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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娜·克拉克] 乔纳森 斯特兰奇与诺瑞尔先生 (韩慕照翻译版- 连载到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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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3-15 20:49:49 | 显示全部楼层
2. 古老的斯达尔旅馆
  

  四轮马车一驶出诺宅大门,亨先生便赞叹道:“一位实践派魔法师!英国人!约克人!咱们真是好运气!哎,斯先生,多亏了您——众人皆醉‘您’独醒!要不是您一再催促,谁也发现不了诺先生,我敢说他也不可能上赶着来找咱们,他是有些保守的。他没告诉咱们他在实践方面的具体成就,咱们除了知道他确有成就之外,一无所获。我想,也许是这位先生太过谦虚的缘故。斯先生,您也看见了,咱们眼下的任务很明确,咱们要劝诺瑞尔先生放下羞涩、直面赞美,咱们要劝他‘出山’!”
  
  “也许吧……”斯先生的语气不无顾虑。
  
  “我当然不是说这很容易。”亨先生说,“诺先生这个人不言不语的,似乎独来独往惯了。可他应当知道,他有这样的学问,就该拿出来传授于人,才能为国争光。他是个绅士,我敢肯定,他知道他有责任这样做!哎,斯先生,英国每一位魔法师都应该好好感谢您才是。”
  
  应该归应该,可不巧英国的魔法师都是些没什么良心的人。斯亨二位先生的发现很可能是三百年来英国魔法学术界最重大的突破——这又有什么呢?!当约克的学者们听闻二人的消息,几乎都这样想:要是我去,准比他们问得明白多了!接下来的周二,约克魔法师协会召开重要会议,大家都准备在会上将此想法一吐为快。
  
  周二晚间七时,石门区老斯达尔旅馆楼上的房间里人满为患,约克市里面只要对魔法略知一二的先生们全被斯亨二位的消息吸引来了。约克诚然是英格兰魔法师云集的城市,也只有皇城纽卡斯尔的法师阵容才能与之抗衡。
  
  房间里一时间挤进了太多的人,店伙不断往里添凳子,还是有很多人没有地方坐。福克斯卡斯尔博士占着一把好椅子,高大、乌黑,雕饰不凡——这把椅子(更像是王座)背后恰是红天鹅绒的窗帘,福博士往里一坐,双手扣着将军肚,领导派头十足。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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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斯先生读到的第一个段落是关于英格兰、仙境(有时也被魔法师们称为“彼岸”)以及传说中地狱尽头的一座鲜为人知的城市这三个地方。斯先生之前对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和象征意义有所耳闻。而像《原术》这般清晰的讲解,他却是初见。

 第二段文字是关于英国最伟大的魔法师之一马丁•佩尔一段经历的叙述。在格力高利•阿布沙龙所著《求知谱》一书中,曾有名段,叙述末代奥瑞特马丁•佩尔在穿越仙境之时,与一位仙人王子的会面。此王子与他的族人一般,都拥有无数字号、尊称、头衔及化名。但他通常被唤作“冷面亨利”。冷面亨利对佩尔先生的致词长而充满敬意,引经据典,暗喻连连,高深莫测。大意是表明:仙子天生邪灵,即便做下错事也浑然不觉。王子言罢,马丁•佩尔的回答则十分简略,然而令人不解。他说:英国人脚掌尺寸有大有小。

 马丁•佩尔这句答词究竟意义何在,几百年来,众说纷纭,无人参透其中玄机。有几种推断较为流行,斯先生对此比较熟悉。最得人心的一种解释出自十八世纪早期威廉•庞特勒之口。他认为当时马丁•佩尔与冷面亨利是在讨论神学。众所周知,仙子不受教廷约束,基督不曾眷顾也不会眷顾这一族生灵。当审判日来临,仙子们下场如何无人知晓。根据庞特勒的猜想,冷面亨利意在请教马丁•佩尔:仙子一族是否有望如人类一般获得永恒的超度。马丁•佩尔回答——英国人脚掌尺寸有大有小——言外之意:并非所有英国人都能获得救赎。基于此种猜想,庞特勒进一步推断:马丁•佩尔持有奇想,认为天堂只能容下一定数量的幸运儿,英国人里一旦有一位下了地狱,天堂就能空出一个名额,仙子便可补缺。庞特勒就此著书,树立起他本人魔法理论大家的名望。

 而斯先生在《原术》中读到的解释与庞特勒大相径庭。贝拉西斯认为:三百年前,一位名气不输马丁•佩尔的大魔法师——拉尔夫•斯托克斯——在佩尔之前就曾拜访过冷面亨利。他离开的时候扔下一双靴子。贝拉西斯描述这双靴子已是十分破旧,斯托克斯很可能因此一丢了之。仙子们对英国法师是又敬又畏,这双靴子在冷面亨利的城堡里引起了大恐慌。尤其是冷面亨利本人,处境十分尴尬,靴子丢在他这里,他恐怕基督教道德标准中会有哪一条怪罪下来,加祸于他。他急于摆脱干系,于是竭力劝说后来来访的马丁•佩尔收下这双靴子,而马丁•佩尔实在不想要它。

2. 古老的斯达尔旅馆



  四轮马车一驶出诺宅大门,亨先生便赞叹道:“一位实践派魔法师!英国人!约克人!咱们真是好运气!哎,斯先生,多亏了您——众人皆醉‘您’独醒!要不是您一再催促,谁也发现不了诺先生,我敢说他也不可能上赶着来找咱们,他是有些保守的。他没告诉咱们他在实践方面的具体成就,咱们除了知道他确有成就之外,一无所获。我想,也许是这位先生太过谦虚的缘故。斯先生,您也看见了,咱们眼下的任务很明确,咱们要劝诺瑞尔先生放下羞涩、直面赞美,咱们要劝他‘出山’!”

  “也许吧……”斯先生的语气不无顾虑。

  “我当然不是说这很容易。”亨先生说,“诺先生这个人不言不语的,似乎独来独往惯了。可他应当知道,他有这样的学问,就该拿出来传授于人,才能为国争光。他是个绅士,我敢肯定,他知道他有责任这样做!哎,斯先生,英国每一位魔法师都应该好好感谢您才是。”

  应该归应该,可不巧英国的魔法师都是些没什么良心的人。斯亨二位先生的发现很可能是三百年来英国魔法学术界最重大的突破——这又有什么呢?!当约克的学者们听闻二人的消息,几乎都这样想:要是我去,准比他们问得明白多了!接下来的周二,约克魔法师协会召开重要会议,大家都准备在会上将此想法一吐为快。

  周二晚间七时,石门区老斯达尔旅馆楼上的房间里人满为患,约克市里面只要对魔法略知一二的先生们全被斯亨二位的消息吸引来了。约克诚然是英格兰魔法师云集的城市,也只有皇城纽卡斯尔的法师阵容才能与之抗衡。

  房间里一时间挤进了太多的人,店伙不断往里添凳子,还是有很多人没有地方坐。福克斯卡斯尔博士占着一把好椅子,高大、乌黑,雕饰不凡——这把椅子(更像是王座)背后恰是红天鹅绒的窗帘,福博士往里一坐,双手扣着将军肚,领导派头十足。

  老斯达尔旅馆的伙计们早生好一炉旺火,抵挡一月里傍晚的寒气。围坐在炉火近旁的魔法师都是上了岁数的,大约都是乔治二世年间生人。他们都紧裹着花格呢大围巾,一张张黄脸上皱纹仿佛密布的蛛网,身边候着的贴身仆人也不比他们年轻多少,兜里都揣着应急药瓶。亨先生向这些老先生们致意:“阿普特里先生,您好啊?您近来还好么,格雷普希先生?您身子骨还硬朗啊,腾斯塔尔先生?……先生们,在这里见到您们我真是万分荣幸,我希望您们能与我们同乐——混沌蒙昧的年月终于到了尽头!阿普特里先生,还有您,格雷普希先生,您们见得多了,您们最清楚不过了,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岁月啊。现在,魔法回来了!魔法又能成为不列颠撑起保护伞了!那些法国佬,腾斯塔尔先生,您说要是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得吓成什么样?!他们要不马上投降才怪呢!”

  亨先生还有一肚子这样的话,他准备好长篇讲演,想要把斯先生和他的发现为国家带来的益处一样样摆在大家面前。然而还没讲上几句,便无法继续。因为此刻房里每一位先生都急于抒发己见,都希望在座来宾听清自己的想法。第一个打断亨先生的是福克斯卡斯尔博士。他坐在那高大乌黑的王座上,对亨先生说道:“我知道您对魔法充满敬意,然而您那些天方夜谭实是为魔法抹黑。我听了感到失望。还有您,斯先生……”他转向斯刚德斯先生,“为树立自己的威望而干扰他人……我不知道您过去的行规,在约克郡,我们可是不大欣赏这样的做法。”

  福博士话音一落,斯亨二位支持者的厉声抗议汹涌而来。一位先生的声音再次压倒众人,他表示斯亨二位很可能是过于轻信。很明显,那个诺瑞尔疯了,跟光天化日之下站在街上大喊自己就是乌衣皇的那些(stark-eyed?)疯子没什么不同。一位生着土黄色头发的先生情绪激动。他认为斯亨二位应当说服诺瑞尔先生马上离家,坐上敞篷马车(虽然时值严冬)亲赴约克。这样一来,他便可以在所经之路铺撒常春藤的枝叶[1]。坐在火炉边的一位“元老”辩论热情高涨,然而岁数大了嗓音微弱,没人有闲心去琢磨他到底在叨咕些什么。

  在座有位身材高挑,颇有几分理智的先生,名唤索普。他对魔法涉猎不广,却拥有魔法师中不可多得的判断力。和旁人一样,索普先生最初并不指望英国魔法去向何方的答案立刻显现,但他认为斯先生勇于探寻,所做的尝试是值得鼓励的。如今这事有了结果,索普先生认为决不能轻易否决:“先生们,诺瑞尔先生声称他有能力施法,这很好,而且我们都听说过他收藏的那些罕见的古书,单凭这一点我们就不能不把他当回事。更加强有力的证据是:我们有两位同志,都是明白人,他们亲自拜访了这位诺先生,回来之后都是一派心悦诚服的模样。”他转向亨先生,“您相信这位诺先生——我们都看得出来。您一定有您相信他的理由。何不把您的所见所闻说来听听呢?”

  亨先生对这个请求的反应似乎有些古怪。一开始他微笑了,充满感激,因为索普先生的提议正中下怀:终于有机会摆出证据证明诺瑞尔先生的实力了!可话到嘴边,他却停住了。他环视四周,心中凿凿铁证一到嘴边便灰飞烟灭,无影无踪。口齿无恙,却说不出一句顺流话。他只是嗫嚅着,夸了几句诺先生面相诚恳。

  约协的人都觉得亨先生的回答有欠妥当(若是亲眼看见诺瑞尔先生的面相,他们肯定更觉得此话不妥)。于是索普先生转向斯先生:“斯先生,当时您也在场,您觉得呢?”

  大家突然发现斯刚德斯先生面色煞白。有些人想起来进场的时候他们向斯先生打招呼,斯先生都没有理睬,仿佛心不在焉。“先生是不是不舒服?”索普先生很和气地问。“不不不,”斯先生低声道,“我没事,谢谢您。”然而他看上去简直好像丢了魂一般,有人忙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还有人跑去给他拿了杯加那利酒。那位生着土黄头发、情绪高昂得想往诺瑞尔先生脚下撒常春藤的先生暗暗猜测,斯先生一定是被谁念了咒,这回大家有的瞧了。

  斯先生叹了口气,说道:“谢谢大家,我没事。只是这近一个礼拜,我的心情沉重,脑子也不好使。我的房东普莱森斯太太给我些竹芋,配了甘草根煎成汤药,喝了也不管用——我就知道不管用,因为‘病根儿’是在我脑子里呢,我的身子骨到比以前强。先生们,您们要是问我,为什么我坚信魔法重返家园了,我应当回答说这是我亲眼所见。若法术在眼前起效,在这儿留下的印象是鲜明而永不磨灭的……”斯先生碰碰眉头,摸摸胸口,“可是,我得承认,我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们拜访诺瑞尔先生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做。所以……也许……我也许说的都是些梦话罢。”屋里又炸了锅,那位神色淡然的先生淡淡一笑,问大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普先生大叫:“老天,这真荒唐!我们一堆人坐在这里争辩诺瑞尔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我们又不傻,我们直接让这位诺先生露一手,证明一下实力不就行了,这还不简单?!”

  这实在是高见,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了许多。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这个想法。一些魔法师(福博士就在其中)表示反对:假如让诺瑞尔施法,必然会有潜在的危险。他们不想在街上看施法,他们只想在书上读它。其他一些人认为,此事虽小,但约协要是真这么干,准闹笑话。不过最终,大多数人还是站到索普先生的立场上:“作为学者,我们至少要给诺瑞尔先生证明自己的机会。”于是,大家决定派人再给诺瑞尔先生去一封信。

  斯亨二位的“不会办事儿”已是众所周知了。仅仅参观图书馆这一点,他们就不够机灵——参观了半天,回来一句整话都说不出。看见什么了?——噢,“书,很多书”;数量很大?——“是的,看上去量确实不小”;都是很罕见的书吗?——“啊……可能是”;让你们翻开看了么?——哦,不可能,诺瑞尔先生可没好心到这个程度。那么,至少看见标题了吧?——他们答不出来,他们说他们想不起来了。斯先生说有一本书题目的第一个字母是个B,剩下就不知道了。这些听上去是不是很荒唐?!

  索普先生一直想亲笔给诺瑞尔先生去信,然而此时屋里大多数魔法师一心想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诺瑞尔受点教训,他们认为,能令此人蒙羞的最好办法莫过于请福博士执笔。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不出所料,他们很快便收到一封怒气冲冲的回信:



敬启者:

近年间,约克魔法师协会一再来信,诚恳至此,吾不胜荣幸。今,信又至,字里行间,意甚不满。约协好意,来之突兀,去之匆匆,实令人不知所措。信中责怪鄙人夸大己力,造谣生事。万般无奈,现回复如是:有才疏学浅者,一事无成,偏怨生不逢时。然法术并非择时而生。近廿年,鄙人屡试不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然不才积年孜孜不倦,却落此‘欺诈’骂名。学力遭轻薄,言辞引疑惑。蒙此不公,约协诸位若有相求,本人实难从命,当众施法一事,尤不可行。诸位隔周再聚之日,亦是本人答复之时。

                                 吉尔伯特•诺瑞尔

                                   敬上

信里处处玄机,口气令人难安。约协的魔法理论家们猜不透诺瑞尔先生最终会有何答复,于是多少有些紧张。结果,诺瑞尔先生只是派来一个律师,此人名唤罗宾森,相当常见的律师模样,满脸笑意,屈膝鞠躬,十分多礼;一袭黑衣,一副手套,干净利落。此人手上的一份文件,魔法师们却不曾见识过的。这是一份协议的草案,依照在英国久已失传的魔法法律条文的规定撰写而成。

  周三晚八点,罗宾森律师突然出现在老斯达尔旅馆楼上的房间里,他认为这是众望所归。他在康尼大街有间事务所,并雇有两名员工。在座很多先生都认得他。

  “先生们,我得承认……”罗宾森先生笑着说,“这份协议是我的委托人诺瑞尔先生起草的。对魔法法制我可是一窍不通,如今哪个律师还懂这个呢?当然,若是出了错,我想诸位是会纠正我的。”

  一部分约协魔法师做出胸有成竹的神情,点了点头。

  罗律师其人相貌光鲜,干净利落,体态健康,处事乐观,十分讨好,总是令人眼前一亮——这些都是仙子、天使们的特质,落在个律师身上就显得很不一般。他对魔法一无所知,于是对约协的先生们几乎是言听计从。他认为魔法是高深的学问,定是需要格外的专心。出于职业习惯以及对约协的尊重,罗先生态度很谦逊。除此以外,他也获得一丝满足,因为这些学术大家有些时候不得不停止关于神秘事物的讨论而听言于他。他把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亮丽的外表又添新光。

  罗律师说诺瑞尔先生已经答应会在某时某地施展法术。“具体时间地点由我的委托人来定,不知诸位是否答应?”

  约协的先生们没有表示反对。

  “那么,此事定在约克大教堂[2],下下周五。”

  罗律师说,若诺瑞尔先生当天施法失败,他本人将当众收回过去表示自己是实践派魔法师的言论,甚至放弃魔法师这个头衔,并将立誓绝不重拾旧业。

  “这倒用不着”索普先生说,“我们又不是为了惩罚他,我们只是想验证一下罢了。”

  罗律师灿烂的笑容黯淡了一些,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中听的话,于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等一下”斯先生道,“咱们还没听听人家的条件呢。诺先生若是成功了,他要我们做些什么呢?”

  罗律师点点头。他说诺先生的意思是要求约协每一名魔法师都做立同样的誓。也就是说,若他成功了,约协将无条件解散,剥夺会员法师头衔终身。罗律师说,这其实是很公允的办法,这样一来,诺瑞尔先生便可对外宣布他是约克郡唯一一名真正的魔法师。

  “得有第三方,我们需要独立的第三方证明魔法确实生效才行!”索普先生道。他这话令罗律师很迷惑。他请求诸位原谅,他的问题也许是大不敬,但他还是要问,是否在座的先生们都是魔法师。

  哦,当然,众人纷纷点头,他们确实都是魔法师。

  那就行了,罗律师说,既然都是魔法师,魔法生不生效一眼不就看出来了?魔法师看不出魔法,谁还能看得出来呢?

  在座的一位先生问及诺瑞尔先生将要施什么法术,对此,罗律师满怀歉意,不厌其烦,大加解释。可他终归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若我如实描写约协的先生们在签协议之前绕了多大弯子费了多少口舌,读者们一定要不耐烦了。有一部分人签了字,是虚荣作怪。他们宣称不信诺瑞尔那一套,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对诺瑞尔表示了怀疑,若是现改立场,准会丢人现眼(至少他们是这么以为的)。而亨尼福特先生签了名字,纯是因为他相信诺瑞尔先生。亨先生希望诺先生可以借此机会赢得社会关注,进而利用魔法为国争光。

  还有些先生们听出诺瑞尔的初衷以及罗律师的转述都有言外之意:不签协议就算不得真正的魔法师。于是都签了字。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在罗律师带来的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斯刚德斯先生排在队伍的末尾。

  “我不签。”他说,“魔法是我的生命。诺瑞尔先生说我才疏学浅,我认了。可如果不让我做魔法师,我能做什么呢?”

  一片寂然。

  “哦……”罗律师道,“这样一来……先生,您确定不签么?您看,在座的先生们可都签了,您这样可有些孤立了……”

  “我确定。”斯先生答道,“谢谢您。”

  “那也好。”罗律师说,“但这样一来我就不知该如何处理了。我的委托人没有交代假如只有部分法师签字的话该如何继续。明早我需要再请示一下他本人。”

  后来就有人听说,福博士私下对那个哈特或是亨特先生抱怨那个新来的斯刚德斯就会给他们找麻烦。

  两天后,罗律师通知福博士:诺瑞尔先生表示,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他并不介意斯先生拒签。他这份协议就算是同除斯先生以外的所有约协成员签订的。

  诺瑞尔先生施法的前夜,约克下了大雪。一早起来,街上的污泥无影无踪,满眼是无瑕的白雪。马蹄声、脚步声都隐去了,人们说话的声调也似乎有了改变,仿佛一切声响都被一片白色的静寂吞噬了。诺瑞尔先生定的时间是一大清早。约克郡的魔法师们在各自的家中独自吃了早饭,他们静静地看着仆人倒好咖啡,切开温热的面包卷,端来黄油碟。平日里,他们的妻子、姐妹、女儿、儿媳或是侄女都会为他们效劳,而此时,她们还在睡梦中呢。平日里,她们愉快地讲着闲话,魔法师们听见了都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而此时,只是一片寂然。早餐室里,情景是那样不同寻常。大雪将冬日的幽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强光——地上的积雪把冬日淡阳反射成强光。这光芒打在白色的亚麻桌布上,令人目眩;女儿咖啡杯上印着的玫瑰花蕾仿佛就要翩然起舞;侄女的银质咖啡壶闪出耀眼的光辉;儿媳那些陶瓷的牧羊女,微笑着,似乎全变成闪闪发光的天使。这一桌平凡的餐具一瞬间幻化成仙人们的银子和水晶。

  派吉特夫人广场上一座小楼的三层,斯刚德斯先生正把头探出窗口。他几乎以为这雪便是诺瑞尔先生的魔法。突然头顶有一种不祥的隆隆声响,他赶忙把头缩回去,免得被屋顶掉下来的雪砸到。斯先生没有仆人,更没有妻子女儿等等等等,他身边只有一名普莱森斯太太——他的女房东,习惯早起的女房东。两个礼拜以来,普太太总能听见斯先生边看书边叹气。她想着,也许一顿好早饭能让他高兴高兴。她把两条新烤的鲱鱼、茶、鲜奶、白面包和黄油在青花瓷盘子里码放好,端了出来。她坐到斯先生旁边,像往常一样,和他聊聊天,希望能令他快活一些。看他如此颓然,她愤愤然道:“哎,我真受不了那个老头子了!”

  斯先生从没对她说起过诺先生的年龄,而普太太猜想他一定是个老头子。依照斯先生的描述判断,她觉得这个诺先生是个吝啬鬼,不藏金子只藏书。随着情节的发展,读者们对诺瑞尔先生的形象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我和普太太一样,总觉得吝啬鬼一定都是些老家伙,但我解释不清原因,其实我们都知道,吝啬鬼里面年轻人也不少。至于诺瑞尔先生究竟是不是上了岁数,我要说,他是那种十几岁看着就比别人岁数大的“出窝老”。

  普太太接着说:“你普先生还活着的时候,老是夸他自己烤的面包全约克没人比得了。吃过的人也都夸着他,说自己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的面包。乐意把一件事做好总是值得鼓励的。假如现在有个阿拉伯故事里的神仙从这把茶壶嘴儿里冒出来说要满足我三个愿望,我可不会像有些坏蛋似的去阻止别人烤面包,要是别人的手艺赶上我了,我一点都不难过,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进步,是好事。斯先生,来,吃一点吧。”她说着,把一盘名震约克的烤面包移到她的房客面前。“你瘦了,我可不高兴。别人该说了:海蒂•普莱森斯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别这么消沉,咱不是没签那鬼文件么?别人要是真当不成魔法师了,咱不还能当么?真盼你能有点重大发现,那个老以为自己挺聪明的诺瑞尔早晚会叫你合作,他到时候就该后悔这会儿不该这么傲!”

