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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绝壁 小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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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0 16:34: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乌鸦角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种像是远方的动物发出的哀号掩盖了风的声音。得汶·马驰一手提着沉重的手提箱,一手紧紧地握住衣袋内的圣安东尼像章走下公共汽车。握着像章的那只手,由于用力太大,像章刺痛了他的手掌。

   他总是觉得燥热,即使在这潮湿、多风、寒冷的十月的晚上,这种燥热和力量在他小的时候他就感觉得到了。它们从那里出来了,他想,在这个晚上,它们盯着我,它们一直存在。

   他刚下车,公共汽车司机猛地把车门关上,汽车尖叫着冲进夜色中。

   在秋天微弱月色中,他离开了汽车站。只有一个人和他一起下了车,那人的脚步声在他前面空荡荡的街道回响着。雨还没有下,但得汶从风中已经感觉到它即将来临,风里还夹杂着从海上吹来的带有盐味的潮气。布里得先生说他会在这条路上等他,“为什么他们称它为乌鸦角?”

   得汶走出车站,来到停车场,四下看一看。预先说好的,有一辆车来接他的,也许他们来晚了,或许是公共汽车早到了几分钟。但当他看到月光下在风中摇晃的阴影时,他无法摆脱他那突然出现的像先兆一样的感觉,他料想那些东西一定会随他来到这里,它们不会让他轻易地躲开它们。他不能预料的是这燥热的强度:这常常是它们接近他的一个信号。从他走下公共汽车那一瞬间起,这种燥热远比在纽约时强烈。

   “这里一定有问题的答案,”他心里说,“这就是父亲送我到这里来的原因。”

   远处,雷声隆隆。公共汽车上那老太太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里你除了幽灵你什么也不会发现。”

   “打扰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得汶转过身,空荡荡的停车场站着一个男人———那个和他一起下车的人,“在等车吗?”

   “是的,”得汶告诉他,“我想他们会来这接我的。”

   这个人提着一个和得汶不一样的手提箱,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高高的个子,面容英俊,皮肤黝黑。“喂,”他说,“我不能想像在一个不友好的地方停留是什么样子。你需要搭车进城吗?”

   “我相信不会在这等太久的。”得汶对他说。

   这个人耸耸肩,“好吧,那么,我只是不想让你挨雨淋。”

   得汶看着他。他继续向他的车走去———一辆银色保时捷———停在几码远的地方。那是停车场里唯一的一辆车。

   “这个人知道。这个人一定知道我来这里找什么。”

   这声音像是早就存在一样:轻微,却清晰,发自他内心深处。这是一种和其他思想不一样的声音:清楚,尖锐。但得汶自己却不知来自哪里的声音。

   “这个人知道答案,”这声音再次告诫他,“不要让他离开。”

   得汶不能确定这个人知道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他想在这里找到答案,就必须听这个声音的。这点以前从未令他失望过。

   “喂!”得汶喊道。

   但风太大了,他的声音被风声淹没了。

   “嘿!先生!”他用更大的声音喊道。

   这个人,似乎忘了他的存在,打开车门钻进车里。得汶听到汽车打火的声音,前灯也亮了。

   “没时间了,”得汶想,“如果我尽快去追他的话,他不会看不到我的。”

   这是唯一的方法。他祈祷心灵的力量起作用,他集中精神。车开始停下来,得汶闭上眼睛,更努力地集中精神冥想。

   突然司机身边的门被吹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吃惊地喊道。

   得汶紧紧抓起他的手提箱,开始向汽车跑去。

   “嘿!”他大声喊。

   那人从打开的门里出来,终于意识到了得汶的存在。不过他似乎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检查他车门的锁上,所以,没有过多地理会向他跑来的青年人。

   “嘿!”得汶喘着气说,“你刚才建议我搭车,现在还没改变主意吧?”

   那人打量了打量他,然后带着嘲弄的神情转向他的车门,“噢,是的,”他说,“当然,年轻人,上来吧。”

   “你是那个人,”得汶容光焕发地说。

   “是的,他是,”那个声音赞同着,“他就是那个知道答案的人。”

   那个答案就是得汶到乌鸦角来寻找的目的。

   得汶·马驰已经十四岁了。他和其他的孩子不同;在他四岁时,当他使他的狗马克斯悬在空中横过房间时,他就知道了这一点。一次,他和他最好的朋友托尼在一组进行接力赛跑时,在其他的孩子刚刚离开起点时,得汶已经迅速地穿过操场了。他曾经面对面地站在魔鬼面前———近得可以看到它的不同一般的鼻孔,鼻孔中的鼻毛和一切。他认为和他同龄的其他的孩子绝不敢这样。

   不,他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你有一定的天赋,”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这样告诉他,“你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这是别人不能明白的事,这也许是他们害怕的事。”

   “但是为什么,爸爸?为什么我能做这些事?”

   “为什么并不重要,得汶。但你要知道一切真正的力量最终都源于正义,并且要光明正大地使用你的力量,你将永远比那些不是这样的力量强大。”

   这样他们两人保守着这个秘密。得汶长大点后,知道了这些差别,但却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承诺总一天他会明白自己的命运的。但那时,他只相信那是善良的力量。

   “在许多情况下,可以称它为上帝的力量,”临死前不久,父亲告诉他。“它是超能力,造物主的精神,自然的力量,它是这些事物的总和。它是你内心力量。”

   爸爸在他接近死亡的最后几周里,开始和他谈论超自然的神秘的事情,并且得汶尽他最大所能地试图弄明白这些。

   在这过程中,他对这些事情真正有了兴趣———然后父亲去世了,给得汶留下一大堆新的、需要仔细思考的、神秘的问题。

   “你去哪儿?”在公共汽车上,邻座的一个老太太问他。

   “乌鸦角,”得汶重复说。“它在罗德岛沿岸,新港附近。”

   “我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她瞪大眼睛撇着嘴说,“并且除了幽灵你什么也找不到。”

   直到他谈到这个问题之前,这个老太太已经有点喜欢他了。

   她问他从哪里来,他告诉她他来自纽约的一个叫考斯—詹克森的偏僻小镇。他们互相开着玩笑并且欣赏着窗外的新英格兰树树叶的美丽的叶色。但一旦他提及乌鸦角时,得汶发现她变得很怪异并且好像很害怕。

   “幽灵?”得汶问她,“什么意思?”

   “我知道那里的部分情况,”她警告道,“那可不是一个适合年轻人去的地方。远离那儿吧。”

   得汶笑了,“好吧,深思熟虑后我会听从您的警告。但是,您要知道,我父亲去世了,他把监护人的权利留给了他的一个老朋友,他就住在那儿,您应该能理解,我的选择要受相当的限制。”

   她摇着头说:“不要下车。一直呆车上,直到车掉转方向回到你来的地方。”她注视着他,她的眼睛昏黄呆滞,但却闪着他没有预料到的凶猛的光芒。“那里有很多传说。”她说。

   他的手在他的口袋里寻找圣安东尼像章。

   “是哪类传说?”他问道。

   “关于幽灵的,”这个女人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的是真的,亲爱的孩子。你将只会看到幽灵。噢,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认为没什么能伤得了你们。你们头戴耳机沉迷于你们的音乐中———你们脱离了你们周围的世界。”

   但她说的不是事实,至少得汶不是这样。他知道有些事简直解释不清,在另类事物所在的领域更是如此。当他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父亲不可能用所谓的“那些东西不存在”的断言来消除他对壁橱中魔鬼的恐惧。他怎能相信,六岁时他亲眼看到的魔鬼想咬掉他们父子的头的情景是假的呢?父亲的方法是有效的,通过告诉他他比任何魔鬼都强大,并且他的能力是神秘和少有的,用此来安慰他。

   这种力量确实很少有,因为它们的来去很少令人失望。在关键时刻———像魔鬼入侵他的卧室,或是当他父亲粉刷房子几乎从梯子上掉下来时———得汶的能力从未失败过。在这些情况下,得汶常常能化险为夷。但当他试图通过仅用意念把杠铃举起来打动一个女孩子时,这种能力却不在了。他的能力似乎有自己的意志,有时,它减弱了,有时它又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又突然出现了。这种变化有时弄得他很尴尬,就像他五岁多一点时,在一家超市,玩具小汽车突然从货架上飞出来,凌空落在他的书包里。他并不想偷它;它一直跟着他。他们回到家里,父亲发现这一切时很吃惊,但他能接受———能相信———得汶讲的是实话。

   格里森夫人是个每个人都看不起的又老又凶的人。有一次,因为上课说话,得汶受到了她的惩罚。她让得汶把他的桌子向后转,面对着后墙。他很苦恼———他是多么的讨厌单独处在一种和其他人不同的状态下呀!———得汶希望自己和所有人一样,而不是唯一受这种惩罚的人。突然,教室中的所有桌子都和得汶的一样了。看到这种情形,黑板边上爱发脾气的老夫人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了。

   除了超能力和要面对魔鬼外———他没什么异常,他承认———得汶和他这个年龄的其他孩子一样。至少在他被送走以前是这样:和朋友一起外出,听音乐,玩电子游戏。他曾是个有许多朋友的好学生———虽不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但也不是不受欢迎的。

   在他父亲临死前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八月份,泰德·马驰由于心脏病发作,不得不躺在床上。

   “你会好起来的,爸爸。”得汶一再说。

   父亲笑了笑。“我已经是很老很老的人了,得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爸爸,你才五十多岁呀。”他抬头仔细地看着父亲。“还不算老啊。”

   父亲微笑了一下,合上了眼睛。

   父亲的病情只拖延了一个月。他试图让他恢复健康,但却没找到那种力量。一天,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他发现父亲在睡梦中安静而孤独地逝去了。他抚摸着父亲的手,任凭眼泪顺着面颊如雨而下,呆呆地在父亲的床边坐了一个小时。随后只给爸爸的律师布里得先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

   过去的那种生活方式很快就一去不复返了。给他留下的唯一的纪念就是他父亲的圣安东尼像章。它过去在父亲衣袋里的硬币中显得很特别,极容易被抓住。父亲称它为护身符。当得汶问起什么是护身符时,父亲露出微笑说:“可以把它称为我的吉祥物。”

   得汶手掌中紧紧抓住那枚像章,他觉得自己很强大,觉得和父亲更密切地联系着。过去几周发生的每件事情都历历在目:葬礼、律师,阅读遗嘱———特别是父亲令人吃惊的临终遗言。过去他所拥有的、现在依然想念着的事情也矹现在眼前:爸爸在厨房中进进出出,做着煎鸡蛋和熏肉,马克斯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他的好朋友———托米,和他最好的女孩子———苏,在公共汽车站等着他。

   但是在他清醒着的另外的时间里,他总是想起:爸爸已经不在了,马克斯已经送给托米了,他的老朋友们和老学校已经抛在身后了,最重要的是:父亲不是他真正的父亲。得汶是被收养的。那是爸爸去世前亲口告诉他的。这是一个比父亲的死亡更令他难于接受的事情。

   “我们虽没有血缘关系,”父亲用枕头支撑虚弱的身体,用微弱的声音说,“但我一直像对亲生儿子一样爱着你。”

   得汶没能作出任何反应。

   “我将把你送到罗德岛,和那里的一家人一起生活。相信我,得汶。他们知道对你来说什么是最好的。”

   “爸爸,为什么你从前从未对我说过?”

   父亲无可奈何地微笑着说:“那样是最合适的。我知道有许多次我让你相信我的时候,你都那样做了,不是吗?”

   “当然。爸爸。”得汶的悲痛的热泪夺眶而出,一滴接一滴地顺着面颊流下来。“爸爸,你不能死。求求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魔鬼还会来的,并且我还不明白为什么?”

   “你比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强大,得汶。牢记这一点。”

   “但是爸爸,我为什么会这样?你说过我有一天会明白的。在没有告诉我真相以前你不要死。求求你,爸爸!我应该做什么?我是谁?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爸爸试图回答,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合上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枕头上。那天晚上他去世了。

   读完遗嘱后,爸爸的律师布里得老先生告诉他,他的监护人变成了阿曼达·穆尔·格兰德欧夫人,她生活在罗德岛沿岸一个叫乌鸦角的地方。

   “除了幽灵在那里你什么也找不到。”

   “啊———但它们是你的幽灵,”那声音在他的头脑中告诉他。

   公共汽车上的那个老太太在余下的路程中明显地和他疏远了,得汶开始把思想集中在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中。天渐渐地暗了下来,一整天都像要下雨似的,天空中的深蓝色加上混着雨气的紫罗兰色,好像是业余画家的水彩画。雾气凝结在车窗上,外面的风景变得模糊起来,一种孤寂的感觉从他的心底滋生出来。

   “你差不多是个男子汉了。”在汽车站,布里得先生用这句话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没等汽车到站他就离开了。

   “是的,差不多是个男子汉了,”得汶想。很长时间以前他就不再天真了———自从壁橱中的眼睛出来成为一个真正的魔鬼的时候,事实上———在汽车上他仍觉得自己很幼稚、很孤独。

   “爸爸……”

   在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影像中,他试图找到父亲的脸。

   “没有你,我如何面对它们?我如何了解我必须明白的事情?怎样才能知道我是谁?”

   突然,雷声轰鸣,天空像裂开一样,整个世界顷刻间笼罩在倾盆大雨中。得汶迅速钻进保时捷车里,挨着他认定是知道谜底的那个人坐下。

   “我叫罗夫·曼泰基。”那人握住他的手说。

   “我叫得汶·马驰。”男孩子回答。

   雨滴重重地落在车顶上,像是有上百个小舞女在比赛谁跳得最快一样。在干燥的汽车内,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宽的皮革的气息,他舒服地坐在柔软的座位中,那燥热消失了,无形的压力也没有了,他静静地把头放在座位的后背上,合上双眼。

   曼泰基轻轻地打开雨刷开关,它们开始嗖嗖地擦着玻璃。他挂上倒挡,扭过脸向后看去,再一次开始倒车。

   “看起来,对我们来说它来得很及时,”他说。“今晚的天气很糟糕,在来乌鸦角看一场以前你很可能还从未没见过暴风雨。”

   “猜猜看,它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嗯?”

   “那并不太重要。”曼泰基把车开到大道上,“你要去哪里?”

   得汶睁开眼睛,打量他。“一个叫乌鸦绝壁的房子。你知道那里吗?你能把我送到那里吗?”

   “你问我是不是知道那里?”曼泰基用锐利的眼光看着他。“孩子,就算是我的车窗周围都是大蒜并且我的仪表盘上有个十字架,我也不会把你送到乌鸦绝壁。”

   得汶笑了。“那么,那不可能了吗?”

   “你到那里的目的是什么?”曼泰基问。

   得汶不能确定怎样回答他,“你看,如果你不想到那里……”曼泰基摇摇头,一个得意的微笑掠过他的嘴角。“我将把你送到博尔格关口,你在那里可以找到出租车。”

   “太有趣了,”得汶说,“我听说过。我读过《恐怖夜》,博尔格关口,大蒜。在乌鸦绝壁真有吸血鬼吗?那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那儿很恐怖呢?”

   “那里的夜晚很可怕。”曼泰基说着,笑了笑,用他闲着的一只手做了一个祈祷的动作,他冲得汶眨眨眼,“能把人吓破胆。”

   “不要吓唬我,伙计。”

   “吓唬你?”罗夫在黑暗中露出洁白的牙齿,咧着嘴笑着问,“你肯定我在吓唬你吗?”

   得汶转过身来。也许他真的被吓坏了。也许这个人和魔鬼是一伙的,所以他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那个声音没有任何反应。得汶的目光穿过玻璃投向湿漉漉的大街,大雨中外面的景物有些变形。街边上红、蓝、黄混色的积水汇成小溪,流到阴影中,商店的霓虹灯光像疯了似的闪烁不定。

   汽车里的两个人都沉默了,只听见雨刷的嗖嗖声和雨点重重地下落的声音。公路被大片的水包围着,得汶觉得风更猛烈了。他们行驶到一个狭长地带。他从地图中知道乌鸦角处在一个长长的半岛的末端,这个半岛从海岸延伸至奔腾的海水中间,罗德岛在那里伸入了大西洋。

   风雨交夹着向车窗猛烈地袭击着。他仿佛又一次听到布里得先生冷淡的笑声。你想它为什么叫乌鸦角?

   得汶望着在暴风雨的黑夜中弯曲延伸的路上不断摇晃的保时捷的前灯灯光,只能偶尔看见一些怀有敌意的、光秃秃地伸到路上的树枝。

   “虽然那不关我的事,”曼泰基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默,“不过你到那儿做什么?”

   “没什么。”得汶看着他,决定如实告诉他。

   “仅仅是,也许,永久的。”他迟疑了一会。“我将去那里生活。”

   “生活?你要去那儿生活?”

   得汶点点头。“我父亲刚刚去世了,他把我的监护权交给了一个生活在乌鸦绝壁的格兰德欧女士。”无需再说什么了,此时此刻,得汶也不想说更多的事情,他等待着那个声音给他有关这个知道谜底的人的指示。

   曼泰基迅速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道路。这时,雨下得更猛了。“你们是亲戚?”他问。

   “据我所知不是。我父亲只告诉我她知道什么是最适合我的。”

   “奇怪。”曼泰基似乎在他的心里反复地分析着这句话。“的确是太奇怪了。”

   他们碰上了红灯,那灯就像是漂浮在挡风玻璃前面水淋淋的黑暗之中。他们停下来,曼泰基回头看着那男孩。

   “对于你父亲的事我很难过。”

   得汶看着远处。他不能回答。

   “我了解那种感觉,”曼泰基告诉他。“我八岁时就失去了父亲。”

   灯光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驾驶过看似村落中心的地方。有着白色护墙板的店铺,因为季节的原因,店铺的窗子多数盖着木板。

   “你为什么说很奇怪呢?”得汶问。“你认识住在乌鸦绝壁的人们吗?”

   曼泰基小声笑了一下。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发出像愤怒的海鸟一样的尖叫。“噢,是的。”那人平静地告诉他,“我认识他们。非常了解。”

   得汶听出他话音中含有挖苦的意味。“也许你知道我父亲,”他进一步问他,“泰德·马驰。”

   曼泰基思考着这个名字。“对不起,我不知道。除了我倒霉的那几年,我一生的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这里。我记不起泰德·马驰这个名字。”他微笑着。“但是,阿曼达·穆尔·格兰德欧知道很多秘密。如果你父亲说他认识她,我倒不觉得奇怪。”

   这个人又一次看着得汶。即使在这光线暗淡的车里,他目光深邃并且闪着绿色的光芒。

   “他知道,”那声音又在提醒他。

   但是,是什么呢?得汶认为曼泰基没必要撒谎,但他的话的背后一定蕴含着什么,这些肯定能解决他心中的疑问。他是谁,他的力量从哪里来?有关罗夫·曼泰基的一些问题困扰着他,但他不知从哪里着手去解答。当然,他在车里没有感到燥热和压力,这表示魔鬼还没出来。

   “你怎么认识格兰德欧夫人的?”得汶问。

   “我是她的老朋友,”罗夫告诉他。“请你一定要转达我对她的问候。”

   得汶知道那是假的。他相信他的感觉。他爸爸称它为“直觉”,并且他们能试着了解别人的思想。得汶有时会说出来:“巧克力蛋糕!”爸爸承认那正是自己当下想吃的一种东西。

   车越过一个深深的车辙,但罗夫·曼泰基似乎没注意到。“你将不得不转学到这里,”他说。

   “是的。那也许是最坏的一件事,我讨厌成为一个陌生人。”

   “你上几年级?”

   “中学二年级。”

   曼泰基点点头。“要来这里之前,你和格兰德欧夫人谈过吗?”

   “没有,”得汶说。“我父亲的律师和她谈过。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交流。我只知道她有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儿。”“噢,是的,她叫塞西莉。”曼泰基微笑着。“还有一个侄子。你肯定听说过亚历山大。”

   “没听说过。”得汶如实说。

   “他八岁了。”曼泰基看着他。他洁白的牙齿又一次在黑暗中露出来。“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

   曼泰基大声笑了。“你认识亚历山大后,你可能会重新思考一下你的这种想法。”

   他打转方向,开出公路,进入一个白色的大房子旁边的停车场。那里挂着一个用古老的歌特字母写的牌子:

   避风港

   牌子在风中猛烈地摇晃着。轮胎轧着用石子铺的路停下来。“到了。”曼泰基带着奇怪的微笑对得汶说。“这里就是博尔格关口。你可以找一辆出租马车,把你送到那房子里。”

   “谢谢你捎我一程。”得汶说着就要打开车门。

   “慢,”曼泰基说,突然粗鲁地推开男孩开车门锁的手。“别急着走。”

   得汶吓得发出一声低叫,又缩回了座位。罗夫·曼泰基的脸就在他眼前不到四英寸的地方。他心跳的节奏就像雨点重击在车顶上的一样:沉重、快速、激烈。他仔细地观察这个陌生人的闪着绿光的眼睛,这是他离开由父亲、朋友、他的狗以及他的学校组成的安全的环境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男人。

   “下次,”罗夫·曼泰基用威胁的口气低声说,“接受搭便车的建议前要反复想一想。任何人都会告诉你要离罗夫·曼泰基远一点儿。他们会告诉你,罗夫·曼泰基因为杀了一个和你一样大的男孩而坐了五年牢。”
 楼主| 发表于 2006-11-20 16:35: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山岗上的房子

   “我要下车了。”得汶小声、静静地说。

   罗夫·曼泰基哈哈大笑。“对不起,孩子,”他说。“我不是想吓唬你。”

   看到他斜靠座位上,得汶松了口气。他紧握双拳,准备尽全力保护自己,但他预想的并没有出现。

   “你肯定是在吓唬我。”他告诉曼泰基。

   这个人看着他。“我只想告诉你,你将听到各种各样的关于我的吓人的故事,特别是在乌鸦绝壁。记住,是我第一个告诉你我的故事。”

   “你真的杀———?”得汶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

   “你可以问格兰德欧夫人,她会告诉你全部过程,”曼泰基边说着,边打开车门走到外面,然后给得汶开门,并且用一把伞给他遮雨。“我确信格兰德欧夫人会很高兴地告诉你全部细节。”

   得汶眯着眼睛看着雨夜,试图找一找对这个地方的感觉。

   曼泰基胡乱地做着手势说:“欢迎你到乌鸦角来。”

   昏黄的灯光穿透大雨从避风港照过来,得汶和曼泰基赶紧跑到里面。在那里,曼泰基抖了抖雨伞,使它正面朝上,然后,二话没说,就向后面的电话亭走去。

   这地方很暗,墙是深棕色的,上面挂着渔网和救生圈。地板凹凸不平,那是几十年海上的空气侵蚀的结果。几张放着煤油灯的桌子摆在地板上;在离墙很远的一个桌子上,有两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相对着在喝着啤酒,抽着烟斗。

   里面是一个放着几个凳子的吧台,得汶向其中的一个走近的时候,引起了吧台内的服务员的注意。她是一个身材丰满的年轻女子,留着红色的短发,脸上有个酒窝,一个金箍压着左眼眉。她看起来比得汶大不了多少。他估计她至少应该有二十一岁才可以在吧台后工作。

   “要点什么?”她用好听的声音说。

   “有热巧克力吗?”得汶问。

   “当然有,孩子,”她给他倒了一杯。“给你,年轻人。这不是一个适合外出的晚上……啊,你知道应该歇一歇了。”

   得汶微笑了。“是啊,外面确实是很不好。”“你是新来的?”

