。德瑞伊安的手软软地瘫在佛林特的靴子上。

　　佛林特厉声咒骂着，把龙人推下平台。

　　他无力地双手撑地，瞪着黑漆漆的无底洞，直到怪物消失在视野内。尽管如此，佛林特还能听见他的惨叫，德瑞伊安的叫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几乎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微弱了而已。

　　“我失败了……”阿曼努力睁大眼睛说道。

　　他躺在平台上，脸色青紫，面孔因疼痛而扭曲。他浑身颤抖，呼吸急促。

　　佛林特心如刀绞，他爬过去跪在矮人身边。

　　“我失败了……”阿曼低语道。“神锤……丢了。”

　　“不，没有，”佛林特说。“你胜利了。你的敌人死了。你打败了他，保住了卡拉斯神锤。看，就在这里。”

　　两把神锤，真的和假的一起，并排搁在平台上。

　　佛林特拿起其中一把锤子，塞到矮人的手里。他慢慢地合上阿曼无力的手指。神锤散发出柔和的光亮，遍洒阿曼的全身。

　　他备受折磨的身体放松了。他扭曲变形的面孔平静了。他的眼神变得清澈。他抓着神锤，放在胸前。

　　“我是英雄，”他无声地说道，嘴唇轻轻地翕动。“阿曼……卡拉斯。”

　　他闭上眼睛，吸进一口气，又轻叹着吐了出来。呼吸停止了。

　　佛林特泪水盈眶。他忽然苍老了许多，虚弱、疲惫和对自己的憎恶潮水般袭来。他抚着年轻矮人依然紧握神锤的手，回想起陵墓里那位白发矮人所说的话。

　　“你不是‘阿曼’——卡拉斯二世，”佛林特告诉逝去的灵魂。“你是派克，宏非尔之子，是保住卡拉斯神锤的英雄，你将因此为世人所铭记。”

　　佛林特拿起假锤子，握了片刻，他祈求神的宽恕，与梦想诀别。接着，他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人注意。矮人和龙人正在激战，杀得你死我活。没有人注意佛林特，除了一个人以外。泰索何夫睁大了眼睛，正愣愣地瞪着他。

　　“啊，好，”佛林特咕哝着。“反正没人相信他的话。”

　　他把这把锤子扔进无底洞。

　　*****

　　卡拉斯神锤的光芒普照整个神庙，矮人士气高涨，敌人则崩溃了。然而，当宏非尔以为胜利的时刻已到，一支由数百名重装矮人组成的军队威风凛凛地开了进来。他绝望地在军旗上看到了达加族的徽章，赛瓦矮人为暗矮人盟军的到来而高声欢呼。

　　可是，神锤的光芒没有黯淡，宏非尔惊讶地看着达加矮人攻向赛瓦矮人，他们砍下对方挥舞的手臂，踏过赛瓦矮人的尸体。

　　在这场混战中，宏非尔与儿子分开了，但他内心深为骄傲，因为他知道，阿曼正带着卡拉斯神锤在某处光荣地战斗着。

露可小溪

25 梦醒

　　即使在与矮人战斗的时候，格拉戈也始终注意着德瑞伊安。

　　一般来说，没有什么比痛快淋漓的厮杀更让格拉戈热爱了，但他今天无心恋战。他乐于欣赏德瑞伊安的表演，当猛敏那将军掉进无底洞时，格拉戈笑得很欢，他听到不知情的龙人士兵也在偷笑，他们以为自己亲眼见证了这个讨厌人类的可怜下场。格雷戈看着德瑞伊安爬出无底洞，接着，他就不得不把全部注意力放到矮人身上。就从此时开始，他愉悦的心情荡然无存。

　　情况并没有朝着格拉戈所计划的那样发展。他原本指望这次偷袭能打矮人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倒是他大吃一惊。是的，他暴露了身份，众所周知有一只“蜥蜴”出现在臭烘烘的山底王国，但毕竟仅有一只蜥蜴，而不是一支军队，矮人应该不知道他们即将遭到攻击。不知何故，他们竟然有所准备。十有八九是那些天杀的人类坏的事。