  斯先生笑了,谢过普太太,他说:“这估计是不大可能了。我现在最大的困难是缺乏学习资料。我自己手上的书少得可怜。若是约协解散……真不知道那些书会流散到哪里去,不过显然是没有我的份儿的。”

  斯先生吃了面包(果然名不虚传)和鲱鱼,喝了些茶。早餐抚慰心灵的力量比他想象中要大,他觉得自己状态好些了。精神重振,他穿上大衣,戴好帽子、围脖和手套,踏着积雪,走向诺瑞尔先生将要创造奇迹的地方——约克大教堂。

  但愿我的读者们熟悉这种建有大教堂的英国老城的风貌。若不大了解,就体会不出诺瑞尔先生特选址于此的用意。要知道,在这样的老城里,大教堂不能单纯定义为“建筑之一”,因为它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它是那样鲜焕,那样美而庄严。即使是在当代,当这样的老城也充斥了各式优雅的城市建筑、广场和茶座(这些在约克更是遍地开花),大教堂在其中巍然屹立,鹤立鸡群。它是我们祖先虔诚信仰的见证。一座城有这样的建筑,就仿佛一个人怀抱着比他自己还要大的物件。在古城狭窄复杂的小街里迷失了方向,我们想着也许再看不见大教堂了,然而,当我们走到一处街口,豁然开朗,它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比周围的建筑高了那么多,大了那么多。我们知道了,这便是城市的中心,一条条大街小巷仿佛是领着我们来到这里的——这里散发着魔力,比任何一个诺瑞尔先生知道的魔法都要高深得多。当斯刚德斯先生走入夹道,站在大教堂西侧一片灰蓝的阴影里的时候,他便是这样一种心情。福克斯卡斯尔博士走过来了,仍是领导气派,仿佛一艘大黑船在街角缓缓航行。当他发觉斯先生站在那里,便走了过去,向他道早安。

  “先生”福博士道,“您能否给引见引见,我倒是很想认识认识这位诺瑞尔先生……”

  “乐意效劳!”斯先生望着他答道。这样的天气,多数人都足不出户,街上白雪茫茫,灰色的大教堂前,只有几个黑影在速速移动。细看之下,都是约协的魔法师或是教士,还有什么司事、差役、唱诗班指挥、教士长或是打扫门廊的小工,被上级派出来冒雪办事。

  “能为您效劳是我最大的光荣。”斯先生道,“可我找不到诺瑞尔先生。”

  有个人独自在雪地里站着,正面向礼拜堂。他一身漆黑,样子看上去不很上等。他一直饶有兴趣地望着斯福二人。他一头乱发及肩,宛如一瀑黑水。他面孔瘦,线条硬,五官里似乎有哪一样老是拧着劲儿,像团树根。虽然肤色苍白,感觉却黑乎乎的,也许是因为他生着一对乌黑眼珠,也许是因为他两鬓堆起长而油腻的黑发。几分钟后,这个人走到斯福二位的面前,应付差事似地鞠了个躬,说希望二位不要介意他的突兀,他被告知二位与他为一事而来,所以才上前招呼。他自报名姓——约翰•查尔德迈斯,诺瑞尔先生有些事情由他出面代理(至于都是些什么样的事,他没有说)。

  “我觉得……”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我们见过面么?”

  查尔德迈斯的表情有一丝变化,不过立马恢复平静,刚刚是笑了一下还是眉头一皱再不得而知。“我常在约克市里替诺先生跑腿办事,先生也许在哪个书店见过我罢?”

  “不是不是”斯先生说,“我见过你……我想得出……哪儿来着?哦……我肯定能想起来!”

  查尔德迈斯挑了挑眉毛,仿佛是说:这可不一定。

  “诺瑞尔先生肯定得跑来一趟,是吧?”福博士问。

  查尔德迈斯表示了歉意,他说诺瑞尔先生不来。他认为诺先生确实没必要来。

  “啊……”福博士大叫,“那他一定是认输了,是不是?哎呀呀,这位老先生……我敢说他一定觉得很没面子。这太好了,无论如何,这种尝试是好的。我们一点都不怪他。”只要不施法术,福博士便大松一口气,竟然变得如此宽宏大量。

  查尔德迈斯再次道歉。他说也许福博士误会了他的意思。诺先生的法是一定要施的。他会在赫特福施法,而法术会在约克生效。查尔德迈斯对福博士说:“除非迫不得已,我们谁也不愿离开温暖的火炉。我敢说,您要是有能力在自己的客厅里眼观六路,您决不会又冷又潮的还跑到这里来。”

  福博士倒抽一口冷气,瞪了查尔德迈斯一眼,怪他无礼。

  被福博士冷眼相待,查尔德迈斯毫不生气,反到因此快活起来。他说:“先生们,差不多是时候了,您们得进堂里面去了。事关重大,若是真错过去点什么,您们一定会觉得遗憾的。”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约协的魔法师们从南门廊下鱼贯而入,一些人在进堂之前左右四顾,仿佛在同眼前这个世界道别——也许片刻之后,天翻地覆,不复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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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马帝国的统治者们佩戴月桂花冠以示荣耀;我们还知道,恋人与幸运儿的脚下往往铺满玫瑰花瓣。而英国的魔法师总是与平凡的常春藤相伴。

[2] 约克大教堂既是一所“大教堂”(意为主教或主教长执权之地),又是一所“敏斯特”(专指古时由传教士修建的礼拜堂)。历史不同时期叫法各不相同。早年间通常称为“敏斯特”,而近几年约克人乐于使用“大教堂”这个叫法。这种叫法可以抬高教堂的地位,使之有别于邻城里本与比佛利的同类建筑。里本和比佛利两地都只有“敏斯特”没有“大教堂”。
 楼主| 发表于 2007-3-15 20:50:27 | 显示全部楼层
3. 约克的石头

(1807年二月)

即使是在太平盛世,冬日的大教堂也是个令人黯然神伤的地方。积年严冬的寒气似乎都留在石墙石柱里面,一点一点往外渗。约克魔法师协会的会员们不得不在这阴冷昏暗的大教堂里面站着,等待奇迹出现,没人知道是吉是凶。

亨先生努力想对同行们露出点笑容,然而此时,这样一位惯会微笑待人的绅士,脸上挤不出一丝笑意。

突然,钟声响了。这声音应当是圣米迦勒贝尔福莱大钟报时,然而此时堂内的动静十分奇特,钟声悠远,仿佛自异乡传来。这钟声令人很不愉快。约协的魔法师们都很清楚,有人施魔法,便会有钟声响起;若是那些神秘的仙灵施法,钟声更是不绝于耳。大家都知道,老年间,每当别具美德美貌的绅士淑女被仙灵掳走,往往会有清脆的铃声相伴,他们被囚禁在虚幻的国土,永无归期。乌衣皇是地地道道的英国人,并非仙灵,可他仍有这种诱拐的行径,把人类骗到彼岸,一起生活在自己的城堡里[1]。然而,就算你我都拥有把自己喜爱的人掳走共度永生的魔力,就算可以从芸芸众生中随意挑选,我们大概谁也不会看中约协的学者们,他们实在不够有魅力。堂内的学者们对此毫无自知之明,以至于人人自危——他们开始担心福博士那封信到底把诺瑞尔先生气到什么程度。

钟声渐渐逝去,头顶一片阴影里突然传出一阵说话声。约协的人竖起耳朵听,很多人精神极度紧张,认为这声音就像神仙故事里描写的一样,是仙灵的真传,也许马上便会有戒律强加到他们身上。魔法师们所熟悉的神仙故事中的真传或是戒律一般都十分古怪,然而并不难于实行,至少听上去并不困难。大体格式例如:“柜橱角落的蓝色罐子里最后一颗糖李子切莫食用!”再如:“切莫使用苦艾制成的棍棒打老婆!”但在所有的神仙故事里,受到真传的人总是时运不济,他们往往恰好做了戒律禁止他们做的事情,于是大难临头。

听到这声音,约协法师们都感觉劫数已近。然而,这语言却没人听得懂。斯先生感觉他听到一个词,很像拉丁文里的动词“杀”。这声音本身就令人捉摸不透——完全不像人类的嗓音,于是约协的人更加心惊胆寒,生怕仙灵现身。这声音粗哑低沉,锉磨般刺耳,仿佛两块粗石相互磨擦。可即便真是石头,也是石“语”——明显是某种“语言”。约协的人们恐惧地盯着头顶上方的阴影,隐约只能看见一尊小小的石像,立在大柱的椽子上,头部陷进一片黑暗。当大家逐渐听习惯这古怪的声音,话里能听懂的词便越来越多了。古英语和古拉丁文相杂,仿佛这说话的人不知道这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幸而对于魔法师而言,听懂它并不算困难。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有破译古时法师手迹的经验。若把此时听到的话语翻译成通俗易懂的英语,大意如下:

“很久很久以前,五百年,也许更久,一个冬日的清晨,一个男孩带着一个女孩进了大教堂。女孩头发上别着常春藤的枝叶。当时教堂里没有别人,当时教堂里只有石头。男孩勒死了这个女孩,没人发现,只有石头看见。他松手,她倒地而死,没人发现,只有石头看见。他没有受到惩罚,他的罪行没人见证,只有石头心知肚明。岁月流转,每当他随众人步入教堂,石头都会大喊: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杀了头戴常春藤的女孩!然而谁也听不到我们的呼喊。现在还不晚!我们知道凶手埋在哪里!他就埋在南门廊的角落里!快,快,拿上锄,拿上铲,把他的棺盖掀翻,把他的骨头挖出来打烂,把他的骷髅在石柱上击碎,让我们石头也有雪恨的一天!还不晚!还不晚!”

魔法师们还没来得及细细思量,也没功夫多想这声音究竟来自何方,又有一段石语在耳畔响起。这回,声音像是从圣坛那边传过来的,是英文,但都是古语废词。这声音在抱怨一群士兵闯进大堂砸坏了玻璃窗;一百年后,他们又回来,砸烂了十字架的幕墙,抹花了圣像的脸庞,刮走了镀金,在圣水盆边把箭头磨光;三百年后,又是他们,在修道院里开了枪。说这话的人一定不懂得,大教堂历千年自巍然不动,而岁岁年年,来人不同。这声音呼喊:“以毁灭为乐,自当先灭亡!”同第一个声音一样,这个讲话者似乎也在堂里居留了千百年。它们一定是听多了训诫祷告,而基督教“仁、爱、顺”的美德,反倒闻所未闻。这时候,第一个声音又开始哀叹,悼念那头戴常春藤的女孩。这两个沙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中难安。

索普先生是勇敢的,他望圣坛方向看去,发现了声音的来源——“是雕像在说话!”

约协的法师们于是再次往头顶那方暗影里窥探,那是第一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回,大家几乎认定是那个小小的石像在说话,因为他们发现,这个石像边说边挥舞着它短粗的胳膊,状似悲愤。

一时间,堂内所有雕像与石碑都开始张口说话。石语尽数千百年所见所闻。斯先生后来把盛况讲给普太太听,说那石声鼎沸,难以言表。约克大教堂里有太多的石人石兽,光是拍拍翅膀,足以震耳欲聋。

很多雕像都在抱怨各自的邻居,这确是在情理之中,它们已经被迫相依相偎了上百年。在一扇石屏的基座上立着十五个国王的石像。它们的头发极为卷曲,仿佛上了烫发夹板以后再也不曾梳顺过。要是亨太太见了,准说她恨不得拿把梳子替这几位整理一下御顶。一开口,这些石头国王便开始争吵,相互指责。因为脚下的基座不分高低,而天子皇儿,即便是石头一族,最恨莫过于与他人平起平坐。他们身旁一尊石柱顶上有一排样貌古怪的小雕像,相互挽着手臂,石眼俯视下方。咒语一起效,这些小雕像便纷纷试图把同伴推到一旁,看来,一百年太久,即便是石头臂膀,也会疼痛麻木,即便是石头心肠,也想挣脱束缚。

有一尊石像听上去似乎在讲意大利文,大家不明就里。斯先生后来发现,这雕像其实是米开朗基罗一部作品的仿制品。这石像此时描述的是另一所教堂的景致:坐落在明亮的阳光里,身后投下鲜明的黑影。这明显是在转述其罗马真身的所见所闻。

斯先生很高兴,因为他发现约协的人虽很惊慌,但无人离去。有不少人被眼前景象惊呆了,忘掉了恐惧,四处游走,仔细观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笔记,似乎把协议上对于此后不得研究魔法的禁令忘了个干净。好久好久,约协的魔法师们(唉,马上就不再是魔法师了……)在侧廊上徘徊,对眼前景象叹为观止。与此同时,石语轰鸣,不绝于耳。

修道院内有装饰着石雕的天棚,这些雕像顶着古怪的头戴,嘴上喋喋不休。这里还有上百种英国树木的精美石像:山楂树、橡树、刺薇、苦艾、樱桃树还有欧薯根。斯先生还发现两条与自己小臂长短相仿的石头龙,绕着一棵山楂树的枝叶根须游走追逐。它们的动作仿佛活物一般灵活自如,然而,当石头活筋舒骨,脚爪碰触石枝石叶,那动静令人无法忍受。斯先生发现四周已是砂尘升腾,仿佛置身石料厂。他想着若是这咒语还不停止,石像早晚磨光,唯有低唱《石灰吟》的份儿了。

石枝石叶轻轻摇曳,如沐微风,抽枝芽,添新花,奋力争先。当咒语逐渐失效,一些石藤条石花茎已经盘上了桌椅讲坛,甚至包住了经书,呈现一派新景。

当天目睹奇观的人们决不止约协成员。无论是否出自诺瑞尔先生本意,他这个咒语已飞出了大教堂,往城镇上蔓延。大教堂外西侧三尊石像当时正在泰勒先生作坊进行整修。几百年雨水冲刷,这些石像已经面目全非,究竟刻画的是哪些圣贤已无人知晓。上午十点半钟,泰勒作坊的一名石匠举起凿子,想把其中一尊石像的面庞刻出女圣贤的优美轮廓,一下手,这尊石像大声哭叫起来,抡起胳膊打掉凿子,这位倒霉的石匠摔在地上昏了过去。石像摆在那里,谁也近不得身。最终,人们只好把它们放回原处,而它们的脸已被打磨得像饼干一样平,像黄油一样淡了。

四周的巨响渐渐起了变化,石声石语慢慢消失。随后,约协的人们又听见圣米迦勒贝尔福莱大钟敲响,半个时辰已过。最先说话的那个小石像在同伴沉默后仍兀自嘟囔着那场未曾昭雪的凶案(“还不晚!还不晚!”),然而不久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堂内片刻,外界已是斗换星移——魔法已重归国土,约协法师们也无力回天。还有一些不太引人注目的变化:天空积聚起厚重的云,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可这云层并不灰暗,那色彩是瓦蓝混了水绿。这奇异的色调,宛如寓言中照亮水下王国的晨光。

这一场下来,斯先生感到十分疲倦。约协其他会员只是担惊受怕。斯先生目睹魔法生效,叹为观止。然而当一切告终,他过于高涨的精神得不到舒缓,此时,他只想安安静静一个人走回家去,避免与任何人交谈。然而,在这样一种虚弱的状态下,却被诺瑞尔先生的大司务给叫住了。

“先生,”查尔德迈斯说,“我想,约协现在该解散了。我对此感到很遗憾。”

也许是精神欠佳,斯先生感觉,虽然查尔德迈斯态度诚恳,但话音里总有点儿嘲笑约协人的意思。查尔德迈斯其人处于这样一种尴尬的阶层:出身低贱,一辈子唯有卑躬屈膝,侍人左右,然而天资聪慧伶俐,于是,理应受到的承认与回报可望不可及。偶尔的偶尔,在种种有利条件下,这样的人有可能出人头地。然而绝大多数情况下,心比天高令他们变得乖戾尖酸,不再兢兢业业,做起事来还不如那些本份的仆人。他们傲慢无礼,往往保不住饭碗,下场悲惨。

“请先生原谅,”查尔德迈斯说,“也许有些唐突,但我想请问您是否读过伦敦的报纸?”

斯先生说他读过。

“真的?那就好。我很喜爱读报,但我不爱读书,除非是为诺瑞尔先生效力时的份内之事。近期伦敦报纸一般都登些什么样的消息呢?希望先生不介意这样的问题。我们诺瑞尔先生从不读报,他昨天问我这样的问题,我怕我回答不好……”

“是这样啊……”斯先生有些摸不着头脑,“报纸上什么事都登,你想知道哪些呢?皇家海军抗击法军的最新战况,政府讲话,还是关于离婚、丑闻什么的消息?你是想了解这些么?”

“哦,是的!”查尔德迈斯说,“先生解释得很好。”他仿佛若有所思,接着道:“我想知道伦敦报纸会不会安排‘地方新闻’这个版块,比如,像今天这一场,有没有资格在报纸上占个豆腐块大小的地方?”

“这说不好……”斯先生说,“我觉得是有可能的。但你要知道,约克郡离伦敦太远,伦敦报社的编辑们耳朵恐怕伸不到咱们这个地方来啊。”

“哦。”查尔德迈斯随后再不吭声了。

下雪了,开始只是星星点点,随后越下越大,灰绿色的天空下已是漫天鹅毛。约克街景蒙在雪中,灰暗朦胧。行人仿佛都缩小了,市声变得淡而遥远。一切似乎无关紧要,人间只剩绿天、飞雪、影影绰绰的大教堂……还有诺先生的大司务。

查尔德迈斯半天没言语,斯先生不知他还想知道些什么,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而查尔德迈斯站着不走,一双乌黑大眼盯着斯先生看,仿佛等着斯先生张口再多说一句,就差这一句——他觉得斯先生一定会说出来,他敢肯定。

“如果可能的话……”斯先生掸掸斗篷上的雪,“说句痛快话,我看我给泰晤士报的编辑写封信就行了,写写诺瑞尔先生的惊人之举。”

“啊,您真是慷慨!”查尔德迈斯说,“真的,我清楚得很,没多少人能有您这样的胸怀!正如我所料。我对诺瑞尔先生说过,再没有谁能比斯刚德斯先生更热心肠了!”

“哦,您过奖了……”斯先生说,“其实没有什么。”

约克魔法师协会就此解散了。前会员们都被迫摘下魔法师的帽子(当然,斯先生除外)。确实,他们当中是有不少榆木脑袋,他们当中很多人也不那么友善,可我还是认为,这样的结果对他们来说太残酷了。一纸协议,剥夺了一个魔法师研究魔法的权利,然而不研究魔法,他们还能干什么呢?他们每天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搅得侄女儿(或是妻女)做针线活儿都做不踏实;为了能有个人说说话,以前漠不关心的琐事,现在却缠着仆人问东问西,缠得仆人们直向女主人告状。他们拿起本书,心不在焉,读到第二十二页上才发现这是一本小说——过去嗤之以鼻的东西,于是马上厌恶地丢到一旁。他们一天要问家里人十遍“现在几点钟了?”他们不敢相信时间竟是过得这么慢的,他们于是再也不用怀表了。

所幸的是,亨先生的情况比其他人好得多。他天性善良,被那尊小石像讲述的谋杀案深深打动了。这尊小石像把这桩事深埋在心里那么多年,事易时移,它还对那头戴常春藤的女孩的死念念不忘。亨先生觉得如此的忠诚理应有所回报。于是,他给教区的教长写信,给教士会成员写信,给大主教写信,一封一封不厌其烦,这些大人物都被他缠得忍无可忍,终于允许亨先生将大教堂南门廊角落的路石掘开。亨先生和手下工人挖出一具铅灰色的棺材,盛着几块骨头,同那尊小石像的描述完全吻合。然而教长表示,单凭小小一尊石像的说词,他无法批准他们将尸骨从教堂移走——没有这种先例。啊,亨先生大叹,先例是有的!这场争论持续了好几年,于是亨先生根本没有闲功夫为当年签了诺瑞尔先生的协议而长吁短叹。[2]

前约协图书馆的书都卖给了考菲广场的萨若古德老板。似乎没有人想到要把这回事告诉斯刚德斯先生。斯先生只是辗转听说了这件事。萨若古德老板的小店伙告诉了一个朋友(普瑞斯里布店的店员),这个朋友有一次对乔治旅馆的考克劳馥太太提到了这件事,这位考太太又把这话传到斯刚德斯先生的房东普太太耳朵里。斯先生一听到这个消息,帽子没顾上戴,大衣靴子也没顾上穿,冰天雪地便冲出门去,直奔萨若古德书店。可是,书已经卖光了。斯先生问萨老板是谁买走了它们。萨老板抱歉地说,依买主的意思,他不能透露。斯先生缺衣少帽,呼哧带喘,鞋里浸透雪水,袜子污泥斑斑,店里的顾客全都盯着他看。斯先生正告萨老板:“您爱告诉不告诉,我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说完,总算获得一丝满足。

斯先生对诺瑞尔先生充满了好奇。他常常想到这个人,也常常与亨先生谈起他[3]。亨先生认为诺瑞尔先生的所作所为纯是出于复兴英国魔法的拳拳之心。斯先生对此表示怀疑。他开始找熟人拉关系,看看能不能跟诺瑞尔先生的熟人搭上线,打通获得信息的渠道。

像诺瑞尔先生这样又有房又有地的绅士,往往会成为邻居们的谈资。邻居们若不是笨到一定程度,总能或多或少了解到一些关于他的情况。斯先生发现,在石门区住着的一家人有亲戚住在赫特福附近五里地的一片农庄上。他到石门区登门拜访,逐渐和那家人混熟了。接着,他便催这家人把住在赫特福附近的亲戚请来一起吃个饭(斯先生为自己能有如此的社交技巧感到惊诧)。这家亲戚如约而至,席间纷纷提到他们那位给大教堂施了法、有钱然而古怪的邻居。可是,他们带来的信息只有一条:诺瑞尔先生马上就要离开约克郡去伦敦了。

斯刚德斯先生吃了一惊。而这个消息带给他的震动之大,更是另他十分意外。他感到不安,而这不安来得没缘由。他正告自己:诺瑞尔先生从没多看过自己一眼,对自己也没什么恩情。可是此时,诺瑞尔先生是自己唯一的同行了。他一旦离开,自己便成了约克郡唯一的魔法师——约克郡最后一位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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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著名的叙事诗《乌衣皇》恰是描述了这样一起诱拐事件:

  阿爷常低叹,吾将不复还。乌衣皇慧眼,知谁最翩翩。

  神甫常祈祷,手把钟儿摇,然其一凡夫,但见吾皇烛光闪,垂手唯称好。

  阿妹与吾亲,阿妹情深深,然其手无力,吾皇伸臂索吾身,阿妹唯低吟。

  彼岸虚幻境,天边浮云影,吾皇行迹至,山河捍若风吹雨。

  莫相忘,莫相忘。濯濯荒野间,点点繁星闪,吾皇麾下万物相为伴,吾将不复还。

[2] 亨先生的证据是:1279年,在沼泽边上的阿尔斯顿城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当时,人们在教堂院落里发现一具少年的尸体,挂在教堂门口一株灌木上。堂前恰有一尊圣母婴雕像。于是阿尔斯顿的百姓到纽卡斯尔乌衣皇的城堡求助,乌衣皇派出两名魔法师,他们施法,令圣母婴像开口说话,它们说它们目睹了凶杀,但凶手并非当地百姓,它们不认识那个人也不知行凶的原因何在。于是此后,阿尔斯顿每有异乡人来访,百姓便会拉他到教堂门口,问圣母婴:“是这个人么?”然而圣母婴一直都否认。在圣母脚下,有一只石狮和一条石龙,盘踞成不可思议的姿势,咬住彼此的脖颈。雕刻它们的工匠从未见过真正的狮子和龙,狗和羊倒是见过不少,于是雕出来的生物颇有家畜之风。每当异乡人被拉来验身,这狮子和龙总会停止撕咬,静静观望,仿佛是圣母的两条看家狗。狮子会汪汪叫上一阵,龙则愤怒地咩咩个不停。

一年一年过去了,记得这场凶案的人大都死光了,凶手本人很可能也早死了,而这圣母婴像改不掉这个习惯。若有哪个倒霉鬼走过堂前,走到它们视野所及范围内,它们便转动头颅,开口说话:“不是他!”阿尔斯顿这个地方因此落下个恐怖恶名,远近乡民但凡能绕开路走,绝不从此地经过。