   “是的,”得汶吸着巧克力告诉她,太好了,又热味道又好。“今晚刚到。”

   “从哪里来?”

   “纽约。”

   “真的?”她身子往前一倾。“你是个大都市来的男孩子了。”

   “不,”他告诉她。“我是从偏僻的郊区来的。”

   “噢,”这个服务员把双臂交叉在胸前。“那么,是什么使你跑这么远,最终来到乌鸦角的?”

   “我将要和这里的一个家庭一起生活。在乌鸦绝壁。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又要开始了,得汶想:看着,和公共汽车上的老太太告诉他的和小汽车里出现在罗夫·曼泰基脸上的相同的一幕又要出现了。

   “我知道那个地方吗?”服务员哈哈大笑。“乌鸦角的每个人都知道乌鸦绝壁。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半个镇的人都是那个家族的。”

   “有人告诉我他们很富有。”

   “他们的钱比上帝还多,”她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事实上是穆尔一家建起了这个小村,买来渔船,开展旅游贸易,等等一切事情。穆尔一家来以前,这里什么也没有。每个上学的孩子都知道乌鸦绝壁的传说———老侯雷特·穆尔是怎样在这儿建起房子和大批的乌鸦是怎样落下来生活在这里的。”

   “乌鸦?”

   “是的。你知道,那是一种黑色的大山鸟。我爷爷记得当时这里铺天盖地都到处有它们。这也是这里的名字的由来。”

   得汶大笑起来。“有人告诉我在那里只会见到幽灵。”

   她忽闪着眼睛,“现在告诉你,这里有幽灵和一些真实存在的人们。”她咧着嘴笑着说,“顺便告诉你,我叫安德里亚,你呢?”

   “得汶。”他告诉她。他们握了握手。

   “你真的要到那家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吗?”

   他露齿而笑,“格兰德欧夫人是我的监护人。我父亲去世了。在遗嘱里我被托付给她了。”

   “没办法,”安德里亚说,“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士。她女儿塞西莉是个漂亮而冷漠的孩子。她经常到这里来玩,她的年纪和你相仿。”

   “好,那很好。我开始想像那里是一个可爱而有些压抑的地方。”

   “安德里亚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你以前生活的地方怎样。但乌鸦角很荒凉。特别是在一月、二月和三月。夏季,又是另外一个样子。在冬季我们这里还不到三千人,但在高峰时候———从劳动节到七月四号———我们这里会有将近四千旅游者蜂拥而至。”

   “噢。”

   “你知道,我在琢磨它的名字。你认为它会使人们离它而去,但事实却不是这样。每个人都想说他到过乌鸦角并且回来了。我们的生活有些可怜。在夏天我们尽我们所能地满足他们,我想他们会感激我们的。他们的美元用来维持我们九月到来年五月的生活。”

   “到夏天我就十五岁了,”得汶告诉她,“我最好找个活干。”

   “他们人手已经足够了。哎,你是干什么的?一个中学二年级的学生?”

   “是的。一周以后我将在这里上学。从一个学期中间开始似乎不太合情理。我不希望这样。”

   “塞西莉会照顾你的。她有一个由朋友组成的小圈子。那是一个不错的学校,几年前我从那里毕业的。它是一所地区所属的学校,所以棒极了。至少你在那里可以结识乌鸦角以外的孩子。”她下意识地拨了一下眉毛上的金箍。“所以,你想你呆在这儿是不是会很好?”

   得汶看着窗外。大雨继续敲击着玻璃。“我不知道,”他告诉她。“现在,我别无选择。但是,以后……”

   他欲言又止。他在想自从读完遗嘱那一刻起,他就在想自己将在这呆多久。从某些方面讲,他极不情愿离开考斯—詹克森和他的朋友。但从另一角度看,他又不能不听从于那个声音:“谜底在那儿。那是关于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谜底。”

   那天晚上,在爸爸死后几小时内,他房间的热度一下子提高了二十度。处在极度悲痛中的得汶,他想他没有能力对付以任何方式出现的鬼魂。但他是———就像他平常那样:一瞪眼,一挥手,他的大型衣橱就横过房间,堵住房门。门把手一转发出“咔”的一声,但什么也没有进来。“答案就在这里,”那声音告诉他。

   得汶同意:“从下公共汽车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有没有谁和你谈起过那个孩子?”安德里亚问。

   得汶把目光转向她,“那孩子?噢,你指的是住在乌鸦绝壁的那个男孩?”

   她点点头。“‘小男孩’的事是瞎编的。试着把他当作古怪的小孩,或是调皮鬼。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他赶出学校并要送到康涅狄格州吗?”

   得汶咧着嘴笑着说:“恐怕我会查明真相的。”安德里亚大声笑了。“他把自助餐厅的窗帘点着了。自助餐厅!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怎么不是校长卧室,或数学教室———偏偏是自助餐厅?”

   得汶摇摇头。“听起来像是处在非常严重的‘我需要关心———现在就需要’一种状态下的孩子。”

   “亚历山大·穆尔明显是被扭曲了。在那样的家庭成长,我能理解。”

   “太多的幽灵?”得汶微笑着。

   安德里亚耸了耸肩。“嘿,这是他们说的。”她向他靠近了一点。“你还能听到艾米丽·穆尔在魔鬼岩上的尖叫声。这是第一手资料,我自己亲耳听到的。”

   “哇,”得汶说。“尖叫声?魔鬼的岩石?”

   “是的。那是俯瞰海洋的最高点,在穆尔庄园的最外边,正是乌鸦角的最顶峰。艾米丽·穆尔四十年前从峭壁上跳了下去。据说她是因为丈夫和另外的一个女人有染的缘故。”

   得汶咧着嘴笑。“我明白。”

   “如果你想嘲弄谁,千万不要把她丈夫,杰克森·穆尔当作目标,他是所有幽灵中最坏的。我的父母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说知道他。他让全村都感到恐惧。他们说他是个男巫。”

   “男巫?就像叔父亚瑟那样施魔法吗?”

   她把抹布扔向他。“嗨,我只是重复我曾经听到的。可怜的老杰克森。他的魔力没能救活他钟爱的艾米丽,她在痛苦中死去。”

   “你是在吓唬我。”得汶得意地笑着对她说。

   安德里亚咧着嘴笑了。“我成功了吗?”

   “没有。”他又喝了口咖啡。“我不是容易被吓住的,从不。”

   “好吧,你要当心你自己。格兰德欧女士就在疯人院的旁边。我看见她开着她的“美洲虎”牌小车到处跑。她出现在一些当地的商店的时候会用几条围巾把头围起来,所以,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脸。然后,她会对一双十美元的凉鞋讨价还价。她倚靠在柱子上。此外,你知道有关那个家庭还有什么特别怪异的事吗?他们只有一个仆人。一个仆人!你能想像吗?照顾那么大的房子?你看,我几乎不能保持我那么小的房间清洁,而他们却有五十个房间!”

   “五十个房间?”“是的。你能想像得到吗?”

   不,得汶不能。但他肯定,在这五十个房间的某处他一定能找到有关他是谁和他奇怪的能力从哪里来的一些线索。

   “再来点巧克力?”安德里亚问。

   “不,多谢,”得汶说,他端起杯子把它喝干。他从她的肩上看过去,罗夫·曼泰基还在打电话。“还有另外一部能用的电话吗?我想找一辆出租车把我送到乌鸦绝壁去。”

   “他们没派一辆车去接你?”

   “他们是这样计划的,但那里没有一辆车。”得汶从衣袋里拿出钱包,掏出两美元放在柜台上。“是那边那家伙把我捎过来的。”

   安德里亚朝着曼泰基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你不是和罗夫·曼泰基混在一起了吧,是吗?”她问。

   “不,他只是顺便捎我了一程。为什么?我不应该坐他的车吗?”他紧盯着安德里亚。“他告诉我他曾因谋杀蹲过监狱。这是真的,还是只想吓唬我?”

   她哼了一声。“我今晚告诉你的已够吓人的了。不要再讲罗夫·曼泰基了。”

   她走过去招待两个新顾客,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和一年轻女人。得汶观察着他们,看是不是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没有声音,没有热量,也没有能量。

   但是他知道这个镇的有些人知道他要试图发现的真相,并且他要找到他们。也许是命运———或无论如何———他已经接触了一个:神秘的罗夫·曼泰基。

   “嗨,”安德里亚指着吧台叫他,“电话没人用了。”

   得汶四下看了看,罗夫已经离开了。他能听到从外面传来的保时捷发动机打火的声音,看到照到吧台后面的窗户上的前车灯的灯光。

   “甚至没说声再见。”得汶低声说。

   他从凳子上起来走过房间,拨通了出租车公司的电话,叫了一辆车,对着话筒说了他的位置,他被告知大约五分钟左右会有车来。

   “常到这儿坐坐,”安德里亚在他要离开酒吧时对他说,“我会给你周到的服务。”

   得汶答应了。出租车到了的时候,雨下得小了。得汶急忙跑出去坐在车后座上。司机是个皮肤粗糙的矮胖子———白天一定是个渔民,得汶想———并且浓眉下一定是黑眼睛。当得汶告诉他目的地是乌鸦绝壁时,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到他皱起了眉。但他没说什么,开动了车。

   月亮从云缝露出来,像是一个错过就寝时间的害羞孩子在四下偷看。它的光那么的犹豫,不自信:时隐时现,但它的光足以使人看到路边起伏的岩石和远处汹涌的大海。浪尖上的白色泡沫似乎不想冷淡得汶,它们在下面拍打海滩的声音不时地传过来。

   出租车接着向前行驶,最后,迎着月光他们来魔鬼岩的顶端。他看到了乌鸦绝壁。起初像一个不太完全的影子,只有个轮廓,似乎是一个着了色的舞台背景。

   “她在那儿。”出租车司机用嘶哑的嗓音说。

   “是的。”得汶看着那儿说。

   “我不对我的顾客说任何多余的话,”司机快速地瞥了一眼后视镜,告诉他。“上帝知道,我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拉过酒鬼并把他们送回家交给他们的妻子;我拉过政府官员,把他们送到他们的情妇那儿。但我什么也不说。从来不。但是,今天晚上,我要给你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得汶问。他们在沿海公路上拐了个弯,汽车开到了小山上。乌鸦绝壁就近在眼前了,它安稳地挺立在悬崖边上。

   “你无论办什么事,办完后一定要离开,”出租车司机告诉他,“不要问任何问题。只是做你要来做的,然后出来。”

   得汶注视着黑暗中的宅邸。只有两个窗户里有灯光,这两个窗户都在第一层。这灯光看起来暗淡无神,似乎是在犹豫着是否弄乱房子的影子。在房子的东边,一座塔楼伸向黑紫的天空。

   “我恐怕很难做到像你说的那样,”得汶解释,“我将要在那里生活。”

   司机咕哝道:“噢,我为你感到难过,我的孩子。我曾在爱德华·穆尔的一艘船上工作过,他认为他应该完全控制我———不要让他那样对你。”

   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到路边。乌鸦绝壁在离这儿还有一段路的小山上。

   “你为什么停在这儿?”得汶问。

   “对我来说这已是这条路的终点。”

   得汶笑了。任何事情出现,他也不奇怪:他也许已经预料到了这种行为,还有今天晚上发生的每件事。“什么?”他问。“你是不是怕再走近点儿会有什么凶猛的东西被放出来袭击你?”

   “也许。”他说,并且看起来他相当认真。

   得汶费力地拖着他的衣箱从车里出来。“给,”他边说边从前车窗塞进去三美元。他有点生气了,他已经厌倦了这些人的让他神经紧张的行为,“不要再盼着小费了,我不想给你。”

   “不要紧。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我的话。”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汽车掉转方向沿来路开回去了,只留下孤单的孩子,站在一道月光里,轻轻的雨雾模糊了他的脸。下面,单调的波浪声淹没在疾速下山回村的出租车的呼啸声中。

   得汶抬头看着前面的房子。另一束灯光出现了:在塔楼最上面的一个窗户上。“那里,”他说,“这地方将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还得往前走,他希望他能相信那些。他一只手紧抓着衣箱,另一只手握着衣袋内的圣安东尼像章,黑暗中他吹着口哨,并提防着邪恶的精灵破坏他快乐的节奏。

   苏胆子很小。过去在考斯—詹克森,有一天,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得汶、苏和托米和另外几个平常一起玩的人。他们喜欢恐怖电影:《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干什么》和《尖叫》。每当音乐渐渐地传出来时,苏的神经极度紧张,这时在黑暗中得汶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使她放松下来。一次,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穿过教堂边上空地的走廊,仅有的光亮来自石头墙上每隔几码一个的昏黄的灯泡。大家知道走廊里有蝙蝠出没,它们那尖锐的叫声比它们光滑的翅膀拍打冰冷的石头的声音还令人恐怖。苏一听到蝙蝠的动静就抱着头跑,并恳求得汶跟着她。但是这种小动物却使得汶很着迷。他看它们的眼睛:在阴影中像小红火星。

   得汶记得,每次苏真的害怕的时候,她都是自己不停地哼着歌或是吹口哨。“她将从山的那边绕过来,当她来的时候……”或“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即使在夏天最炎热的天气里也是这样。那些歌曲很有效:好像蝙蝠会被哄着睡觉;幽灵羞愧地藏了起来;魔鬼都被赶入地下,这些都是因为一个年轻的弱女子。

   现在得汶自己吹着同样的小曲。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害怕了。当他向这座大房子走近时,他感到热量在积聚。他能听到背后的风声———不是那个指导他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音,是他六岁时在壁橱的黑暗中盯着他的那双眼睛发出的声音。

   他在距离前门不到两码的地方停下来,向上看,通过生锈的大铁门的缝隙,他能看见这所住宅的道路是呈螺旋形上升的。乌云已经散去,月亮照亮了整个天空。现在有充足的光让他看清这所房子的正面:石头由于多年海风的侵蚀变得又黑又滑,房子的木料是像石头一样的乌木:既黑又旧,上面有一层海盐积聚而成的硬壳。无论有没有乌鸦,得汶觉得这房子恰如其分的名字是:乌鸦的黑翅膀。像中世纪法国大教堂一样的巨大的怪兽饰从屋顶上伸出来,可怕的利爪和长着翅膀的怪物,就像得汶所知道的,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随着他的接近,一种带着寒意和潮湿的风阻挡着他。“你不可能使我停下来,”他想。“无论如何艰难,我也要到这里找出真相。从我出生到现在一直被隐瞒着的真相。”

   他穿过前门,沿着长长的车道向里走。它弯曲着通向主要的入口,又延续到大房子远处的一个小型建筑物那里。他快速向前走以掩饰内心的紧张。他的步子和从他嘴里哼出的用来增强自信心小曲的节奏一样快:“她将从山的那边绕过来,当她来的时候……”

   某个人———某个东西———在观察着他。他确信这一点。

   “要小心,”那声音出现了。他有些怀疑会有某些长着长长的牙齿和红红的眼睛的疯狂的野兽,突然从车道边的矮树丛中冲出来袭击他。

   但是,当他发现观察他的人的时候,他看到那确实是个人。黑暗中的确是双眼睛:月光下塔楼的屋顶上,有一个人———或者,至少,有一个人形,很用心地从垛口的缝隙处看着他到达这里。得汶停下来,觉得身体的重量离开了他,从他躯体里上升并像水汽一样蒸发了。他试着凝神看清上面的人,但无论他怎么看也看不清,那人似乎完全消失在阴影中了。他好像只能在想像中才能见到,似乎不在这里却又无处不在。

   他们的目光第二次相遇时,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下面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停止了,得汶耳中心脏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公共汽车上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脑海里,像海鸟的嚎叫一样打破寂静:

   “在那里,除了幽灵你什么也不会发现。”

   第三章夜晚出没的怪物

   他不清楚站在那儿看着塔楼过了多长时间,好像是无形的催眠士猛地掐了一下他的手指,把他从恍惚中唤醒。那声音也许存在———但得汶不能确定他真的听到了,或是真的有人说了。也许仅仅是塔楼最顶端的房间的一丝光从一片黑暗中透出来。或是雨又下起来了,用它那潮湿的长舌舔了他一下。

   得汶收摄心神,走完最后几步,来到门前,用挂在上面的失去光泽的黄铜门环敲门。声音像是深深的洞穴中发出的回响,以至于他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

   打开通向乌鸦绝壁的大门的不是仆人———安德里亚说的他家雇佣的那个孤独的仆人———出乎得汶的意料,是一个美得惊人的女士,看不出她的年龄,高高的个子,修长的脖子,金黄色的头发,下巴骄傲地向上翘起,棱角分明,极富个性。她的头发打着旧式的精致的法国发卷,梳在脑后,裸露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饰物。她的双眼很大,并且两眼之间距离稍远,当她看到得汶站在面前时,睁大双眼眨都不眨地看着他。

   “格兰德欧……夫人?”他问。

   “是的,”女士回答,并没有伸出手欢迎他或是请他进来,接着又说:“你是得汶吧?”

   她说他的名字时加重了语气,并且她的眼睛一直盯在他的脸上。

   “是的,夫人。我是得汶·马驰。”

   最后,她笑了。“请到里边来。”她转过身,请他进入这个大厦的客厅。“我在找我的女儿,”她说,等他进来后她关上门。“她没和你在一起?”

   “不,夫人。我是坐出租车来的。”

   “出租车?”她看起来真的生气了。“为什么,今天早晨我明明告诉塞西莉,让她和我们的司机西蒙到车站去接你,难道他们没去吗?”

   “没有,夫人。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不过,没关系。我顺便在路上了解了一些这个小村庄的情况,并且认识了一些人……”

   她严肃地看了他一眼。他突然感觉到,他来乌鸦角的第一个晚上,和村民们的接触是她认为最关键的事。

   谁能责备她呢?他想起自己听到的故事,幽灵的传说,对穆尔家庭的敌意……现在他来到这里,传说中的房子,站在没有几个人曾经到过的门口。得汶向四周看了看。大厅上高高的教堂式的天花板,褪色的巨大的玻璃窗———屠龙的圣·乔治———几十只放在铜锡合金枝形大烛台上的蜡烛烘托着一幅肖像,这一切使人联想起古老的教堂。他的右边是铺着古老的东方地毯的巨大的旋转楼梯,大理石地面像是昨天才打磨出来的,泛着明亮的紫灰色的光,墙上挂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肖像,得汶推测他们一定是穆尔家族的祖先:其中一个也许是杰克森,另一个是不幸的艾米丽?

   “我对我女儿的行为表示道歉。”格兰德欧夫人说。

   “没关系。”

   “不,不是这样。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她看了看大厅里的老爷钟。指针指着十点一刻。她抬了抬肩膀,长及地板的绿色的天鹅绒外衣使她的身材显得更加匀称,然后,她向两扇关着的门走去。

   “我要和她谈一谈,”她向得汶保证。“现在,放下你的包。我让西蒙把楼上给你收拾出来了。别管他什么时候来,让我们先熟悉熟悉起居室的情况吧。”

   她用和她高贵的身份相称的方式打开房门:两只手放在两个门把手上,门应手而开,然后他们一起走进去。里面,壁炉的火烧得正旺,壁炉架的上方是一个看起来很严厉老人的肖像,对面摆放着一个雅致的旧沙发。

   得汶明白了为什么人们议论乌鸦绝壁,为什么安德里亚的父母说老杰克森是个男巫。房间里有一个书架,在书的中间放着几个头骨,至少有三个缩小的头,半打水晶球。一套盔甲靠在远处的墙上。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巫师的密室。

   “喔,”得汶环视着四周说,“好酷的房间。”

   左边,深紫色的帘子掩映着几扇大玻璃门,从那里能看到魔鬼岩壮丽的风景,月光下急流撞击着下面远处的岩石,波澜壮阔。

   “是的,我想是。”格兰德欧夫人说。“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旅游爱好者,并喜欢收藏,这些小装饰品来自世界各地。”

   “太可怕了,”得汶摸着一个头骨说。他的手像触电一样,迅速地缩回来。

   “坐下吧。”格兰德欧夫人告诉他。

   他们坐在壁炉前,格兰德欧夫人坐在一个有垫子的带扶手的椅子上,男孩子有些畏惧她,下意识地坐到沙发上。浑身又湿又冷的得汶,对着温暖的火炉感觉好多了。他的监护人、格兰德欧夫人注意到了这一点,抬眼看他一下。

   “你冷吗?我给你倒杯茶好吗?”