　　格拉戈发现龙人军队根本寡不敌众。他预期只用干掉少数矮人守卫，现在却面对四支强大的矮人军队：海勒族、达瓦族、克拉族和达加族。格拉戈本来计划速战速决，而不是跟山底王国里的所有矮人都打一仗。

　　他那些靠不住的盟军赛瓦矮人，现在看来比格拉戈所预期的还要缺乏战斗力，而他本来期望值就很低了。首先，由于赛瓦矮人的疏忽，克拉矮人发现了密道，用他们豢养的吃石头的虫子封了起来，把一部分格拉戈手下最优秀的战士堵在里面。战斗中，赛瓦矮人更喜欢掠夺，他们无心恋战，纷纷涌到尸体旁边，扯下金戒指和银链子。赛瓦矮人抢够了东西，就逃离战场，从神庙里溜了出去，躲进他们的老鼠洞里。

　　格拉戈一边与矮人战斗，一边不耐烦地等着德瑞伊安夺到该死的锤子，以迫使矮人们投降。当时，德瑞伊安确实拿到了神锤，格拉戈是这么认为的。他移开注意力，割断了一个敌人的喉咙。等他把注意力移回来的时候，德瑞伊安正在平台上与一个矮人苦斗，那个矮人手里的锤子散发着耀眼的红光。格拉戈见欧瓦克龙人有麻烦，便想过去帮忙，但他此时身陷重围，自身难保了。接下来他看到的是，那个矮人把德瑞伊安推进了无底洞！

　　当格拉戈听到欧瓦克龙人的哀嚎时，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帕克塔卡斯要塞的最高指挥官现在是他了。龙骑将猛敏那终于死了。德瑞伊安也死了。格拉戈是幸存者，他立刻想到可以将溃败索巴丁的过失推到两位上级的头上。

　　格拉戈不像德瑞伊安，他没那么渴望成为龙骑将。他对政治毫无兴趣。他唯一的野心就是成为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为黑暗之后而战。他知道这一次打了败仗。认输没什么可羞愧的，无谓地浪费优秀战士的生命更是没有意义。格拉戈在喧嚣的战场上发出一声尖啸。龙人军队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始缓慢且有序地撤退。

　　格拉戈集结军队，令其保持阵型，顺着进来的路返回。

　　少数勇猛的矮人在两个人类战士的带领下追了上去，但终究没能赶上。龙人在陆地上的行进速度比人类和矮人快很多。格拉戈率军退到克拉矮人尚未发现的密道。他把军队留在那里，独自潜回去找瑞尔迦谈谈未完成的交易。做完了这件事，他率领那一部分困在地道内、没能参战从而幸存下来的部队钻进一条通往帕克塔卡斯的密道。等到军队全都进来了，格拉戈命令堵住这条密道。龙人向塔克西丝祈祷并疗伤后，踏上了返回帕克塔卡斯的漫长旅程。

　　总有一天，格拉戈会再来索巴丁的。

　　总有一天，就在他的皇后胜利之时。

　　*****

　　神庙里的战斗来的快，去的也快。原本就不想打斗的赛瓦矮人见龙人都撤退了，便不是逃跑就是投降了。瑞尔迦却不在他们当中。他站在靠后的地方指挥，发现战局不利的时候，这位领主就消失了。

　　战斗结束后，宏非尔下令带走战俘，并派兵搜索山底王国的每一处罅隙和裂缝，直到找出瑞尔迦。宏非尔希望活捉赛瓦领主，把他带到评议会审问。传下命令后，宏非尔就不停地挨个问别人有没有见到他的儿子。没人见到阿曼，也没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知道是神锤的光芒照耀着整个战场，鼓舞着矮人的勇气，给予他们力量。

　　宏非尔很高兴地想着跟儿子一起举行庆祝胜利的盛宴，他一转身就发现奈达矮人佛林特·火炉正恭敬地站在身边，一语不发。宏非尔看见老矮人哀伤的神情，心里一阵抽痛。

　　他手捂双眼，片刻之后松开手，平静地说道，“带我去看我的儿子。”