[3] 为使自己更加了解诺瑞尔先生的为人及法力,斯先生决定把上次赫特福之行的见闻写下来。不幸的是,他发现自己关于这段经历的回忆十分模糊。每每重读自己写的东西,他总觉得有改动的必要。一开始只是小删小改,而结果往往需要另起炉灶。四五个月之后,斯先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亨先生到底对诺瑞尔先生说了些什么,或是诺瑞尔先生究竟答了些什么,或是自己在房间里看见了什么。斯先生得出了结论:写这样的回忆录纯属白费力气。于是一把火把稿子都给烧了。
 楼主| 发表于 2007-3-15 20:51:26 | 显示全部楼层
4. 英国魔法之友

1807年初春

如果你愿意,请在脑中描绘这样的图景: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坐在自己的图书馆里,不挪动地方。这个人身材矮小,毫无魅力。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书。足够的笔、削笔刀、墨水、纸张、笔记本,都摆在手边上。房间里总是生着火——他可离不开火,一丝寒意都令他坐立难安。屋里的陈设迎时改换,而屋里的他却一成不变。透过三扇大窗,能看到一派英国乡间风光:春令人宁静,夏令人愉悦,秋飘来伤感,冬送来阴霾——真是典型的英伦景致!虽然景致四时不同,却激不起这位先生半点兴趣——他的双眼离不开书本!他当然也会像别人那样锻炼身体:在晴朗干燥的日子里,穿过花园,绕着小树林子散散步;到了雨季,就在灌木丛附近走几步。然而,他对于花园、树木、灌木丛知之甚少。图书馆的桌子上总有本书等着他呢,即使散着步,他眼前仍是书上的行行字迹、论理推想,他老想着去翻开下一页,手指头直痒痒。他也和邻居见见面,每个季度大约有个两三次:这到底是在英国,无论你人有多无趣多刻薄,你的邻居们绝不会容你隐居遁世。他的邻居们总是主动上门拜访,邀请他吃顿便饭或是参加舞会,并把名片留给他的仆人。他们是一厢好意,他们感觉一个人若是独来独往,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们也是满心好奇,想看看这位先生自上一次露面之后可有改变。然而事实总令他们失望。即便见了面,这位先生同他们也无话可讲。于是,大家一致认为,他是全约克郡最最枯燥的人。

诺瑞尔先生性格枯燥、心眼小,然而志向却不小,他一心要使魔法重返英格兰。亨先生若是得知,也会赞其为鸿鹄。这鸿鹄之志已在心里盘桓太久,为了使它成为现实,诺瑞尔先生如今决定南下伦敦。
  
查尔德迈斯向他保证,此刻正是有利时机。查尔德迈斯可是个万事通,他连街头巷尾孩子们玩的游戏都一清二楚,即便那些游戏早被其他成年人遗忘;他能把炉火边老年人心里琢磨的事都猜个透,即便多少年来别人都不曾过问;他了解那隆隆的战鼓、嗡嗡的号角是如何把年轻人怂恿到了战场上——他当然也能预感到,他们未来的光荣填不满一酒盅,即将遭受的痛苦却能塞满一炮筒。路上走过个打扮光鲜的律师,查尔德迈斯瞄上一眼,便能猜出他的家底儿。被查尔德迈斯摸透的事情,总令他微笑,有些事甚至把他惹得大笑出声,然而,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唤起他半个钢崩重的怜悯。
  
于是,当查尔德迈斯对主人说:“去伦敦吧,现在就动身。”,诺瑞尔先生采纳了他的建议。
  
“我唯一不太乐意的,”诺瑞尔先生说,“就是你让斯刚德斯代表咱们给伦敦报社写信。他动笔就得出错——你想过没有?我敢说他肯定会试着给我的法术做解说。这些三流学者从来憋不住,总想插几句他们自己的看法。他肯定会对我在约克使用的魔法妄加猜测——错误的猜测!人们对于魔法的认识已经够混乱了,用不着他们再添乱。我们非得用斯刚德斯么?”
  
查尔德迈斯冷冷地盯着他的主人,微笑则更令人生寒。他答说他认为确有必要。“主人,我想问问,”他说,“您最近可否听说一个海军方面的官员,名唤贝恩斯的?”
  
“我想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人。”诺瑞尔先生答道。
  
“啊,”查尔德迈斯说,“那您是如何知道他的呢?”
  
片刻的沉默。
  
“好吧,”诺瑞尔先生勉强地说,“我想我大概是在某家报纸上读到过贝恩斯船长这个名号。”
  
“海克托尔•贝恩斯上尉,在快舰‘北国之王’上服役。”查尔德迈斯说,“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在西印度群岛的一次军事行动中丢了一条腿和三个手指。在那次行动中,‘北国之王’的舰长和很多海员都丧生了。报纸上说,这位巴恩斯上尉一边让随军医生给他锯腿一边还坚持指挥船员作战。虽然我敢肯定,这报道有不少夸张的成分,但这上尉确实把一艘破损不堪的战舰从印度群岛救了出来,痛击一艘西班牙商船,战利品颇丰。他自己大赚一笔,凯旋而归,成了英雄。他抛弃了原先已和他订婚的对象,娶了别家千金。主人,这些便是《早间邮报》对该上尉事迹所作的报道。下面,我还要告诉您后来发生的事。贝恩斯和您一样,都是北方人,出身平平,历来缺少贵人相助。他结婚不久便携妻前往伦敦,暂住在位于西柯尔街的朋友家。居留期间,上至高官下至百姓,纷纷前来拜访。子爵夫人邀他们共宴,议会成员为他们举杯。无论是名是利,贝恩斯想要的,全都得到了。他的成功,主人,我想应当归功于报纸的报道,是报纸为他赢得了公众的认可和赞誉。不过,当然,也许您在伦敦还认识更有力的人士,用不着麻烦报社的编辑。”
  
“你明明知道我不认识!”诺瑞尔先生不耐烦地说。
  
与此同时,斯刚德斯先生为写那封信,花了好大一番工夫。他很沮丧,因为他觉得自己若对诺瑞尔先生再多赞美一个字都很困难。斯先生认为,伦敦报纸的读者们肯定希望读到一些关于诺瑞尔先生个人品德方面的报道,而他们肯定会奇怪,笔者为什么对此保持沉默。
  
不久,斯先生的信在泰晤士报上发表,题为:约克市奇迹惊现:呼唤英国魔法之友!在描述了约克市出现的魔法之后,斯先生总结道:若为英国魔法之友,必当赞美诺瑞尔先生秉承的低调作风——正是这种作风,促进了学术研究,催发了学术成就,约克大教堂的精彩一幕便是证明。但是,斯先生写道,此文意在呼唤英国魔法之友与他并肩,合力说服诺瑞尔先生不要就此隐退,闭门独学,而应涉足更广阔的天地,为国家大业效力,书写英国魔法历史新篇章。
  
呼唤英国魔法之友引起了轰动,在伦敦风头更劲。泰晤士报的读者们为诺瑞尔先生的成就所震惊。几乎人人都想见诺瑞尔先生一面;年轻的小姐太太们可怜那些受了惊吓的约克学者们,自己也很想被吓那么一回。很显然,这种机会难来二次。诺瑞尔先生已下决心,尽其所能,以最快速度在伦敦树立威望。“你得给我找套房子,查尔德迈斯。”他说,“让人一看咱们的房子,就知道魔法是一项崇高的事业,不比法律差,比医药要高的多。”
  
查尔德迈斯淡淡地问诺瑞尔先生,建筑样式是不是要能说明魔法和教廷一般崇高才可以。
  
诺瑞尔先生(他在书上读到过玩笑为何物,于是当然知道世界上有开玩笑这回事,可是从来没有人介绍他跟玩笑认识一下或者握个手什么的)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不。他认为不该将两者相提并论。
  
于是查尔德迈斯(心想这世上没什么比钱更崇高)向他的主人推荐了一所位于汉诺威广场的宅子,四周富户林立。不知道读者您怎么想,反正我不怎么喜欢汉诺威广场南面的房子:那些房子都太高太单薄,最矮的也有四层,上面安着丧气的大长窗户,千篇一律。每一栋房子都和它的邻居一模一样,整体看上去,就像一排专挡光线的高墙。然而,诺瑞尔先生(他不像我似的有那么多五颜六色的想法)对新居十分满意。他的感受,是任何一个在乡间大宅子住了三十多年的人都会有的感受:过去与一大片林场作伴,再远便是广阔的农田和树林,无论什么时候开窗眺望,绝对没有别人的房产碍眼。
  
“这一定算是小户型,查尔德迈斯。”他说,“不过我不挑理。你也知道,我不图安逸。”
  
查尔德迈斯答说这房子在当地已经算是最大的了。
  
“真的么?”诺瑞尔先生吃了一惊。他尤其没想到图书室竟然那么小,他挑出来那些不可不带的书,三分之一都装不下。他问查尔德迈斯,伦敦的居民把书往哪里摆放,还是他们根本不读书?
  
诺瑞尔先生在伦敦还没住满三个礼拜,便收到一位自称高德斯丹的夫人的来信。这位夫人他从未听说过。
  
“……我知道,还不认识您就给您写信,实在很冒味。不用问,您肯定会想,是谁这么不懂事?认识的朋友里哪儿有这种人!您还会闲我胆大包天等等等等……但是,德罗莱特是我一个特好的朋友,他向我保正说您是天下最最好皮气的人,您肯定不会怪我。我等不急想快点儿认识您。这礼拜四晚上的晚会如果您肯尝脸参加,我就太荣兴了!您可别以为晚会就义味着人多,然后就不来了——我也最讨厌人多,所以我只请了几个我最亲密的朋友来见见您……”
  
这种信是无法给诺瑞尔先生留下任何好印象的。他飞速把信读完,便扔到一边,嗤之以鼻,随后又抱起书本。不一会儿,查尔德迈斯前来报到,处理晨间事务。他读了高德斯丹夫人的来信,问诺瑞尔先生准备怎样答复。
  
“拒绝。”诺瑞尔先生说。
  
“真要拒绝?我敢说您是有约在先了吧?”查尔德迈斯问。
  
“当然,随便你怎么说。”诺瑞尔先生说。
  
“您到底是不是有约在先?”查尔德迈斯问。
  
“不是。”诺瑞尔先生说。
  
“啊!”查尔德迈斯说,“那么也许您是因为别的日子约会太多,才拒绝了这一个?您怕累着?”
  
“我没有别的约会。你明明知道我没有。”诺瑞尔先生读了一两分钟书,又问道(当然,眼睛仍然盯着书):“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是还在这儿。”查尔德迈斯说。
  
“说吧,”诺瑞尔先生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本以为您来伦敦是为了让大家都看看当代魔法师的样子。要是您一天到晚老想待在家里,那咱们就耗着吧。”

诺瑞尔先生没说话。他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德罗莱特,”他终于吐了口,“她提这个人干什么?我认识的人里头没人姓这个姓。”

“她干什么我不知道,”查尔德迈斯说,“但我知道的是:目前,it will not do to be too nice。”(这句谁给出个主意,怎么翻?  )

高德斯丹夫人的聚会当晚八点整,诺瑞尔先生穿着他最好的灰外套,坐在马车里,琢磨着高德斯丹夫人的好朋友德罗莱特会是个什么角色。突然,他意识到马车不再动了。往窗外看去,路灯下是拥挤喧闹的人群和车马。他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认不清伦敦的街道,于是很自然地假设他的车夫和随从迷了路。他用手杖敲打车厢顶篷,大叫起来:“戴维!卢卡斯!你们俩没听见我说的是曼彻斯特大街么?怎么不先打听好路再出发?”

卢卡斯坐在包厢顶上,往底下喊,说他们已经到曼彻斯特大街了,正排班停车呢——有一长队马车等着往前面的房子那儿停。

“什么房子?”诺瑞尔先生喊。

卢卡斯说就是他们要去的那栋房子。

“不,不会!你认错了,”诺瑞尔先生说,“人家说是很小的聚会。”

等真站在高德斯丹夫人家的门口,诺瑞尔先生才发觉自己身陷人海,身边拥着高德斯丹夫人一百多位“最亲密的”朋友。大厅和接待室里已是人满为患,然而随时还有客人往里‘添’。诺瑞尔先生着实吃了一惊——其实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这种聚会在伦敦正时兴,在市中心,隔不了几家,就有一场,一周七天,绝无空档。

该如何描述一场伦敦的聚会呢?盛着蜡烛的雕花玻璃罐,摆满了厅堂,那光芒渐欲迷人眼;高雅大方的镜子,反射出成倍的光,夜晚变得比白天还亮堂;五光十色的温室水果,堆成小山,摆在雪白的桌布上,显得富丽堂皇;美若天仙的千金小姐,珠光宝气,挎着胳膊挽着手,成对成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赢得赞美的目光。然而,室内热气过足,挤压过重,噪音过高;想坐下简直是天方夜谭,连站着的地方都难找。眼看自己的好朋友站在屋子那一头,有一肚子话正想跟他说——可是,该怎么靠近他呢?要是运气好,也许再等等便可以在人潮中发现他,若是两人被冲到一起,还可以趁摩肩接踵之际握握手。站在一群压着怒火散着热气的陌生人中间,无异于站在非洲的大沙漠里,与他人正常对话的可能性均为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保护自己的华服美衣免遭人潮蹂躏。每个人都抱怨,说太热了,简直是在受罪。每个人都批判,说现场确实难以忍受。然而,若说咱们这些客人受了不少罪,那些没接到邀请的人受的罪又该怎么算呢?相比之下,咱们受的罪又算什么呢!等到了明天,咱们还可以好好聊聊这场聚会有多棒!

诺瑞尔先生是与一位年纪很大的夫人同时到场的。这位老夫人身材矮小,面相不善,然而一看便知来头不小(浑身钻石!)仆人们一拥而上,围住了她。诺瑞尔先生自己走进房门,没人搭理。他进了一间屋子,里面满是人,有张小桌上摆着一杯潘趣酒。喝着酒,他意识到,他还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于是这里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已经来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四周的宾客正忙于寒暄,要是这会儿跑去找个仆人,报上名姓……诺瑞尔先生做不到,那帮仆人鼻孔朝天,傲得没谱,和他们说话都会紧张。真可惜,前约协的某些魔法师没在现场,若是他们看见诺瑞尔先生这副可怜相,准会兴高采烈。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在熟悉的环境里,咱们无论干什么都乐颠颠的,感觉舒适随意;然而一旦把咱们放到陌生人中间——老天!怎么感觉这么难受呢!

诺瑞尔先生从这屋串到那屋,哪屋都待不踏实。中途,他突然听见有人提到他的名字,还有一大段令人莫名其妙的话:“……他跟我说,他只要一出现,肯定会穿着非常有神秘色彩的深蓝袍子,袍子上点缀着诡异的符号!可是,德罗莱特——他跟诺瑞尔先生特熟——他说……”

房间里这么吵,要是诺瑞尔先生能把每个字都听清楚,那就神了。说这些话的是个年轻女人,诺瑞尔先生拼命在人群里找她,结果只是徒劳。他真想知道她还说了他些什么。

他发现身边站着一男一女。那位女士真是再普通不过了——四五十岁,看上去通达事理。那位男士的气派打扮,却是约克郡难得一见的。他身材小巧,穿戴一丝不苟:黑外套质地优良,衬衣也白得不同寻常。黑天鹅绒带子拴住一副银丝眼镜,挂在他的脖子上。他五官端正,几乎可以算是漂亮;他短发乌黑,皮肤光洁白净——只是面颊微红,也许是淡淡地打了点儿胭脂。最出众的要数他的双眼:不仅大,形状也好看,瞳孔颜色很深,总汪着一潭水似的那么亮,睫毛又黑又长。他周身散发着的阴柔,全靠精心打扮,唯有他的眼睛和睫毛,却是天生丽质。

诺瑞尔仔细聆听这两位的对话,看看是不是在谈论他。

“……我就给邓康姆太太提建议,解决她亲闺女那桩事,”小个子的男士说,“邓康姆太太为她找了个对象,也不是特别出色,年收入九百吧!可那个傻姑娘一心就想跟一个身无分文的骑兵上尉好。可怜那邓康姆太太都快急疯了。‘噢,夫人啊!’我一听这事儿,立马就说,‘您省省心吧!都交给我来办。我可没说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天才,您也知道,可我这点心眼儿,还就专能派这种用场!’哦,夫人,您要是听说我是怎么办这事儿的,您非得笑出来。我敢说别人谁也想不出这么个怪招!我把苏珊小姐带到邦德大街上的格雷首饰行,陪她挑耳环、试项链,一上午过得非常愉快。她从小在德比郡长大,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漂亮的珠宝,估计都没动过这方面的脑子。邓康姆太太和我偶尔提醒她几句,说要是你嫁了赫斯特上尉,以后就没能力买这么好的东西了,反之要是嫁了瓦茨先生,你就能在最贵的里面挑。之后,我委屈着自己,专门跑去找赫斯特上尉,劝他陪我一起去‘布斗牌’——夫人,不瞒您说——那是去赌博!”小个子男士咯咯笑了起来,“我先借了点儿钱给他,让他试试手气,您要知道,这钱不是我出的,是邓康姆太太特意给的。我们打了三四圈,眨眼工夫,上尉欠下的债啊……唉,夫人,天晓得他怎么才还得清!邓康姆太太和我正告他,姑娘嫁的人家收入微薄也就算了,可要是债台高筑,那就另当别论。他一开始当然不肯听我们的,嘴里甚至……怎么说呢——带着‘大兵’话。不过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道理在我们这边。”

诺瑞尔先生发现,那位四五十岁、通达事理的女士看了小个子男士一眼,眼神充满嫌恶。随后,她微微鞠了一躬,冷冰冰的,一句话没说便走开,汇入了人群。小个子男士转了个身,立刻招呼起别的朋友。

接着,诺瑞尔先生的目光落到一位极漂亮的年轻太太身上,这位太太穿着银白相间的礼袍。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士,正对她说话,好像无论说什么,都能逗得这位太太开怀大笑。

“……要是他能在这房子的地基下面发现一红一白两头火龙,永远互相争斗,预示着高德斯丹先生未来的毁灭……我猜,”这位男士压低了声音,“就算他真毁灭了,您也不在乎。”

她又笑了起来,比之前笑得还欢。不一会儿,有人过来,称呼她为“高德斯丹太太”,诺瑞尔先生听了大为惊讶。

诺瑞尔先生想了想,觉得自己应当早和这位太太打招呼,然而一转眼工夫,她便无影无踪了。他已经受够了喧闹的人群,决定悄悄离场。然而这会儿,挡在大门口的人墙牢不可摧。他被人潮冲到屋子的另一头,就像一片落叶被涡流带着打转。转来转去,他在窗户旁边发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扇高大的黑檀木屏风,上面镶嵌着贝壳。挡在屏风后面的……啊,真是太好了!是一座书柜!诺瑞尔先生溜到屏风后面,拿了一本约翰•纳皮埃的《圣约翰启示录发掘史》,读了起来。

没读多久,偶然一抬头,他便看见刚刚和高德斯丹太太说话的那位高大英俊的男士,还有那位千方百计使赫斯特上尉婚姻无望的矮个子黑发男士。他们俩正聊得起劲儿,可周围的人群实在太过拥挤,于是高个子连个招呼也没打,便一把揪住矮个子的袖管,将他拽到屏风后面,进了诺瑞尔先生的小角落。

“他没来。”高个子说,为了表示强调,每说一个字,就用手指头在矮个子的肩膀上戳一下。“你跟我们形容的那双目光炽烈的眼睛在哪儿呢?不是说会出现难以捉摸的神游么?有谁被诅咒了么?——我看算了吧!你像从地底招魂儿一般招他,结果呢,他没来!”

“我今天上午刚见着他,”矮个子回嘴,“听他讲他最近施展的奇异法术,他当时就说他今晚会来的。”

“都过了十二点了。这会儿他不会来了。”高个子高傲地笑了笑,“承认吧,你根本就不认识人家!”

矮个子也笑了,意欲压倒高个子脸上的笑(这两位男士正在打一场笑仗),随后说:“在伦敦,我比谁都认识他!不过我得承认我有点儿……只有一点点……失望。”

“哈!”高个子爆出一声,“现在看来,大家都被恶意欺骗了!我们赶到这里来,是为了一睹奇观,结果我们还得自己找乐子。”目光扫到诺瑞尔先生身上,他接着说,“这位先生在看书!”

矮个子往身后瞟了一眼,回头的时候胳膊肘撞上了《圣约翰启示录发掘史》。他瞪了诺瑞尔先生一眼,似乎是埋怨他,本来地方就小,还非拿这么大一本书占地儿。

“我说过了,我有些失望,”矮个子接着说,“可他这么做,我一点儿都不奇怪。你是不像我那么了解他。哦!我告诉你,他算盘打得可精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谁都没他精。能在汉诺威广场买房子的人,还能不懂办事的分寸?哦,是的!人家确实在汉诺威广场买了栋房子!难道你还没听说吗?简直跟犹太人一样富。他有个叫海松斯威特的叔叔,死后留给他一大笔钱。刨去零七八碎的,他还有一栋大宅子和一大片地产,就在约克郡的赫特福僧院那边。

“哈!”高个子淡淡地说,“他这真不是一般的运气。又老又有钱,而且还死了,这样的叔叔太难得了。”

“哦,谁说不是呢!”矮个子叫了起来,“我的朋友,格里芬斯一家就有一个超级有钱的老叔叔。这些年来,他们在他身上打了不少主意。刚开始打主意的时候,那老头子少说也得有一百岁了,可他到现在还没死呢,就好像坚持要活着,专和这家人作对。格里芬斯一家几口慢慢也都老了,到时候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在失望的痛苦中。不过,我敢肯定,您,我亲爱的拉谢列先生,用不着为那些麻烦的老家伙费神。您的钱来得可容易,是吧?”

高个子没有理会这句无礼的问话,只是冷冰冰地说:“我看这位先生有话要跟你说。”

“这位先生”指的是诺瑞尔先生。听到自己的财产被这么公开讨论,他大吃一惊,前几分钟就一直想插话进来。“对不起,打断一下。”他说。

“什么事?”矮个子厉声问。

“我就是诺瑞尔。”

高个子和矮个子都睁大了双眼盯着他。

半天没人说话。矮个子最初仿佛受了侮辱,随后面无表情,这会儿一脸困惑。他让诺瑞尔先生再重复一遍名字。

诺瑞尔先生照办。于是矮个子说:“真不好意思,但……我是说……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汉诺威广场的住处,是不是有个穿一身黑衣服的人,脸很瘦,好像拧着弯的篱笆根儿?”

诺瑞尔先生想了一想,答道:“查尔德迈斯。我想您说的是查尔德迈斯。”

“哦,查尔德迈斯!”矮个子大叫起来,仿佛一切真相大白。“是啊,当然啦,看我多傻!那不是查尔德迈斯嘛!哦,诺瑞尔先生!认识了您,我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先生,我姓德罗莱特……”

“您认识查尔德迈斯?”诺瑞尔先生有点迷糊。

“我……”德罗莱特顿了顿,“我刚给您描述的那个人,我看见他从您家里走出来,然后我就……哦,诺瑞尔先生!我有时候真是个榆木脑袋!我把他当成了您!您可千万别生气,先生!我现在看明白了,虽然那位有点儿狂野、浪漫的感觉,让人联想到魔法师,您则似乎善于默想,富有学者风范。拉谢列,你看,诺瑞尔先生有种稳重冷静的学者派头,是不是?”

高个子表示同意,然而声音里没有多少热情。

“诺瑞尔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拉谢列先生。”德罗莱特说。

拉谢列先生微微欠了欠身。

“哦,诺瑞尔先生!”德罗莱特先生叫了起来,“您可不知道今晚我受了多大的罪,光想着您到底会不会来!七点钟的时候,我急得没办法,专门跑到格拉斯豪斯大街的酒馆去找戴维和卢卡斯,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戴维说您肯定不会来。一听这话,您知道么,我当时彻底绝望了!”