   “不用了,谢谢您。终于从风雨中走出来了,我现在好多了。”

   “再次向你表示歉意。塞西莉真该挨骂。”

   “不,请不要为此责备她。我不想和她有一个不愉快的开始。”

   她叹了口气,“我曾试图让她守规矩,但那很难。她太任性了。我想你能敬重这个家族的规矩,是吧,得汶?”

   “好的,我会尽最大努力。”

   她两手相对,炉火发出的光照在她的头发和脖子上。得汶又一次被她的美貌所打动。他集中精神,想听一听那个声音会不会告诉他一些有关她的情况,但什么也没有。他在房子外面所感觉到的热量和能量都消失了,唯一能感觉到的是炉火的温暖。

   “我想你一定渴望恢复你的学校生活。”格兰德欧夫人说。

   他耸了耸,“是的,学期中间离开学校是不太好,我想在这里重新开始情况可能更不好。”

   “如果需要,我会给你安排个家庭教师来帮助你。我和学校管事的谈过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星期一就可以上学了,你不必担心。”

   他笑了一下,“我不担心———一点儿也不。最糟糕的只是我不得不离开我的老朋友们。”

   她脸上似乎有一丝同情的神情闪过。“对你父亲的去世我非常难过,得汶,”她温柔地说,“你们很亲密吗?”“是的,夫人。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去世了。我不记得她。我爸爸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点点头。“我明白。好了,无论你在这住多长时间,我们都会很高兴地欢迎你和我们在一起。”

   “谢谢您,夫人。”得汶对她的话表示感谢,但是这些话背后没多少真情实感。“格兰德欧夫人,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和我父亲之间有什么协议吗?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他才把我送到这里?”

   她的目光从火上移开,“坦白地说,得汶,没有。当布里得先生打电话告诉我关于监护权的事的时候,我和你一样吃惊。”

   “那时,你可以拒绝呀。”

   “是的。”她转过身凝视着他,“但我没有。”

   “你怎么认识的我爸爸?你们曾经很熟悉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推断你父亲从未提起过乌鸦绝壁。”

   得汶点头承认,“从没有。直到他临终前。”

   格兰德欧夫人站起来,走近炉火,暖了暖手。“我想你父亲觉得我能给你他永远也不能给你的东西。在这里我们会很好地照顾你。”

   得汶扫视了一下四周古老的、银制的各种用具和天花板上吊着的枝形大烛台,“是的,我想他是这样想的。”他自己的房子很小,全家只有四个房间:他一个,爸爸一个,一个起居室和一个厨房。父亲尽他所能地做机修和庭园整修工作,他每天不得不闻发动机油的味道,有时还得割草,他的手上总是沾满油污。他开着一辆破旧的别克车,只有一件运动夹克,得汶从未要过任何东西———食物、衣物、玩具———也没有过一个像托米那样的假期,和家人一起去迪斯尼乐园,上雪山滑雪或是去其他好玩的地方。

   “这儿有一些规矩,得汶,”格兰德欧夫人说,“并且,我说完后,我希望你能遵守。”她像个女王一样挺直身体。“这是一所大家庭,只有一部分人生活在这里,所以东跨院没有用。决不允许你试图进入那部分房间。明白了?”“是,夫人。”

   “另外,我母亲身体不太好。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过她的房间了,我希望你这段时间不要打扰她。”

   “好的。”在格兰德欧夫人给他定规矩的时候,他觉得手指尖有点刺痛,他活动了活动他的手指并把它们握在手里。她告诉他这里有些人不能见,有些地方他不能去,这引起了他的怀疑。

   并且他意识到,她从未提及格兰德欧先生,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丈夫。得汶很想知道他突然置身其中的这个家庭掌握着多少秘密。

   “你还有个侄子,”他问,“一个小男孩?”

   格兰德欧夫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我的侄子,镇上的人们告诉你的,是吧?他们还告诉你什么了?”

   “唔,老实说,夫人,有几个人告诫我不要到这里来。”

   她笑了,把身子完全转过来,面对着他。“我明白了,他们告诉你有关幽灵的事,我敢肯定,并且说这里生活着他们不熟悉的,行为古怪的人们。”

   “是的,”得汶承认,“他们是这样说的。”

   “村里人说我是女巫。但是我对你像个女巫吗?”

   得汶承认她不像。

   “不要理睬那些有关乌鸦角的闲言碎语,”格兰德欧夫人告诉他。

   她走到玻璃门前看外面的大海,与其说走,不如说滑行更合适,她站在那,全身沐浴在月光下。

   她知道。那声音最后说。

   “是的,”得汶同意。“她所知道的比说的更多。”他的手像充了电一样,他有一种想拿起架子上的一个水晶球,并凝视里面的欲望。“为什么不?”那声音问他,“它们是属于你的。”

   这个想法震惊了他。“属于我的?真的吗?”他往前坐了坐,观察着格兰德欧夫人。关于他的过去,她知道什么?为什么她把他带到这里来?

   “这是一个藏有许多秘密的地方,”她没有回头,像是在回答他没有说出来的问题,“所有的老房子都这样。曾有四代穆尔家族的人在这里生活过。每个住过这里的人都留下了自己的秘密。”她停顿了一下,“我们敬重他们,不要探究他们。记住,得汶。”

   她转过身来,面带喜色。“但是告诉我你的情况。我很想更深入地了解你,以便我们能成为朋友。”

   “除了你知道的,我没有更多的情况可说了。”他决定不提及他的力量或是那个声音。这有太多需要小心的征兆:他还不能确定是否可以信赖格兰德欧夫人。

   但他不得不问她一个问题:

   “格兰德欧夫人,你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听到这话,她脸色变得苍白。优雅的眼眉向上挑起,细腻的双唇微微张开。但转瞬间就回复了常态,说:“我不知道泰德不是你父亲。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想的?”

   “他死前告诉我的,他说我应该知道真相。”得汶眯起眼看着她。“我不相信他决心把我送到这里和我的出身没有关系。”

   她笑了,从她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有关的东西,“唔,我想不出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对于我是谁、或是我从哪里来你一无所知?”

   她异常严肃地看了他一眼,“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随后,她温柔地看着远方,“我很抱歉,不能给你更多的帮助。”

   雷声突然响起,像就在房顶上一样。雨又下起来了,非常猛,月光也随之消失了。

   “妈妈!”

   一阵猛烈的风裹着雨从客厅里吹过来。前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身穿黑色摩托车皮夹克的、长着红头发的、十几岁的漂亮女孩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脸刮得很干净的高个男孩。

   如果不是蜡烛多的话,这阵风足以使他们陷入黑暗之中。马上,他适应了烛光,他能想像得到这个刚闯进来的女孩一定是塞西莉·格兰德欧,他那犯了错误的接迎者。

   格兰德欧夫人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快速从起居室来到大厅里。“塞西莉!”她呵斥道,“你去哪里了?不是让你和西蒙到车站去接得汶的吗!但是我一晚上也没看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女孩的眼睛窥视着母亲的肩部,并偷偷地看着不知所措地站在起居室通道里的新来的男孩。得汶害羞地微笑着。塞西莉小声说:

   “噢,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她转向那个和她同来的那个男孩子。现在得汶看清楚了,在他鼻子上穿着一个金属环。“噢,D.J.,我知道我忘记了一些事!我难道没说我忘记了一些事?”

   “是的,格兰德欧夫人,她是那样说的,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格兰德欧夫人冷冰冰地说,“我想单独和我女儿说话。”

   “是的,当然,没问题。”男孩不安地看着塞西莉,“我明天来找你。”

   她点点头,就像她突然变得厌倦他一样,把他推到一边。她向前快速地吻了一下母亲,快得几乎没有接触到她的脸,就迫不及待地从母亲身边跑过,直奔客厅而去,D.J.向格兰德欧夫人道了声晚安,就自己出去了。与此同时,他的女朋友,已经站在了距得汶不到几英尺的地方,专心地注视着他。

   “他太漂亮了,妈妈,”她评价说,就像得汶是个小动物,或是一幅画,而不是一个能听懂她的话的人一样。“光彩照人。”

   她微笑着伸出她的手,那姿势和她母亲一样高贵。得汶搞不清楚是握它还是亲吻它。他选择了前者。

   “很高兴认识你,塞西莉。”

   “噢,彼此彼此,真的。”她头发一晃一晃地走到沙发跟前,扑通一声坐在上面,“你认为这在这种情况下应出去多长时间?音乐会太吸引人了———”

   “塞西莉,”她妈妈站在她面前说,“我明确地告诉你通知西蒙到车站去接得汶。可怜的孩子没有感冒就是很幸运了。他坐出租车来到这的,几乎都湿透了———”

   “对不起,得汶,”女孩子说,“真的,我真的很抱歉。我会好好补偿的。”她眨着眼说,“我保证。”

   “没关系。”他说,“能到这儿我就很高兴了。”

   “您告诉他有关亚历山大的事了吗?”塞西莉突然问她母亲。

   “我刚要说,”格兰德欧夫人说,她对得汶微笑着说,“你是不是来点儿茶?”

   “这样很好,谢谢。请给我讲一讲这个家的情况。”他冲着塞西莉微笑,“因为我将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女孩子又向他眨了眨眼,并拍了拍紧挨着她的长椅。他坐到上面。

   格兰德欧夫人又回到她原来的炉火边上的位置,她似乎在想她应该如何开口。

   “亚历山大是一个……问题少年,”她开始说了。“在他四岁时他妈妈进了精神病院。他父亲到处旅游,没有时间管他。我们把他送到康涅狄格州的一所学校,那是一个男孩子的学校。他……在那种环境下,他做得不好。因为喜怒无常,他很不自信。学习成绩滑到平均水平以下。在去年春天……他放了一把火。”

   她向得汶看了看,想看他有什么反应。他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扬起了眉毛。

   “感谢上帝,没有一个人受伤。但那是很危险的。当然,他被请出来。我哥哥把他的监护权转交给了我。”

   “转交不如说是驱逐更合适。”

   格兰德欧夫人没有理睬女儿,“千万不能再把他送走,很明显他实在需要帮助。所以我决定让他在这里生活。”她明确地看着得汶,“我希望你能在某些方面帮助他,得汶。”

   “我?”

   “是的。布里得先生把你在学校的成绩单给了我,你是一个好学生。也许你能帮助、辅导亚历山大。不仅是辅导,也许在某些方面是他的指导者。他父亲又离得这么远,你要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照顾他。一些来自男性的友谊也许对他有好处。”

   得汶看了看塞西莉,她在发抖。

   “好吧,我会努力帮他,格兰德欧夫人。”

   “这是我的全部请求。”她叹了口气,“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它将成为你的一部分。我要确保亚历山大不受任何伤害。保证他是安全的。”

   得汶觉得她话里有话,“什么伤害,格兰德欧夫人?”

   塞西莉尖叫,“来自他自己。他是个疯子。你会明白的。”她笑着靠近得汶,在他耳边说:“他几乎没有知心朋友。”

   “大多数孩子都这样。”得汶说。

   “问题是,”塞西莉仍靠着得汶,“在这所房子中你不能确定什么是你想像中的,什么是真实的。”“好了,塞西莉,”格兰德欧夫人说。

   但是她的女儿还忙着和得汶说。“我敢肯定那个出租车司机一定警告过你有关幽灵的事。

   “是的,事实是———”

   “他告诉你的是哪一个?”塞西莉问,“我想一定是老杰克森,他是我们最出名的幽灵。据说他是一个男巫。他经常为村里的孩子们表演真正怪异的魔法———”

   “塞西莉,不要说了,”她母亲命令道。

   女儿没有理睬她。“那时,杰克森的妻子,艾米丽———那样的不幸。”塞西莉站起来,指着壁炉架上的放在镀金像框里肖像中的那个身着灰色外衣、满脸连鬓络腮胡子、处在深思状态中的神情严肃的男人,“他就是我们的创始人,伟大的侯雷特·穆尔。在这样的暴风雨的夜晚,你将会发现他们的嚎叫从走廊里传出来!”

   格兰德欧夫人叹息着走到窗前,似乎不想管塞西莉了,很显然,在他来这以前,她想管住塞西莉的努力都白费了。

   “可怜的艾米丽就在那儿,”塞西莉说着又指向另一处,得汶转过身,看见稍远的墙上,有一幅一个渴望来世的女人的肖像。她是个可爱的、小巧玲珑的人,但她那圆圆的大眼睛里却透着悲伤,在白色的面纱和珍珠的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

   “是仿照她结婚那天的照片画的,”格兰德欧夫人深情地看着肖像。“她是所有祖先中我最喜欢的一个。如此美丽的一个女人,如此不幸的遭遇。她是从魔鬼岩上掉下去的…”

   “我听说她是跳下去的,”得汶提出疑义。

   “不论村民们怎样渲染我们家庭的悲剧,随他们去吧。”格兰德欧说,很清楚关于这件事她不会再说更多的情况。“我明天带你出去好好地旅游一圈,”塞西莉小声说,“我将把传说全部讲给你听。”

   “我想得汶应该洗个澡,看一看他的房间,睡一觉,”格兰德欧夫人说。“明天早晨我们会变得更熟悉的。”

   “确实,我真的有点累了。”他承认。

   他们都回到了大厅。得汶的包还放在那。

   “西蒙没有把你包拿到楼上去,”格兰德欧夫人说,“他能去哪儿呢?”

   “我一整天都没见着他,”塞西莉说。“如果我看到他的话,我会记着告诉他我们必须去接得汶的。”

   格兰德欧夫人生气了。“西蒙是我们的仆人,得汶。平常他是很能干的。把客人的包放在这不管,不是他的作风。”

   “你知道,”得汶说,“我想我可能看到过他。当我从车里出来,我确信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塔楼的外边。那个人也许就是西蒙?”

   “不可能,”格兰德欧夫人回答。“塔楼在东跨院。我告诉过你,那部分房子已经封闭了许多年了。”

   “但是我确实看见过一个男子———”

   “那不可能,得汶。”格兰德欧夫人重复道。

   “唔,那里有灯光。我真的看见塔楼上有灯光。”

   她目光告诉他,他说法很荒谬。她微笑了。“那是地平线上的闪电,”她坚持说。“闪电能以最离奇的方式反射出来。”

   像是强调她观点一样,闪电突然发生了,照亮整个房间,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塞西莉哈哈大笑。

   “你会习惯这里的暴风雨的,得汶。”塞西莉告诉他。

   “有时它们能持续几天。”

   确实,暴风雨一晚上也没停。得汶把他的包搬到了楼上,在大厅和格兰德欧夫人道了声晚安,塞西莉带他看了他的房间,这是个很舒服的地方,透过宽大的窗户可以眺望大海,一个有四根帐杆的床已经给他铺好了,旁边的一个蜡烛已经点亮。

   “好了,我会把你介绍给我在学校的朋友们,”塞西莉开始和他闲聊,“不用担心,你会适应得很好的。我已经和艾娜和马库斯说起过你,并且他们也等着见你呢。噢,家里有了我的同龄人,我太高兴了!”她对他微笑着。“为没有去接你,我再说一声,对不起。其实我完全有时间。”

   “没关系。”得汶回答。“我是搭一个人的便车来的,他说他是你们家的一个朋友。他告诉我的一些事,我不想告诉你妈妈。”

   “他是谁?”

   “罗夫·曼泰基。”

   雷声又一次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暴风雨的第二次袭击。听了这话,塞西莉突然笑起来,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什么事这么可笑?”得汶问。

   “仅仅是因为罗夫有勇气说他是这个家族的朋友。你的感觉是对的,得汶。不要告诉妈妈你搭过罗夫·曼泰基的车。”

   “为什么?”

   “因为她会什么也不问,就从这里把你踢出去。”她微笑着说,“并且要当心和你说话的人。乌鸦角是个很小的小镇。”

   话音未落,她已经离开了。

   得汶很难入睡。暴风雨依然很猛,似乎想在他来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告诉他点什么———在这个村子里似乎有一种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巨大的力量在起作用,在发泄它的怒气,并想挫败地球上所有的人。百叶窗一定没关严,一直砰砰作响,风嚎叫着从古老屋檐下穿过,闪电不时地射到屋里。得汶只好在挂在墙上的穆尔祖先的肖像的眼睛的注视下,醒着躺在床上。

   每当他要睡着的时候,雷声就把他惊醒。就在这样一时刻,在他处在清醒和睡着之间的极短的一瞬间,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他的床角上,他马上坐起来,努力睁大眼睛想看个清楚。

   “谁在那儿?”他问。

   一个人也没有。但是那种燥热突然加强,那种压力嘶嘶地响着向他压来,他的被褥被弄湿了。

   他记得,去年的那次和这次一样,也是这样的压力,这样的尖叫。那是他一生中最恐怖的一个晚上,一个已经快成功地遗忘了的夜晚。但这只是如何伴随着燥热和压力开始的,最后它是以得汶受伤流血结束的,同时也击败了魔鬼。

   “相信你的本能,”父亲教导他,“你身体会随之强大起来。”

   这个怪物比他六岁时见到的那个狡猾多了。这次它不是从壁橱中,眨着眼睛像爬虫一样从黑暗里出来,而是从他卧室的门,伪装成他父亲的身形出现的。当时,得汶正在床上看他的笑话书,抬头一看,爸爸开门走进来了———得汶知道,除了在杂货店,爸爸从不会不敲门就走进任何房间的。

   “爸爸?”

   那东西开始变化:黄绿色的眼睛,滴着毒液的尖牙。爸爸的形状在魔鬼的愤怒中消失了。它对得汶喘着粗气。他纯粹是出于本能地开始反击,怪物的魔爪击伤了他肩膀,并在他的大腿上划了一个一英寸深的大口子,但是,得汶占了上风,他在内脏上给了它致命的一击,并把它送回了地狱。它这次前来———比其他的魔鬼狡猾精明得多了———但是得汶还是胜利了。他并不知道他能这样搏斗,他只是本能地去做的。

   得汶认识到,“现在那种情况再次发生了,又来一个。它们跟着我到了这里。”

   “或者,也许,我已经到了它们的故乡……”

   他的心跳加剧,房间好像在旋转,得汶踢开被褥,尽力稳住视线,但是还是在跟着房间在转,他开始感到有头昏眼花。

   他把他腿向床边摆动。这次比上次更糟糕,糟糕得多。以前从未像这次这样强烈。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他能感觉得到。汗水从前额大量涌出,沿着脸流下来。他T恤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却站不稳,他几乎失去了平衡。

   “我比……它们中……任何一个……都……强大,”得汶大声地喊道。

   一种缓慢、低沉的咆哮充满整个房间。起初,混杂在风声、雨声和雷声里,不易察觉,后来逐渐变大越来越清晰。无疑整个住宅都听得到。得汶抓住床的一个帐杆,尽他所能地集中精神。也许他能阻止它的攻击。以前他做到过。只有两次他和它们面对面,每一次,他在晚上感到压力集聚或是看到它们的眼睛时,随着他挥臂使大型衣橱横过房间或是关上壁橱的门,他都能控制住它们,并把它们送回去。让声音停止,恐惧消失。

   但是,在魔鬼伪装成他爸爸的形状进入他房间的那一次,这样做没有起作用。那怪物太聪明了,来时没有任何预兆。得汶不得不和它展开肉搏战,他在搏斗中使用的从未有人教过的拳打、脚踢、扭摔等搏斗技术,和在困境中敏捷的反应,都使他吃惊并敬畏。

   这次,他能感觉到它来了———甚至有先兆,他知道他可能赶不走它。这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是什么力量来到房里惊醒了他呢?咆哮声更大了,房间还在旋转。他的窗户突然开了,暴风雨冲了进来。

   他挥动胳膊,想把窗户关上,却没有奏效。

   整个房间马上充满了邪恶的臭气,像沼泽散发出的臭气,像是腐烂的动物尸体的气味。

   “谁在那里?”随着再次来的闪电,得汶大声喊道。

   咆哮声震耳欲聋。得汶用手紧紧地捂住耳朵,以阻挡它发出的巨响。

   咆哮声来自窗户边:一个身影———怪物的身影———得汶从未想像得到的东西。起初很小,但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从夜晚的漩涡中飞出的远古时期的怪鸟。绿色的巨眼,长满锋利的尖牙的喙。满身鳞片,它的长舌颤动着从喙中伸出来,爪子迅速地朝得汶伸过来。

   “不!”得汶喊,“回去,从我身边滚开!”

   魔鬼停住了。它呼吸急促,长满肉瘤的舌头几乎垂到地板上。

   “回到地狱去,”得汶迅速地踢了一下怪物的头,说。他的动作总是让他自己吃惊,那似乎是没有任何知觉的本能的反应。

   魔鬼怒吼着,展开可怕的翅膀向他扑过来。

   得汶用他的前臂把它挡到一边,他又一次对自己的力量感到吃惊了。“我说过了,快回到地狱去。”

   那家伙又从右边攻过来。得汶再一次用力把它推开。“用你那丑陋的脑袋想想!我比你强大!”