　　佛林特带着领主走向李奥克斯的祭坛。阿曼躺在平台上，手里紧握神锤，眼睛闭着。

　　伙伴们也站在那里。坦尼斯的胳膊上有划伤。史东的一只眼睛上有伤，还没有从魔法爆炸的影响中完全恢复过来。卡拉蒙一拳打到龙人的下巴，弄伤了手。雷斯林显然没有受伤，不过究竟如何也没人知道，因为他拒绝回答问题，并拉起兜帽遮住了脸。泰索何夫衣衫破烂，鼻子在流血。当他低头望着矮人的尸体时，鲜血与泪水混在一起。

　　“出了什么事？”宏非尔悲痛万分地问道。“混乱当中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的儿子如英雄般活着，也如英雄般死去，”佛林特简短地说道。“一个之前躲在无底洞里的龙人攻击你的儿子，想从他手里夺走神锤。龙人用淬毒的匕首刺中了他。即便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你的儿子依然坚持战斗，他杀死了龙人，把尸体推下无底洞。”

　　泰索何夫听到这套谎话，不禁目瞪口呆地看着佛林特。泰斯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事实来，佛林特却极为严厉地瞪了泰斯一眼，泰斯的嘴就自动闭上了。

　　*****

　　阿曼·卡拉斯的尸体在生命之树里停放了三天。第四天，宏非尔和索巴丁矮人王国的领主们，和他们的奈达表亲佛林特·火炉一起，带着阿曼·卡拉斯去往安息之地。他的尸体葬在英雄卡拉斯的石棺旁，安置于领主山谷邓肯国王的陵墓里。年轻矮人的墓碑是佛林特·火炉用石头雕刻的。上书：

　　神庙之战的英雄，他找回了卡拉斯神锤
　　杀死了邪恶的龙骑将猛敏那
　　光荣属于他
　　派克，宏非尔之子

　　另一具尸体也在同时处理，不过没什么仪式。找到瑞尔迦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喉咙完全被切开。尸体旁边有爪印，这是显示谋杀者身份的唯一线索。

　　宏非尔同意履行瑞尔迦提议打的那个赌，不过他表示即便没有打赌，也欢迎难民到索巴丁来。坦尼斯等人可以离开索巴丁，把这个好消息带给难民们，领他们从敞开的南门进入矮人王国。

　　“向他们，也向世界敞开大门。”宏非尔许诺。

　　*****

　　战斗后的那一晚，佛林特的神情极其阴郁。他不愿和伙伴们待在一起，也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他说太累了，让他们都不要来打扰。老矮人什么都没吃就上床去了。

　　雷斯林的心情也不好。他推开面前的盘子，说食物让他不舒服。史东吃了一点东西，最后搁下勺子，埋头坐在那里发闷。只有卡拉蒙心情大好。在确信炖肉里没有蘑菇后，他不仅吃掉了自己的那份，还干掉了弟弟的和史东的那份。

　　泰索何夫也很老实。尽管他又拿到了那些袋子，却懒得整理一番。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踢着椅子腿，手在口袋里拨弄着什么东西。

　　坦尼斯拍了拍坎德人的肩膀。“我想跟你谈谈。”

　　泰斯叹了口气。“我猜到了。“

　　“出来吧，那样我们就不会打扰到佛林特，”坦尼斯说。

　　泰斯慢慢吞吞地跟着半精灵走出旅店。当坦尼斯关上身后的门时，他看到史东和雷斯林站起来走向佛林特的床。

　　坦尼斯转身面向坎德人。

　　“告诉我在邓肯的陵墓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坦尼斯强调。

　　泰斯不安地说道。“如果我告诉你了，佛林特会疯的。”

　　“我绝对不会告诉他的，”坦尼斯保证。“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好吧，”泰斯又叹了口气，但这一次是欣慰。“我的精神重担可以卸下来了。你不知道保密有多么难！我发现了这只金长毛象——”