“戴维和卢卡斯!”听诺瑞尔先生的声调,就知道他从来没这么吃惊过。(这两位,假如您还记得,是诺瑞尔先生的车夫和随从。)

“哦,是的!”德罗莱特先生说,“戴维和卢卡斯偶尔会在格拉斯豪斯大街的这家酒馆里吃羊肉,我想您知道吧。”德罗莱特先生临时关上话匣子,留出点儿时间,以便诺瑞尔先生低声嘟哝说他不知道有这回事。

“我不遗余力地宣传您的神功,我广大的朋友圈子里已无人不晓。”德罗莱特先生接着说,“我就好像是您的浸洗者,先生,我已经为您铺好了路!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您和我已经成了密友,因为我早有预感,亲爱的诺瑞尔先生,我预感到咱们一定能成为密友。您看,我说得多准,咱们现在聊得多融洽啊!”
 楼主| 发表于 2007-3-15 20:53:47 | 显示全部楼层
5.德罗莱特
1807年春-秋

第二天一大早,诺瑞尔先生的大司务查尔德迈斯被主人传唤到早餐室。他发现诺瑞尔先生面色苍白,焦躁不安。

“出什么事了?”查尔德迈斯问。

“哦!”诺瑞尔先生抬起头来,大叫一声,“你还敢问我!你,你玩忽职守,随便流氓无赖监视我的房子,盘问我的仆人,肆无忌惮!人家想打听什么都打听到了!你不去替我挡这些事儿,那我问你,我花钱雇你干什么的?”

查尔德迈斯耸耸肩膀。“我想,您是说德罗莱特的事吧。”

诺瑞尔先生很惊讶,一时没说出话来。

“你知道?”诺瑞尔先生大喊,“行啊,小伙子!你想什么呐?难道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说,为了保护我的隐私,不让咱们的下人和外边人说三道四的嘛?”

“哦,当然是这样。”查尔德迈斯说,“可是,恐怕主人您现在得改掉一些保护隐私的习惯了。隐居、遁世这样的事儿在约克郡行得通,可如今咱们已经搬出来了。”

“是啊,是啊!”诺瑞尔先生气急败坏地说,“我知道咱们搬出来了。可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我关心的是,这个德罗莱特,他到底想要干吗?”

“他想成为全伦敦第一个认识魔法师的人,想出这个名。就这么简单。”

可是诺瑞尔先生此时的恐惧压过了理智。他紧张地搓着双手,手都发了白。他忧心仲仲地往屋子角落的黑影里看,仿佛疑心那里也藏着几个正盯梢的德罗莱特。“他那身打扮可不像个搞学问的,”他说,“可打扮也说明不了什么。他手上也没有戒指,既不是王,也不是臣,可是不管怎么样……”

“我听不大懂,”查尔德迈斯说,“您把话说明白点儿。”

“他该不会也能练那么几招吧,你说呢?”诺瑞尔先生说,“要不就是他的朋友里面有人嫉妒我的成就!他都认识些什么人?他是学什么的?”

查尔德迈斯笑了好久,嘴往一边儿撇。“哦,您说着说着就以为他是别的魔法师派来的特务。行了,主人,他不是。我向您保证他不是。我绝没有玩忽职守,高德斯丹夫人的信一到,我就开始调查这位德罗莱特先生——我敢说,我对他的调查力度,绝不亚于他对您下的功夫。我想,要是真有魔法师雇他这么一位当特务,那位魔法师本人也有问题。何况,若真有这么一位魔法师,您肯定老早以前就发现了,您说呢?您肯定已经设法让他读不到书,再也搞不成研究了。您看,您以前也干过这样的事儿。”

“那么你敢肯定这个德罗莱特没什么危害?”

查尔德迈斯挑起一根眉毛,又撇着嘴笑了笑,“恰恰相反。”

“啊!”诺瑞尔先生大叫起来,“我就知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一定要躲他远远的。”

“干吗要躲?”查尔德迈斯问,“我又没这么说。我刚才难道没提么,他对您没什么威胁。他是好是坏,跟您有什么关系?请听我一句,主人,好好利用这个送上门来的工具。”

随后,查尔德迈斯把对德罗莱特的调查结果讲给诺瑞尔先生听:这个德罗莱特属于一个特殊群体,只有伦敦见得到。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昂贵时髦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穿。他们无所事事,招摇过市,狂饮豪赌,滞泥布莱顿之类的声色场所,乐不思蜀。近几年来,这个群体的所作所为集于克里斯多佛•德罗莱特一身,在他身上发扬光大,可谓达到极致。就算最好的朋友,也会说他一无是处。[1]

每当听到德罗莱特的事迹,诺瑞尔先生便咂嘴吸气,但是无论如何,查尔德迈斯的这番话,令他感觉十分受用。十分钟后,卢卡斯进屋送热巧克力,这会儿的诺瑞尔先生正泰然自若地大嚼果酱吐司,早些时候那副焦躁不安的模样,已经无影无踪。

一阵敲门声响起,卢卡斯跑去开门。随后,楼梯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卢卡斯回来报告:“德罗莱特先生求见!”

“啊,诺瑞尔先生,您好吗?”德罗莱特进了屋。他身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执一根银柄檀木杖。他今天看上去精神矍铄,又鞠躬,又微笑。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不肯歇脚,于是五分钟之后,地毯上没有一寸地方他没踩过,桌子凳子没有一把他不轻轻地摸,只要有镜子的地方,他都要翩然经过;只要是油画,他都要含笑观赏片刻。

诺瑞尔先生虽然已经相信,这位客人既不是魔法师,也不是魔法师的仆人,可他这会儿仍然不太想照查尔德迈斯说的办。他招呼德罗莱特先生坐到餐桌边尝尝巧克力,口气冷得要命。然而,尴尬的沉默或是厌恶的眼神对德罗莱特先生没有任何作用,他自己滔滔不绝,填补了空白,至于厌恶的眼神,他早习以为常,不以为怪。

“昨晚那场聚会,真是精彩到顶儿了,您也觉得吧?当然,恕我冒昧,我也得说,您那会儿退场,做得很对。您一走,我就跟大家说,你们刚刚看见的那个出门的人,就是诺瑞尔先生!哦,请相信我,先生,并不是没人留意您离场。敬爱的马山姆先生很肯定地说他看见了您的贵肩,巴克莱夫人认为她看见了您讲究的假发上整齐的灰发卷,菲斯克顿小姐兴高采烈地说她的目光曾在您学者般的鼻尖上停留片刻。他们只看见了您的一点点,先生,招得他们还想看更多。他们特想把您看全!”

“啊!”诺瑞尔先生获得一丝满足。

德罗莱特先生一再表示,高德斯丹夫人聚会上的男女宾客确实被诺瑞尔先生迷得神魂颠倒。这一番话好歹起了些作用,诺瑞尔先生对他的偏见没那么深了。用德罗莱特先生的话说,诺瑞尔先生一光临,那就好像往菜里点味精:只放一小撮,整盘菜风味大增!德罗莱特竭力讨人喜欢,惹得诺瑞尔先生渐渐话也多起来了。

“是什么样的春风把您,先生,”德罗莱特问,“送到我们中间来,给我们带来了快乐?您来伦敦有何贵干哪?”

“我来伦敦,是要把当代魔法应用到更广阔的天地。我想要使魔法重回不列颠。”诺瑞尔先生庄严地回答。“我有很多事情要对当今国家领导人讲,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我也许可以为他们效劳。”

德罗莱特礼貌地低声说他确信不疑。

“我可以告诉您,先生,”诺瑞尔先生说,“我从心底盼望,这项大业会落到别的魔法师肩上。”诺瑞尔先生叹了口气,瘦小干瘪的脸尽可能摆出一副高贵的神情。像诺瑞尔先生这种人,曾经害得那么多同行事业毁于一旦,如今还能信誓旦旦地说他情愿所有的荣誉落到别人头上,真不可思议。可诺瑞尔先生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

德罗莱特先生低声嘟囔了几句,表示同情。德罗莱特先生肯定诺瑞尔先生是太过谦虚了。若要让魔法重回不列颠,他这会儿简直想不出来能有谁比诺瑞尔先生更合适。

“可是现在,有一点对我工作不利。先生。”诺瑞尔先生说。

德罗莱特先生听见这句话很惊讶。

“我谁也不认识,先生。我确实谁也不认识。我是个学者,我喜欢安静地独处。花几个小时跟一屋子陌生人坐着闲谈,对我来说,是最残酷的折磨。可是,我猜,要想认识人,就必须老得这么着。查尔德迈斯跟我说必须。”诺瑞尔先生热切地望着德罗莱特,似乎一心盼德罗莱特反驳他。

“啊!”德罗莱特想了一想,“这正是我为什么庆幸您和我成了朋友!我不冒充学问家,先生,无论魔法师还是魔法史,我几乎一无所知。而且我敢说,时间一长,您肯定也就厌烦我了。可是,您一定要记住,我可以把您介绍给大众,这对您可是大有好处,比起这巨大的收益,那点小小的厌烦感又算什么呢。哦,诺瑞尔先生!您绝想不到我对您多么有用!”

诺瑞尔先生对这一点不予评论。德罗莱特先生提出要去一些所谓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去拜访一些所谓一结交便能为诺瑞尔先生的生活添姿彩的人们,这些,诺瑞尔先生也都拒绝了。不过,他倒是同意今晚随德罗莱特先生共同出席晚宴——贝德福德广场的罗登斯托夫人家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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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一次,他和贝丝布勒夫人的一只长毛白猫同处一室。那天他刚巧穿的是纯黑无瑕的外套和裤子。于是,当发现这只猫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似乎想要跳到他膝盖上坐一坐的时候,他格外警觉起来。他等候着时机,看准周围没人注意,把猫拎起来,打开窗子,扔了出去。虽然是从三楼扔下去的,这只猫并没死,只不过后来有一条腿总是不大对劲,而且只要见着穿黑衣服的男士,它总会表现出极大的厌恶。

诺瑞尔先生吃了这顿饭,觉得远没他想象中那么劳神,于是他答应德罗莱特,第二天到普兰特瑞先生家再见。由德先生当向导,诺先生踏入社交圈,步子迈得比过去自信多了。约会逐渐频繁,上午十一点直到第二天凌晨,连轴转。上午出门拜访朋友;中午在外用膳,身现市中心各大餐馆;晚间出席聚会、舞会、意大利音乐会;他见遍了男爵、子爵、女子爵以及各路高尚人士;在邦德大街上,德先生搀着他的手臂,一同慢步前行;在海德公园里,德先生和朋友拉谢列陪着他,坐着马车,一同呼吸新鲜空气。

诺先生只要不在外边吃饭,便请德先生来汉诺威广场的家里吃羊肉——诺先生觉得德先生肯定巴不得呢,因为听查尔德迈斯说,他几乎是身无分文。查尔德迈斯还说,这位德先生糊口,全靠小聪明骗,要不就借。他从来不说请他那些富贵朋友去自己家坐坐,因为他住在小莱德巷一家修鞋铺楼上的招待所里。

汉诺威广场这套房子,和大多数新房一样,刚开始住的时候觉着什么都好,住些日子,就觉得什么都该更好。于是,诺瑞尔先生等不及要来一番大装修,希望尽早完工。他找到德罗莱特先生,向他抱怨伦敦的工人不是一般的慢,而德先生则趁机把诺先生的装修计划问了个清楚,接着便批评诺先生挑选的室内色调、壁纸、地毯、家具以及装饰料等等所有东西都有毛病。两人就此事争论了一刻钟,随后德先生吩咐把诺先生的马车备好,指使戴维驾车把他和诺先生直接送到斯特兰德街爱克曼先生的店铺去。到了之后,德先生让诺先生看一本书,书里有一幅莱普登先生所作的插图,插图描绘了一间空荡荡的老式客厅,客厅墙上挂着油画,画里是伊丽莎白时期一名表情呆板的老人,正瞪着眼往外看;客厅里的椅子,楞头楞脑地摆在那儿,仿佛聚会上话不投机的客人硬被按在一起。然而,翻开下一页——嘿!木工、裱糊、室内装潢,这些高雅的艺术能改变多少事啊!还是这间客厅,只是重新装修了一番,却几乎认不出原貌了!这亮丽的新屋引来了几位穿戴时髦的绅士、淑女,为了心情一爽,他们之中有些人优雅地斜靠在座椅上,奇异的是,透过或一扇通向花园的玻璃门,还能看到另一些人正在覆满藤蔓的温室中徜徉。“让您看这插图的意义在于,”德先生讲解道,“诺先生,您推广当代魔法,若想多交朋友,就得往家里多安这种玻璃门。

在德先生的指导下,诺瑞尔先生渐渐喜欢上了画廊经常使用的红色调,放弃了自己年轻时候时兴过的绿——当时觉得庄重大方,但效果太过黯哑。为了体现当代魔法精神,诺先生家原本毫不含糊的装饰材料都重新包装,上了漆,抛了光,材料本来是干什么的,全都看不出原样,就好像演员粉墨登场。石膏伪装木头,木头被漆成各种各样的木头。到该为饭厅拿主意的时候,诺先生已经对德先生的品味完全放心,让他全权负责挑选餐具,不必参考任何别人的意见。

“您不会遗憾的,我亲爱的诺先生!”德罗莱特说,“三个礼拜之前我刚为B--公爵夫人挑了一套,她看了就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

五月里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诺瑞尔先生坐在温波尔大街利特沃兹太太家的客厅里。在场的客人包括德罗莱特和拉谢列先生。拉先生格外喜欢陪着诺先生,这种热情,德先生数一,他数二。然而,他追着诺先生的目的与德先生大不相同。拉先生很聪明,什么都不以为然。他觉得,这么一个老学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施魔法,简直荒唐透顶。于是,只要有机会,他便要问诺先生关于魔法的问题,似乎有很大兴趣,其实是觉得诺先生的回答没准儿能博自己一乐。

“那么,您喜欢伦敦么,先生?”他问。

“不喜欢。”诺先生说。

“真抱歉。”拉先生说,“您可曾遇到同行,相互探讨么?”

诺先生皱起眉头,说他认为在伦敦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的魔法师,或者说,经过调研,他还尚未发现。

“啊,先生!”德罗莱特大叫道,“这您可说错了!您是被蒙了!我们伦敦有魔法师啊——哦,至少有四十个,拉谢列,你说咱们全伦敦是不是得有几百个?说真的,每条街都能看见一个。我和拉谢列先生将十分荣幸把他们介绍给您。他们中间有一个所谓头目,他们都管他叫闻秋乐,瘦高个子,破衣烂衫。他在圣克里斯托弗Le Stocks外边有个篷子,墙上溅得全是泥,挂着脏兮兮的黄帘子。你给他两便士,他就给你算命。”

“闻秋乐算出来的全是灾。”拉谢列先生笑着评论道,“到目前为止,他已经算出来我被水淹着、变成神经病、全部财产毁于火灾,老了以后被自己的亲生闺女恶意谋害。”

“要是带您去见他,我会很高兴的,先生,”德先生对诺先生说,“我自己对这个闻秋乐也特别感兴趣。”

“您如果真去,那可要多加小心,先生,”利特沃兹太太劝道,“这些人能把别人吓死。克鲁克山一家有次招了个魔法师,那人脏乎乎的,他们把他招到家里给朋友表演些戏法,等到了家才发现这个人什么都不会,于是就不给他钱。这个魔法师气极了,赌咒说他非把他们家的孩子变成煤筐不可。这家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孩子当时确实找不到了,可家里的煤筐还是过去那些旧的,没添新的。他们把家搜了个底儿朝天,克鲁克山太太急得半死,已经派人去叫大夫了——正在这时,家里看孩子的女仆抱着孩子敲了门,原来,是她想让她妈妈看看孩子,就带着孩子回了詹姆士大街的娘家。”

说得这么热闹,诺瑞尔先生还是拒绝了德先生的一番好意,不去看闻秋乐黄色的小篷子。

“您对乌衣皇有什么想法,诺瑞尔先生?”利特沃兹太太很热切地问。

“我没有想法。他这个人我想都不想。”

“真的?”拉谢列先生叹道,“恕我多嘴,诺先生,您这话可太出人意料了。我遇见过的魔法师,没有谁不承认乌衣皇是众中之杰,本领超群!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把梅林从树里拽出来,抓着他老先生的胳膊在头顶上转几圈,再把他给塞回去。[2]”

诺先生什么都没说。

“当然,”拉先生接着说,“黄金时代魔法师里,哪儿还有他的对手?他建立的王国遍布天涯海角[3] ;人类骑士、仙子骑士,全都执行他的命令;他用魔法让森林四处行走……还不说他有多长寿呢,三百年的统治啊,可咱们都知道,到最后他仍然是个年轻人,至少模样仍然像。”

诺先生什么都没说。

“或许您觉得历史也不可靠?我听到一些言论,说根本没有乌衣皇存在——说他不是一名魔法师,而是一群魔法师,模样长得都差不多。也许您也是这么想的?”

诺先生似乎仍想保持沉默,可拉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他不得不给与答复。“不,”他终于吐了口,“我很肯定地说,他确实存在过。他对英国魔法的影响,只能令我悲哀。他的魔法极具毁灭性。他应该被我们彻底遗忘,他是罪有应得,他落到这个下场,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您的仙子从仆是什么样的呢,先生?”拉先生问,“是不是只有您自己能看得见?别人能看见么?”

诺先生哼了一声,说他没有什么仙子从仆。

“没有?”一位穿粉红康乃馨色长袍的夫人感叹道,似乎吃了一惊。

“您是很明智的,诺瑞尔先生。”拉谢列先生说,“塔布斯和斯达豪斯给所有魔法师都敲了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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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传,梅林是被女巫宁缪(Nimue)监禁在一棵山楂树里面。
[3]这一点上,拉谢列先生有些夸张了。乌衣皇所建的王国只有三个。


“您是很明智的,诺瑞尔先生。”拉谢列先生说,“塔布斯和斯达豪斯给所有魔法师都敲了警钟。” [4]

“可塔布斯不是魔法师。”诺瑞尔先生说,“我从来也没听说他自称是魔法师。不过,就算他是基督教世界最大的魔法师,他这种与仙子为伴的想法也是大错特错。这些东西可谓心肠狠毒、祸国殃民之极。太多的魔法师或懒惰或愚昧,不走学术正路,偏倾尽精力求助仙子仆从——它们一来,这些魔法师便完全依赖它们的力量办事——咱们国家历史上这样的人层出不穷。让我欣慰的是,其中一些人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看看布拉德沃斯的下场 !”[5]

诺瑞尔先生新交不少,却没能唤起一个“心交”。总的来说,他让伦敦人大失所望:他不施法,不诅咒,连一句预言都没有。有一次,在高德斯丹夫人家,大家听见他说了一句“可能要下雨”——就算这句话是预言,预得也不准,因为天并没有下雨,一直到礼拜六地皮都没湿。他几乎决口不提魔法,可若是打开话匣子,就好像在讲历史课,没人听得下去。对以往的魔法师,他极少给与好评,只有一次,他赞扬了上个世纪一位名叫弗朗西斯•萨顿格罗的魔法师。[6]

“可是,先生,”拉谢列说,“我还以为萨顿格罗的书没什么价值。我老听人说他那本《技艺综述》简直没法儿读。”

“哦!”诺瑞尔先生叹道,“先生小姐们对这本书的看法我不得而知,但我认为,正统的魔法学者给萨顿格罗多高的评价都不为过。萨顿格罗的书,是界定当代魔法研究方向的首次尝试,作者将这些方向全部总结成清单或列为图表。确切地讲,萨顿格罗的分类法常常有误——这也许就是您所谓‘没法儿读’的原因吧?——尽管如此,他列的十几部清单仍是我最爱读的东西。研究魔法的学生读读它们,就会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这个’或者‘还没有学会那个’——他们就会知道,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足能占满未来四、五年的时间。”

约克大教堂的“石头记”把人们的耳朵都磨出了茧子,大家渐渐开始怀疑诺瑞尔先生还会不会干点儿别的。德罗莱特先生势必要构思新篇章了。

“这魔法师到底能干点什么,德罗莱特?”一天晚上,诺瑞尔先生不在场,高德斯丹夫人发了问。

“哦,高夫人哪!”德罗莱特叫起来,“他有什么干不了?!也就是入冬之前,在约克——您也许知道,约克就是诺瑞尔先生的故乡——从北方刮来一阵暴风,把住户晾的衣物统统吹进雪地,沾满泥水。市长替城中的妇女省事,免得她们重复洗涤,就去求诺先生——诺先生召唤来一批仙子,把衣物洗刷一新,把衬衫、睡帽和衬裙上的破洞都补好,把开线的地方都织齐。城里人都说衣物干净得晃眼,景象着实罕见。”

故事流传开来,抬高了诺瑞尔先生在人们心中的地位,这种状态大约维持了几个礼拜。结果是,只要诺先生开口谈论当代魔法(偶尔的偶尔),他的听众就认为他是在说洗衣服这回事。

若说与诺先生在伦敦的客厅餐室会面的先生太太们都嫌他扫兴,诺先生也逐渐对他们心生不满——失望程度彼此一致。他向德罗莱特抱怨个不停,说那些人提的问题太可笑,说与他们待在一起那么长时间,英国魔法也没前进半步。

九月底的一个星期三上午,天气阴沉,诺瑞尔先生和德罗莱特一起坐在汉诺威宅子的图书室里。德罗莱特正长篇累牍地转述某F先生为了骂某S爵士而讲的话以及某D夫人对于整件事的看法。突然,诺瑞尔先生发了话:“德罗莱特先生,现有要事一件,您若获悉相告,本人感激不尽——请问,我来伦敦这件事,有没有人通知过波特兰公爵?”[7]

“啊,诺先生!”德罗莱特叹道,“也只有您这样谦虚的人才想到要问这样的问题。我向您保证,如今,在议院大臣官员之间,你先生的伟绩无人不晓。”

“若是当真如此,”诺先生说,“为何公爵仍迟迟不肯送来口信?我认为不然,我渐渐感觉他们全然不知我的存在——果真如此的话,德罗莱特先生,若您在政府里有用得着的熟人,肯告诉我的话,我感激不尽!”

“您是说‘政府’么,先生?” 德罗莱特道。

“我到这里,是为国效力来的。”诺先生哀伤地说,“我希望自己能在抗法斗争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先生,如果您觉得自己被大家忽视了,我深表遗憾!”德罗莱特大声说道,“可是我向您保证,您这样的担忧绝无必要!只要您愿意在晚饭后表演几出戏法,无论什么都行,全城的先生太太们都特别想见识见识。您不必担心吓着大家——我们的胆子都可大了。”

诺瑞尔先生什么都没说。

“好了,先生,”德罗莱特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水汪汪的黑眼睛里透出一股息事宁人的神情,“咱们别为这事儿吵。我巴不得能帮上您呢,可您看,我是心有余力不足。吃皇粮的有他们自己的圈子,我和他们搭不上交情啊。”

其实,德罗莱特在政府是认识些人的,那些人也肯定愿意会一会德罗莱特的朋友,因为德罗莱特曾经对他们保证不把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说出去——听听德先生的朋友说话,就能知道秘密到底漏出去没有。可德先生觉得,若是把诺瑞尔先生介绍给这些政府朋友,自己是落不到半点儿好处的。德先生就想把诺先生扣在伦敦的客厅和餐室里,到时候让他给自己的熟人表演小戏法什么的,大家就爱看这些。

诺瑞尔先生开始给政府写急件,让查尔德迈斯送去之前先让德罗莱特过目,结果对方一封都没有回。德罗莱特告诫过诺先生,说他们是不会回信的,政府里的人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过了大约一个礼拜,德罗莱特被请到苏活广场去听一位有名的意大利女高音演出,据说是刚刚从罗马过来的。诺瑞尔先生当然也接到了请柬。可是,当德罗莱特到了目的地,却没见到诺先生的身影。拉谢列正靠着壁炉跟几个人聊天,德罗莱特跑过去问他知不知道诺瑞尔先生去哪儿了。

“哦,”拉谢列说,“他去拜访沃特•坡男爵了。诺先生有要紧事要立刻向波特兰公爵传达。他觉得沃特•坡男爵是传话的最佳人选。”

“波特兰?”旁边的一位先生叫了出来,“怎么回事?大臣们已经被逼到这份儿上了么?已经开始找魔法师帮忙了么?”