   魔鬼退后几步站在那儿,沮丧地咆哮着,它没再攻击。相反转身跳进黑夜中消失了。

   咆哮声平息了。房间停止了旋转。燥热消失了。夜晚恢复了平静,只有暴风雨还在持续着。

   得汶长出了口气,觉得身体在颤抖。他走到窗前,关上窗扇,并把它们插好。

   他回过身等着有人来敲他的门,问他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格兰德欧夫人一定会出现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来敲门。

   “他们听不到,”那声音告诉他。“它是为你而来的,仅仅是为你而来的。”

   现在他明白了。由于他来到了这所房子,它才离开了地狱。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经常围绕着他的各种力量,到这里以后都变得更强大了。

   “这是它们生活的地方,”那声音告诉他。

   “它们不想让我生活在这里。”得汶自言自语。他的心仍跳得很厉害,他在床边上坐下来,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没有爸爸我没法面对这些。太难了。不管有多少答案需要去找,我自己无法单独去做。

   但是他怎么能离开呢?现在,格兰德欧夫人是他法定的监护人。并且他又能到哪里去呢?什么能阻止怪物们跟着他呢?

   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想法:“如果爸爸感觉到这里真正危险的话,不会把我送到这里的。爸爸知道在这里我会找出有关我自己的真实情况。”

   “永远记住,得汶,”在他对壁橱里的眼睛感到真的害怕的时候,父亲说过,“不论什么情况发生,不论看见什么,不论你在哪里,你都比它们强大,因为你知道一切真正的力量来源于正义。永远也不要忘记,儿子,永远。”

   “我没有忘记,爸爸。”得汶长出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

   他竟然为自己感到有点骄傲了,这次他没怎么受伤就击退了那东西,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样搏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真的比它们中任何一个都强大。”

   在他快睡着的时候,一系列的情景浮现在脑海里:夜空下乌鸦绝壁,塔楼上那个影子,罗夫·曼泰基的话语:“……因为杀了一个像你这样的男孩。”

   在他的梦里,罗夫把他逼到墙角,一动都不能动,罗夫呼出的热气扑到他的脸上。他那像壁橱里的眼睛一样闪着绿光的眼睛,深深地印入他的灵魂。

   他很快就醒了。暴风雨还在肆虐,他想窗外的那个畜生也许在另外一个地方。但是没有燥热,也没有压力。“安静!”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他仔细听,似乎从黑暗的房间的某处传出一种声音,是一种温和的,稳定的,持续不断的声音:

   “离开这里,这里不需要你。离开这里。”

   得汶仔细地听。这声音常常被持续的雨声和不时出现的隆隆的雷声所掩盖,但它没有消失,像念咒语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说:“离开这里,这里不需要你。离开这里。”

   “不,”他大声说,“我是不会离开的。”

   那音调很高并且女性化的细微的声音没有停。得汶跳下床,紧贴着门,他听到这个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离开这里,这里不需要你。离开这里。”

   得汶猛地拉开门,仔细地看着暗处。走廊比他想像中的坟墓还要黑,并且很冷。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飞行时翅膀发出轻微的声音,或是快步走在走廊地毯上的脚步声。

   得汶正要关门的时候,他听到另外一个声音从更远的、房子的深处传出来。像是什么人在哭。他小心地走进走廊,摸到灯的开关,按下去后,却发现没有电。他走到床头桌边,找出火柴和蜡烛。在抖动的微弱的烛光下,他顺着声音走去。那声音领着他走下楼梯,楼梯弯曲而怪异的影子在大厅的墙上来回晃动,这老房子每一次响动都引得他四下观望,让他放心的是魔鬼没有跟着他。他一声不响地穿过大厅,走过餐厅,来到一个走廊里。

   外面暴风雨冲刷着这座房子。有一刻,得汶在想像,闪电使塔楼的侧影映在天空时,在下面的村子里看这所房子时,它是像个什么。

   一点错都没有。是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似乎在哭诉,她的生活恐怖得不能忍受,并且这种生活太漫长了。它好像发自走廊尽头的门后面,得汶不能肯定,但他猜测那是通向东跨院的门。在他的印象中塔楼就在那里面。“决不允许试图进入那部分房间。明白了?”

   他犹豫了,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违反格兰德欧夫人的命令,是不是合适?但是太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有些东西想强迫他离开这里,这是他不能忽视的。他来这里是想找出有关自己的真实情况的。甚至面对着魔鬼,他也要坚持下去。他的全部人生都是在潜伏在他的壁橱或是床下的魔鬼的威胁中度过的,他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并且爸爸的死刺激了他,他决心结束这种恐惧。

   并且他清楚地感觉到在塔楼上———在那里,不管格兰德欧夫人怎么说,他的确看到一个影子———它掌握着他要寻找的真相。

   他试着开门,发现门锁着。这时,一个巨大的雷声突然响了,震得房子直颤,那女人的哭声也没停下来。

   得汶被雷声惊得蜡烛脱了手,烛光在撞到大理石地板时熄灭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明亮的闪电突然照亮了整个房间。他跑回大厅,眼睛迅速地扫视客厅,目光最后停在了艾米丽的肖像上。就在这一瞬间,他可以肯定自己看到了肖像中的脸痛苦得变了形,并且原来安详地放在腿上的手现在举到空中抓着什么,看起来是那么的苦恼和绝望。
 楼主| 发表于 2006-11-20 16:36: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奇特、早熟的孩子

   这个晚上余下的时间,得汶时睡时醒,早晨早早地就醒了。日光照进他的房间时,晚上发生的古怪的事情像噩梦一样随着太阳的出现慢慢地消失了。“不算太坏,”得汶走进他专用的浴室时说,“从根本上说还不算太坏。”里面有一个大个的淋浴器,它后面有一个很合适的浴缸和一个太阳灯,一条厚厚、精美而昂贵的毛巾挂在那里。从前,他和爸爸共用一个狭小的浴室,里面有一个抽水马桶和一个生了锈的淋浴器,没有浴缸。得汶走过黑白相间的、锃亮的瓷砖,拧开淋浴器上控制热水的黄铜开关。

   脱掉T恤衫和拳击短裤,看着大镜子中的自己。塞西莉说他光彩照人。由于晚上的意外情况的发生,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件事。“她说我光彩照人。”并且从表面上看,塞西莉不像是随随便便地说的。

   他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黑眼睛,黑头发,橄榄色的皮肤。爸爸的眼睛是蓝色的,并且有点暗淡;得汶经常想像他一点记忆都没有的妈妈的样子。得汶想,可能是由于爸爸怕看到她的样子会再次陷入失去她的剧痛之中,因此家里一张她的像片也没有。现在他怀疑他真正的父母也许是意大利人,或是西班牙人,或是长着黑眼睛别的国家的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吉普赛人?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又看了看镜子,他觉得近一周内他又长了一英寸,他已经有五英尺八英寸高了。他想他的真正的父亲一定很高。他迅速地弯曲胳膊,看着自己的肱二头肌,笑了。“塞西莉说我光彩照人。”

   他走近淋浴器,想是不是应有所顾虑,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他妹妹,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不是我亲妹妹。”他果断地对自己说,“没什么可顾虑的。”

   他尽情享受着喷头里喷出来热水的温暖,并且他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有一刻他在想,远离那个有东西从窗外进来逼近他、有幽灵的哭声在晚上惊醒他的这个世界,呆在这个除了他自己,没有古怪的声响,没有奇特的声音的地方。

   “这是一个隐藏着秘密的地方,”那声音告诉他。“在这里你会找到你的秘密。”

   他用毛巾擦干身子,打开衣箱,穿上一条新卡其布的裤子和一件法兰绒衬衫,用梳子梳了梳乌黑的头发,让它自然地垂在前额。

   他知道最重要的是,比适应学校,甚至适应这个家庭更有意义的是发现他的过去,他的真相。这是爸爸打发他到这里来的原因。这一点很清楚。走到楼下,他没有看到一个人。日光通过高高的窗户上的纱帘透过来,此时的乌鸦绝壁看起来没什么不好。大理石地板擦得锃亮,水晶饰品闪闪发光。餐厅里,整齐地摆放着水果,加热器中放着米饭和搅好的鸡蛋。浓浓的咖啡的香气散在房间里。

   他看了一眼厨房,一个人也没有。有点奇怪,好像家里就他一个人。还不到八点半。他想,塞西莉和亚历山大已经离开这里去学校了———今天是星期五,按计划他星期一才上学,他可以不去。但格兰德欧夫人在那里?那个仆人西蒙呢?

   得汶耸了耸肩,开始吃早餐。他吃得津津有味,昨天晚上可没有这么丰盛,他只在哈特福德等车时吃了一个墨西哥玉米煎饼。格兰德欧夫人穿着一件有花纹的缎子长袍走进来时,他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

   “早上好,得汶,”她说。“我相信你睡得很好。”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声音提示他,他知道她知道的越少越好。“是的,”他告诉她。“我睡得很好。”

   “甚至在暴风雨很猛的时候?”

   她在试探我?他笑了。“我太累了。”

   “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好了,享受你的早餐吧。吃完后,到楼上的游戏室来。我希望你认识一下亚历山大。”

   他看了一眼自己叉上的鸡蛋说:“亚历山大?他没去上学吗?”

   她那可爱的脸沉下来。“从他来到乌鸦绝壁还没上过学,亚历山大不能到公立学校去上学。

   我和他父亲还在商量什么样的教育对他最合适。”

   “我想穆尔先生正在远方旅游吧?”

   格兰德欧夫人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回来?”得汶问。

   “我不能肯定。”她喝了口咖啡。“我对我哥哥的事从来也没把握。”

   “好吧,我期待着见到亚历山大。”

   格兰德欧夫人微笑着说:“我希望你们成为好朋友。他的生活需要注入一些坚定男性的情感。昨天晚上我说过,他是一个有问题的孩子,”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并且很任性,昨天晚上我发现他去过东跨院。”

   得汶抬头看着她说:“那时是锁着的呀。”

   “他想去的地方,锁着的门也挡不住他。”

   得汶想起了什么,“格兰德欧夫人,也许昨天晚上他到过我的门外?”

   “你为什么这样问?”

   他摇摇头。“没什么理由。我只是想我听到了什么。”

   “唔,如果他打扰了你,我向你道歉。”她喝了口咖啡。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为什么不亲自问他?我告诉过他,吃完早餐,你要到游戏室去,他正等着你呢。”

   得汶把两块松饼放在鸡蛋和面包上,但不知怎么处理这些用过的盘子,干脆扔在那儿等那个似乎是无形的仆人来收拾吧。他转身向楼上走去。

   他不太清楚游戏室在哪儿,他沿着经过他的房间走廊向前走,来到一个半开半闭的大门前。他听到里面有音乐声,并且看到里面很亮。他来到门边向里看,到处都是书和玩具,地板上和几张桌子上放着一个可爱的布娃娃,笑话书,一个卡通偶像,一个拼字板。他把门推开,在房间的另一头有个旧的木制的玩具马,还有一个斜靠在墙上的大型的、古老的洋娃娃。

   但得汶没有看到那个孩子。

   “亚历山大?”他叫道。

   音乐是一台电视发出的,它对面放着把椅子。这音乐尖声尖气的,节奏简单,听起来像是儿童节目。

   “亚历山大,”得汶又问,“你在吗?”

   突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向他冲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在背后,他迅速作出判断。“我一点防备都没有。得小心这种东西。”

   他本能地用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把它横空摔到远处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随后顺着墙滑到地板上。

   得汶回头一看。

   是个小男孩。

   “亚历山大!”

   这孩子坐靠在墙上好像是昏了过去。得汶想到:“他一定是站在一个桌子上,等着我进来时,想让我大吃一惊。仅仅是想吓唬我一下。”

   这次真的把得汶吓坏了。

   “亚历山大!”得汶叫着,急急忙忙地向他跑去,“你还好吗?”

   男孩子面带恐惧地抬眼看他一下。

   “你怎么会那样做?”孩子喘着气问。

   “你只是想吓唬吓唬我,是不是?”得汶在他跟前停住,“你能肯定你没受伤吗?”

   亚历山大迅速地站起来。“你伤害不了我,”他说,他从得汶身边走过,脱掉裤子。很显然,即使他受了哪怕是一点儿伤,他也不想承认。

   “相信我,亚历山大,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

   男孩子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眼中充满怨恨———一种在一瞬间让得汶窒息的怨恨。每个人都要他当心这个小怪物,但是他仍然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恶意的眼神。

   “你伤害不了我。”这个孩子冷冰冰地强调。

   他像挑战似的站在得汶面前。亚历山大·穆尔,淡黄色的头发,纽扣一样圆的大眼睛,胖胖的身材。如果不看他的眼神,你就会认为他像是一个洋娃娃。得汶希望忘掉那一瞬间看到的邪恶的眼神。

   他努力笑着对他说:“我只是想上来认识认识你,和你打声招呼。”

   亚历山大咧着嘴笑。“我姑姑没告诉你,希望我们要成为好朋友吗?”

   得汶耸耸肩。“是的,确实说了。”

   这孩子笑出了声。“她是不是还告诉了你,我是怎么被赶出学校的?”

   得汶把双臂抱在胸前。这小孩似乎想挑起一场战争。确实这房间的气氛有点儿紧张,得汶能够觉察得到,这种气氛好像是从墙缝中渗出来的。

   “你把餐厅的窗帘点着了,”他告诉亚历山大,“不是吗?”

   男孩子笑着说:“我希望把那地方烧为平地。我希望所有的老师和流着鼻涕的小孩子都随着大火消失。”

   “唔,孩子。你不想再回到过去,是吗?”

   亚历山大生气了。很显然,他还没有像得汶希望的那样从恐惧中摆脱出来。他径直走到电视前的椅子跟前,坐下来。

   得汶走近他,看了看电视屏幕问:“你在看什么节目?”

   “马哲·缪吉克,”亚历山大紧盯着电视说,“你看过吗?”

   “没有,我想我没看过。”

   此时电视屏幕上一个猥亵的小丑的脸的特写。相当的丑:红色的圆鼻子头,大个的充满血丝的眼睛,厚厚的白色假发。正用一种刺耳的声音在唱歌,这种声音明显是用假嗓子唱出来的,听起来冷酷,险恶。

   “是个笑话?”得汶问。“还是真正的电视剧?”

   亚历山大哼了一声。“看来你不太知道电视剧。这当然是真正的电视剧。我每天早晨都看。马哲·缪吉克正在这儿。缪吉克(Musick)有一个‘K’,M-U-S-I-C-K。”

   这个小丑停止了歌唱。“孩子们,今天的字母,”他露着黄色的、不规整的牙说,“是‘N’,En———。你能说出它吗?En———。听起来多像em———。”然后他哈哈大笑。

   得汶受不了了。“这对我来说太奇异了,你真的喜欢这些古怪的东西?”

   那孩子微笑着看着他。“我想我姑姑一定向你抱怨过,说我花太多的时间在房间里看电视。”

   “事实上她没说过,但我想像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在户外玩棒球、捉青蛙或是爬树。我知道我是这样的。”

   “我讨厌棒球,”亚历山大吼叫着。“青蛙又黏糊糊的有什么好玩的,并且我太胖也爬不了树。”

   得汶打量着他说:“噢,你不算太胖。我打赌你能跑得很快。”

   亚历山大瞅了他一眼,“我没你跑得快。”

   “是吗?哪天我们可以比一比。”得汶很小心地微笑着。“当然,你有可能获胜。昨天晚上你跑得相当快。”

   “昨天晚上?”

   “是的。在我的门外。”得汶又笑了。这句话把他的注意力从电视上引过来。“你从我的门口跑过大厅进入东跨院,这么长的路你用那么短的时间……”

   亚历山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汶可以肯定一件事:不论这所房子中是不是有真的有魔鬼,昨天晚上的一部分事情却是事实。那个小声音让他离开,他在这儿是不受欢迎的,那声音是亚历山大的。只是亚历山大为什么不想要他在呆这里还有点费解———也许这就是他所寻找的真相的一部分。

   “我知道昨天晚上你到我的门外来过,亚历山大。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并且听到你往大厅里跑的脚步声。”

   听到这里,这孩子又笑了。“难道你没听人说过关于这房子里的幽灵的事?”

   “噢,听过,”得汶承认。“我甚至遇到过几个。”他走近亚历山大。“但是昨天晚上我门外的那个不是幽灵。”

   “你是不是想把某些事归罪于我?”这个年纪轻轻的孩子把双臂抱在胸前,傲慢的神态中带着一种早熟的优越感。亚历山大不可能像得汶以前见过的小孩一样说话办事。“如果你想指责我,”这个孩子说,“我想你可以把它告诉我姑姑。她现在是我的监护人,至少在我父亲回来帮助我以前是这样。”

   他的话中有些事和得汶有关。亚历山大出生在一个衣食无忧的世界里,他不依靠别人、像得汶和他父亲一样艰苦奋斗。但有些伴随着得汶成长的东西亚历山大却没有:友爱、互相支持和理解。亚历山大的父亲经常在旅游,他母亲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他的姑姑冷淡孤僻,难道没有人给这个孩子一些和爱相似的东西?

   “我不想把任何事情归罪于你,亚历山大。”得汶努力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告诉他,“我只是想说明我不能受别人的欺骗和恐吓。”

   这孩子笑了。“事实上,”得汶弯下腰对他说,“我想我们能成为朋友。”

   “朋友?”亚历山大·穆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冰冷的心在这一瞬间受到了触动,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一种软弱的闪现。

   “是的,为什么不呢?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吗?”

   他的眼睛又一次冷酷起来。“我不需要朋友。”

   得汶直起身。“好吧。但是,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不会离开乌鸦绝壁的。”他开始向外走,中途又停下来,转过身。“我是不得已才来这的,我要寻找一些答案。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我能否成为朋友或是成为对手,这取决于你,亚历山大。”

   这孩子抓起遥控器,没理睬得汶,猛地一按。小丑讨厌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和亚历山大·穆尔见面的情况和得汶预料的相差太远了。那个声音明确地告诉他,这个孩子是个关键:“他掌握着答案,重要的答案。”得汶从他眼神中可以看出来。它就在那儿,那样的清晰又那样的不可捉摸。

   他为什么“从后面猛地跳向我”?是一个孩子气的玩笑,还是有别的目的?结合昨天晚上亚历山大在门外的行为,得汶怀疑是后者。亚历山大知道什么东西或是认识什么人。并且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不想让得汶呆在这房子里。无论真相是什么,得汶相信,小亚历山大将在他寻找它的过程中证明它。

   在这个早晨其余的时间甚至到了下午,他也没有看到格兰德欧夫人或是别的什么人。得汶在这空房子里一个人走来走去,到处看,四处瞧,并时时戒备着,他不想再次毫无准备。格兰德欧夫人说过,每一座房子都有属于它的秘密,不过,他住的这一座掌握他的秘密。他父亲是否到过这里?爸爸和这房子和穆尔家族有什么关联?

   地下室除了空盒子、柳条箱、上了锁的旧大衣箱和蜘蛛网以外,什么也没有。靠墙高高堆着一堆发了霉的旧书,从它们跟前经过时,像被电吸引一样,得汶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停下来,拿起书堆上最上面的一本。《撒根大师历险记》。这是一本孩子们的图画书。他轻轻地打开第一页,“从前,”得汶读道,“很多年以前,在一个不知道纪年的地方,生活着一个叫撒根的巫师。”

   从画中可以看出来,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希腊神话故事。撒根穿着束腰外衣,长着长长的头发和胡子。他发现一个水晶球,并且和一个两头龙展开搏斗,在第三页上,画的是他从龙的肚子中拔出剑,上面滴着血。

   “很怪异的书,”得汶喃喃自语,他又快速地看了看别的书的题目,有《黛艾娜的神秘旅途》,《沃提格和英国的金山游侠》,《布鲁特斯和海妖》,《威荷姆在古荷兰的奇特冒险》。

   这一系列的小孩子的书能告诉他什么?为什么他翻它们的时候很兴奋?那个声音沉默着。这太让人恼火了。

   从黑暗潮湿的地下室出来,得汶发现午餐已经神秘地准备好了,放在餐厅里。早晨放鸡蛋的家什里放着通心面和干酪、煮熟的苹果和豆子。他一个人吃完,又一次把盘子留在桌子上。

   他又到楼上去探查,经过游戏室时,那里的电视还在响着。他想亚历山大还呆在这儿,坐在椅子里,这是唯一的一件他愿意干的事情。难道是西蒙把午餐送到这里的?虽然这个一直没见过的仆人很特别,但他一定会这样做的。

   他在走廊中继续他的旅程,发现在它的尽头转向一个新的跨院。如果那个封闭的是东跨院,那么这个一定是西跨院。这里的窗户都装着百叶窗,使得光线有点昏暗,除了最边上的那个门微开着外,每个门都关着并且上了锁。

   得汶向里面窥视。这是一个起居室,里面摆放着好像是另一个年代的老式的家具:一个十九世纪的沙发,一台褪色的镀金手摇留声机。得汶走进去。这房间散发着一股霉味。对面的墙上有一扇开着的门。屋里的尘土刺激得他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向那门走去。

   “嗯?谁?”

   一个刺耳又单调的老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是你吗,阿曼达?”

   得汶停下脚步。那是一个老年妇女。格兰德欧夫人的母亲———那是他不允许见的人。

   “谁在那儿?”老太太尖叫着,“谁在那儿?”

   “你是个坏孩子,得汶·马驰。”另一个轻轻的声音从他后面传来。

   得汶转身一看,塞西莉正咧着嘴在那里笑,原来是她放学回到了家。

   “妈妈说你还不能见姥姥呢。”她得意地笑,“你是一个坏、坏的孩子。”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不知道这是她的房间。”

   “谁在那儿?”那声音又一次问。

   “是我,姥姥,塞西莉,”女孩子喊,同时对得汶眨着眼。她大步跑进姥姥的房间。得汶赶紧走回走廊,等她出来。

   几分钟后,塞西莉从里面出来,“她的脾气很不好。”他们沿着走廊,一边走,她一边告诉得汶。

   “我真的很抱歉,”他告诉她,“我不想打搅她,我只是想看看这所房子并且……”

   “嘿,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告诉他。

   “她还好吗?我没惹火她吧?”