　　“别说长毛象！”坦尼斯说。

　　“但那是很重要的部分，”泰斯抗议。

　　“神锤，”坦尼斯说道，“是佛林特找到的卡拉斯神锤，对吧？”

　　“我们一起找到的神锤，”泰斯力图解释清楚，“有真正的卡拉斯的尸体，还有一只蝎子，然后佛林特拿着我的胡帕克杖，让我走开。那之后我就遇到了名叫暮星的金长毛象，我说不出关于他的另一个词。我答应过的，你知道……”

　　*****

　　史东和雷斯林站在佛林特的床边。矮人面壁而躺，背朝他们。

　　“佛林特，”史东说，“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佛林特吼道。“走开！”

　　“你拿到了真正的卡拉斯神锤，对吧？”雷斯林说。“进入星辰神庙的时候你拿着它。”

　　佛林特躺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跳起来。他满脸通红地瞪着他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是的，我会羞愧到死！”

　　雷斯林撇了撇嘴。“你把它留在一具尸体的手里了！你这个感情用事的老笨蛋！”

　　“住口，雷斯林。”史东愤怒地说道。“别管佛林特。我们都错了。佛林特的所作所为才是荣誉和高贵的。”

　　“那么有多少人要为那高贵的举动献出生命？”雷斯林把手拢进长袍的袖子里。他冷冷地瞟了史东一眼。“高贵和荣誉杀不死巨龙，史东·布莱特布雷德。”

　　雷斯林大步走开。他一见到哥哥，就厉声说道，“卡拉蒙，去调茶！我觉得恶心。”

　　卡拉蒙看看史东，又看看站在床上的佛林特，目光落回了暴怒异常的弟弟。

　　“呃，当然，小雷，”卡拉蒙赶紧跑去做事。

　　史东把手搭在佛林特的肩膀上。“你做的对，”他说。“我为你而骄傲，为自己深感羞愧。”

　　史东阴沉地瞟了雷斯林一眼，然后就忏悔罪过以及祈求宽恕去了。

　　泰索何夫和坦尼斯回来时，发现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史东向帕拉丁祈祷的絮絮低语声。泰斯没了精神负担，感觉好多了，他倒出袋子里的东西，开始整理那些宝贝，最后在一片狼藉中睡着了。

　　*****

　　佛林特筋疲力尽，但他毫无睡意，不能安眠。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时而昏沉恍惚，却总是猛地惊醒过来，以为欧瓦克龙人又抓住了他的靴子，要把他拖进无底洞。佛林特终于受不了了。他爬起床，溜出门，坐在门槛上。

　　他凝视着黑夜。有光在闪烁，但并不是如冰晶般明亮的星光，它们的美丽总能穿透他的内心。那些光来自装在提灯里的索巴丁幼虫，它们长大后就能啃穿坚硬的岩石。

　　佛林特听到门悄然打开，他跳了起来，担心是史东或雷斯林来烦扰他。看到来人是坦尼斯，他就坐了回去。

　　半精灵坐到他身边，默然无声，两人心照不宣。

　　许久，佛林特说道，“我拿到了神锤，坦尼斯，真正的神锤。”他顿了顿，然后粗声粗气地说道，“我调了包。我让阿曼以为他找到的是真的，实际上他找到的是假的。”

　　“我猜到了大概，”片刻之后，坦尼斯平静地说道。“但是到了最后，你做的很对。”

　　“我不知道。如果阿曼拿的是真正的神锤，也许他就不会死了。”

　　“欧瓦克龙人的匕首有毒，神锤也救不了他。如果你在对抗龙人的时候手里没有神锤，此刻卡拉斯神锤就已经到了黑暗之后的手中，”坦尼斯说道。

　　佛林特思考着。也许朋友说的对。那不会让事情有更好的转机，但是他也许能够借此原谅自己。

　　“李奥克斯告诉我说找到神锤的人会成为英雄，坦尼斯。他的名字会永世传颂。”佛林特哼了一声。“我想，那只能说明神并非无所不知。”

　　“我对此没有把握，”坦尼斯说。

【全书完】

露可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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