“您这么想就错了。”拉谢列笑了笑,“是诺瑞尔自己找上门去的。他想为政府效劳,似乎是计划用魔法打败法国人。不过,依我看,咱们那些大臣才不会听他的。这个时候,外要防着法国人,内要防着别的议员——我看,没人比他们更心烦了,哪儿有工夫理会一个约克人作怪!”

就像神仙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诺瑞尔先生终于发现,实现自己的愿望,其实靠得还都是自己的力量。即便是魔法师也得靠熟人拉关系。诺瑞尔先生有个远亲(母亲那一边的)曾经给他写过封信,令诺先生厌恶透顶。为了避免再有这样的事,诺先生送了那位亲戚八百英镑(投其所“要”),然而遗憾的是,八百镑都没堵住他的嘴,那位亲戚继续作怪,又寄来“第二封”信,上面千恩万谢,对资助他的诺先生赞不绝口,并声称:“……那么以后我和我的朋友将服从您的利益,我们时刻准备着,在大选的时候跟随您的意图投票。假如您觉得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要提出来,就是赐予我荣誉,就是对我的提携。您谦诚、忠实的,温德尔•马克沃希。”

诺瑞尔没什么用得着他的地方,于是一直也没有给马克沃希先生任何荣誉与提携,然而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查尔德迈斯发现)这位马克沃希先生当初用那八百镑在东印度公司为他和他兄弟买了个职位,随后便去了印度,十年后回来,成了大富翁。从第一个资助人诺瑞尔先生那里,马克沃希没得到任何关于该怎样投票的指示,于是他听了自己在东印度公司的上司波奈尔先生的话,并让他的朋友们都顺着波奈尔先生的意思投票。他尽力为波奈尔先生效劳,因为这位波奈尔先生是政客沃特•坡男爵的好朋友。商场、官场一片繁忙,你欠我一个情,我又欠别人一个情,你答应了我,我又得满足他,一条互相帮助的链子就这样形成了。眼下,这条链子从诺瑞尔先生一直伸到沃特•坡男爵,而沃特•坡男爵如今已经是大臣之一了。

(本章完)

注释:

[4]塔布斯与斯达豪斯:几年前在诺丁汉季度法庭审判的著名案件。

塔布斯是诺丁汉郡人,他热切盼望有一天能亲眼看见仙子。他对传说中的仙子朝思暮想,把描写仙子的古怪书籍都读了个遍,而且一口咬定自己的车夫就是个仙子。

这位车夫(名唤杰克•斯达豪斯)皮肤黝黑,个头高大。在仆人里面,他从不顶撞别人,也不端架子。他那会儿刚刚才到塔布斯家中不久,据他自己说,这之前他曾在北方一个叫做寇德密克尔山的地方,给一个叫布朗恩的老人当车夫。他有个本事,能让百兽都听他的话。他一操缰绳,马儿便顺从,绝不乱跑;他让猫咪做什么,猫咪都听,当地人从没见识过这种本领:他对猫咪低语,猫咪只要听了他的话便静静待着不动,脸上带着一丝惊讶的神情,仿佛被点化了了空前绝后的大智慧。他还能让猫咪跳舞。塔布斯家的猫与一般猫咪并无二致,总阴沉着脸,一副孤芳自赏的模样。然而杰克能让它们迈出奔放的舞步,后腿用劲,来回蹦跳。他发出奇怪的叹气声、嘶嘶声、口哨声,靠这些指挥着它们。
塔布斯家另外一个仆人说,假设猫咪这东西对人有一点儿好处(其实没什么好处),杰克这手也算有点儿意义。斯达豪斯神奇的本领没什么实际用途,别的仆人看着也不觉得好玩,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杰克有这么个特殊本领,人又长得帅,而且两只眼睛离得稍微远了一点——不知因为这其中的哪一条,塔布斯先生认准了他就是个仙子,而且开始偷偷地“调查”起他来。

有一天,塔布斯先生把斯达豪斯叫到书房里,说他听说布朗恩老先生病得不轻——自打斯达豪斯为他服务起,他病就没好过,已经好多年没出过门了。塔布斯先生于是很好奇,想知道这个老头既然不出门为什么还要雇车夫。

杰克•斯达豪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便承认他其实并没受雇于布朗恩先生,而是为附近的一家人服务。他说他一直努力做工,那家人对他也很好,他自己过得很愉快,可那边的仆人们都不喜欢他,具体原因他不知道。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过去曾有个女仆造了他的谣,结果主人把他辞了。他只在几年前见过布朗恩老先生一面。他向塔布斯先生道歉,说自己不该隐瞒真相,然而实在别无他法。

塔布斯先生让杰克不必费力编故事了。他说他知道杰克是个仙子,让杰克不必害怕,他不会把他供出去,只是想跟他聊聊关于仙子的族人和住地。

杰克起初没明白塔布斯先生是什么意思,等后来终于搞清楚了,他就强调自己是个“人”,而且是个“英国人”——然而徒劳,塔布斯先生根本不相信他。

此后,斯达豪斯无论做什么,到哪去,总能发现塔布斯先生带着一百多个关于仙子和仙境的问题等着他。受到这种待遇(虽然塔布斯先生人很和善,而且彬彬有礼),斯达豪斯非常恼火,最后不得不提出辞工。新工作尚未找到的时候,他在萨斯威尔一间酒馆里遇见个人,那人劝他与之前的雇主对簿公堂,维护自己的名誉。这场官司声名远播,杰克•斯达豪斯成了历史上第一个借助法律手段证明自己是“自然人”的人。

这件奇事发生之后,塔布斯和斯达豪斯谁也没落得好下场。塔布斯先生对仙子的热情本无伤大雅,这下却成了各地人士的笑柄:伦敦、诺丁汉、德比和谢菲尔德各家报纸纷纷刊登有意丑化他的漫画;多年的睦邻如今与他形同陌路。斯达豪斯则很快发现,谁都不愿意雇一个敢跟雇主打官司的人当车夫;被逼无奈,他操起最卑贱的行当,很快便一贫如洗。

[5] 当时,一名仙子无缘无故便跑来为西蒙•布拉德沃斯服务,成了他的仆从。这个仙子让布拉德沃斯管他叫“鈀釦”。如今就连小孩子都知道,布拉德沃斯应该多问几句,盘查盘查这“鈀釦”的身份,而且还要问明白他为什么从仙境跑出来——难道真是专门跑来为一个三流魔法师服务的么?
无论施什么法术,鈀釦都游刃有余、身手敏捷。于是,在出产羊毛的小镇爱文河畔布拉福德,布拉德沃斯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鈀釦只惹过一次祸——有一次在盛怒之下,他毁掉了劳威尔公爵牧师的一本小册子。

在布拉德沃斯身边待得久了,鈀釦变得越发强壮;只要感到力量变强,鈀釦就会立刻改变自己的外貌:最初灰扑扑的破布衣服变成了好料子裁制的套服;最初从镇上铁匠那里偷来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子变成了一把宝剑;他那生着杂毛的瘦长狐狸脸儿,也逐渐化作苍白、俊俏的人模样;他的个子也仿佛突然蹿高了两三尺。样子一变帅,鈀釦便赶紧告诉布拉德沃斯的太太和几个女儿: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原来的丑样子只不过是他曾经遭受的诅咒。

1310年五月的一个上午,天气晴好,布拉德沃斯先生出了门,他的太太在厨房的墙角发现了一个挺高的柜橱,可是这地方从来没放过柜橱。于是,她找来鈀釦问是怎么一回事,鈀釦马上回答说这是他带过来的一座魔法柜橱。他说,在英国,魔法使用得还不够广泛,这真是一件憾事。他还说,每天看着布拉德沃斯太太和女儿们洗衣做饭、擦桌扫地,从早忙到晚,他就心疼,觉得她们本应该穿着镶满宝石的袍子,靠在大垫子上吃糖果。布拉德沃斯太太觉得鈀釦说的很有道理。鈀釦还说他经常责备布拉德沃斯先生,因为他没让太太过上舒服自在的日子,可是布拉德沃斯先生总是把这些话当作耳旁风。布拉德沃斯太太说她先生这种反应是意料中事。

鈀釦对她说,只要进了柜橱,就能走到一个有魔力的地方。在那里,她可以学一些咒语,这些咒语可以瞬间解决所有的家务活;可以让所有人觉得她美若天仙;只要她愿意,金山银山随时出现在眼前;丈夫对她惟命是从、毫无怨言……等等等等,用处无穷。
  一共有多少句咒语?布拉德沃斯太太问。
  差不多三句。鈀釦想了一想,答道。
  难学吗?
  哦,不难,简单极了!
  去一趟是不是要很长时间?
  不,一点儿也不长,绝对误不了做弥撒。

当天上午,一共有十七个人进了鈀釦的柜橱,这些人再也没回来。这十七个人包括:布拉德沃斯太太本人、她的两个女儿、家里两个女仆和两个男仆,还有布拉德沃斯太太的叔叔以及村里六个邻居。只有玛格丽特•布拉德沃斯——布拉德沃斯夫妇最大的女儿——拒绝了鈀釦的邀请。

乌衣皇从纽卡斯尔派来两名魔法师调查此事,以上的叙述便来自他们的书面记录。主要的目击证人是玛格丽特,她说当她父亲从外边回来,“我那可怜的爸爸也爬进了柜子,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进去的人救出来,我拼命劝他不要进去,他不听。结果,他也再没出来。”

两百年后,马丁•佩尔博士走入了仙境。在仙履约翰(古时候一名强大的仙人王子)的城堡里,他发现了一个人类儿童,大约七八岁的样子,面色苍白,一副挨了饿的样子。这个小女孩说她叫安妮•布拉德沃斯,她觉得自己大约是两个礼拜前来到这里的,一来就要负责洗一大堆脏兮兮的罐子。她说从她来到这里她就一直在洗罐子,只要洗完了,就能回家看爸爸妈妈和姐姐。她觉得再过一两天就能洗完。

[6]弗朗西斯•萨顿格罗(1682~1765),理论魔法师,曾著有《盎格鲁魔法技艺综述》(1741)及《规范与描述》(1749)。即便是其最热情的(也是唯一的)崇拜者诺瑞尔,也认为这本《规范与描述》(萨顿格罗想通过这本书为魔法实践定下一系列规则)差得不堪入目。诺瑞尔先生的学生乔纳森•斯特兰奇对这本书更是恨之入骨,他把这本书撕成碎片,喂给了路边修补匠的驴(见《乔纳森•斯特兰奇的一生》,约翰•斯刚德斯著,约翰•穆雷出版社,1820年出版。)

据说,在正统的英国魔法著作(包括一大堆枯燥无聊的作品)中,《盎格鲁魔法技艺综述》是最枯燥无聊的一本。这本书是英国人界定现代魔法研究领域的首次尝试。萨顿格罗认为,魔法研究总共应当分为三万八千九百四十五种领域,他在书中分别为每一种都定了名目。某种意义上来说,萨顿格罗给我们伟大的诺瑞尔先生提了些暗示:书上对鸟类和野生动物的魔法只字未提,除此以外,萨顿格罗有意删减了那些需要求助于仙子的法术,例如:使死人复生。

[7]波特兰公爵——1807~1809年间英国首相、第一任财政大臣。
 楼主| 发表于 2007-3-15 20:54: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章 “魔法可不是体面的事,先生。”
(1807年十月)


这年头,做一名大臣着实不易。

战事每况愈下,几乎所有人都怨恨政府。一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开,就有这样或那样的人受到指责,然而从整体上看,社会各界人士团结一心,把矛头对准了政府官员——这些可怜的大臣们啊,他们没法儿再指责别人了,于是只好互相指责,架吵得越来越频繁。

这并不是说大臣们一个个都头脑迟钝,其实他们中间也有人才;也不是说他们一个个都是坏蛋,其实有些人生活作风高尚得无懈可击,热爱儿童、音乐、小狗以及风景写生。然而政府是如此的不受欢迎,幸亏有外事大臣一番言辞谨慎的演说,不然众议院一件事都不会交给他们做。

外事大臣的演说功夫是一流的。无论政府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有多差,只要外事大臣站出来一说话——啊,那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消几句话,大家就明白,原来眼下的种种问题都是前一任领导班子的过失(一帮又蠢又没安好心的人)。而如今的官员——外事大臣声称——自罗马帝国之后,再没见过比他们更高尚,更被公众误解,更遭敌方诽谤的人了。他们的智慧比得上所罗门,品德不亚于凯撒,英勇程度直追马克•安东尼;在忠诚这一点上,谁也不如我们的财政大臣更像苏格拉底。大臣们品格高、能力强,可到目前为止,他们提出的抗法方案却没有一条行之有效;就连他们那点儿聪明,也招人骂。乡绅们在当地的报纸上读到某位大臣的讲话,都心说这大臣真是聪明人。然而这些乡绅心里并不舒服,他们总感觉这种“聪明”似乎有悖于大英国格,这种浮躁无常的机灵气儿只有在英国的大敌——拿破仑•波拿巴皇帝身上才看得见。这种机灵,乡绅们可看不惯。

沃特•坡男爵今年四十有二,我非常遗憾地告诉大家:他和其他内阁成员一样聪明。这几年涌现出来的大政客,多数人都跟他吵过嘴。有一次,大家酒过三巡,理查德•布林斯利•舍里丹拿一瓶马德拉葡萄酒砸了他的头。事后,舍里丹对约克公爵赞叹道:“坡非常大度,他很绅士地接受了我的道歉。幸亏他本来就没什么模样,多一个疤少一个疤影响也不大。”

依我看,坡并不是没个模样。当然,他五官长得确实丑:一张脸顶别人一张半那么长,上面安着个大鼻子(鼻头颇尖),眼珠乌黑,好似两粒发亮的煤球,双眉短粗,落在一张阔脸上,仿佛两尾小鱼英勇地游在大海里。然而,把难看的零部件合到一起,拼出来的模样却相当过得去。当这张脸的主人心平气和的时候(一脸自负的神情,不带一丝阴沉),您看见一定以为这人平时老是这副模样,再没见过有谁的脸能这么呆板得透不出感情——要是这么想,您可就大错特错了。

沃特•坡男爵表示“惊讶”的时候最富特点。只见他的双眼张大,眉毛挑起半寸高,身子突然往后仰——像极了罗兰森或是吉尔雷刻出来的版画人物。社交活动中,“惊讶”令沃特男爵感觉十分受用。“说真的……”他大叫着,“您不会真以为……!”——假设这个说了傻话又被男爵听见了的“您”不是咱们的熟人,或者假设咱们都有种恶作剧的心理,就爱看机灵鬼耍榆木疙瘩,那么咱们准会被沃特男爵逗乐。沃特男爵高兴的时候搞出的那些恶作剧,那份儿闹腾,他一个人就够唱一台戏。上下两院里那些性格沉闷的议员被他搞得摸不着头脑,于是尽量躲着他走。(某某老公爵在众议院和骑兵司令部之间的石头路上快步走着,还冲沃特男爵挥动手杖,回头大喊着:“我绝不同你讲话,先生!你改变我的原话,你歪曲我的本意!”)

有一回,沃特男爵对城里一批聚集起来的群众发表演说,他在演说中,把英格兰及其政界人士的现状比喻成无家可归的少妇落到一群荒淫贪婪的老家伙手里。这些老家伙,不替年轻姑娘遮风挡雨,只知道抢她的钱,占她的房。沃特男爵使用的一些词汇听众会觉得比较陌生(沃特男爵受过相当好的古典教育),不过演讲的效果并未受到影响。听众眼前都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年轻的姑娘穿着内衣站在床上,眼看着如今那些独立政党的头头们翻箱倒柜,把她所有的零碎东西都卖给了收破烂的。这么一想象,听众里年轻男士们的震惊,也颇有了些兴奋的意味。

沃特男爵心胸宽广,一向待人和善。他曾经跟人说他希望自己能让敌人畏惧,能让朋友爱戴 – 我认为他基本上已经做到了。他有悦人的举止,他善良、机智,他在社会上拥有优越的地位,而他现在身处困境,却还能维持住这一切,就显得格外不易——换了意志不坚定的人,定会被如今的种种困难击倒。沃特男爵愁的是钱。我这并不是说他手上缺现钱。穷是一回事,欠债是另外一回事。沃特男爵的债务状况很不乐观!——债其实都不是他欠下的,这么一想就更委屈了:他自己从小到大就没奢侈过,也没干过荒唐事,可他有个不懂事的爹,上头还有个不懂事的爷爷。沃特男爵一生出来就背着债。他这辈子若是换种活法,一切可能会顺利的多。如果他有意参军,他没准能得到大笔嘉奖;如果他乐于务农,他也许能改善祖上的土地,靠农作物创收。如果他是在五十年前当上的大臣,他就能把国库里的钱放出去,添上百分之二十的利,坐享其成。然而,身为一名现代政治家,他怎么做才好呢?——他一向是花钱的地方多,挣钱的地方少。

几年前,他在政府工作的朋友帮他谋到个职位,安排他在“供给科”做秘书。一上岗,他便领到一顶特制的帽子、一块牙牌,以及一年七百镑的薪水。这份差事其实无事可差,因为谁也不记得“供给科”是做什么的,谁也不知道那块小牙牌有什么用。后来,沃特男爵的朋友下了台,新任领导班子一上台便宣布要清除冗余部门。于是,很多机构被从政府的身躯上摘除了,“供给科”便是其中之一。

到了1870年春天,沃特男爵的政治生涯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之前的一次大选花了他将近两千镑)。他的朋友们都快急疯了,其中一位温赛尔夫人去了趟巴斯,趁着一场意大利音乐会的当儿,认识了一位姓温特唐恩的寡妇和她的女儿。一个礼拜之后,温赛尔夫人便写信给沃特男爵:“我就想给你找这样的:这姑娘的妈一门心思要给她个好发送,并不多事——当然,就算她多事,我相信凭你的魅力绝对能摆平她。至于钱这方面,告诉你吧,当时她们一说出数目来,我眼睛都湿了!一年一千镑,咱还想怎么样?!这姑娘条件如何我就不说了——你要是亲眼见着她,夸得准比我好听。”

德罗莱特先生去听意大利女声独唱的当天下午三点左右,诺瑞尔先生的随从卢卡斯敲响了布伦希克广场一间宅子的大门,诺瑞尔先生受邀而来,与沃特男爵在此地会面。诺先生进了门,便被请进二层一间装修华美的屋子。

这间屋的墙上挂了一排幅面巨大的油画,每幅画都安装了花样极其繁复的镀金画框,每幅画表现的都是威尼斯的市景。威尼斯这地方一半是大理石,一半是大海,一切又都罩在阳光下面,然而由于屋外天气阴沉,冷雨打进窗子,伦敦的阴暗遮住了威尼斯的晴朗,那清水蓝、淡云白,那点点碎金,全都罩上一层灰绿,仿佛溺水的死物。偶尔,风把大滴的雨刮到窗棂上(声响凄凉),条纹软木的餐具柜和胡桃木的写字台在灰色的天光下,光滑的台面都化作漆黑的镜面,在暗影中彼此相映。这样富丽堂皇的装饰,却没有任何舒适之感。屋子里既没有蜡烛驱赶黑暗,也没有炉火驱赶寒意。如此说来,这宅子的大管家应该是个视力极好且从不怕冷的人。

沃特•坡男爵起身迎接诺瑞尔先生,向他介绍温特唐恩夫人和她的女儿温特唐恩小姐。沃特男爵确实是介绍了两位女士,而诺先生这会儿只看见了一位——这位夫人已过中年,气度不凡,颇有种高高在上的派头。诺先生有点儿糊涂,他觉得沃特男爵一定是搞错了。然而会谈才刚刚开始,若是这会儿就顶撞男爵,会显得十分无礼。就这样困惑着,诺先生冲那很有派头的夫人鞠了一躬。

“很高兴见到您,先生。”沃特男爵说道,“我常听人说起您的事。这一阵伦敦人简直不说别的,只把奇人诺先生挂在嘴上。”说完他又转向那位派头夫人,“诺瑞尔先生是位魔法师,太太,在他的故乡约克郡,他可是大有名气。”

派头夫人把诺瑞尔先生打量了一番。

“诺先生,您和我想象中大不一样。”沃特男爵叹道,“别人跟我说您是位实践派魔法师——这称呼没冒犯您吧——我只是重复他们的原话。今天见着您我算松了口气,看来您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在伦敦,变戏法儿的多得成灾,他们用空欢喜骗走百姓的钱。您见过闻秋乐吗,这人在圣克里斯托弗Le Stocks门口摆着摊子,他算得上是败类中的败类。我想,您应该是理论派的?”沃特男爵微笑着,似乎在催着诺先生点头,“我听说,您找我有事?”