   “姥姥是我们这里所有人里最古怪的人,玫瑰花瓣从花丛中落下来都会使她不安。”

   “唔,这个家和她一样古怪,她还不知道我来这里吧?”

   塞西莉耸耸肩,“谁知道妈妈为什么这样做?反正我不知道。但是她很不愿意别人打扰姥姥。如果她知道你去过那儿———噢,她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就和我昨天晚上和D.J.回来时,她做的那些差不多。”他们来楼梯边,开始往下走,“他是你的男朋友?”

   “D.J.?噢,天哪,不是。他希望是。我们是普通朋友。我们经常一起出去玩,他有辆不错的小轿车,一辆老卡马罗,你知道他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我和艾娜常坐他的车。我只是在这坟墓一样的房子呆得无聊的时候才和他一起出去玩一天。”

   “无聊?”得汶重复说。这时他们已经站在了客厅的大理石地板上了。“你们去网球场,游泳池,山下的海滩———没有提及过这些房间……”

   “这里的一切都像死的一样,”她说,没有一丝的不认真。“你不久就会发现这一点。噢,当然,村民们对乌鸦绝壁很好奇,但想找个正直的人来这里……人们太不喜欢我们这个家族了。”

   “为什么?”

   他跟着塞西莉来到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罐酸奶。“噢,我母亲和我舅舅以及我们家族的人经营着这个镇上几乎所有的生意,从餐馆到游船到捕鱼船队。这个镇上多一半的工作都是我们提供的。但是人们讨厌受雇佣他们的人的支配。”她用勺子舀了一些酸奶放在嘴里,“算了,别说这些了,这样一个好天,你在屋里干什么?”

   “我说过,在探险。”

   她露出一个挑逗性的微笑,“想和我一起到外面去探险吗?”

   他感觉脸有点红,“好吧,当然。”她示意他跟她走。他们径直走出后门。的确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金黄色的太阳和湛蓝色的天空。太温暖了———印第安的夏天。他们漫步穿过玫瑰花园,在那里,玫瑰散乱地爬满花架,大多数的花经过长期开放已经褪色枯萎了,但仍有几朵深紫色的花在枝头绽放。塞西莉和得汶踩着花瓣形成的棕色地毯向前走,那都是盛夏的遗迹。

   “这里的夏天不那么让人讨厌吧?”得汶猜测。

   “你在开玩笑吧?那时候我妈妈让我整天呆在家里。那些疯狂的堕落的纽约人和波士顿人……她定下规矩,十点以前必须回家。我和她说,‘妈妈,我已不是小孩子了。’她说,‘我知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十点回家的原因。’”

   她笑了。“这是去年,我一定设法争取更多的时间出去。我要开始维护我的权利了,我想,我已经十四岁了。我所有的朋友在这以前已经开始约会了。我妈妈还像锁住一头好斗的公牛一样束缚着我。我几乎没到山下的村子里去过,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去年。我被锁在这个像冰冷的坟墓一样的牢笼里。”

   他们沿着悬崖漫步。海浪还在拍打着下面的岩石,但是昨天晚上表现出来的那种疯狂已经没有了。

   “你认为亚历山大怎么样?”塞西莉问。“是像我说的那样吗?”

   “比那更甚。”得汶张开嘴笑了。“但我还是希望和他交个朋友。”

   塞西莉沿着悬崖的边走着,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交朋友?和那个小怪物?”

   “是的,无论如何,我也要试一试。”

   塞西莉转过身面对着他。“来这里是不是很不容易?我想,你父亲的去世和随之而来的一切变化,又不得不搬家,这些一定不容易。”

   他们坐在草地上。得汶点点头。“是的,最糟糕的事是———爸爸死后———我还得离开我的朋友们。”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

   “你可以告诉她。”那个声音说。

   “事实上,”他说,“有一件事更糟。”

   “什么事?”

   “就在我爸爸死前,他告诉我我是他收养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见得。”他叹息道。“唉,不仅他去世了,而且我还知道了他不是我的亲爸爸。你想,这也是我为什么被送到这里的原因。我想在乌鸦角我可以查出我是谁。”

   “喔,”很明显她被感动了。“你告诉我妈妈了吗?你想她知道些什么吗?”

   “我问过她,但她说她不知道。”

   塞西莉哼了一声。“我打赌她一定知道。她掌握着许多秘密。”

   “我也这样想。让我们一起想一想:你的姥姥,东跨院和……哎,你父亲在哪里?”

   一丝辛酸的光从她眼中闪过。“谁知道?反正,我也不喜欢他。”

   得汶同情地对她微笑着说:“我怎么想那也不可能是真的?”

   她把头发甩过肩头。“看,他在我两岁时就离开了我母亲。关于他我记不起任何事。他是一个不负责的人。一个完全彻底的不负责的人。”

   “对不起,”得汶说。“我不是想使你伤心。”

   “那不是你的错。你提出这样的问题是情理之中的。”

   “好了,我给你讲个和这差不多的经历。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婴儿,我心中没有一点有关她的记忆。因此,我还不可能像你对你父亲那样对她有什么看法。”

   塞西莉眯起眼睛想了想说:“如果你父亲不是你亲生父亲,她能是你亲生母亲吗?”

   他耸了耸肩。“这件事我想的不多。我从未见过她任何照片。我甚至不知道她结婚以前的名字。爸爸经常说谈她的事对他来说太困难了。他只说她是个好女人。”

   “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是我不能忍受的。”“唔,我想要自己搞清楚。”

   塞西莉笑了。“太令人佩服了。让我来帮助你。我们首先要做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我想我应该到山下小村里的镇政厅去,看一看,那里是不是有个十四年前的三月份出生的第一个名字是得汶的小孩的出生证明。”他说的很符合逻辑,“我想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第一件事。”

   “今天我们就做这件事,”塞西莉告诉他,她的眼睛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正闲得无聊,无事可做。并且很难找到这么好的时光,对吗?”

   “是的。”得汶同意她的说法。

   “跟我来,我们穿过树林到小镇上去。这比走大路快,顺便把我们家族的所有幽灵的大概的情况给你说说。如果你在这里生活,就应该对他们有些了解。”

   他们沿着一条踩出的小路向下走,脚下不时传来被踩折的小树枝和树叶的声音,头上的天空被交叉的树枝分成一块块的。塞西莉热心地叙述着乌鸦绝壁的幽灵的传说。

   首先,理所当然的是侯雷特,这所房子的建造者,还有他的妻子,克洛伊。侯雷特还在守护着这座房子,塞西莉说,并且,克洛伊还不停地在这里漫步。克洛伊是在生她第三个儿子———兰德夫———也就是塞西莉的外祖父、格兰德欧夫人的父亲的时候死的。但是制造出最轰动的传说的是兰德夫的哥哥,侯雷特和克洛伊的第一个儿子,那个声名狼藉的杰克森·穆尔。

   “那个男巫。”得汶说。

   “不要笑。”他们从树林中钻出来,走到宽阔的草地上。“妈妈拒绝说他名字。她还是个小女孩子的时候他就死了,但他一定把她吓坏了。她拒绝在房子中挂任何他的画像。但是他深爱着他那可怜、不幸的妻子艾米丽,她的婚姻是那样的不幸以至于她悄悄地从那个地方跳下去死了。”

   “是从魔鬼岩。”得汶替她说明白。

   她点点头。“她是因为发现他和别的女人搞得火热,才这样做的。最后那个负罪的老人在悲痛中死去了。”

   “多么浪漫的传说,很有魅力的。”

   她微笑着说:“你知道,在一个刮着大风的夜晚,我听到过她的尖叫声,就在那边。”

   得汶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她,“你相信那是真的?你相信房子里有幽灵?这些事你不能说清楚?”

   她考虑如何回答。“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这些事,”她最后很认真地说。“怀疑这些的人在这里呆不长。这是西蒙经常说的话。”

   “西蒙?噢,那个仆人。我还没见过他呢。”

   “他几乎不和别人交往,但相信所有的传说,并说他见过所有的幽灵。”

   “你见过吗?”

   她在回答前又想了想。“有时我快速地打开走廊灯时,曾见过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在走廊的尽头在动,并且我听到过一种声音———”

   “像哭声?”得汶问。

   她毫不惊奇地看着他,“那么,你也听到了。”

   “是的,”他告诉她。“就在昨天晚上。当时我想那可能是亚历山大,但现在还不能确定。我能肯定他到过我的门外,想吓唬我,但这时我听到了这个声音,并顺着声音来到了楼下……”

   她点点头。“当我还是小孩时候,妈妈告诉我,不要怕自己在这房子中看到和听到的任何东西。‘这里的任何东西也不会伤害你,’她向我保证,‘这是我们的房子,我们尊重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房子也尊重我们。’”她大笑起来,“对一个当妈妈的人来说和一个小女孩子讲这些是不是有些奇怪?啊?”“如果那些幽灵是真的,就不奇怪。”得汶说。

   “我相信它们是真的。”她又一次笑了,接着沿悬崖的边缘向前走,“但是它们不会妨碍你的。你唯一应该小心的幽灵是我那个非常真实的小表弟。”

   “我认为我能控制得了他。”得汶说。

   塞西莉抬头看了一眼他说:“我想你能控制———你想控制的任何事。”她忽闪着她长长的睫毛害羞地说。

   得汶的脸又红了。她走到他身边快速地吻了他嘴唇一下,然后得意地笑了。

   “我不知道你妈妈知道了会不会同意,”得汶的声音有点发干。

   塞西莉哈哈笑着跳开,“噢,妈妈永远不会同意我干的事。我不想让她阻止我们。”

   她走到他前面,她红色的头发披在她的肩上,在透过树枝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塞西莉。”得汶叫她。

   她笑着转过身闭上了眼睛,似乎希望他回吻她。但是得汶没那么做,只是问:“罗夫·曼泰基是怎么回事?”

   她看起来很失望,耸了耸肩。“在这个镇上罗夫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唯一的竞争对手,真的。”她告诉他,又接着大步向前走,“自从他回到乌鸦角,就开始有计划收买不属于我们的不动产。他最大的收获是一个叫菲波—麦吉的餐馆,它是夏天最受欢迎的地方,并且已经抢了我们餐馆的生意。”

   她转过身顽皮地冲着他笑。“不要告诉妈妈,我去那儿玩过。那里非常好,非常有艺术气氛。到这里休假的名人都到那里去。去年夏天我就在那里见过朱莉娅·罗伯茨!”

   再往前走,透过枫树林,得汶发现一个墓地,褐色的岩石做的墓碑散落地分布在草丛中。突然,阳光下的他打了一个冷颤,同时他感到对面的空气却变得热起来,但这种变热绝不是因为阳光。“原来这样,”他说,同时集中注意力,“这也是罗夫和你母亲不和的原因吧。”

   “唔,那……”塞西莉停下了脚步,等得汶走到她跟前说:“我个人认为他并不能因此受到责备,但有一个事实———”

   “是他杀了一个小孩子吗?”

   塞西莉看着他:“你到这儿不到一天,就知道了这么多事情?”

   “是他告诉我的。”得汶吞吞吐吐地说。“我想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我而已。”

   “实事上是两个小孩儿。一个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他为此在监狱里呆了五年。当时他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但是警官们从海湾里拖出了他的车,车里有一个男孩儿的尸体,女孩儿的却一直没找到,一定是被冲到海里去了。”

   得汶感到那种燥热在不断加强。“他们认为他把两个小孩儿扔在里面,然后把车开到水里?”

   “他们说他这是过失杀人,”塞西莉叹息着说,“沿悬崖的路崎岖多弯,谁都有可能出意外。但如果罗夫是醉后驾车,我想他应该进监狱。”

   “但听起来,你似乎觉得他有点冤枉?”

   “唔,这其中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突然他俩都沉默了。这时他们已到了墓地,并且太阳也消失在乌云里。

   “有点可怕,是吗?”塞西莉用颤抖的声音问。

   “是的。”得汶承认。他向四周看了看,墓地不算太大,不过十几个墓碑。只是因为面向大海,地势开阔,看起来似乎很大。墓碑已被风雨和海上吹来的盐分风化了,除了一个是暗蓝色的以外,大多数是褐色的。许多已淹没在高高的荒草中,其中一个大理石天使的翅膀都没了。在树林的边缘有三个用黑红色的石头砌成的小墓穴,中间一个上面简单地刻着:

   墓地。1945年

   “这是我们家的私家墓地,”塞西莉向他说明,“这些是第一个穆尔家庭,侯雷特和克洛伊和他们的孩子们。你知道,他们不想和村里的可怜的懒汉们葬在一起。”

   得汶穿过荒草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那些已字迹模糊的石头。“杰克森是葬在这里吗?艾米丽呢?”

   “是的,”塞西莉指着那个离悬崖最近的最大的石碑说,“就是顶上放着折断了翅膀天使的那个。”得汶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奇异的急切的心情向它走近,它面对树林的一面写着:

   杰克森·穆尔。生于1917年,卒于1966年。

   乌鸦绝壁的主人

   塞西莉说:“妈妈每次看到这些都很气愤。杰克森从来就不是这所房子的主人。他的弟弟———我的外祖父———才是。但杰克森总是觉得他才是法定的继承人。”

   得汶走了几步来到这个大理石建筑的另一侧,这里已被带有盐味的海风涂上了一层盐碱,不过还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字:

   艾米丽·穆尔。生于1943年,1965年落海而卒。

   得汶看着塞西莉说:“就像罗夫车里的那个女孩儿那样,她遗体没有找到吧?”

   她点点头,发出一声长叹。“杰克森只能孤独地长眠于此了,真是可怜的老人。”

   悬崖下面海水撞击岩石的声音不断地传来。得汶摸了一下这石头,手马上就缩了回来。那上面滚烫。他低头看了下手掌,皮肤通红。

   他看了一下塞西莉,还好,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穿过荒草向建在崖边的台阶走去。

   “快来呀,得汶,”她招呼道,“我们必须在镇政厅下班前赶到村子里。”

   但此时有些东西吸住了他的目光,那是个建在墓地正中央的一个大个的褐色的岩石墓碑,它是建在一个八角形的底座上的方尖石塔,甚至从得汶站的地方都能看清上面刻着的名字。

   “塞西莉,”他指它说,“你看。”

   那个名字是:

   得汶

   他不顾一切地走过去一看,除了一个“得汶”上面什么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也许这是———?”

   “一条线索?”塞西莉睁大眼睛接着说。

   “什么线索?”另外一个粗鲁沙哑的声音从他们后面的树林中传来。得汶有点紧张,当他转过身想确定这是怎么一回事时,他看到一个像是在地下埋了十年的沾满泥土的僵尸,正举着瘦骨嶙峋的手指着他,他吓了一跳。

   但塞西莉安慰他说:“那只不过是西蒙。”

   那个穆尔家庭的仆人一瘸一拐地穿过荒草走过来。他虽不是僵尸也够吓人的:个子很矮,身体还有点弯曲,脸向内凹陷。他的眼睛最引人注目:又深又黑,像从墓地的另一边就能看透这个男孩儿似的。

   “西蒙,”塞西莉叫他,“谁葬在这儿?”

   “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塞西莉小姐?”他不满地回答。

   “噢!你们还没见过面,是吗?”她笑着说。“得汶·马驰,这是西蒙·古氏,我们的勤务员、园丁、厨师、司机,”她大声笑着,“所有家庭需要的任何职业!”

   这时,西蒙已来到他们跟前,他只有得汶肩膀那么高,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他在塔楼上看到的那个影子。那个人是高个子,并且肩很宽。西蒙是个小个子,他呼吸有急促,他的手又小又吓人———手指粗短,其中右手的无名指还没有了。

   “让我们握握手吧,西蒙。”得汶提议,并伸出了手。西蒙拒绝了。他只是一动不动看着这个男孩子的眼睛。“你要来乌鸦绝壁住,嗯?”

   “是的。”

   西蒙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得汶判断不出他是四十岁还是七十岁,他头发又厚又黑,散乱地长在头上。

   “西蒙,”塞西莉用责备地口气说,“不要这样粗鲁。”

   他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他完美的牙齿,他的牙这么好真叫得汶吃惊。“不是因为您,塞西莉小姐,永远不会因为您。”

   “好吧,现在告诉我们谁葬在这里。”她坚持地问。

   “不知道。那不是穆尔家的坟。”

   “但你看,它上面写的是得汶。并且得汶认为他就是出生在附近。他不知道谁是他的亲生父母。”

   西蒙扭头看了一眼得汶。“葬在这儿的是穆尔家的一个亲戚。”

   “唔,真是太巧了。”得汶说。

   “我们要去镇政厅,”塞西莉告诉西蒙,“找一个十四年前出生的叫得汶的小孩儿的记录。现在我们知道要找的是他的最后的一个名字!”

   西蒙什么也没说。

   “走吧,”得汶催塞西莉,“我们该走了,天已不早了。”

   “好吧,”她说,“西蒙,告诉妈妈我们会及时回来吃晚饭的。”

   他们穿过荒草快速地向崖边走去。得汶回头看了一下:西蒙还站在那没及他腰的荒草中盯着他。虽然已走出几码远了,得汶还能看出在他的眼里有一种东西,是仇恨,还是愤怒?都不是———而是恐惧。但是,为什么?

   这时,塞西莉已踏上了崖边的台阶,“快来呀!”她招呼道。西蒙的敌意和杰克森坟墓周围的能量使得汶很不安,他再回头看时,站在草里的已不再是西蒙了,而是一个高个子的人,那几乎能把那个仆人淹没的荒草只到那人的膝盖。

   得汶感到燥热像昨天晚上那个怪物穿窗而入时一样突然加强了。

   光天化日下,他昨天晚上在塔楼上看到的那个人竟然出现在这里,黑眼睛,一身黑衣服,像参加葬礼的一样。现在有一件事得汶可以确定了:

   那个人是杰克森·穆尔。
 楼主| 发表于 2006-11-20 16:37: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密室

   “得汶!”塞西莉站在悬崖边上,一阵风吹来,她的秀发在风中飞舞。“得汶,你还好吗?”

   得汶的目光从几码外摇动着的荒草中移开,转身看了她一眼,脸色苍白。

   “糟了,我不知道你被吓成这个样子。”塞西莉说。

   他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身后。

   “什么?”塞西莉问。“有什么?得汶。”

   “他。”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说。

   她转身向他看到幽灵的地方看去———但那地方除了荒草什么也没有了,这时刮起了令他俩吃惊的大风。

   “谁?得汶,你在说谁?”

   得汶把整个墓地看了个遍,只见大风呼啸着把树木吹得东倒西歪,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但,那儿没有一个人。杰克森的墓碑庄严地挺立在摇动的荒草中,刚才在那儿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什么,”得汶控制住自己说,“什么也没有。”

   “我想暴风雨要来了,”塞西莉看着天空说,“我们得快点了。”

   深紫色的满含雨意的乌云像画水彩画一样在淡蓝的天空上扩展,风吹着他们的脸,海上吹来的潮气像死人的手一样钻进得汶的衬衫里。

   他决定不把刚才见到幽灵的事告诉塞西莉。他看了看天空,觉得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到镇上去。天空中海鸥在盘旋,仿佛在诉说它们对暴风雨的担心。得汶和塞西莉一边沿着台阶往下走,一边看着小村的风景,这是得汶第一次在白天看乌鸦角。它是个谜人的地方,真的———一个个优雅、华美的商场排满长街,各种流行服装店更是比比皆是,小镇的旁边是洁白、狭长的沙滩。在平地的尽头,地势突然升高并和绝壁相接,塞西莉告诉他,在高地中间有穆尔家族的餐馆中的一个。

   在小镇的另一头,靠近海滩的地方坐落着一个白色的正方形建筑物。“那就是穆尔罐头工厂,”塞西莉告诉他。“那里长年有工人干活,到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你能想像得到让你整天的用沙丁鱼和蟹肉装罐头的是什么滋味吗?”

   天空中雨意更浓了,由于乌云的遮盖天变得有些暗,并且风更冷了。他们从一个卖T恤衫和纪念品商店后面进入村子,一个招牌挂在它的前门边:

   向又一个伟大的五月致意———一个年轻人的季节!