诺先生请男爵原谅,说他自己确实是一名实践派的魔法师。沃特男爵一脸惊讶。诺先生说他衷心希望并未因承认自己的身份而失掉男爵的好感。

“没有,没有,不会的。”沃特男爵礼貌地低声嘟囔。

“您的理解有一些错误”诺先生说道,“当然,我是说,人们感觉所有的实践派魔法师都是骗子,实在因为这两百年来咱们英国的魔法师过分懒惰——自造的孽。敝人曾施过一点小法术——感激约克人将其称为奇观——对您说实话,沃特男爵,这法术,任何魔法师,哪怕技艺平庸,也都能胜任。魔法低靡,国家少了最有力的支援,民众无力抵抗外侵。敝人恰是希望弥补这方面的空白。别的魔法师也许能把责任抛到脑后,敝人做不到。沃特男爵,敝人此次前来,正是为您献计献策,应对我国目前艰难的局势。”

“我国目前艰难的局势?”沃特男爵说,“您是说战事?”他把两颗小黑眼睛张得格外大。“敬爱的诺先生,战争和魔法——或者说,魔法和战争——有关系吗?您在约克的事迹我都相信,我想那边的家庭主妇对您一定十分感激,可我真不知道这样的法术怎么能用来打仗!确实,士兵总是脏兮兮的,但是您也知道,”男爵笑了起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忙呢。”

可怜的诺先生!他从来不知道德罗莱特编出来的那套仙子洗衣服的鬼话,如今听了沃特男爵的讲述,自然是十分震惊。他向男爵保证,自己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洗过床单,不管是魔法洗还是手洗。他还向男爵讲述了自己真正的事迹。然而奇怪的是,尽管诺先生有能力创造惊人的奇迹,当通过自己的口把奇迹讲述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依然如平日一般死板无趣。沃特男爵听了他的描述之后,感觉约克大教堂里上百尊石像一齐开口说话是件非常无聊的事,并且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在场。“哦?”他说道,“那是挺有意思的。可我还是不明白,到底……”

突然,有人一阵咳嗽。沃特男爵立马住了口,似乎专为听那响动。

诺瑞尔先生往四下里看了看。在屋子另一头阴暗的角落里,一位穿白袍的年轻姑娘正在沙发上躺着,身上紧紧地裹着一条白披肩。她躺着一动不动,一只手拿着手帕捂着嘴。她的姿态,她的安静,充分暗示着痛苦与疾病。

诺先生一直以为屋子那头根本没有人,突然多出个姑娘,把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谁施法把她给变出来的。这会儿功夫,姑娘正一阵猛咳,沃特男爵显得十分不自在。他并不往姑娘那边看(但他把屋子里所有其他地方都看遍了)。他从身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镀金的小摆件,把它倒过来,看了看底儿,又把它放回去。随后他也咳嗽了一下——只是清了清嗓子,仿佛意在说明谁都会咳嗽;世界上再没有比咳嗽更平常的事了;无论什么情况,咳嗽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沙发上年轻姑娘的咳嗽终于消停了,她安静地躺着,只是呼吸还不是很顺畅。

诺瑞尔先生的目光从姑娘身上移至姑娘身后阴郁的大油画上,努力回想刚刚说到什么地方了。

“这表现的是桩婚事。”那位派头夫人发了话。

“您说什么,太太?”诺先生问。

夫人没有答话,只是冲那幅油画的方向点了点头,给了诺先生一个庄严的微笑。

年轻姑娘身后墙上挂的油画,表现的主题和屋里其他的画作一样,都是威尼斯的景色。英国的城市大多建在山上,街道高低起伏。诺瑞尔先生看了这幅画以后,感觉这依海而建的威尼斯一定是世界上最平坦,同时也是最古怪的城市。由于所描绘的城市地面非常平坦,这幅油画看上去仿佛是透视画法的习作;雕像、石柱、穹顶、宫殿和教堂延伸开去,直至与广阔苍穹相接,海水轻柔地拍击着宫墙,水面上点缀着雕了花镀了金的驳船,还有那些怪模怪样的黑色威尼斯小艇,像极了戴孝女人穿的拖鞋。

“这幅画里的景色象征了威尼斯与亚得里亚的结合。”夫人说(这会儿我们可以肯定她就是温特唐恩夫人),“一场意大利式的奇特盛典。您看见屋子里这么多油画,都是温特唐恩先生生前在欧陆旅行时买下的。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把这些画当作聘礼。画家是意大利人,当时英国还没人知道他。他后来收到温特唐恩先生的资助,有了底气,便来到伦敦发展。”

她说话的口气,跟她的做派一般庄严。每说完一句话,她都要顿一顿,为诺瑞尔先生留出时间掂掂话里的分量。

“等我女儿艾玛成婚的时候,”她接着说,“我就把这些油画作礼送给她和沃特男爵。”

诺先生问是否婚期在即。

“再过十天。”温特唐恩夫人兴致勃勃地说。

诺先生向他们道贺。

“先生您是位魔法师?”温特唐恩夫人问道,“很遗憾,我对这门行当相当反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紧逼诺先生,仿佛只要她反感,就足够让诺先生立刻金盆洗手,转择他业。

但是诺先生并未立刻放弃职业,于是她便转向她未来的女婿。“沃特男爵,当年我自己的继母就对一名魔法师言听计从。我父亲过世后,这个魔法师便一直待在我家。我们以为自己走进的是间空屋,随后却总能发现他躲在角落里,半藏在窗帘后面,要不就睡在沙发上,脏兮兮的靴子都不脱。他是染皮匠的儿子,他种种行为,忠实地反映出低劣的身世。他的头发又长又脏,生得一张狗脸,却装模作样地和我们坐一桌吃饭。我的继母对他百依百顺,整整七年,我们一家都得听他的话。”

“当时没有人听从您的意见么,太太?”沃特男爵说,“对此我感到十分惊讶。”

温特唐恩夫人笑了。“男爵,有这回事的时候,我才八九岁啊。那个魔法师名叫德利姆迪奇,他一见我们的面,就说他特别愿意做我们的朋友,尽管我和我哥哥一见他的面,就说我们不拿他当朋友。他只知道冲我们笑,仿佛一条刚学会笑的狗,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沃特男爵,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我的继母在很多方面是相当优秀的。我的父亲对她相当信任,每年给她六百镑,还把我们三个孩子都交给她抚养。愚蠢地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她唯一的弱点。我父亲认为,在理解能力、判断好坏的能力,以及其他很多方面,女性并不亚于男性。我完全同意他的观点。我继母不应当逃避我父亲遗交给她的一切。温特唐恩先生过世以后,我从未逃避。”

“当然,太太,您绝对不曾。”沃特男爵低声说。

“可是,”温特唐恩夫人接着说,“我继母却对那个叫德利姆迪奇的魔法师言听计从。他一丝魔力都不曾有,于是他就开始编造。他给我的哥哥、姐姐和我定了好些规矩,并向我继母保证,说这些规矩可以保我们平安。我们得在胸口紧紧地缠上紫色的丝带。在我们自己的房间里,桌上要腾出六个人的地方,除了我们兄妹三个,还有三个位子,德利姆迪奇说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神仙准备的。他还告诉我们这三个神仙的名字。沃特男爵,你猜它们都叫什么?”

“这我可想不出来,太太。”

温特唐恩夫人笑了。“细叶草、夏虫罗宾,还有一个金凤花。我的哥哥像我一样具有独立精神,常当着我继母的面说:‘去他的细叶草!去他的夏虫罗宾!去他的金凤花!’那可怜的傻女人就苦苦地求他住口。这几个神仙没对我们做什么好事。我姐姐生了病。我去她房间,却看见德利姆迪奇在那里,用他那又黄又脏的长指甲抚摸我姐姐苍白的面庞与无力的双手。他几乎都要哭出来了,这个傻瓜。要是能救得了我姐姐,他早就救了。他念出咒语来,可她最后还是死了。我姐姐是个美丽的女孩儿,男爵。我恨我继母的魔法师,恨了很多年,那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坏蛋。然而现在想起来,我只感觉他是个可怜的傻瓜。”

沃特男爵在椅子上欠了欠身。“温特唐恩小姐!”他问,“您刚刚说话来着——可我没听清。”

“艾玛,你怎么了?”温特唐恩夫人大声问。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轻叹。接着,一个镇定、清澈的声音说道:“我是说,您想错了,妈妈。”

“是吗,亲爱的?”温特唐恩夫人平时咄咄逼人,总是像摩斯颁布戒律一般把自己的意见压倒别人头上,此刻被女儿顶撞,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十分高兴。

“当然了。”温特唐恩小姐说道,“我们需要魔法师。除了他们,还有谁能把历史解释给我们听,尤其是我们北方的历史,我们北方那黑衣的国王?一般的历史学家解释不出来。”片刻的沉默。“我对历史很感兴趣。”她接着说。

“我不知道你还喜欢历史。”沃特男爵说。

“啊,沃特男爵!”温特唐恩夫人大声说,“我们艾玛从来不像其他年轻小姐一般把精力浪费在读小说上。她博览群书;比起我认识的年轻小姐,她对人物传记和诗歌有更深的了解。”

“可是,”沃特男爵侧身趴到椅子背儿上,冲着未来的妻子热切地说,“我还是希望你也爱读小说,这样,你看,我们就可以互相读给对方听。你觉得拉德克利夫夫人的作品怎么样?达伯雷夫人的呢?”

温特唐恩小姐对这两位著名女作家到底是什么看法,沃特男爵没有听见,因为她这时又一阵咳嗽。她咳嗽得厉害,不得不费力压制着,身子都坐起来了。沃特男爵等着她咳完回答他的问题,然而等咳嗽消停下去,温特唐恩小姐又躺回原来的位置,带着一脸痛苦与疲惫,合上了双眼。

诺瑞尔先生奇怪为什么没有人去伺候这位小姐。这间屋里的人似乎暗中商量好了,谁也不肯承认这可怜的姑娘是在生病,没有人问她需要点什么,也没有人劝她躺回到床上去。诺瑞尔先生自己常常生病,所以知道她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卧床休息。

“诺瑞尔先生,”沃特男爵发了话,“您为我们提供的帮助,我不敢说我十分明白……”

“哦,至于具体的细节,”诺先生说,“打仗我是不懂的,就好像将军们也不太了解魔法一样,但是……”

“……但是无论细节如何,”沃特男爵说,“我很遗憾,它们没有用。魔法可不是体面的事,先生,魔法……”他想找个合适的词,“……不正派。政府不可能跟这样的东西扯上关系。今天咱们之间的谈话虽无伤大雅,若是传出去,也很有可能闹笑话。跟您说实话,诺先生,要是我早把您的来意搞清楚,我可能都不会见您了。”

沃特男爵说话的态度绝非不友善,可是……哦,可怜的诺瑞尔先生啊!听到别人说魔法是不正派的,他受到的打击多么沉重!当他发现自己在别人眼中已经沦为德利姆迪奇、闻秋乐之流,受到的打击更是足以碎骨。他抗议,说他已为重振魔法威望思谋良久;他提出,要把关于规划英国魔法的一长串建议拿给沃特男爵看;然而,一切徒劳。沃特男爵不想看,他摇了摇头,冲诺先生微笑。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诺先生,恐怕我帮不上您的忙了。”

当天晚上,德罗莱特来到汉诺威广场,正赶上诺瑞尔先生哀叹自己说服沃特男爵的计划失败,于是他只好听着。

“看看,先生,我说什么来着?”德罗莱特叫起来,“哦,可怜的诺先生,他们对您太无礼了!我深切地表示遗憾,可我一点儿也不奇怪。我老听人说那温特唐恩一家简直傲得没谱!”

可是,我得说,德罗莱特的性子里总有那么一点欺诈的成分。我必须让大家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替诺先生感到遗憾。诺先生这回擅自采取行动,惹怒了他,德先生于是决定惩罚一下诺先生。这之后的一个礼拜,德先生带诺先生参加的宴席都属于特别安静那种,也许是安排不周,诺先生发现请他吃饭的人是德先生的鞋匠,要不就是给西敏寺纪念碑扫灰尘的老太太。德先生对请客的人精挑细选,这些人的本领、影响力和朋友圈子都越小越好。德先生这样做,是希望诺先生能够明白,不仅仅是坡和温特唐恩这两家不拿他当回事,所有人其实都不拿他当回事。如此这般,也许诺先生就能意识到究竟谁才是他真正的朋友,以后再让他表演小戏法的时候,他也许就能随和一点儿——变戏法的事,德先生已经答应朋友们好几个月了。

正是这些希望与计谋,活动在这位挚友的心底。然而德先生算计落空:诺先生遭到沃特男爵的拒绝后,一蹶不振,根本没有注意到娱乐方式上的变化。德先生的计划,没惩罚到任何人,只害了他自己。

沃特男爵这根高枝,诺瑞尔先生似乎攀不上了。然而,枝越难攀,诺先生越认定:沃特男爵是提携他的最佳人选。沃特男爵是这样一位性情活泼、精力充沛,又有着良好举止的男士,诺瑞尔先生哪一点都做不到。据此,诺先生的推论是:只要是自己做不到的,沃特男爵一定都能办到。现如今,在社会上有点影响的人,一定都肯听沃特男爵说话。

“要是他肯听听我说话就好了,”一天晚上,和德先生单独吃饭的时候,诺先生叹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才好。现在我确实觉得,当时要是叫上您和拉谢列先生陪我一起去就好了。通达世事的人,肯定愿意跟同样通达世事的人交流。我现在算明白了。我是不是应该给他表演一段法术——把茶杯变成兔子?把茶勺变成金鱼?这样至少他就会相信我了。可若真这么表演,恐怕那位老夫人不会高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您说呢?”

此时的德罗莱特想,假如人类真能因无聊而死,自己再过一刻钟大约就会辞世了。他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挤出一个带有些许嘲弄的微笑。
 楼主| 发表于 2007-3-15 20:56: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7章 难来二次的机会
(1807年十月)

“先生啊,这回您可解了恨啦!”德罗莱特先生大叫着,突然在汉诺威宅子内的图书室里现了身。

“解恨?”诺瑞尔先生问,“您此话怎讲?”

“哦!”德先生道,“沃特男爵的新娘——温特唐恩小姐——死了!今天下午刚刚死的。本来再过两天俩人就要结婚了,可怜的人儿啊,就这么死了。一年一千镑啊——想想沃特男爵该有多么绝望!她要是能撑到这周末也好啊,结了婚再死就大不一样了!他缺钱缺得正紧,这下整个人都垮了。若是咱们明天听说他自刎而死,我毫不奇怪。”

德先生在炉火旁一张舒服的高级椅子背上靠了片刻,低头一看,发现了他的朋友。“啊,拉谢列!我看见你了,原来你在报纸后面。你好吗?”

诺瑞尔先生盯着德罗莱特,“您说那年轻姑娘死了?”他大吃一惊,“就是我在那间屋子里看见的那个年轻姑娘?我简直不敢相信!真是出人意料。”

“哦,恰恰相反。”德先生说,“这事儿再自然不过了。”

“可是还有婚礼呢!”诺先生说,“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他们肯定没想到她病的这么重!”

“我向您保证,”德先生说,“她病成什么样,他们都清楚,大家都清楚。真的!我认识个叫德拉蒙德的,圣诞节的时候在利明顿温泉举行的小型聚会上见过这位小姐,随后他就跟喀来耳爵士打了五十镑的赌,赌她活不过一个月。”

拉谢列先生反感地咂了咂嘴,放下手里的报纸。“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他说,“那不是温特唐恩小姐。你说的是一位胡翰尼斯小姐,当时她哥哥威胁她说,假如她做下不名誉的事,给家里抹黑,就一枪毙了她——大家都觉得这是早晚的事。说这话的地方是在沃尔星,而且打赌的人也不是喀来耳爵士,而是埃克斯摩尔公爵。”

德罗莱特思索片刻。“我想你说的没错。”他开了口,“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谁都知道温特唐恩小姐生着病,当然,除了她那位老妈妈。她觉得她女儿是完美的化身;完美的人儿跟生病有什么关系?完美的人儿只要别人的赞美;完美的人儿只要完美的婚姻。老夫人绝不相信完美的人儿还会生病,生病这件事,她连听都听不得。尽管温特唐恩小姐经常咳嗽,偶尔会晕倒在地,而且永远躺在沙发上,我从来没听说他们往家请过大夫。”

“要是沃特男爵,就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很好,”拉谢列说着,抖开手里的报纸,准备接着读,“他干的政治,别人爱怎么评论就怎么评论;他这个人,还是相当理智的。这姑娘没撑到礼拜四,是她的不幸。”

“哎呀,诺先生,”德罗莱特转向他的朋友,“您怎么面色苍白,一脸病容!眼看着年轻纯真的生命就这样断送了,我敢说,您这是受惊吓了。先生,您丰富的情感又一次赢得我们的敬意。我的心情和您现在一模一样。可怜的年轻姑娘一命归西,就仿佛可爱的花朵横遭践踏,一想到这些,先生,我的心如有刀割一般——简直不能往这上面想。可是,您知道,她病得不轻,死是早晚的事。而且,您也对我提过,说她生前对您的态度也不算太好。我知道如今不时兴说这一套了,但我这个人坚决主张年轻人应当尊敬您这样有学问的老者,没有谁比我更坚决了。冒冒失失、没大没小的举止,我一概深恶痛绝。”

朋友善意的劝慰,诺先生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当他终于开了口,也似乎只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真没想到,魔法在这边竟然如此不受重视。”他顿了一顿,随后很快地低声念叨起来:“让人起死回生,这么做太危险了。三百年都没人试过了。我绝不能这么干!”

这句话非同小可,德罗莱特先生和拉谢列先生惊讶地望着他们这位朋友。

“确实,先生,”德罗莱特说,“没人让您这么干。”

“我当然知道该怎么操作。”诺瑞尔先生继续说下去,只当德罗莱特没插嘴,“这种法术恰恰是我一直以来都反对的,它太依靠……太依靠……也就是说后果完全无法预料——单靠魔法师的力量决定不了。不行!我不能这么干。连想都不该想。”

随后,是片刻的沉默。虽然这位魔法师已经决定不去想这危险的法术,他在椅子上仍是坐不稳。他啃着手指甲,呼吸急促,浑身各种小动作都透出内心的忐忑不安。

“亲爱的诺瑞尔先生,”德罗莱特慢悠悠地说,“我觉得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得说,这主意太妙了!您这招可是魔法上的壮举,它将是您过人神力的证明!还等什么,先生!事情一成,咱们国内只要是跟温特唐恩和坡两家沾亲的,都得跑上门来,套您这位伟人的交情!”

“可要是事情不成,”拉谢列先生冷冷地说,“咱们国内除了他们两家以外的人,可都要关门,挡您这位伟人的恶名了。”

“我亲爱的拉谢列,”德罗莱特大叫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信不信由你,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失败更好开脱的了——毕竟,谁都会失败,随时都会失败。”

拉谢列说德罗莱特完全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两个人开始打嘴仗,刚要交锋,只听得他们的好朋友诺先生爆出一声哀鸣。

“哦,老天!我该怎么做才好?我该怎么做才好?几个月了,我煞费苦心,想让别人接受我的一技之长,可到现在他们还是不拿我当回事!拉谢列先生,您见多识广,您告诉我……”

“唉呀,先生,”拉谢列赶忙打断了诺先生的话,“我有条基本原则,就是决不给任何人出谋划策。”说罢,他又埋头读报。

“我亲爱的诺先生!”德罗莱特说(别人不问他,他也上赶着给人家出谋划策),“像这样的机会,难来二次……”(这理由非常充分,引得诺瑞尔先生深深叹息。)“……我得说,要是眼看着您与它失之交臂,我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听到可爱姑娘的死讯,谁能不掉一滴眼泪?而您仅此一举,就能让她重返人间。您这样做,也等于是替男爵寻回他理应得到的一笔财富。与此同时,您将重振魔法大业,功绩泽被后世!一旦见识到您法艺的好处——我是指它们的实际功效——有谁还能剥夺魔法师理所应得的赞誉与崇敬?魔法师将与海军上将平起平坐,远比一般的将领高,地位直追大法官和大主教!要是咱们的国王不马上设立相应的级别与封号——比如常任法师、御批法师、非领薪法师等等等等——那就奇了怪了!而您,诺瑞尔先生,您将高高在上,被尊为大法师!若要实现这一切的一切,在此一举啊,先生!在此一举!”

德罗莱特对自己此番演讲十分满意;拉谢列烦得把手中的报纸抖得哗哗作响,一看便知有一肚子的话回敬德罗莱特。然而,他之前早已宣布自己从不为别人出谋划策,现在想说也没法说了。

“没有什么法术比这更危险了!”诺瑞尔先生低声说着,声音满含恐惧,“它对施法者和受法者都有危险。”

“先生,”德罗莱特讲起了道理,“它对您有多危险,我敢说只有您自己心里最清楚。而至于您所谓的受法者,她是个死人,法施在她身上,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呢?”

德罗莱特沉默片刻,等待诺瑞尔先生回答他的好问题。然而诺先生什么也没说。

“我现在就叫车,”德罗莱特言罢立刻行动起来,“我这就去一趟布伦希克广场。别担心,诺瑞尔先生,我敢说咱们的计划一提出来,谁都乐得接受。我一个时辰内准回来。”

德罗莱特匆匆而去。诺瑞尔先生呆坐了足有一刻钟,两眼直视前方。拉谢列虽然不信诺先生所说的法术(也不信它有多危险),但如果诺先生眼前真有什么东西,他十分庆幸自己是看不见的。

诺先生回过神来,便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五六本书,翻开来读,动作飞快——大约正在寻找一些段落,里面的建议专供法师为年轻姑娘起死复生。诺先生读着书,时间又过去三刻钟。只听得图书室外一阵喧闹,德罗莱特人还未到,声音先进了门。

“……真是帮了天大的忙!不胜感激……”德罗莱特翩然跃进屋子,脸上笑作一团。“一切顺利,先生!沃特男爵一开始稍有犹豫,可是最后一切顺利!男爵让我替他向您道谢,感谢您的关注,可他觉得这样做没有用。我就问他是不是担心将来这事传出去成了人家话柄,我劝他不必怕,我们谁也不愿意看他出丑——我说诺先生只是想帮您忙而已,而拉谢列和我本人嘴巴又都非常紧。可是,男爵说他担心的并不是这些,因为大臣本来就是大家的笑柄。他只是希望大家放过温特唐恩小姐,让她静静安息——这样做才算得上对她的尊重。亲爱的沃特男爵啊!我就喊,您怎能这么说呢?您的意思是,年纪轻轻的富家小姐就甘心在做新娘的前一天撒手人寰?——您自己的幸福也就差这一天?哦!沃特男爵,我就说,您可以不相信诺先生的魔法,而试一试又何妨?老夫人在旁边,立刻就明白了道理,站到我这一头。她还跟我讲,说她小时候就认识一位魔法师,才华横溢,对她们一家尽职尽忠。那位魔法师让她姐姐多活了好些年,远远超出大家的预计。我告诉您,诺瑞尔先生,您的好意,温特唐恩夫人感激得难以言表。她求我告诉您,让您这就过去——沃特男爵也说没有再耽搁的必要。于是我刚才已经跟戴维说了,让他在门口候着,无论出什么事都不能擅自离开。哦,诺瑞尔先生!今夜,否极泰来!先前一切误会,一切由几句错话招惹的是非,将被一扫而空!到时候的情形,绝对是一出莎士比亚的戏!”

仆人拿来大衣,诺先生穿上进了马车。随后,门一开,德先生和拉先生一人一边,也跳进了车厢。看见诺先生一脸惊讶的表情,我不得不怀疑:他原本大约是不想让这两位男士陪他一起去布伦希克广场的。

拉谢列跳上车,哼着鼻子笑,说他这辈子从来没听说过如此荒唐的事。他还说,他们仨挤在诺先生的马车里满伦敦跑,简直就像法国和意大利古代寓言里那些划着牛奶筒做的船,到池塘里捞月影的傻子。要是诺先生这会儿有心思理他,准被他气得够呛。

他们一到布伦希克广场,就发现宅子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小堆人。两名男子跑过来牵住了马。台阶上的油灯把这群人照亮,原来是温特唐恩夫人家十几个仆人。他们都跑出来,迎候这位能把他们小姐救活的魔法师。人性难测,我敢说这里面总有几个人是单纯为了看看魔法师的样子才出来的。然而,多数仆人都面色苍白,看神情就知道是出了丧事。这些人肯冒着夜里的寒气盯在门口,我想,他们的动机是更高尚的。

房子又冷又黑,其中一个仆人拿来蜡烛,走在前面,为诺瑞尔一行领路。刚上楼梯,就听得温特唐恩夫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罗伯特!罗伯特!是诺瑞尔先生来了吗?哦!谢天谢地!”她突然出现在楼道里,站在他们面前,“我以为您再也不会来了!”她随后的举动令诺先生大惊失色:她握住诺先生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恳求他使用最强力的魔咒,将温特唐恩小姐复生。钱不是问题,诺先生说多少就是多少!只要诺先生答应把她挚爱的女儿救回来,诺先生一定要答应!

诺瑞尔先生清了清嗓子,似乎又要开始对当代魔法法理进行长而无趣的论述。德罗莱特见势往前一凑,接过温特唐恩夫人的双手,省掉他们两个人的尴尬。

“拜托,亲爱的夫人,”德罗莱特说,“请您一定要镇静!您也看见了,既然诺瑞尔先生已经来了,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诺先生希望您不要再提钱。诺先生今晚做的一切,都是看在朋友的份上……”话说到这儿,德先生踮起脚尖,扬起下巴,越过温特唐恩夫人的肩膀,往屋里沃特男爵站的地方看去。这时,沃特男爵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远远地立着,打量几位来客。烛光下,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如此憔悴的模样,之前从未沾过他的身。来了客,上前打声招呼是最起码的礼貌,可他一动没动。

诺瑞尔先生的反应怪得很:他在楼道里犹豫不前,就是不愿进屋。似乎必须要先跟男爵说几句话,才肯往宅子里面走。“我有话要对沃特男爵一个人说!就几句话,男爵!——我将尽全力帮助您,男爵!”他在门口大喊。“这位姑娘刚……咳咳!刚离开咱们没多久,这情形,可以说是很有希望的。是的,我想我敢说这情形是很有希望的。沃特男爵,我这就去了。希望到时候能给您带回好消息!”

温特唐恩夫人就想听诺先生做出这样的承诺,诺先生当时一句不给,现在则把它们一股脑倒在沃特男爵身上,而沃特男爵明显不愿意听。男爵躲在客厅里,远远地点了点头,随后发现诺先生还不走,只好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谢谢您,先生。谢谢。”他的嘴巴扭出个怪样,本意也许是微笑。

诺先生大声说道:“男爵先生,我真心希望能邀您同去,请您观摩,然而,这法术性质奇异,非独处不能完成。希望以后有其他机会,我再向您展示魔法法艺。”

沃特男爵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不再看他。

这会儿功夫,温特唐恩夫人正和她的仆人罗伯特说话。德罗莱特趁这个当儿,把诺瑞尔先生拉到一边,低声耳语,态度却十分激动:“不行,不行啊,先生!您别把人都赶走啊!我是想着,能劝来多少人,就都让他们聚在床前看着。我向您保证,只有这样做,咱们今晚的壮举,明天早上才能被大范围地传播出去。还有,您别不好意思,多弄出点儿响动来,吓吓佣人——要是您愿意的话,来一句最震人的咒语!哦!我这个榆木脑袋!要是我想着带来点儿火药粉就好了,可以往炉子里面扔!您身上没带这东西吧?”

诺瑞尔先生没答话,只让人赶快带他去温特唐恩小姐的屋子,耽搁不得。

虽然诺法师明确要求“独自”前往,他那两位挚友——德先生和拉先生——可不忍心丢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事业上的重大挑战。于是,他们三位一起,由罗伯特领着,来到三层一间小屋的门前。
 楼主| 发表于 2007-3-15 20:57: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8章 满头白毛的先生
(1807年十月)


  屋里空无一人。
  屋里其实也有个人——温特唐恩小姐正躺在床上。而此时的她到底算不算是个人,这个问题能把哲学考倒。
  她身穿一袭白袍,颈上挂着银链;秀发被人梳顺,别上了发饰;耳上还挂着珍珠与石榴石嵌成的耳环。然而,此时的温小姐已经不可能再关心这些了。佣人们点上了蜡烛,把炉里的火捅旺。他们把玫瑰花放遍每个角落,房间里于是弥漫着甜蜜的香气。然而,就算温小姐此时躺在全市最臭的阁楼里,她宁静的姿态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说她模样还算中看?”拉谢列问道。
  “您之前没见过她么?”德罗莱特说,“哦!她美若天仙。超然脱俗。像个天使。”
  “真的吗?怎么现在都抽抽成这个样子啦!我得跟我认识的美女说,还是不要死的好。”拉谢列说着,凑近她看了看。“他们把她眼睛给合上了。”他说。
  “她那双眼睛长得没治了。”德罗莱特说,“眼珠是清澈的灰黑,密睫乌浓,双眉乌黑。您之前没见过她,真是遗憾——她正是你喜欢的类型。”德罗莱特说罢,转向诺瑞尔先生:“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诺瑞尔先生坐在壁炉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刚进门时那种志坚意决、公事公办的劲头已经无影无踪。此时的他,双眼盯着地,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拉谢列和德罗莱特二位先生都看着他,却各有各的心思,颇是符合各自的性格特点——德罗莱特躁动不安,目光炯炯,心中充满期待;而拉谢列则深沉冷静,面带笑容,始终持怀疑态度。德罗莱特先生恭敬地往后让了几步,以便诺先生走到床前。拉谢列先生则倚着墙,抱臂而立(这是他看戏时的常态)。
  诺瑞尔先生又叹了口气。“德罗莱特先生,我已经说过了,这种法术要求与外界完全隔离。我只能请您在楼下等候。”
  “可是,先生!”德罗莱特抗议道,“像拉谢列和我这样的密友,肯定不会让您觉得不方便吧?全天下就数我俩最安静!只消两分钟,您一准儿忘了我俩还在房间里面。而且,我得说,我俩必须留在这里!您今夜的事迹,除了我俩,明早还能靠谁对外宣扬?法力起效、姑娘复活的瞬间,那一派奇景,得描述给外人听;而假如您不得不承认失败,那一刻难耐的感伤,也需要对外边讲。先生,您要是自己讲,效果就差多了。这您是知道的。”
  “可能吧。”诺瑞尔先生说,“可是您的建议决不可行。您们不走,我就不动手——我动不了手。”
  可怜的德罗莱特!他无法强迫一位魔法师违着心意施法。为看一场魔法表演,他熬了许久,到头来却被驱除在外!这种待遇,他可承受不了。就连拉谢列都感到有些失望——这下,没有荒唐事博自己一乐了。
  他们走后,诺瑞尔先生疲惫地站起身,打开随身带着的一本书。一张折着的信纸标出了书中的一页,诺先生翻到此页,把书立到一张小桌上,以便参考。随后,他开始念咒。
  效果立竿见影:屋里凭空出现一片绿色,一股树林和田野中才有的清甜气味弥漫开来。诺瑞尔先生于是住了嘴。
  屋子正中央站着个人:他个子颇高,容貌英俊,皮肤白皙,头发十分浓密——发色极淡,极富光泽,仿佛大蓟的绒毛。他一对蓝眼珠亮闪闪,目光冰冷;他一双眉毛长而黑,眉梢上扬。他周身打扮与一般男士相差无几,只是外衣的颜色特别——那是一种亮得不能再亮的绿,仿佛初夏的树叶。
  “O Lar!” 诺瑞尔先生开口,声音颤抖。“O Lar! Magnum opus est mihi tuo auxilio. Haec virgo mortua est et familia eius eam ad vitam redire vult.”[1] 说到这儿,诺先生指了指床上躺着的人。
  一瞧见温特唐恩小姐,满头白毛的先生立刻兴奋起来。他双手大张,看姿势又惊又喜,随后他飞快地说起了拉丁文。诺瑞尔先生比较熟悉写在纸上或是印在书里的拉丁文,这么快的语速,他实在跟不上。不过,他也零散听出了几个词,比如“formosa”,还有“venusta”,都是形容女性美的词汇。
  等这位先生的狂喜渐渐消停,诺先生将他的注意力引到壁炉上方挂着的一面镜子上。镜中出现的画面,是温特唐恩小姐在一条窄而崎岖的石道上行走,四周是灰暗的群山。“Ecce mortua terram et caelum!”诺瑞尔先生指出,“Scito igitur, O Lar, me ad hanc magnam operam te elegisse quia…” [2]
  “好了,好了!”这位先生突然喊出英语来。“你选择了我,是因为我对法艺的灵性远远胜过我的族人;我曾是托马斯•高布列斯、拉尔夫•斯托克斯、马丁•佩尔和乌衣皇的仆从与密友;我英勇无惧,我怜香惜玉,我宽宏大量;我有多英俊,时光就有多长!你为什么找我,我都明白!找别人的话,那是精神不正常!我是谁,咱俩都知道。关键问题是:你是谁?”
  “我?”诺先生吓了一跳。“我是当代最伟大的魔法师。”
  这位先生挑起一根漂亮眉毛,意思仿佛是说诺先生的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他绕着诺先生慢慢溜达,从各个角度打量他。最令人尴尬的是,他把诺先生的假发提起来,看了看底下——仿佛诺先生是火上的一口锅,他要看看里面煮着什么菜。
  “我……我是命中注定,将魔法还给大英国的人!”诺先生磕磕巴巴地说着,一把抢回假发,重新扣在脑袋上——扣得有点儿歪。
  “是啊,你当然是啦!”这位先生说。“否则我也不可能到这儿来!你不会以为我肯在下三滥的街头巫师身上浪费时间吧?可你到底什么来头?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你施过什么法术?你师从何人?你去过哪些魔界?谁是你手下的败将?谁又是你的同党?”
  一下子这么多问题,把诺先生问了个大惊失色、措手不及。他盘桓、游移,最后终于对自己最有把握的一个问题作了解答:“我没有老师。我自学成材。”
  “怎么学的?”
  “读书。”
  “书!”(嗤之以鼻的口气。)
  “是的,没错。如今书中尽是魔法。当然,其中多是糟粕。究竟多少糟粕成了铅字,没人比我更清楚了。可是,精华也不少。这门学问,一旦入了门,随后的发现往往出人意料,比如说……”
  诺瑞尔先生说着说着,兴致高涨,然而这位满头白毛的先生可没耐心听别人讲话,于是他打断了诺先生。
  “在我的族人里面,你到目前为止只见过我一个,是么?”
  “哦,是的!”
  诺先生的回答颇令白毛先生满意,他微微一笑,说:“原来如此!那么要是我肯让这位姑娘起死回生,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诺瑞尔先生清了清嗓子。“您想要什么样的好处……?”他的声音有些哑。
  “哦,这好办!”白毛先生大声说道,“我想要的,总是那些最不起眼的东西。幸亏我毫无半点贪欲,毫无非分之想。说实在的,到时候你就看出来,我要的东西其实对你更有利——这恰恰说明我决不自私自利!我只要求,无论你想做什么事,都让我助你一臂之力;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让我参与建议;搞研究的时候,也要由我引导你。哦!还有还有,将来有了成绩,你必须让大家都知道:我的功劳数第一!”
  诺瑞尔先生面有难色。他咳嗽了几声,嘟囔了几句,感谢这位先生的慷慨大方。“假如我像有些魔法师一样,急于将己任移交他人,您提供的帮助再好不过。然而不巧的是……我恐怕……一句话:我不打算雇用您——或者您的任何族人——我永远不会这样做。”
  长时间的沉默。
  “嘿,真是不识抬举!”白毛先生冷冷地说,“为了你,我特地跑来一趟;你说了一堆没味儿的话,我耐性子听着;你对魔法的正确形态和仪礼一窍不通,我也都忍着。现在我给你帮助,你反倒不屑一顾。我告诉你,别的魔法师为了争取我的协助,都要经历千辛万苦。要是我去找另外一位魔法师,没准结果会好一点。在礼节方面,他是不是比你更懂得如何对待有身份的人?”先生往四下里看了看。“我没见着他。他上哪儿去啦?”
  “谁上哪儿去啦?”
  “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什么?”
  “魔法师啊!”
  “魔法sh……”这个词儿断在诺先生的嘴上。“不,不对!没有什么别的魔法师!我是唯一的魔法师。我向您保证,只有我一个人是。您怎么认为……?”
  “肯定另有一位魔法师!”这位先生的神色仿佛是说,要是否定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简直就是荒唐。“他是你最亲密的朋友。”
  “我没有朋友。”诺瑞尔先生说。
  诺先生完全糊涂了。这仙子指的会是谁?查尔德迈斯?拉谢列?难道还能是德罗莱特?
  “他一头红发,长鼻子。他相当自以为是——英国人个个都这样!”白毛先生发了话。
  这样的描述于事无补。查尔德迈斯、拉谢列和德罗莱特,三人全都自以为是,只是反映在不同的方面罢了。查尔德迈斯和拉谢列的鼻子都很长,可他们俩都不是红头发。诺瑞尔先生想不明白,于是深深叹了口气,把话题拉了回来。“您不帮这个忙?”他问。“您不肯为这姑娘复活?”
  “我可没这么说!”——听白毛先生的口气,仿佛他很奇怪诺先生怎么会想到那里去。“我得承认,”他接着说,“这几百年来,我对我的家人和仆人已经有些厌烦了。我的亲姐妹、表姐妹品德高贵,值得歌颂,然而她们并不是完美无缺。她们——很遗憾——都有点耀武扬威的劲儿,自以为是,目中无人。而这位姑娘,”他指了指温特唐恩小姐,“女性一般的成就与品格,我猜,她应该都有吧?高雅?聪慧?活泼?情绪化?跳起舞,步伐是不是像阳光一般柔?骑上马,速度是不是像风儿一般快?唱起歌,嗓音是不是像天使一般优美?绣起花,手儿是不是像佩内洛普一般灵巧?会不会讲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会不会说布列塔尼、威尔士话,是否还会其他语言?”
  诺瑞尔先生说,这些条件,温小姐应当都符合。他心想,如今年轻小姐们学的无非就是这些东西。
  “那么,她就能做我的好伙伴!”白毛先生大声宣布,双手拍在一起。
  诺先生舔了舔嘴唇,神情紧张地问:“您具体是怎么打算的?”
  “把这位小姐阳寿的一半交给我,咱们就成交!”
  “阳寿的一半?”诺先生重复了一遍。
  “一半。”白毛先生说。
  “可要是她的朋友听说我把她一半的寿命都搭了进去,他们会怎么想?!”诺先生问。
  “哦!他们不会知道的。这你大可放心。”白毛先生说。“再说,她现在根本没有命,有半条总归好一些。”
  半条命确实比没有命好得多。留着半条命,温小姐就能嫁给沃特男爵,让他不至于破产。男爵于是就能保住职位,而诺瑞尔先生复兴魔法的种种方案也就有了支持。然而,诺先生看过许多书,读到过其他英国魔法师与白毛先生这一族所打的交道,他深知这一族人是多么的不老实。他觉得他已经看穿了眼前这位先生的把戏。
  “那么她阳寿统共有多长?”他问。
  白毛先生双手一摊,表示绝对地诚恳。“你想要多长?”
  诺瑞尔先生想了一想。“假设她能活到九十四。九十四算长寿了。她现在是十九岁。那么总共还有七十五年时间。如果您能赐予她七十五年寿命,再拿走一半,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那就七十五年。”白毛先生一口答应。“其中一半都属于我,不多不少。”
  诺瑞尔先生紧张地望着他。“您看咱们还需要做点儿什么?”他问。“咱们是不是签个协议?”
  “不必。不过我得从这位小姐身上拿点儿东西走,以象征我对她的所有权。”
  “从她这些戒指里面挑一个,”诺先生建议,“或者把她戴的项链拿走。少个戒指或者项链,我还是可以解释清楚的。”
  “不行。”白毛先生说,“这东西必须得是……啊!我知道了!”
***

  
  德罗莱特和拉谢列坐在先前诺先生和沃特男爵会面的客厅里面。他们坐的角落格外阴暗。炉火不旺了,蜡烛也快烧尽了,窗帘没有合上,也没人来把窗外的挡板支起来。雨点噼噼啪啪打在窗上,声音分外凄凉。
  “这会儿真是死人复生的好时候。”拉谢列先生说。“雨点和树叶抽打着玻璃,风在烟囱里哀号——舞台效果全齐了。我常有写剧本的冲动,不知今晚这一场能不能唤起我的灵感——这将是一出悲喜剧,讲述一名一贫如洗的大臣为了敛财不择手段,以买卖婚姻开头,以巫术结尾。我想这出戏一定叫座,题目我打算叫《怜她已就木》。”
  拉谢列说完俏皮话,顿了顿,等着德罗莱特笑。然而德罗莱特因为诺法师不让他看施法,早就没心情笑了。这会儿,他只问了拉谢列一句:“你说他们都上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
  “唉,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咱俩不该受这种待遇!刚还对咱俩满怀感激,这才不到半个时辰!——这么快就把咱俩忘了,真是可恶。从进门到现在,连块儿点心都没有。现在再上晚饭有点儿迟了,可是我敢说,快饿死的人绝不止我一个!”他说罢,安静了一会,又批评道,“火也快灭了。”
  “那你就再往里添点儿煤。”拉谢列说。
  “什么!你想让我把衣服都弄脏,是么?”
  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熄了,炉里的火光也渐渐暗下去了,威尼斯油画再也看不出景致,变成了一方方浓墨块,比屋墙的黑更复杂一些。他俩坐了许久,没有一句话。
  “这是钟在敲,已经一点半了!”德罗莱特突然说。“听着多么凄凉啊!呃啊啊!咱们在小说里读到的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是在教堂或者家里的钟敲响之后,发生在一间黑屋子里面的!”
  “我不记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是在一点半发生的了。”拉谢列说。
恰在此时,他们听见了脚步声——先是在楼梯上,很快便进了楼道。客厅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个人,手里拿着蜡烛。
  德罗莱特伸手要抓捅火棍。
  然而,来人却是诺瑞尔先生。
  “别慌,德罗莱特先生。没什么可怕的。”
  诺先生举起烛台,照出的却是另一番神情:他面色十分苍白,双目圆睁,眼神里的恐惧还没有清干净。“沃特男爵去哪里了?”他问。“其他人呢?温小姐叫她妈妈过去。”
  诺先生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两遍,德、拉二位先生才明白过来。
  拉谢列眼睛眨了两三眨,张开嘴巴,像是吃了一惊。经过调整,他把嘴闭上,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后来他就一直保持这副模样,仿佛他经常走访有年轻小姐起死回生的住户,眼前这一场,在他看来十分无聊。与此同时,德罗莱特却仿佛有一千句话要讲,我敢说,他确实把这一千句话都讲出来了,只可惜,当时谁也没有闲心听他的。
  德罗莱特和拉谢列找来了沃特男爵,沃特男爵又请来了温特唐恩夫人,温夫人满眼是泪、浑身颤抖,由诺先生领着,去了她女儿所在的房间。与此同时,温小姐复活的消息传遍宅子上上下下。仆人们听说以后,欣喜若狂,对诺先生、德先生和拉先生充满感激之情。一名管家带着两名男仆走到德罗莱特和拉谢列身旁,求得两位先生的允许后,便说:若二位先生有什么需要,只须动动嘴,他们若是力所能及,必会尽力而为。
  拉先生低声对德先生说:他之前可没想到,做点儿善事,这么多下人就用如此熟稔的口气跟自己说话——着实难堪——以后可得记着点儿,再也不能做善事了。幸亏下人们此时兴高采烈,并未发觉自己让拉先生难堪了。
  不一会儿,大家便都知道:温小姐已经下了床,在诺瑞尔先生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起居室,坐在炉火边,要了一杯茶。
  德罗莱特和拉谢列被唤到楼上一间精巧的起居室,在那里,他们见到了温小姐和她的妈妈、沃特男爵、诺瑞尔先生,以及几个仆人。
  要是光看表情,您准会以为,在生死之间跋涉了一夜的,是温夫人和沃特男爵——他们二人面如死灰,神色焦虑。温夫人仍在抽泣,沃特男爵则像见了鬼一般,时不时用手捂住额头。
  可温小姐却镇定自若,仿佛只是静静地在家过了一个平淡的夜晚。她坐在椅子上,穿着典雅的袍子——还是拉先生和德先生先前见她穿的那一身。她站起身来,冲德罗莱特微笑。“先生,你我素不相识,然而他们告诉我,您对我有大恩。您的恩情,我恐怕无论如何都还不清了。如今我还能站在这里,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您的努力、您的坚持。谢谢您,先生。万分感谢。”
  说罢,她伸过双手,德先生一把接住。
  “哦,小姐!”他大叫,又鞠躬,又微笑。“这,您要相信,这是我最大的荣……”
  说到这儿,他住了嘴,沉默片刻。“小姐?”他尴尬地笑了笑(这笑容非常少见——能让德罗莱特尴尬的事儿可不多)。他没有松开温小姐的手,却开始左顾右盼,仿佛在向屋里人求救。随后,他把温小姐的一只手举起来,让她自己看。她看到之后,虽然没有惊慌,也着实吓了一跳。她抬起手,好让她妈妈也看得到。
  她左手的小拇指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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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呼仙子以求助!此少女已故,家人盼其复生。”
[2]“人界、天界,女行于其间!呼仙子以相告,此番任重,而偏择汝,恰因……”
 楼主| 发表于 2007-3-15 20:57: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章 坡夫人
(1807年十月)

一位(比本书作者不知要聪明多少倍的)女士曾经感叹,年轻人新婚在即或是英年早逝的时候,周围人对他们有多上心。想象一下如今温特唐恩小姐引起的关注!从未有哪个年轻姑娘像她这般幸运:礼拜二去世,礼拜三凌晨复活,礼拜四就要结婚。有人感觉,她这一个礼拜,刺激可有点儿太多了。
  
差不多谁都想见她一面。大多数人只知道她在去而复还的过程中丢了根手指头。这更挑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她还有什么地方和原来不一样了吗?谁也不知道。
  
礼拜三早上(她喜获重生的第一个早晨),几位主要当事人似乎都商量好了,丝毫不漏口风。上午,来布伦希克宅子的访客只听说温太太和温小姐还在歇息;而在汉诺威广场,情况如出一辙——诺瑞尔先生累坏了,无法见客;至于沃特•坡男爵,谁也不知道上哪儿才能找着他(当然,大家都猜他最有可能呆在布伦希克广场温太太的宅子里)。多亏了德罗莱特和拉谢列二位先生(多么善良的人啊!),否则全城人的胃口都要被吊伤了:他二人兢兢业业,跑遍伦敦,在无数的客厅、餐室、棋牌馆里现身,次数之多令人不可思议。礼拜三一天之内,德罗莱特受邀参加的宴席数都数不清——幸亏每场宴席他都没怎么吃东西,否则他的消化系统将受到永久性损伤。一天下来,他把昨夜的情景描述了不下五十遍:温小姐复活后,温太太如何与他哭作一团;沃特男爵如何与他击掌相庆,如何对他千谢万谢,而他又如何请男爵不必多礼;还有温太太如何坚持要派自家的马车把他和拉谢列先生送回去。
  
早晨大约七点钟的时候,沃特•坡男爵离开温太太的宅子,回自己的住处睡了几个小时。中午时分,他又回了布伦希克广场,恰如全城人所料(看看,要不咱们的邻居总能知道咱们的事儿呢!)这会儿,温太太发觉自己的女儿已经小有名气了——算得上是一夜成名。写给温小姐的大批邮件及贺信源源不断,还有人在门口留下卡片。来信的人中,有不少温太太连听都没听说过。其中一位写道:“女士,请听我一言。您见过那片幽谷,我衷心希望您能摆脱它带来的伤害。”
  
别人死而复生,这等私事,陌生人竟然妄加评论,还胆敢给写信来问——这种行为,引起温太太极大的反感。她准备了满腹牢骚,意欲指责这班毫无教养的俗人。沃特男爵一到布伦希克广场,正好听了个全。
  
“夫人,我的意思是,”他说,“请您不要再想这回事。我们搞政治的都懂,维护尊严是原则,沉默才是对抗一切无礼举动的利器。”
  
“啊,沃特男爵!”他未来的丈母娘大声说道,“我真高兴,咱们一向所见略同!尊严与沉默。说得不错。可怜的艾玛遭的这些罪,咱们可不能走了风声,多小心也不为过。从明天开始,我自己决不再提这回事。”
  
“也好。”沃特男爵说,“不过,我到没想做这么彻底。因为,您知道的,咱们不能忘了诺瑞尔先生。一看见诺瑞尔先生,咱们就能想起来这回事。恐怕咱们以后少不了要看见他——他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咱们还多少情都还是欠着他的。”他顿了一顿,丑脸上拧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还好,至于我该怎么还他的情,他都已经告诉我了。”男爵指的是当天清晨四点,诺瑞尔先生在楼梯上堵住了他,向他长篇大论地描述了用魔法抗击法军的计划。
  
温特唐恩太太说,诺瑞尔先生自然要另当别论。她说她对诺先生怀有特别的敬意,会有格外的照顾。诺先生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她会让大家都看到。他不仅法术高超,看着也是个相当体面正派的老先生——他再来的时候,法术高超这一点不必再提。
  
“所言极是。”沃特男爵说,“但目前最迫切的问题还是温小姐,咱们目前只能让温小姐做她力所能及的事。我过来,是专门来和您商量这个的。不知您意下如何,依我看,咱们可以把婚礼往后推一、两周。”
  
这个方案,温太太可不同意。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婚宴上的菜也都准备不少了。汤和粉冻子做下了,肉煮好了,鱼也腌成了——万事俱备。难道现在把东西都糟蹋了,专为一个礼拜之后重新来过?有什么必要?一拿“节约家用”做理由,沃特男爵便无言以对,于是他建议,还是让温小姐自己说说身体合不合适。
  
说罢,他们起身离开了冰冷的客厅(刚才他们一直在这里谈话),上到三楼温小姐的起居室,把问题说给她听。
  
“哦!”她答道,“我感觉从没这么好过!我感觉自己身强体壮。谢谢您。今天早上我已经出去一趟了。我很少散步,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吃不消锻炼的强度,可是今天一早,我就感觉像被关在监牢里,特别想跑出去。”
  
沃特男爵一脸关切。“这么干行吗?”他又转向温太太,“走路有劲儿吗?”
  