   沿着大街,得汶认出了避风港。它的对面有很多商店,除了亚当斯药店和真值五金商店外都装饰的很漂亮,几座具有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特色的房子,都粉刷成白色,坐落在修剪的很好的草坪上;稍远一点的海滩上,几座夏季别墅建在支柱上,它们分布均匀,并且为了冬天防寒都装上了百叶窗。

   接近码头时,塞西莉指着一个餐馆告诉他:“那就是菲波—麦吉,罗夫的地方。”它依林傍海,正处在陆地的边缘,透过银色的玻璃可以眺望大海的风景,阳台和走廊上点缀着粉红色和绿色的阳伞。得汶认出罗夫的银色的保时捷就停在它的前面。

   镇政厅在路的尽头,是一座带钟楼的旧的褐色的岩石建筑物。走进镇政厅,他们的脚步声回响在大厅中,得汶感到他的愿望不断地增强。在秘书办公室,当一个戴眼镜的妇女把一大堆落满尘土的档案扔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时,他几乎不敢翻开它们,在这里吗?他想,这是通往真相的第一步吗?但当他在目录中看到仅有的一个得汶是米兰达·得汶,生于1947年,卒于1966年时,他的心凉了半截,她比他出生早,并且没有结婚,也没有埋在哪里的记录。

   “我们再按时间找一找。”塞西莉提议,同时把发黄的档案翻到十四年前的三月,这是得汶出生的时间。但是在这一年一月到五月之间在乌鸦角只有一个男性出生,名叫爱德华·斯坦尼,并且是个黑人。

   “我认为可以完全排除他了。”得汶叹息着说。到此为止,他们一无所获。得汶沮丧的心情直到他们走到悬崖边的台阶时,随着大雨的最终来临才有所改变。他们回到乌鸦绝壁时已经全身湿透了,但倾盆大雨使得汶的心情很愉快,全身湿透已不算回事了,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似乎在他们的生活中没有了幽灵,头脑中也没有了什么秘密,在雨中他们互相追逐,嬉戏了三刻钟的时间,大雨使得汶很兴奋,他扭住塞西莉摔倒在地上,他们又有了一次短暂的接吻,这时他感到自己和其他的男孩儿没什么两样,同时得汶告诉自己在这个捉摸不定的房子里,他至少有了一件让他高兴的事情。

   那个晚上暴风雨又来了,不时有强烈的闪电和可怕的雷声。尽管这样,得汶还是睡得很好:白天的小村之行和冒险以及发生的一切使他疲惫不堪。没有任何声音打扰他,在梦中他看到爸爸迎着风坐在悬崖边的一个墓碑上,告诉他他的命运就在这里。

   早晨,塞西莉在早餐桌边向他表示问候,今天是星期六,西蒙要带她到镇上购物,她问得汶想不想去,他没有答应,说要在这里探险。格兰德欧夫人没有出现,事实上,从昨天早晨开始他就没见过她。她已经退休了。昨天晚上他们从镇上回来时,塞西莉解释说她经常如此:她不是在她母亲房里就是在自己的私人房间,在那里有时她会呆上一整天,吃的东西都是由西蒙给她送过去。

   “很难想像像西蒙这样的人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得汶叉起一块加拿大熏肉放在嘴里,说。

   “噢,他真的很棒,”塞西莉说,“他是个高明的厨师。”

   西蒙生硬的态度,经他可怕的小手摸过的食物,想到这些,得汶觉得有点恶心。

   他看着塞西莉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去,西蒙像无处不在似的跟着就出现了,挂在他的腰带上的汽车钥匙发出刺耳的声音。得汶悠闲地回到大厅,躲在天鹅绒窗帘背后,偷偷看着汽车沿着车道消失在山下。

   他知道他要想办法进到东跨院去,他虽不知道这所房子里有什么秘密,但如果有的话,一定在东跨院里。在他到这儿的第一天晚上,就在那儿的塔楼上看见一个人。现在他已肯定,这个人是杰克森·穆尔。昨天,他又一次在墓地见到这个幽灵,这使他确信,这个邪恶的男巫一定掌握着有关他过去的一些线索。格兰德欧夫人肯定不会因为人少就简单地封闭东跨院。她之所以封闭它,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里有什么”。

   当然,门还锁着,他试图用意念把它打开———就像有的时候,爸爸没下班时,他回到家发现门锁着一样———不过这次却没成功。门把手还是拧不动,得汶只能望门兴叹。他转念一想,是不是在这房子的二楼有另外一条路能进入跨院?想到这些,他又转悠到他卧室外的走廊上,路过游戏室时,他又听到了电视的声音,除此之外这里安静得像坟墓一样。

   他考虑是不是再和那个男孩儿谈谈,也许能找到些线索。格兰德欧夫人说锁着的门对亚历山大来说是没有用,他知道一条通向东跨院的路。但自从第一次见到他后,就没再见过他,得汶有点儿不相信他。他决定还是自己先找一找。

   他仔细研究了一下房子的结构,发现走廊有一处似乎能直接进入东跨院的楼下,但在那里他只看到一个储藏室,并且它的门把手滚烫。

   “噢!”他刚张开嘴喊,又马上咬住嘴唇,以免再发出其他声响。

   “这里就是了!”他想。

   他用脚轻轻推开门,看到里边一个架子上放着许多毛巾、枕套、床单和桌布等东西,中间挂着一个驱虫的香囊。他又往里边较黑的地方瞧去,他觉得这里一定有一个门通往东跨院,这个储藏室好像是在东院封闭时为了挡住那门重建的。

   这时,他决定放弃搜索。他本可以拿下手巾和床单,仔细地看一看那个架子,但亚历山大随时都会从游戏室出来,或者格兰德欧夫人也许在后面监视着他。这样就太冒险了,还是先回去吧,这样保险一点儿。

   他沿着楼梯走下来,吃惊在看到格兰德欧夫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喝着茶,旁边的盘子上放着几块薄饼。壁炉里的火很旺,由于天气潮湿阴暗,从外面走到这里感觉很舒服。

   “噢,得汶,”格兰德欧夫人叫他,“过来一起坐坐。”

   他坐在火炉对面的沙发上,“这火让人感觉好极了。”他说。

   “是吗?我总是对火有点偏爱。不过烧油取暖却不太好。”她微笑着说,“晚上冷吗?”

   “不冷,”他告诉她,“我的房间很舒服。”

   “那就好,”她说,“我想你会喜欢在这里生活的。”

   “这里很好,很舒服。”他直视着她说。

   “是吗?”她同样直视着他说,似乎她知道了什么,或是猜到了什么。

   得汶微笑着告诉她:“我遇到了几个幽灵,但它们没吓着我。”

   她端起那很讲究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杯子看起来易碎且很古老。得汶猜想艾米丽也许在五十年前也用同一个杯子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喝茶。“唔,”她想了想说,“在这所房子里,如果每个人都躲开幽灵的视野,那么这里将不会剩一个人。”

   他看着她说:“您也一样吗?”

   “我怎能不这样呢?我这一辈子都这样。”

   “格兰德欧夫人……?”得汶突然想冒一下险。

   “什么?”

   “谁葬在墓地中一个刻着‘得汶’的墓碑下?”

   她似乎有点犹豫,端着的杯子停在嘴边没有喝,并在手里不停地转它,眼睛从杯子的上方向他看过来,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回碟子。

   “我想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中间的那块石头,是吗?”

   最后,她没有否定自己知道。

   “是的,”得汶说,“那个方尖石塔。”

   “很奇怪,是吧?”她问,“只有穆尔家族的人葬在那儿……也许那是一个穆尔家值得依赖的朋友或者是一个很好的仆人……”

   “在乌鸦角的户口登记册上只有一个叫米兰达·得汶的,她死于1966年。”他告诉她,稍微有点儿失望。

   她看着他露出一丝微笑。“喔,两天的时间里你已经做了一些调查了。”

   “我已下定决心弄明白我是谁和我从哪里来。”

   “你认为你父亲希望你这样做吗,得汶?毕竟是他把你养大的。他从未说起过你的亲生父母,也许这就是其中的原因。”

   得汶想了想她的话,说:“我父亲希望我知道,我确信这一点。如果他临终前不告诉我,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但,他告诉了我,格兰德欧夫人,并且他告诉我,我必须自己弄明白自己的命运。”

   她紧闭着嘴,拿着茶杯走到壁炉前站住。

   “不仅如此,格兰德欧夫人。他还把我打发到这里。他可以找其他的监护人,但他却把我打发到这里。”

   “是的,”她更多的是对自己而不是对他说,“是他把你打发到这里的。”

   他弄不清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明白她对这件事的态度是痛苦,或是感激,还是怨恨。他接着说,“我肯定我父亲把我打发到这里的原因是在这里我可以弄清我的过去。”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严肃地看着他,“你来的那天晚上我告诉过你,这是一个有许多秘密的房子。我也告诉过你,我们尊重这些秘密。我们不要探究它们。现在我给你提个建议,得汶,我希望你记住它。问题的答案不在过去,而在将来。如果你想在这里生活的幸福,要向前看,而不是寻找过去,不要去探究这所房子中的每个影子和进入关着的门。之所以关闭那些门,是有其原因的。”

   然后,她说有事要做,需要离开,并告诉他如果有事,可让塞西莉到她的房间去找她。得汶看着壁炉里劈啪作响的火焰,投到大理石地板上的像敏捷的精灵一样跳舞的影子在点头。

   “无疑,她知道的比说的多,”他想。但那个声音又说:“你一定要对她加小心。”她是朋友还是敌人还不清楚,现在问她太多的问题是不明智的。再说,他认识到,他要寻找的信息需要他自己去发掘。

   那天晚上,是自从他到这儿的第一个晴朗、平静的夜晚,他漫步走过屋外的空地,边走边听下面海浪咆哮的声音,在他沿着悬崖边向前走时,这声音使他的情绪平和了下来。

   十月凉爽的风吹拂着他的脸,在明亮的月色下,他往下走了一段,来到一个能看到崖下海浪的地方,海面上像跳芭蕾一样摇曳的月光太让人着迷了。他在悬崖边上一块光滑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来,脚悬在空中。这里距下面的海岸垂直距离大约有一百英尺或更多。他认识到,这就是魔鬼岩,也许他坐的地方就是艾米丽完成她最后一跳的那个地方。突然,一种可怕的悲哀深沉地钻进他的体内。那一刻,他想了到爸爸,想到他躺在床上,寂静冰冷,似乎是害怕死亡,大瞪着双眼。

   “不要再想了,得汶。”他暗自对自己说,但已经太晚了。在爸爸死后的几周里,爸爸的形象一直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能消失。爸爸躺在那儿,瞪着双眼陷入死前的空虚,青筋暴露的手放在他的胸前。他这样在床上持续了几周,并且得汶习惯了这一成不变的做法:坐在他旁边等他睡着后,然后他再回到自己的床上睡几小时,天刚一亮,他就回到爸爸的床边等他醒来。直到一个特别的早晨,当得汶摸他的时候,发现他冰冷僵硬。得汶吓得跪在床边抱着父亲的身体,哭了。

   “乌鸦绝壁的幽灵可以回来,”夜色中得汶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不能?”

   “他能,一定能,”那个声音说。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得汶。”

   他把手把伸到衣袋里,紧紧握住圣·安东尼像章。“如果你感到迷惑,圣·安东尼像章会帮助你。”爸爸临终前几天,告诉他,并把像章交给他。

   “我从不知道你信教,爸爸。”得汶看着他手掌上的又小又圆的扁平银制像章说。

   “所有的宗教都是对周围事物的观察和思考的结果,宗教来源于精神,精神的力量来源于正义。”爸爸微笑着看着他,“你要保证永远也不要忘记它,得汶。”

   “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正义?”

   “是的,”他父亲告诉他。“如果你记住它,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你比这里出来的任何东西都强大。”

   “我要努力记住,爸爸,”现在得汶对他父亲说,“但是这太难了,呆在一个我不了解的地方,周围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相任,爸爸,我想你呀。我多么希望你在这里,我试图发现你为什么把我打发到这儿,但这里有太多神秘的事情,并且魔鬼也来到了这里,和以前相比,它们更厉害了,更难对付了。”

   他双手紧贴着身体,垂到崖下悬空的腿不停地摆动着,同时身体也随着摆动。他想像,艾米丽带着一颗被她那个野蛮、自私的男巫丈夫伤透了的心站在这儿,耳中是自己急剧的心跳声,脸上满是泪水,过了一会儿就跳了下去,身体撞在下面的岩石上,鲜血染红了海水,撞裂的遗体被大海带走了……

   想到这儿,他小心地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海浪,突然觉得腿有点发软,急忙后退几步来到了草地。他觉得有点晕,就离开悬崖往回走。穿过庄园时,修剪得很好的草坪和灌木显示出西蒙的技术,左边的网球场默默地呆在那儿,右边的花园懒洋洋地伸向大海,那里的花大部分都凋谢了,月光下几个大南瓜很显眼。他抬头看那大房子,阴冷的侧影映在夜空,他刚到的时候从另一个角度见过同样的侧影。

   “塔楼已经锁了好多年了。”他说,似乎是让自己相信那忽明忽暗的黄光不是真的。

   究竟为什么要锁住,他想,是为了控制什么呢?

   有一天早餐的时候,得汶和塞西莉坐在一个可容纳二十六人的大桌子的角上,磨光的大橡木桌子使他俩显得很小,他们一边吃着米饭和新鲜水果,一边互相说着话,塞西莉逗得汶说:“我想,我告诉你我的幽灵的故事是多余的。”

   “不,塞西莉,我想很有必要。我在塔楼上看到过一个影子。”

   她做了个鬼脸,显得有点烦,似乎她不想深究这些事情。

   “你从未在那里看到过什么?”得汶问她,“你不是也听到哭泣的声音吗?”

   “也许吧。”她皱了皱眉,“你看,得汶,在这所房子里我想不明白得太多,我有另外的看法。”

   “但是,为什么?塞西莉,你能否认———”

   “为什么?”她很烦躁地看着他,“因为不这样我就会发疯!想一想我从小就在这里,这么多年,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吗?!”

   “你之所以有另外一种看法,是因为那是你母亲经常那样告诉你。”他很认真地看着她说,“我说得对吗?”

   她撅着嘴,没吱声,她的沉默告诉得汶他说对了。

   他大笑着说:“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按你母亲说的去做的?”

   塞西莉不安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着一种很难说清的光。“在这方面,我仅仅简单地按妈妈说的做,从未想过什么。得汶,我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我被可怕的、恐怖的噩梦惊醒时,我不得不相信妈妈对我说的,那哭声只是风在叫,走廊中的影子老房子中都有。当她说这里没有什么会伤害我时,我也相信。现在我不能不相信。”

   说完,她推开她的碗,上楼去了。

   他不知道哪里惹恼了她,但他需要有人进一步证实他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事情。早饭后,他在图书室碰到格兰德欧夫人,他决定直接问她。

   “你是一个有决心的年轻人。”听完他的描述,她说。她今天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衣服,长长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手里拿着三本旧书:一本是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其他两本看不清是什么书。图书室散发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但是藏书却很多,往往都会使他轻松,但此时,他既感觉不到轻松,也感觉不到的它们的艺术魅力。这都是因为他的心思不在此,他已决心查明这里有什么瞒着他。

   “我相信我看见了灯光,并且是两次。”他坚持说。

   “好了,我会查一查的,”她懒洋洋地翻着书,用一种很厌烦的口气说,“也许是一些老的电器设备短暂地被接通,那里的线路已经近五十年没有更新了。”她合上书,“我得谢谢你,得汶,你从另一方面提醒了我们,那里存在着潜在的火灾的危险。”

   这就是她的回答,现在他只能接受。

   “顺便问一句,得汶,”她冷漠地说,“我和亚历山大谈过,他说你袭击过他。”

   “不,我———”

   “你不必解释。我明白这孩子的想法。但我希望你和他能成为朋友。记住,我希望你给他做个好表率。”她把《海克·芬》递给他。

   “给,你带给他好吗?我告诉他我要送他几本书看看。在决定他受什么学校教育以前,我希望能把他的注意力从电视上引开。”

   她走出了图书室。他只能摇头叹息,又没什么收获,但他还是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楼上,也许他能从那孩子身上得到点儿什么。他又在游戏室找到了他,他正在用手托着下巴坐在电视前,看那个面容丑陋的小丑表演。“在这个节目中又看到了什么?”得汶问。

   亚历山大没有理他,欠了欠身从他手里接过书,电视上马哲·缪吉克还在比较字母“M”和“N”:“听起来它们几乎一样。”那小丑用刺耳的声音说。

   “是重播吗?”得汶问。

   亚历山大微笑着关掉电视,“如果你想出去玩的话,我可以不看电视。”他说。

   得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想和我出去玩?”

   “是的,为什么不呢?”

   得汶咧开嘴笑了,“你似乎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嘿,我需要一个哥哥,”他微笑着,“你不认为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得汶仔细地审视着他。

   那孩子哈哈大笑。“我要改变我是个粗暴的孩子的形象。”他眼中有一些东西在闪,是挑战,是蔑视,还是有什么秘密?这些得汶在第一天曾看见过。

   “我想你会喜欢那本书的,”得汶指着《海克·芬》说。“我像你这么大时就喜欢看。”

   亚历山大又咧开嘴笑了,“我不能想像你这么大时是什么样子。”“唔,”得汶说,“我是。”

   “你也像我这样陷入困境吗?”

   得汶谨慎地回答:“唔,我也有些麻烦。”

   “像什么?”

   “我们那儿的教堂墓地旁边有个走廊,有时我和我的朋友们到那里去玩,因为走廊已经很旧了,并且砖都松动了,屋檐下还有蝙蝠,我们不应到那里去玩。但是,我们每个人又都喜欢去那儿。有一次一个牧师走出来看见我和我的朋友苏在那儿———”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样?”

   “没干什么,”得汶为这孩子的猜测吃了一惊,“我们只是在聊天。”亚历山大带有深意地咧开嘴笑了,“我敢打赌你们只在聊天。”

   “是的,”得汶感到声音比预想的要刺耳。“我们只在聊天,并且从一个管子里挤出吸血鬼的血。”

   “吸血鬼的血?”

   得汶哈哈大笑起来,“那只是红染料,但是我们把它涂在手和脸上,那老牧师以为我们是鬼魂,他叫来许多人。孩子,他们都被吓坏了。”

   亚历山大咧开嘴笑了,“真是一个很酷、很可怕的破地方。”

   “是的。”

   “我也去过一个像那样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吗?”

   得汶皱皱眉,“我想那一定是一个不允许你去的地方吧?”

   “哦,过来。我想你是希望成为我的朋友的。”那孩子用手托着下巴说,他的双肘放在地板上。

   “是什么地方?”

   “东跨院。”

   得汶心理中一动。“你姑姑说那是不许进的。”

   “是不让进,不过我不在乎。”

   当然,得汶是想亲自进入东跨院。但问题是,和亚历山大一起去他觉得更加危险,这是格兰德欧夫人明令禁止的,并且他不能确定这孩子能不能为此行保密。

   亚历山大抬头看了看他,“我们会很快地进去并出来,”他保证,“并且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去过那儿。”

   得汶可以肯定,如果这所房子中有他要找的答案,那它们一定在东跨院。“好吧,”他犹豫了一下,勉强答应了,“但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这孩子容光焕发,“好吧,”他跳起来大叫,“跟我来。”

   亚历山大以最快速度迈动他肥胖的小腿,跑进走廊,得汶跟着他来到他的卧室,亚历山大打开衣橱顶上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铁制蜡台、一个短粗的蜡烛,还有一盒火柴。

   “嘿,”得汶说,“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亚历山大把蜡安到蜡台上,举到他面前,“我们要去的地方,已经被他们切断了电源。”他告诉了得汶问题的实质。

   得汶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格兰德欧夫人说的线路老化就是有意把他的注意力引开。

   “我们不能手电筒代替蜡烛吗?”得汶问。

   亚历山大摇摇头,“这样更刺激,”他坚持说,“如果你不害怕的话。”

   “我不怕。”得汶告诉他。

   但在走廊中,房子的寂静突然使他有点担心,似乎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但这不是实事,格兰德欧夫人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和他隐居的母亲在一起,那反复无常的西蒙也许就潜伏在他们周围。塞西莉,也许,也……得汶突然希望她也和他们一起去探险。

   他跟着亚历山大走在这古老的走廊中,走廊有的地方已经褪色了,有的地方还保持明亮的红色。亚历山大举着蜡烛走在前面,像是带领着一支严肃的队伍。

   在走廊的尽头,亚历山大打开通向储藏室的门,低声说:“在这儿。”

   得汶忍不住微笑了,这正是他想来的地方。

   “看,”小孩儿把蜡举高,照亮储藏室的暗处,除了他以前看到的,他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亚历山大把蜡拿得更近一点,终于,得汶在架子的后面看到一个模糊的矩形架子。

   “好好看着,”亚历山大命令他。说着他的手沿地板摸,手指抓住一个旧的木制按钮,一推。一开始,没什么动静,等了一会,得汶听到一个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木头和石头相摩擦的声音。这是一个暗门,现在,一个小窗口打开了,里面黑洞洞的。这个入口只有三四英尺大小,仅能容一个小人的钻过。从里面散发出一种又冷又潮的霉味。

   “明白了?”亚历山大大声说,“一个秘密通道。是不是很酷?”

   “我不知道从这里进去是不是安全?亚历山大。”得汶小心地说。

   “我一直从这走!”那孩子干脆地说,“有什么事?你害怕了吧!”

   不,不是害怕,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新的还不太自信的家庭成员,和一个八岁的孩子这样做,应该负一定的责任。但,在好奇心和寻找答案的心情的驱使下,他也就不顾及有可能被格兰德欧夫人发现时的后果了。

   亚历山大四脚着地爬了进去,得汶做了个深呼吸,也跟了进去。这个通道对他来说有点窄,但还能过得去。

   这个狭窄的通道在两墙中间,另一面他们可能站直身子,亚历山大把门恢复原位。“这样就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了。”他小声说。

   在他们前面是一条向左转的小通道,亚历山大举着蜡烛在前面带路,忽明忽暗的光只能让他们看出几英寸远。有几次,得汶觉得他的脸上有蜘蛛网,他用手把它挥开,却没有用,他想他背后肯定有个大蜘蛛。

   在通道的末端,亚历山大推开了另一个门,它通向一个宽广的走廊,这里和他们卧室外的走廊不同,铺着长长的、类似东方风格的地毯,上面是一层厚厚的尘土,一进来,呛得得汶直咳嗽。

   “我们已在东跨院了。”亚历山大宣布他们的胜利。

   这里的墙纸是褪色的带有天鹅图形的旧丝织品,由于天长日久和尘土的覆盖已辨不太清了。两边墙上一个挨一个的挂着煤气灯,死去的穆尔家的先祖们的肖像给这里稍微带来一点儿生气。仅有的一丝光是从走廊另一头巨大的满是尘土的窗户里透过来的,穿过开着的门,走出走廊,得汶仔细地观察这些空空的装着百叶窗的房间,仅有的一点阳光是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照进来的,这地方太空旷了,以至于他们的脚步声在尘土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亚历山大催促得汶快跟他走,把他带进一个从前一定是客厅的大房间里,里面封闭着的壁炉和装着的百叶窗证明这确实不是一间卧室,房子的中间还挂着一个受损的枝形大吊灯。有一刻,得汶想这一定是艾米丽待客的地方,枝形大吊灯的光照着她姣好的面容,这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到这儿来,”亚历山大打着手势叫他,他们穿过一个拱门进入一个小接待室,最后又走过一个小门,来到第三个房间,里面一个窗户也没有。“就是这里,”亚历山大宣布,“这就是我说那个地方。”

   烛光照亮了这个地方,一个装满厚厚的书、满是尘土的书架,一个可以折叠的书桌,一个破了的镜子靠在墙上。在这里,那种燥热猛烈地向他袭来,在它的冲击下,他不得不向后退。“就是这个地方,”得汶想,“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穆尔家为什么要这样一个密室?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这里有什么秘密?