温太太张嘴要表示反对,女儿反倒笑起来,“哦!我向您保证,我妈她根本不知道。我出去那会儿,她还在房里睡着呢。芭娜陪我一道去的。我绕着布伦希克广场走了二十圈。二十圈!——您从来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吧?可我当时就像着了魔似的,光想走路!说实话,要是有条件,我觉得我都能跑起来,可是您也知道,伦敦的大街……”她又笑起来。“我还想走远一点,可是芭娜不让。她又高兴又慌张,直担心我晕在路上。她不让我走到看不见咱们房子的地方。”
  
他们盯着她看。先不说别的,她能讲这么长一段话,沃特男爵就是头一回听见。她坐在那里,腰板笔直,双眼烁烁放光,面如桃花绽放——整个人代表着美丽与健康。她语速极快,表情丰富。她兴高采烈,举止活泼。看她这样子,仿佛诺瑞尔先生不止给了她一条生命,她如今的生命力,足有原来的两三倍。
  
这实在很奇怪。
  
“当然啦,”沃特男爵说,“要是你觉得锻炼起来没什么问题,那我敢保证,谁也不会拦着你。只有经常锻炼,才能强壮,才能保持健康。但是我想,这段时间要出门的话,也许还不能不跟家里说一声。芭娜一个人陪着你可不够。从明天开始,我本人也要来争这份儿光。”
 
“可您会很忙的,沃特男爵。”她提醒了他一句,“政府里面公务缠身。”
 
“确实。不过……”
   
“哦!公事总能把您的时间都占满,这我都明白。我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了。”
   
不能陪伴她,她却愉快地接受了现实,男爵忍不住还要争取——然而,她的话有理有据,男爵再也说不出半个字。自从在巴斯的温赛尔夫人家第一次见面,她美丽的容貌与高雅的仪态便深深打动了他。很快,他就感觉到,要是能把她娶过来,是自己的福气;要是能多了解她一些,也是自己的福气——因为他已经发觉,就算抛开钱这方面不谈,她做自己的太太也非常合适。他觉得,只要聊上一个多时辰,世间夫妻追求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亲密关系,就向他俩靠近了不少。他相信,要不了多久,这样的悄悄话就能证明二人情趣相投。她过去提起的一些事情,更是坚定了他的信念。身为一名男性,头脑机灵,而且已经活了四十二年,他自然是有一肚子见闻,随便提起什么事,他总能发表大篇意见。这些见闻和意见,他自然十分乐意说给一位十九岁的可爱姑娘听,他觉得姑娘一准儿听得入迷。然而,他俩由于一个公务缠身,另一个病魔缠身,还不曾好好聊过一回。如今,她对他说,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婚后的生活还是这样过。她看上去没有丝毫怨恨。如今,她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若男爵认为婚后生活会有改变,即便他是自欺欺人,她听了也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不巧的是,他还要见外交大臣,这会儿已经迟了。于是,他握起温小姐的手(那只完整的右手),殷勤献上一吻。他告诉她,自己是多么盼望明天,到时候就能变成天下最幸福的人。随后,他把帽子拿在手上,聆听温太太关于婚礼的一番简短训话。听完,他便出了门,决定还要再考虑考虑婚礼的问题——只要能腾出功夫来,一定考虑。
  
第二天上午,婚礼当真在圣乔治汉诺威广场举行了。国王手下的大臣几乎全部出席,此外还有两三位钦定公爵、五六位海军上将、一位主教,以及数名将军。遗憾的是,即便这些大人物对国家的和平与富强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沃特•坡男爵与温特唐恩小姐的婚礼上,谁也没把他们当回事儿。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大家都悄悄地通知自己的同伴,把这个人指给他们看。这个人,就是魔法师诺瑞尔先生。
 楼主| 发表于 2007-3-15 20:58: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章 替魔法师谋职之难
(1807年十月)

沃特男爵打算把魔法参政一事“逐渐渗透”给其他大臣——想着还是先让他们慢慢熟悉这个概念,随后再把建议提出来,让他们在打仗的时候试试诺瑞尔先生的深浅。他怕他们反对。他敢肯定,建议一提出来,坎宁先生一定会大加嘲讽;卡斯里埃公爵拒不合作,而占丹伯爵则听都听不明白。

事实上,他这份担心完全没有必要。不久他便发现,大臣们对新形势的关注程度,并不亚于任何伦敦市民。内阁成员后来在柏林敦府[1]会面的时候,纷纷表示十分盼望英国唯一的魔法师为自己效力。至于能让他效什么力,谁也说不清楚。大英政府最近一次聘用魔法师,也是二百年前的事了,他们如今都有点儿不习惯这么干了。

“我最大的难题,”卡斯里埃公爵说道,“是征兵入伍——如今简直招不进人来,我说的是实话,英国人真是不适合当兵。不过最近我看上了林肯郡。我听说那里养的猪特别好,当地人吃了猪肉,都长得特别壮实。目前我最想要一个咒语,施向整个林肯郡,让三四千个小伙子在同一时间迫切希望当兵入伍、抗击法敌。”他望着沃特男爵,目光充满期待,“沃特男爵,您看,您的朋友会这一招吗?”

沃特男爵不知道。不过他答应问问诺瑞尔先生。

当天晚些时候,沃特男爵拜访了诺瑞尔先生,把问题提了出来。诺先生大为高兴。他说据他所知,历史上从未有人设计过这样一种咒语,卡斯里埃公爵有着极富创造力的头脑,还请沃特男爵转达自己对公爵的赞赏。至于这个咒语是否可行——“困难在于,如何把咒语的施加范围控制在林肯郡内,并且控制在青年男性身上。事情一旦做成——我自卖自夸,咱们肯定做得成——危险也就存在:林肯郡连带几个周边乡镇,有可能全被清空。”

沃特男爵找到卡斯里埃公爵,说没戏。

大臣们又提出一条请求,诺先生听了,高兴劲儿比上次差得远。如今,伦敦人满脑子都是坡夫人复活这回事,面对公众焦点,大臣们也不能免俗。卡斯里埃公爵先是问过其他大臣:在这个世界上,拿破仑•波拿巴最怕谁?谁总能摸清这个可恶的法国皇帝下步棋的走法?谁曾给法国人沉痛一击,余威犹在,让他们再不敢出窝挑事?谁身上集中了成就英国人的一切美德?——还能有谁,卡斯里埃公爵说,只有尼尔森大人!很显然,我们头一件事就是要让尼尔森大人活过来。卡斯里埃公爵请沃特男爵原谅,说自己可能想不周全——可这都是明摆着的事,大家何必还要花时间来讨论?

卡斯里埃公爵刚说完,一向精力充沛、好打嘴仗的坎宁先生马上回敬道,我们当然都很怀念尼尔森大人,他是国家英雄,也成就过您所言的一切壮举。然而说了归齐——坎宁先生这里绝没有看不起海军的意思,海军可是全国最光荣的机构——尼尔森也只是当过海员而已;而已故的匹特先生[2]什么都当过 。要是非让哪个死人活过来的话,没别的人选——只能是匹特。

占丹伯爵(此人是已故匹特先生的弟弟)自然同意坎宁先生的提议,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非要“选”——为什么不把匹特和尼尔森都复活了呢?无非是给魔法师多加一倍薪水而已,应该没人反对吧?

大臣们于是又提了一些候选死人,看规模,若是真都活过来,全国的坟地得空出一半。不一会儿,他们就列出长长的名单,随后,和平时一样,大家又打起了嘴仗。

“这可不行,”沃特男爵说,“咱们总得先挑一个出来。我想,咱们每个人能做到如今的位置,靠的还不都是匹特先生的关系。要是让别人先活过来,咱们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们派人到汉诺威广场,把诺瑞尔先生召到了柏林敦府。诺先生被领进一间富丽堂皇、绘有壁画的大厅,大臣们都在座。沃特男爵告诉诺先生,他们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再搞一次复活。

诺先生听了,脸煞白,嘴里嘟囔着,说自己当时施法,纯属看在沃特男爵的面上,不得已而为之;若非如此,自己绝不效劳——更不要提效第二遍,先生们可不知道再搞一次复活意味着什么。

等一听明白候选死人是谁,诺先生看上去轻松了不少。大家听见他念叨了几句关于“肢体”状态什么的。
于是大臣们想到,匹特先生死了已经快两年了。他活着的时候,大家对他百般爱戴;然而,考虑到他目前的状态,没人特别愿意看他一眼。占丹公爵(匹特先生的弟弟)哀叹他可怜的威廉——估计他身上连块儿整肉都不剩了。

这个计划后来再没人提起。

大约一个礼拜后,卡斯里埃公爵提出把诺瑞尔先生派往尼德兰,或者也有可能去葡萄牙——大臣们都觉得,在这两个地方打击拿破仑,有那么一点希望占得上风。诺瑞尔先生过去,可以根据当地驻军将领的指示,施法助战。于是,内阁派出红脸庞的老海军上将佩考克以及第二十轻骑兵旅哈库尔特-布鲁斯上校,算是海陆两军联合出动,共赴汉诺威广场,探访诺瑞尔先生。

哈库尔特-布鲁斯上校外表英俊潇洒、胆识过人,内心浪漫而多情。得知魔法重归英格兰,他激动不已。他平时读史读得不少——都是那种比正史读起来更有意思的传奇。他脑中充满想象:在古代的战场上,英军寡不敌众,被法军逼上绝路,一时间,只听得仙乐阵阵,乌衣皇在山顶现身,头戴黑色高冠,黑羽大氅随风扑动。他骑着高大的黑战马飞奔下山,两千战士紧随其后,人类与仙子各半。他施展魔法,击败了法国人。

这才是哈库尔特上校心目中魔法师的模样,他一心期盼这般景象能重现欧洲大陆每一处战场。上校来到汉诺威宅子,与诺瑞尔先生在客厅会了面。落座之后,他看见诺先生有事没事就发脾气、骂伙计,先埋怨茶里奶太多,后又嫌奶少茶太淡——唉,不说您也猜得到——哈上校大失所望!经过这一番观摩,他心灰意冷。佩考克老将军虽说脾气爽直,见了上校这副样子,也只敢笑他一场,不疼不痒地逗他几句而已。

佩考克上将和哈库尔特上校返回内阁汇报情况,说绝不能把诺瑞尔先生派到任何地方;要是政府真把他派上战场,军队方面绝不领情。这一年入秋,已经过了好几个礼拜,看样子,大臣们很难再为他们唯一的魔法师谋到什么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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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皮卡迪利的柏林敦府,是波特兰公爵在伦敦的寓所。波特兰公爵是第一任财政大臣(如今咱们都顺着法语习惯,称这个职位为“首相”)。修建这所宅子的年月,英国贵族们显权露富、耀武扬威,是不怕把皇室比下去的。柏林敦府的华美,伦敦无处能及。波特兰公爵本人,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可惜的是,他和大家想象中“首相”的样子相差太远。他年事已高,浑身是病。如今,在院落深处的某间屋里,他正躺在帘子后面,麻药蒙昏了脑子,活气一天少过一天。无论对国家还是对别的领导人,他已是毫无用处。大臣们认为,他做领导的唯一好处,就是能把这座堂皇大宅让出来给他们当会议室,训练有素的仆人们也归他们使唤——大臣们无论好哪一口,只要酒窖里有,仆人就给拿。(大臣们发现,治理大英国,人总会觉得渴。)

[2] 小威廉•匹特 (1759 – 1806)。像他这般人物,我们很难再见到了。他二十四岁当上首相,此后一直在位领导国家,直到辞世,其间只有短短三年下野。
 楼主| 发表于 2007-3-15 20:59: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1章   布雷斯特
(1807年十一月)

  十一月第一周,一支小型法国舰队准备离开位于布列塔尼西海岸上的布雷斯特港。法国人这么干,是想沿着比斯开湾寻找英国船舰,能攻下则攻下,攻不下,则防——无论英国人想干什么,都不让他们干成。
  风向正好能将船带离港口,风速稳定。法国船员迅速做好一切准备。舰队马上就要起航的时候,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起雨来。
  布雷斯特港乃战略要地,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研究气象的人。船正要扬帆的时候,几位气象家匆匆赶来,一路跑下码头,神情激动地提醒海员,说这场雨下得十分蹊跷;他们说乌云是从北边涌上来的,而天上刮的却是东风。按说这种现象是不可能发生的,而它却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舰长们刚来得及露出惊诧、怀疑、惊慌种种神情(法国人天性使然),又有一条消息传到他们耳畔。
  布雷斯特港由内、外两湾组成,一道狭长的半岛从海上把内湾分隔出来。这会儿雨越下越大,船上的法国军官们听说,一支庞大的英国船队驶进了外湾。
  来了几艘船?情报员说不清楚,多得没法数——得有上百艘。这支舰队仿佛是瞬间出现在广阔的海面上,来得和这场雨一般突然。都是些什么样的船?啊,那更是不可思议!艘艘都是上得了前线的军舰,有两层的、三层的,全部荷枪实弹。
  这消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英国舰队突然显形,已是奇事,军舰数量之多、规模之大,则更令人摸不着头脑。英国海军包围布雷斯特港是常事,然而他们一次最多也只有二十五艘船出动,其中只有十到十二艘是军舰,其余也就是一些轻快的小护航舰,再加上一些单桅或双桅的帆船。
  这回可好,一下子来了一百艘英国军舰,消息有点儿耸人听闻,法国船长们最初不信。他们有的骑马,有的划船,赶到洛希斯特、卡马埃•圣尤良等地,在这些地方,他们站上崖顶,就能看见那些军舰。亲眼所见,方才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天色阴沉,雨水不断。英国舰队仿佛扎了根,寸步不移。布雷斯特港的住民又惊又怕,担心哪艘船开过来,轰炸城镇。然而,这些英国军舰没有任何动静。
  从法兰西帝国其他一些港口传来的消息更是奇怪。罗什福尔、土伦、马赛、热内亚、威尼斯、洛林、安特卫普,以及其他一百多处战略地位相对不算太重要的城镇纷纷报告,他们每一处都被一百多艘英国军舰包围了。这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把围在各个港口的船数加到一块儿,全英国也凑不出这么多军舰——就算全天下也没有这么多军舰。
  当时,在布雷斯特港最德高望重的长官是德茂林上将。他有个仆人,个子矮小,比不过一个八岁孩子高。是个欧洲人就比他白,他那副样子,就仿佛在烤炉里待了太长时间,烤过了火候。他那一身皮,色泽好似咖啡豆,质地仿佛干成块儿的甜米布丁。他乌黑的头发纠结、多油,就好像烤鸡里不太嫩的筋头八脑。他名唤“皮罗杰”(意为鹦鹉)。德茂林上将以他为傲,因为他个子小,脑子灵,动作快。然而最令上将得意的,是皮罗杰的肤色。德上将经常夸耀说,他发现,只要往皮罗杰旁边一站,黑人都显得白。
  这位皮罗杰在雨里坐了四天,透过瞭望镜观察这些英国军舰。他头戴一顶儿童型号的双角帽[1],雨水从帽两侧哗哗地流,仿佛插着两根排水管;他身上儿童型号的外套浸透了雨水,沉甸甸地坠着,羊毛衣料浸成了毡子;道道雨水在他黑乎乎、油渍渍的皮肤上流淌。对这一切,他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
  观察了四天,皮罗杰叹了口气,跳起来,伸展腿脚。他摘下帽子,使劲拧了拧脖子,伸了个懒腰。随后,他发了话:“我的将军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船,我没看明白。”
  “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皮罗杰?”德上将问。
  此时,和皮罗杰一起站在卡马埃•圣尤良附近悬崖顶上的,有德茂林上将和于穆上校。雨水从他俩的双角帽两侧哗哗地流,把他俩的大衣料也浸成了毡子,积在靴筒里的水足有半寸深。
  “嗯……”皮罗杰说,“这些船端坐在水面上,就好像根本起不了帆。可是它们也不是起不了帆。从西边刮来的风挺猛,按说应该能把它们吹到礁石边上。吹过去了吗?没有。船顶风往前走了吗?没有。船下帆了吗?也没有。我坐在这儿这几天,风向变化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可是那些船上的人都干了些什么?他们什么动静也没有!”
  于穆上校本来就讨厌皮罗杰。德上将老听皮罗杰的,于上校看着眼红。他笑着说:“他说的是疯话,我的将军。要是英国人真跟他说的似的那样又懒又蠢,他们的船早就成了一堆劈柴了。”
  “这些船就好像画出来的。”皮罗杰思索着,并不理睬于上校,“不像是真家伙。还有更奇怪的呢,我的将军,有一艘三层军舰,就在舰队的最北边。礼拜一那天,它还跟其他船一个模样,可这会儿,它的帆破烂不堪,后桅杆也不知去向,舰身侧面还漏了个洞。”
  “嗬哈!”于上校呼喊起来,“咱们刚站这儿说会儿话,英勇的法国海员就已经毁坏了敌人的战舰!”
  皮罗杰咧嘴笑了笑。“上校,您以为英国人能看着一艘法国船驶进他们一百艘军舰,任咱们把其中的一艘轰个稀巴烂,然后再大摇大摆地出来?哈,您不妨划着您那条小船试一试,我倒是想见识见识。我看够呛,我的将军,我认为这条英国军舰正在溶化。”
  “溶化!”上将惊叹道。
  “您看它船身涨得就像老太太盛毛线活的口袋。”皮罗杰说,“船头的斜桅杆和帆桁都泡进水里了。”
  “一派胡言!”于穆上校大声说道,“船怎么溶化?!”
  “我不知道。”皮罗杰思索着,“那得看船是什么做的。”
  “于穆、皮罗杰,”德上将说道,“我想咱们最好还是开船过去侦查侦查。英国人若有袭击咱们的意思,咱们就退回来。过去看看,也许就能获得些情报。”
  于是,皮罗杰、德上将和于穆上校冒雨起航,只有少数几位勇士陪同。身为弄潮儿,他们能够冷静面对一切艰险,然而,水手大都信神信鬼,英国舰队的奇异之处,见识到的人并不只有皮罗杰一个。
  向前行驶了一段时间,我们的冒险家们便发现,这些怪船统统都是灰色的;天如此昏暗,雨如此滂沱,船儿竟自闪闪发光。有一刻,云层破开一处,一缕阳光洒向海面,舰队立刻无影无踪。待云层合拢,舰队又在原处现身。
  “老天爷!”上将叹道,“这是怎么回事?”
  “也许……”皮罗杰话音里有一丝不安,“英国船早就沉了,咱们看见的是它们的魂儿。”
  这些怪船依然闪闪发光。于是大家就开始讨论造船的原料。德上将说他觉得可能是铁或者钢。(听听,金属造船!我常说,法国人个个都异想天开。)
  于穆上校说,会不会是铝箔造的。
  “铝箔?!”上将大叫起来。
  “哦,没错。”于穆上校说,“您看,小姐们经常把这种银纸卷成长管子,编成小提篮,点缀些花朵,再往里头塞进糖李子。”
  德上将和皮罗杰听了这话,都十分惊讶。不过,人家于上校因为长得帅,关于小姐们的生活,懂得肯定比他们两个多。
  然而话说回来,假如一位小姐一个晚上能编出一个小提篮,那得有多少位小姐花多少天才能做出一支舰队?德上将说这个问题他想一想脑袋就疼。
  太阳又出来了。这会儿由于离舰队更近了一些,他们看了个真切:阳光是如何穿透了船身,船身是如何渐渐退去了颜色,化作水面上一点微弱的光芒。
  “是玻璃。”德上将说。他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可最后还是皮罗杰一语中的。
  “不,我的将军,是雨。它们都是雨水做的。”
  雨从天空坠落,水滴聚成横梁、立柱,汇成大片雨帘。不知是谁,把它们揉捏成型,化作一百艘军舰。
  皮罗杰、德上将和于上校满心好奇,不知眼前景象是何等人物所为。大家都说,此人必是一位杰出的“雨匠”。
  “决不仅仅是杰出的雨匠而已!”德上将感叹道,“他一定也是位木偶戏大师。瞧,他的船顺水漂浮不定,他的帆随风时起时落!”
  “我再没见过比它们更漂亮的东西了,我的将军。”皮罗杰附和着,“不过我还得再重复一遍我刚才说过的话:无论何方神圣,航海技能他一样也不懂。”
  德上将的木船在舰队之间来回穿行了两个小时。因是雨水所化,舰队没有一丝响动——听不见龙骨吱嘎,听不见风帆扑打,听不见船员之间呼喊、应答。有那么几次,面孔平滑的“雨人”走到甲板的围栏边往外看,盯住木船里的活人。这些“雨人”准备干什么,谁也摸不透。反正德上将、于上校和皮罗杰全无安全担忧,拿皮罗杰的话来说,“就算这些雨做的船员向咱们开炮,他们的炮弹也都是雨水做的,咱们至不济也就是一身水而已。”
  皮罗杰、德上将和于上校只顾欣赏这些雨船,没想到自己已经受了骗,没想到自己已经耽误了一周的作战时间。这七天里,英国人溜进了波罗的、葡萄牙等沿海地区的港口,只要是拿破仑•波拿巴不愿意让他们去的港口,他们一个不落。把雨船控制在原位的咒语效力逐渐减弱(这也许就是舰队最北边那条船“溶化”的原因),两小时之后,雨停了,咒语随之解除。通知皮罗杰、德上将和于上校的,是一种奇异的感官错位:他们的嘴巴仿佛尝到了一首弦乐四重奏的味道,或者说,他们被满眼的蓝颜色震聋了耳朵。霎那间,雨船化作雾船,随后,微风轻柔地把一切吹散。
  只有他们几个法国人,漂在空荡荡的大西洋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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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双角帽(bicorn hat),常见于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一种老式帽子。欧洲、美洲的陆军及海军军官都戴这种帽子。拿破仑•波拿巴戴着这种帽子的形象深入人心。(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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