   “我想这是一个图书室。”亚历山大肯定地说,许多的书堆在地板上。突然有一个急促的声音。“老鼠,”得汶想。但不是,不是老鼠。地板下和墙后面发出的沉重急促的声音不是任何老鼠能发出的。那燥热又一次扑向他的脸。

   “看,”亚历山大指着房间另一边挂着的肖像说,肖像脸上的尘土很显然是一个孩子擦去的。“他看起来是不是像你?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这样想。”

   这一点毫无疑问,肖像中的人和他年龄相近,穿着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衣服。得汶走近一点想看得更清楚,亚历山大却移走了蜡烛,肖像陷入黑暗中。

   这孩子把蜡烛放在书桌上,抬头看着得汶,烛光映着他的脸,“你喜欢这个地方吗?”他问。

   得汶努力露出微笑,“确实很有诱惑力,”他说着已经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今天晚上自己单独带着手电筒再来一回。“但我们也许不应在这里多呆。”“是的,我们不应该多呆,然而,你却可以多呆会儿。”亚历山大说。烛光斜照在他可爱而幼稚的脸上,一瞥之间,得汶发现在他的脸上隐藏着一些什么,他突然意识到不应相信这个孩子。

   蜡烛突然灭了,紧接着传来了可怕的跑步声,随后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亚历山大!”当他听到钥匙在锁中转动的声音时,得汶在他后面喊,这时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从外面传来那个小魔鬼的高高的、甜甜的童音:

   “你将在这里烂掉,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去了哪里。”

   “亚历山大!”得汶尖声叫喊着。

   但他早已经走了。得汶想,他穿过旧客厅,进入了走廊,转入秘道,走出储藏室,沿着走廊,又回到了房间。之后,当格兰德欧夫人问到得汶在哪儿的时候,亚力山大将用一种他曾骗过得汶的口气回答:“我不知道,阿曼达姑姑,也许他永远离开这里了。”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得汶的思维完全没有了,由于太黑,他只能站在屋子的中间,一动不动。但是,过了一会,他开始集中精力,首先稳住了心神,又使呼吸平稳了下来。然后转向那个小孩放蜡烛的大概位置。蜡烛是不是留在那儿?还是为了用黑暗惩罚得汶,在吹灭蜡烛的时候把它拿走了呢?

   得汶多少对他还有点感激之情,当他摸索着走到书桌前时,他的手碰到了蜡台和火柴,他划着火柴点燃蜡烛,然后长出一口气,感觉稍好了一点儿。

   “真没想到会这样,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得汶转过身面对着门说,“我必须尽全力打开门。”

   他集中精神,想像门被打开,就像他来这的第一天晚上打开罗夫的车门一样,但这次却没有起作用。他咕哝着把手放头上,他知道再试也没有用。这种力量要来的话,只要精神一集中就会来,否则就完全不来了,它只在它想起作用的时候才起作用。他不能预见它,他只知道它不会帮他在田径运动会上获得胜利或是给朋友留下深刻印象。它只在他处境真的很糟糕时才起作用,比如,在击退魔鬼时。难道现在不是他真的需要它的时候?如果不是,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慢慢地恐惧在他心里在聚集。“如果我打不开门会怎样?如果我大声尖叫没人听到怎么办?”

   “我将死在这里,死在这沉沉的黑暗之中。”

   虽然蜡很短,但现在这里还是有光的,如果需要他可以把它吹灭,留下一部分,但他没那么做,还是让它亮着,至少现在,它能给他些安慰。

   “亚历山大一定会回来,”得汶靠着墙想,“如果我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吓得大喊大叫,他就胜了。如果我保持平静,他将明白我不是轻易就会被吓住的人。”“但如果他是想吓唬我呢?如果他是真的想找我的麻烦呢?或者有更坏的想法呢?”

   “如果像以前伪装成爸爸的那个魔鬼一样,亚历山大也是一个魔鬼伪装的怎么办?哦———还有另一个可能更值得注意,那就是如果他是在某个人的控制之下怎么办?”

   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得汶从见到他那一刻想起,这件事更像是一个问题孩子的恶作剧。

   “你将在这里烂掉。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去了哪里。”

   “不,”得汶大声喊。格兰德欧夫人,还有塞西莉知道他不会不辞而别,他们一定会来找他的。

   他抬头看天花板的角落,蝙蝠那玫瑰色的、略带悲意的、像珠子一样的小眼睛在盯着他,就像在那破旧的长廊和苏在一起时一样,他被它们迷住了。他眨了眨眼,它们就不见了。

   得汶站直身子,手中的蜡微微有些颤动,他必须做点什么,要不他会发疯的。亚历山大一定

   会回来的。他拿着蜡来到书架前,并把它举起来,以便能看清书的名字。书全是关于魔术的,更准确地说是魔法。《夜晚飞行的男巫的神秘技术》,当他的手伸向它时,有些颤抖,就像有一股强烈的电流通过他的身体一样。他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不顾一切地打开,烛光下,很显眼的一行字突然暴露在他眼前:

   “一切力量都源于正义。”

   他把书放回原处,又看下一本,这一本更厚,并装饰着金箔。《教化之书》,突然他觉得头晕眼花,他硬挺着把蜡放到书架顶上,并抓住一把椅子支撑着自己。有一些东西冲进他的脑子,有文字、声音和图画,他摸着《教化之书》的书脊……

   他被一种蓝光包围了。

   一个他不认识的、身穿布满星星的紫色长袍的白头发男人,用一种深沉的声音在缥渺的蓝光中说:

   “在所有的巫师中,能够控制夜晚飞行的力量的巫师总是最高贵、最有力量和最可怕的。只有夜晚飞行的力量才知道如何打开这个世界和地狱之间出口的秘密。近三千年来,夜晚飞行的力量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用通常的说法,就是它掌控着地狱之门。”

   得汶摇晃着后退了一点,手离开了《教化之书》,蓝光消失了,他重新又回到了黑暗的密室,他试着呼了口气,感觉很有力量。

   这人是谁?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它们弄得得汶有点摸不着头脑。“夜晚飞行的力量”,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地狱”他是明白的。这一点他很清楚。

   他想再摸一下那本书,看一看有什么事会发生,但有些东西阻止了他。一部分是出于恐惧,不能否认刚才的经历有点反常,他一点都无法控制;另一部分是他被第三本书弄得心烦意乱。从它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那个声音就对他说:“打开他,得汶,那本书叫《入口守护人登记册》。”得汶把它抽出来,飞出的尘土让他有点窒息,打开一看,扉页上有这样的说明,这是一本记载出生在1883年的守护人的书。在它发光的书页上是十九世纪的一些男人和女人的肖像。男的长着黑眼睛和浓重胡须,女的闭着嘴显得很庄严。其中一张脸吸引住他,那是他的父亲。

   但那是不可能的:爸爸不可能生活在十九世纪。肖像下的名字是:

   撒迪厄斯·安德伍德

   守护人。

   但肯定是爸爸:圆圆的胖脸,荷包蛋眼睛,得汶是那样地爱它们。这时,他又一次感到在背后有那种燥热,像是有眼睛在盯着他,他转身一看:那又小又红的蝙蝠眼又回来了,它们眨了几下,就消失了。

   他合上书,回来现实中来。

   “四处看看,得汶。”

   有关他过去的秘密已经离他很近了。他听从这个声音的指示,把蜡拿到面前,向四周的黑暗看去。

   在房间的另一边他找到另一个门,一个金属的、半人高的、从地板到他的胸部那么高的门。他抱着一线它没有锁的希望,但它是通向哪里的呢?走近一看,他发现它确实是锁着的:事实上是插着的,用一个沉重的光滑的铁棒横在门上,他用尽力量也没能移动它一毫。这门插像是焊在上面一样,使这沉重的门牢固地关闭着。

   得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

   “这是一个地狱。”得汶大声说。

   “它们在那里,”那声音肯定了他的推测,“这也是为什么这门是锁着的原因。”

   他把手放在门上,立刻感觉到里面的燥热,马上就把手缩了回来,现在他能听到里面的声音,透过门传出来,这声音是那么的躁动不安:

   “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打开门让我们出去!”

   他盯着那门,看到门开始震动,似乎里面被监禁着的力量在推它,在请求释放它们。

   “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这些声音形成一个吓人的合唱,他捂住了耳朵。

   “永远也不可能。”他对它们说。

   “就像我的壁橱一样,”得汶现在认识到了这一点,“在我卧室的后面,闪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在那里那东西在我的地板上爬过,并且,差点杀了我爸爸……”

   他盯着那插着的金属门,它在震动。他感到热量从里面散发出来。

   是谁封闭的这个门?在他儿时出现的怪物和这有什么联系?和他来这所房子的第一天晚上受到的袭击有什么联系?

   和亚历山大呢?还有杰克森?

   突然,有一种感觉让他走近看起来像他的那幅肖像。他向前走了几步,烛光照在肖像的脸上,“是的,那就是我,或是一个看起来极像我的人……”

   这时,得汶在看到某些东西前,先闻到一种味,一种可怕的、腐烂的气味,是死尸发出的臭味。

   “你不配和我对抗,你这个无知的小子。”

   得汶转过身,在他后面,把带着恶臭的气息呼到他背上的,是杰克森·穆尔,露着带有蛆虫的牙齿,狞笑着看着他。

   得汶·马驰吓得尖叫一声。

   蜡烛掉在地上,熄灭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1-20 16:37: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手上长着爪子的男孩

   得汶在黑暗中喊着试图用他全部的力量打败幽灵,但他却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力量消失了。他父亲错了:他不比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强大,至少不比杰克森强大。此时些刻,幽灵湿冷的手紧紧地掐住他的喉咙,直到他不能呼吸,他能做的一切只是感觉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所能听到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尖叫。

   一会儿,他昏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就剩下他自己了,那一刻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过了一会,事情的一切才一股脑涌入脑海里:亚历山大的背信弃义,闩着的门,面对杰克森的折磨无能为力,和那刺耳的声音:“你不配和我对抗。”

   他在这里困了多长时间?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肯定过了晚饭的时间了。也许已到了深夜,现在,格兰德欧夫人一定在调查他的行踪,亚历山大会告诉她什么呢?

   “亚历山大!”他叫道。

   他只能求救了,即使到现在这种情况,声音并没显出慌乱,他努力控制着心中的恐惧,艰难地在黑暗中摸他掉在地上的蜡烛,他确信杰克森那腐臭的僵尸一定在黑暗中微笑。

   “帮我一下!”他喊,“亚历山大!让我从这里出去!”

   时间在他心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简直是度日如年,但是时间在这里并没什么意义,他觉得空气变得沉闷稀薄,尘土似乎堵满了他的鼻孔和喉咙。他的声音从大声喊叫变得沙哑微弱,最后只能尽可能地远离那闩着的金属门,蜷缩在墙边睡着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醒过来,现在是早晨吗?在这完全的黑暗中他不得而知,难道他就这样死去?这就是他要寻找的命运?死在这充满秘密的房子中,找不到自己的过去,只知道一点:多年以后成为乌鸦绝壁的另一个幽灵?

   在头顶上,一对对的红眼睛又出现了,像是圣诞夜的一闪一闪的小灯。有东西从他身边掠过:是一阵风。得汶有点儿紧张,瞪大了双眼,听到一个小孩儿轻轻的笑声。

   “亚历山大?”他有气无力地说。

   得汶在地板上摸索着,想找到蜡烛,最后终于摸到了,又摸索着来到书桌前,找到火柴,点着蜡烛。

   “亚历山大!”他大叫着。

   他听到外间屋有动静。

   “是谁?怎么回事?”

   是一个刺耳的声音。随着这声音门被猛地打开了,一束手电筒的光刺破了黑暗,照在他的眼睛上,刺得得汶向后躲闪。在光的后面,他看到一个人走进来,一个又矮又胖的人。

   西蒙。

   “你在这干什么?”这个仆人问,在黑暗中他那丑陋的身形变得更可怕。

   “亚历山大把我骗到这儿,”得汶告诉他,“他把我锁在了这里。”

   “那孩子是个淘气鬼。”他咕哝着。

   “你听到了我的呼救声?你是为此来这儿的吗?你听到了我的喊叫声吗?”

   “即使你再喊,也不会有人听到。我只是碰巧在昨天下午看到亚历山大少爷从储藏室的秘密通道出来。我批评他,但他告诉我没什么。这次来我是想把那门封死,幸好我决定在封以前还是先看一看再说,啊?”“是的。”得汶只想赶快从这里出去,他看了眼那闩着的金属门说:“请,让我们走吧。”

   西蒙点点头。西蒙在前面拿着手电筒带路,他们静静地走出黑暗的密室,穿过荒凉的跨院,沿着狭窄的走廊中回到储藏室。当他们来温暖明亮的地方时,得汶有点儿眼花,他的眼睛还有点儿不适应。

   “现在是早晨?”他问西蒙。

   “是的,星期一的早晨。半小时后我开车送塞西莉小姐上学,你和她一起去吗?”

   学校?他已忘得一干二静了。这是他去新学校的第一天。“是的。”他说,“这是已经定好的。”他看着矮小的仆人,“嘿,这么长时间大家以为我去了哪里?”

   西蒙耸了耸肩,“没人注意你去哪里了。”

   “什么?”得汶大吃一惊。

   “格兰德欧夫人晚上看了看她母亲后,早早就睡觉了。塞西莉小姐和那个村里来的小流氓出去了。亚历山大少爷说你去睡觉了。”

   “这样说,我真的差点烂在那里。”得汶更多的是对自己而不是对西蒙说。“好了,如果你不对格兰德欧夫人提及此事,我会很感激你的。我不想为此给亚历山大带来麻烦。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和他处理这件事的。”

   西蒙耸耸肩。“不要为这操心。但我现在告诉您,离那地方远一点儿。封闭东跨院是有原因的。”

   “告诉我一些事情,西蒙。你相信杰克森的幽灵在这房子中出没吗?”

   “为什么不信?这房子正是他的。”

   “你为什么这样说?”西蒙看着他,似乎是在挑战,又像是为杰克森辩护,“他是长子,按常理他应是乌鸦绝壁的主人。但他没有继承人,所以他的弟弟继承了遗产。”

   得汶认为西蒙泄露了一些事实真相,接着问:“杰克森没有继承人,是不是因为他妻子从魔鬼岩上跳了下去了?”

   “你为什么净问些这样的问题?”西蒙猛然警觉起来。

   得汶面对着这个仆人,“我曾经见过他们俩。杰克森昨天晚上就在那里,并且前几天我在墓地还见过他,至于艾米丽,我是在楼下她肖像里见过。”

   西蒙的圆眼睛眯了起来,“你最好多加小心,孩子。”

   得汶专注地看着这个小个子,“我还听到过她的声音,听到过她哭声。”

   西蒙的脸色变了,显出不相信的样子,“哪里?你在哪里听到的哭声?”

   “从东跨院传出的,就在那塔楼上。”

   西蒙轻蔑地说:“那是风声,根本不是什么哭声。”

   “塔楼上的灯光是怎么回事?我想那里不会什么也没有吧。”

   西蒙轻轻地笑了,“格兰德欧夫人让我检查过,那是一些老的电灯设备有问题。现在已经排除了,和幽灵无关。”

   以前格兰德欧夫人也这样解释过。得汶摇摇头,“我不明白,西蒙,最初你似乎相信幽灵的存在,后来,你又给了我一个合乎逻辑的否定的解释。到底怎么一回事?”

   “听我说,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或是怎么想你听到的,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房子里到处有幽灵。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学业上,不要管这些事,我告诉你杰克森的事是为你好,你不要在这所房子里到处寻觅。这里有很多秘密,是很危险的,你不要打搅它们,这个家族尊重这房子里的秘密,让它们一直保存着。这是这里生活的方式。否则……”

   他说到这就停下了,眼睛含着真正的恐惧。

   “我能照顾自己,”得汶告诉他。“谢谢你,西蒙。告诉塞西莉我一会儿就下来。”

   得汶迅速地冲了个澡,头发没干就跑了下来,塞西莉正坐在餐桌边等着他。

   “哇塞,看着你吃饭,我有点儿眼晕,”当她看到他把一杯咖啡一饮而尽,又狼吞虎咽吃完一个玉米饼时,说,“你睡过了头?”

   “有点儿。”他告诉她。

   “好了,让我们走吧。西蒙在等着我们呢。”她把头发往后一甩,向他笑了笑,“我和所有的女孩儿谈过你,她们迫不及待地等着见你呢。”

   “噢,太好了。”得汶转着眼珠说。

   西蒙一声不响地开车拉着他们下山,穿过小村,沿138号公路进入邻近的小镇,穿过商店和快餐店林立的街道。一路上,塞西莉不停地和他讲她朋友们的情况,试图让得汶了解一下他们个人的背景,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已经很接近了,”他想,“东跨院锁着的门……像我的肖像……像爸爸的图画。这就是我的过去。我和这些东西肯定有关系,但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们到了。”塞西莉告诉他。

   得汶抬头一看,是东南中学。孩子们聚集在停车场周围,有的抽着烟,大多数人聚成一堆一堆热闹地聊着天。

   “这是学校。我得集中精力。我不想让大家认为我是一个性情古怪的人。”

   他们向西蒙说了声再见,西蒙就开车走了。塞西莉拉着得汶的手,带着他向三个坐在自行车架子上的小孩走去,一个是女孩儿和两个男孩子,其中一个男孩他认识,是D.J.。

   “塞西莉,”孩子们和塞西莉打招呼。他们的目光集中在得汶身上,似乎是因为已经见过面,D.J.显得不那么感兴趣,但其他的人都仔细地看着他。

   “伙计们,这就是得汶,”塞西莉说,“我和你们说过他,他是个酷哥。”

   “嗨!”得汶说。

   那个女孩儿,是个长着扁平鼻子的皮肤浅黑的漂亮女孩儿,她微笑着说:“你是对的,塞西莉。他是挺可爱。”

   “得汶,这是艾娜,来问她暑假做什么,她会告诉你她的头发和指甲。”

   “过来一起聊聊,塞西莉。”艾娜面带微笑甜甜地说,同时她从塞西莉跟前走过,把书抱在胸前,站在得汶面前,她抬头看了看得汶的双眼。接着说,“她那只是嫉妒,自己不去参加拉拉队却妒忌我干了这件事。”

   “我可不能为了得到报酬,就去当拉拉队长,”赛西莉生气地说,“我想,那些短裙太令人讨厌了!”

   “我认为一些人就是不愿意露出她们的大腿。”艾娜嘀咕着。

   “很高兴认识你们。”得汶微笑着说,结束了她们之间的玩笑。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希望我们将成为很好的朋友。”她说。

   “你应该记得,这是D.J.。”她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艾娜跟前拉走,并转着眼珠说。

   “是的。”得汶一边说,一边伸出手。D.J.并没握他的手,只是点点头,然后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放在嘴里。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塞西莉用责怪的口气说,“吻一个抽烟的人像舔灯罩一样。”

   D.J.咧开嘴笑了,随着他嘴的动作他鼻子上的银环也跟着一上一下的动,“如果你保证经常吻我,我就把这万宝路扔了。”

   她板起脸没理他,拉着得汶绕过去,“最后,给你介绍,这是马库斯。”

   马库斯是个个儿不高、黑头发蓝眼睛的小伙子,穿着套头运动衫,他伸出手,得汶握住它,“认识你很高兴。”马库斯说。“彼此彼此,”得汶说。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马库斯的脸上出现,起初得汶没有看清楚,但一会儿它变得很明显,是个星,一个五角星。随后它又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了。

   “得汶,”艾娜说,“我带你到处看看怎么样?你对这儿的一切还不了解,知道你的贮物箱在哪儿吗?”

   “多谢你的关心,”塞西莉紧紧抓住得汶的胳膊说,“我想这一切我会做得很好。”

   得汶被他在马库斯脸上看到的图像弄得有点紧张,但他没感到那种燥热,也没有危险的感觉。他拿出格兰德欧夫人给他的纸条,看了一眼他的箱号,“我的是1272。”他告诉这个女孩子。

   “太巧了,”马库斯说,“我的是1271,我带你去。”

   “噢,你真幸运,朋友,”D.J.笑着说,“从现在起你会受到所有人的照顾,甚至马库斯。”

   “是的,无论什么事,D.J.。”马库斯大声说。

   他们走进学校的时候,塞西莉在他耳边说:“马库斯是个同性恋者,”她解释说,“他只是和我们在一起,我想他能这样直率太好了,是吗?”

   得汶向后看了一眼他,这时在他脸上没有了任何图形。那意味着什么?它和他在乌鸦绝壁发现的一切有什么关系?

   这一天迷迷糊糊地就过去了。分班,派座,一大堆新书。认老师,见学校领导,介绍课程。从学期中间开始没什么意思,但,这一天至少给他几小时的时间,让他从到乌鸦绝壁就一直萦绕着的一些想法中摆脱出来,使他像一个普通孩子过了一段时间。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的心思还沉浸在课堂的气氛中,塞西莉在他的贮物箱前找到他,叫他一起瞒着家里人出去玩。

   “我打电话告诉了西蒙,D.J.会送我们回家,”塞西莉对他说,“这样我就能到吉欧家玩一会了。”

   “吉欧家是什么地方?”

   “一个卖比萨饼的地方,”突然出现在邻近的贮物箱边的马库斯告诉他,“每个在乌鸦角上学的人放学后都去玩一会儿的地方。”

   得汶注意到因为要搭D.J,的车,塞西莉和艾娜突然和他非常亲密,得汶怀疑如果她们自己有了驾照,D.J.是不是还会这样受欢迎。“真是辆好车。”看到D.J.带玻璃天窗红色的卡马罗时,得汶说。

   “谢谢。”D.J.不冷不热地说。

   “这车是哪年出的?”得汶问。

   D.J.用有些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你了解汽车吗?”

   “一点点,我父亲是个技师,他经常组装发动机和其他零件。”

   “是85年的,”D.J.拍着引擎罩说,“Z28,五档,左舵。我看到过一辆这样的车跑得和火车一样快。”

   “看起来确实很好,有这样的发动机,一定真的那么快。”

   D.J.有点兴奋。“你敢打赌吗?有时我可以开着它跑195迈。”

   他坐到方向盘后面,启动发动机,汽车发出嗡嗡的声音,同时音乐也响了起来,是古典的艾罗史密斯。

   “嘿,”得汶说,“是艾罗史密斯的摇滚乐。”

   D.J.容光焕发,对其他的孩子们说:“我发现有的人对音乐还有点儿感觉。”他回头又看得汶,“这些设备都是名牌。”

   得汶摇着肩膀。D.J.笑着拍他的后背,给他详细地说了这辆车的事情,车的两侧画着白色的条纹,后面是个黄色的爆炸形星形。D.J.称这辆车为弗洛,这是他祖母的后面的名字,这辆车就是她给他买的。

   这是离开考斯—詹克森后,得汶第一感觉很舒服,从来没想过还要回到那神秘的老房子中。和寻找他的过去一样重要的事情,就是能找到几个朋友,可以信赖并帮助他减轻对老朋友如托尼和苏的思念的人们。他觉得和塞西莉已达到这种程度,并且她和艾娜争着和自己好,让他觉得心里有点甜滋滋的。马库斯也不错。得汶在以前一个同性恋者也不认识,至少没见过一个敢毫不困窘地承认自己是个同性恋者的人。早些时候在贮物箱边,马库斯向他解释说,他已经决定对朋友们直言此事,因为他已厌倦了和别人“不同”的感觉。得汶知道那种感觉。和自己相比,和得汶经历过的事情相比,马库斯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和学校里其他的孩子们没什么不同。

   当然,在他脸上出现五角星是个例外。得汶到现在还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他尤其喜欢D.J.高瘦的个子,带的银环,懒散安静的神态,只有在有令他真正兴奋的事出现时他才活泼起来,如他的汽车和艾罗史密斯的音乐。穿着黑牛仔裤和黑T恤衫的他,除了关心他的车以外,什么也不关心。得汶羡慕他,他不能想像如此的奢侈。

   他们全坐进车里:马库斯和D.J.坐在前面,得汶、艾娜和塞西莉坐在后面,她们俩一边一个坐在他的旁边。

   艾娜靠近他,“在那老房子里一定不舒服,”她低声说,声音有点颤。

   他耸耸肩,他能说什么呢?“如果你想离开那儿,”她告诉他,“只要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得汶只是笑了笑。

   在吉欧家已经有几辆车了,在得汶的新朋友和别人一起说话时他在一边看着他们。得汶想,他只是应酬应酬,D.J.用一些时间和那些人一起抽烟。有一个人,斜靠在摩托车上,D.J.叫他克里斯平,艾娜跑到一个货摊前和一群拉拉队员叽叽喳喳地闲谈,紧挨她们的塞西莉和马库斯的一句话也没说。

   “为什么不和你们的朋友们在一起?”当一个胸肌发达的人把冒着热气的比萨饼放在他们的桌子中间时,得汶问和他同来几个人,“怎么不一起来?”

   他们全都看着他,似乎这是一个多余的问题。最后,D.J.回答:“得汶,我们只是不想听他们胡扯。”

   “我们不太适应和别人在一起,”马库斯举着比萨饼告诉他,“我们不想把到外面玩弄得像到戏院那样拥挤,但我不是……唔,很夸张。”

   “换句话说,”塞西莉解释,“他们都在空谈,而马库斯不是。”她哼了一声说。“像我们这样的,听不懂那些像戏剧小组的成员一样的家伙们讲的故事。”

   “至于我,”艾娜用刀和叉切着比萨饼说,“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和啦啦队员们一起玩,但谁愿意呢?像我这样的,怎能总是谈论如何修理我的大腿呢?”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有时也说,但不是经常。”得汶笑了,“你是怎么回事?塞西莉。”他看着她问。

   她露出一丝苦笑,“噢,我不知道。也许只有这些失败者能容忍我,别人却不愿意。”她看了一眼D.J.,又看了看其他人,“我不能被要求得太苛刻,是吗?”

   大家一起回答:“很正确,很正确。”她大笑着又说:“但是你们知道还有别的原因吗?生长在乌鸦绝壁是很不容易的,这里的人都谈论那个地方,幽灵、传说、丑闻。许多其他的这类传说。有钱的女孩别梦想和我做任何事,在一些方面———”

   突然,她的话被一阵吵闹声打断了,就在比萨饼店前门处发生了骚乱,有人在打架,他们都往外看,是两个男孩子在扭打,所有的人都被他们震动了。

   “谁在打架?”塞西莉问。

   D.J.从售货亭后面跳出,站直身子说:“像是克里斯平。”确实是靠在摩托车上的那个家伙,D.J.跑过去帮他的朋友。

   “D.J.!”塞西莉喊,“小心!”

   这时得汶感到那种燥热,耳中有一种声音在震动,同时有一种压力似乎在接近他。

   “这不是普通的孩子在打架。”那个声音告诉他。

   他慢慢地走出售货亭,觉得脚步有点儿不稳。

   “得汶?”他听到塞西莉叫他,但那好像是在数里地以外,他开始向混战的方向走,那种燥热使他有点晕,其他的孩子都围在那儿,他推开他们,向战斗的中心走去。

   D.J.已在这儿,试图拉开那个打自己朋友的人,得汶看另一个人,金发碧眼,身材不大,穿着牛仔裤,耐克运动鞋。

   就在D.J.想法拉开他时,得汶看到一个事实:是一双魔爪而不是手在攥着拳头在打那个孩子。

   “回到地狱去,”得汶咆哮着,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力量紧紧抓住魔鬼的肩膀把他举起来。D.J.看到这些吓直往后退。接着得汶用一只手抓着怪物,另一支手轮起来向它的脸猛击,把这个哇哇怪叫的魔鬼打得飞出大门。

   “得……得汶……”D.J.喘着粗气说。

   其他的孩子们也敬畏地看着得汶。

   外面,长得像个男孩子一样的魔鬼站在那里嘶嘶作声。“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他对得汶说。“你要小心点儿。”

   得汶盯着他,他知道自己是唯一能听到怪物的话的人。

   “打开门!”魔鬼告诉他,黄色的口水从它的嘴里滴出来,“让它们自由!”

   “永远也别想。”得汶告诉他。

   那东西又嘶嘶作响,慢慢地消失在路上。

   “你看到那孩子的手了吗?”克里斯平哭着说,坐在地上抹着脸,几个女孩围过去,老板吉欧走过去,用一块布裹上他的头。

   “我去追他。”D.J.说。

   “别去了,”得汶说,“他已走远了。”

   “我已报了警,”吉欧对受到攻击的孩子说,“他们一会儿就来这,给你做主。”

   “我只站在我的车子边上,并没做什么。”克里斯平说,“他过来就把我扔在地上,开始打我,你们看到他的手了吗?”

   “你以前见过他吗?”吉欧问。

   “没有,从来没有。”

   大多数人都没站在他的周围,得汶笑着自言自语,“这就是事实。”

   “嘿。”

   他抬起头,D.J.站在他旁边,后面是塞西莉、艾娜和马库斯,他们全都大瞪着眼。

   “得汶,你怎么这么强壮?”D.J.对他肃然起敬。

   得汶感到脸有点红,“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是肾上腺激素在起作用吧。”

   “你真是令人敬畏。”艾娜赞不绝口。

   “是的。”马库斯表示赞同。

   塞西莉悄悄贴近得汶,“敬畏也不足以形容他了,”她伸出手搂着他的脖子说,“你简直是个超级英雄,得汶·马驰。”

   得汶向警察做了说明,表示不知道克里斯平一直说的那个攻击者的“手像个爪子”这回事,他冲过去只顾帮忙,并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

   当然,那不是实话。但是,他知道那怪物是不会被任何警察抓住。事实上,他看清了那个东西:除爪子外,他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这正是他担心的一点,像那个从他的窗户进入的魔鬼一样,它们已能变成人形了,是很聪明,很危险的。得汶认识到,他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警觉:任何时间,他周围似乎都有可能出现魔鬼。

   小亚历山大怎么样?

   回到乌鸦绝壁,他准备好好洗个澡,感觉在交战中带来很多脏东西。“为什么?”他想,“为什么这样频繁?”在家的时候,这种情况是罕见的,并且每一次都有一定程度的先兆:逐渐提高的温度和不断增强的压力。在这里一切都是不可预知的,并且非常激烈,似乎正是他来乌鸦角使它们变得恐慌好战的。

   得汶让水流冲在他的脸上,“爸爸把我打发到这里是为了找到线索并且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显然这种真相不是他能随便告诉我的。”他关掉水龙头,走出满是水汽的浴室。“我不久就会找出答案的。”

   魔鬼在比萨店的出现证实了他的想法:那封死的门决不能打开。在那门后面有更多的魔鬼,它们的弟兄们想解放它们。但得汶和它们有什么联系呢?为什么他是世界上唯一知道魔鬼和怪物是真的呢?入口的男巫和守护人的是什么意思?肖像中那个如此像他的男孩子是谁?

   得汶深信在亚历山大的小胖手中一定掌握着部分答案。他迅速地穿好衣服,向通往游戏室的走廊走去,在他进去以前他又听到了那空洞的笑声,看见电视闪烁的蓝光。

   当得汶走进去的时候,亚历山大似乎一点也不惊奇。他只是在椅子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上面交替着看电视和读《海克·芬》。他的眼中没有露出一点儿惊讶的神色,看到得汶也没有一丝内疚。他的双眼很空洞,这种空洞是得汶从未见过的、没有任何东西的一种空洞。

   “嘿,”得汶说,“告诉我,你对海克有什么感想。”

   “他到处跑着做坏事。”他嘴角带着笑意说。

   “你怎么知道那是做坏事,亚历山大?”

   “我的老师告诉我,我是个坏孩子。”

   得汶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我不认为你是个坏孩子,但我想,我们有时都做坏事,做那种让我们后悔的事情。”

   那孩子斜视着他,“你害怕吗?”

   “你想吓唬我,亚历山大?”

   那孩子动了一下,似乎突然有点不安,好像在想什么,甚至有点悲伤,得汶怎能相信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你害怕过吗,亚历山大?”

   那孩子突然装作很自信样子看着他,“没有,我从来没害怕过。”

   “我不信。”

   那孩子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到他的玩具箱前,拿出一个球,拍了起来。

   “我敢打赌,他们把你开除出学校时,你肯定害怕了,”得汶说,“我敢打赌,你父亲离开时你也害怕。”

   “他就要回来了!”他看着得汶尖声说。

   得汶没有应声。“他回来的时候,他会把一切事情搞定!”亚历山大似乎有点退却,“如果我父亲在这儿,他将不会让任何坏事在我身上发生。”

   得汶站起来,向他走过去,“你认为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坏事情,亚历山大?”

   那孩子似乎突然听到了一个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到演马哲·缪吉克的时间了。”他像做梦似的声明。

   “亚历山大,让我们谈谈,你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告诉我你父亲的情况,和我说说有关———”

   “到演马哲·缪吉克的时间了。”他重复说,把每个音节都说得很清晰,似乎得汶是个傻子,是一个吓坏的白痴。那孩子把球一扔向电视机走去。

   得汶截住他,他抓着亚历山大的肩膀,直视着他的圆眼睛。得汶被从那双眼睛中看到的恐惧震惊了,但那孩子尽最大努力避开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得汶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是真的,他排除了那是亚历山大的玩笑。“可怜可怜我吧,被吓坏的孩子,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但那孩子试图努力掩饰着他的恐惧,他不想让得汶知道他害怕,甚至比得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被锁在那房间时的恐惧更强烈。

   但是什么使他如此害怕呢?似乎这孩子不能按自己的意志控制自己的行为,

   “好了,亚历山大,”得汶试着安慰他,“有时受到惊吓并没什么,我们都受过惊吓,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也许我能解决它。”

   “你认为你有能力解决?”他带着点嘲弄和自大的口气说,“你真的认为你能做到?”

   “我可以试试,至少通过说一说———”

   “不能!他不让我说!”那孩子颤抖的靠着得汶,眼睛上下搜寻着整个房间。

   “谁,亚历山大?谁不让你说?”孩子沉默了。

   “是杰克森·穆尔吗?亚历山大,你是怕他吗?”

   亚历山大直盯着他,“为什么我要怕杰克森·穆尔?”

   得汶紧盯着他,那孩子的眼睛像是燃尽的灰,他的嘴紧闭着,他的神情似乎和一个光滑稚气的孩子的脸极不相称。那是一个成熟的、愤世嫉俗的、痛苦的男人的神情。

   “让我走。”亚历山大平静地说。

   得汶放开他,那孩子回到椅子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拨到马哲·缪吉克的频道。得汶走到他后面和他一起看。

   屏幕上,四排毫无表情的孩子坐在低矮的看台上,机械地按一定的节奏拍着手,镜头扫过他们的脸,最后停在其中一个孩子的脸上:一个瘦瘦的留着平头的孩子的脸上长着棕色雀斑。

   马哲·缪吉克从红色天鹅绒幕布后出来,“你们好,孩子们。”他大声喊道,“今天我们唱什么歌呢?”

   “这个控制亚历山大的怪物的目的是什么呢?”当这孩子全神贯注地看电视的时候,得汶琢磨,这时,涂着口红的嘴唇,大大的红鼻子,白眼球多黑眼球少的马哲·缪吉克唱着一支歌词有“黑鸟绕着房子飞”的疯狂的歌。

   “他太让人讨厌了。”得汶告诉亚历山大。

   但亚历山大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只是跟着他一起用稚气的声音哼着那首歌。

   得汶突然想起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那个房间的问题,其他问题还是先放一放再说吧,于是他离开亚历山大,让他自己在这看他的小丑的表演。

   “他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他们去马房时候,塞西莉说,“他母亲是个疯子,这都是这个家庭造成的。”头顶上的天空暗下来,又一场暴风雨正在天边酝酿着。

   “塞西莉,我知道你认为这所房子中的幽灵是无害的,但是我不这样想。”

   “噢,得汶,真的。”

   她拔开门插销,打开门,得汶闻到浓浓一股味,是稻草和马粪的味道。塞西莉的马,皮尔莱·麦可,是优良品种,是一匹长着尖尖的耳朵和大大的眼睛的白色摩根马。

   得汶怜爱地拍着这匹马说:“亚历山大骑过它吗?”

   塞西莉大笑起来,“开玩笑吧?就那个小肥猪?他就会整天坐在那该死的电视前沉浸在《霍泰斯·团卡基》之中。”

   她摇了摇头,“他父亲第一次把他送到这里时,我努力和他友好相处,但他是那样的让人不愉快。”

   “我很担心他。”得汶说。

   “有理由相信,那会害了你!”

   得汶笑了笑,“我不是在说《团卡基》。”

   “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不能肯定,”他说,那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对他的话有意见。“好了,我想我知道,”他停了下,“是杰克森·穆尔。”

   塞西莉靠近他,“噢,得汶。也许你的脑袋应更多地想一想我们俩的事,我们的幽灵是没有危险的。不久你就会习惯它们。它们会像墙纸一样暗淡下去。”她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你今天在比萨饼店的表现真有男子汉气概。”

   他们开始接吻。马在旁边嘶叫并晃着它的尾巴。得汶温柔地把她的胳膊从他的脖子上拿开。

   “塞西莉,”他说,“我非常喜欢你,但自从我到这里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我必须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在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好了,我要试着做一些事,我不知道是否能成功,但我要试一试。”

   她奇怪地看着他。

   他合上眼睛并集中精神。有一次他试图给苏留下更深的印象,他想用意念举起大众汽车的前轮,但没有成功。但是这次他更多的是想争取得到塞西莉的帮助,无论如何在他,也许还有亚历山大受到威胁的时候,他需要一个同盟者。

   他想像马厩的门,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关,他努力集中精神,突然———

   门摇摆着关上了。

   “哇!”塞西莉说,“你怎么做到的?”

   “我能这样,”他说,然后又补充道,“有的时候。”

   她盯着他,“你可以再这样做些别的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他告诉她。

   “我怎么知道那不是风刮的呢?”

   他叹了口气,他四下看了看,眼光停在她的马身上,他集中精神。

   在几秒钟内,皮尔莱·麦可浮起了三英尺高。

   “噢,我的天,”塞西莉喊着,脸都白了。

   得汶轻轻地把马放回地面。

   “噢,我的天,”塞西莉重复说,“那真的不是风。”

   “当我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我就能这样做。”得汶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有时是这样。有时,无论我怎么努力,也不成功。但,你明白了吧,塞西莉,这就是我为什么想找出真正的我是谁的原因。为什么我是这样,我肯定爸爸之所以把我打发到这里,就是在这儿,我可能找出答案。”“噢,我的天,”塞西莉坐在干草包上,除了这句话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得汶坐在她旁边,“你是不是认为我有点反常?”

   她抬头看着他,最后露出微笑,“我从未这样想过,得汶。”

   他叹了口气,“我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在这所房子中见过的人中,你是我能信任的人,也是我一生见过的所有人中可以信任的一个。”

   接着,他告诉她有关魔鬼的情况———他家壁橱中的闪着绿光的眼睛,他父亲告诉他的他“比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强大”。他告诉了她亚历山大的恶作剧,和他在东跨院发现的东西,那个肖像,那个门。

   “不是我不相信你,得汶,”她告诉他,“仅仅是……我不能适应在乌鸦绝壁有魔鬼的说法。幽灵肯定有,但,妈妈常常告诉我,在这所房子中我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她也许有点古怪,但我不相信,如果有一点儿危险,她还会让我住在这儿。”

   得汶想了想说:“至少从我到这儿以后,我认为不是像你说那样,”他看着她,“我有一个推测,我想,由于我的到来打乱了一些事情,激怒了这里的某种力量。”

   “但是,为什么?”

   “一些和我是谁有关的东西。我的过去。我从哪里来。”

   “你的亲生父母?”

   他点点头,“我想亚历山大知道一些事情。也许他是无意识的———但他一定和此事有联系。塞西莉,他把我锁在东跨院的那个房间中一定有原因。”

   “是的,”她说,“是想吓唬你。得汶,我告诉过你亚历山大是个很难缠的孩子,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但是,现在不是他自己有多难缠的事,而是杰克森很难缠。我想,选择一个像亚历山大这

   样的孩子是很明智的,因为他做出任何奇怪的事情都是不会引起怀疑的。”

   塞西莉皱皱眉,“得汶,自从看到你在吉欧家的行为和你刚才对皮尔莱·麦可做的后,我不能否认一些超自然的事情。但,为什么你认为是杰克森插手的这件事呢?那仅仅是个传说,我从未被那个说他是个男巫的事打动过。”

   “我知道被锁在那个房间时见过的那个人是他。是那个声音告诉我我是对的,并且那声音从未让我失望过。”

   她叹了口气,“好了,如果有这样的幽灵在我们心理影响我们,那会是杰克森。”她看着得汶,“你认为我母亲对这些事情知道多少?”

   他耸耸肩,“我不清楚,我敢肯定,她知道一些,一些有关我是谁的事情。”

   “你认为她知道有关……那你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考虑了一段时间,“眼下,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或将做什么。”

   “是的。”塞西莉赞成他的说法。

   他们听到有雨点落在马厩房顶上的劈里啪啦的声音。得汶说:“我们该走了。”

   他们在暴风雨来之前把马厩的门关好。

   “得汶,”在潮湿的空气中,塞西莉低声叫他。

   “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

   他咧开嘴笑了,他拉住她的手,急忙跑回了房间。

   暴风雨恰恰在晚饭前降下,它像一只巨手一样摇动着房子,黑紫的乌云布满天空,使夜晚过早的来临。雨水重重地落在地上,把砂石都冲了起来,像小型雪崩一样把砂石和泥土扔到路边的悬崖下。巨大的雷声把狗吓得不停地叫,可怕的闪电撕裂了天空,乌鸦绝壁的侧影随着闪电不时地出现在村子的上方。

   晚饭时格兰德欧夫人安排了一次罕见的聚会,决定一家人在一起共进晚餐,当然不包括老姥姥。格兰德欧夫人让西蒙去请亚历山大时,他回来说他不在他的房间,房子中的主人叹了口气,“这不可救药的孩子,我已经告诉了他,晚饭不要迟到,唉。”

   西蒙用一个有雕花的浅盘端来一只烧火鸡,得汶早已饿极了,很想痛痛快快地吃一顿。但亚历山大的缺席,使他食欲全失。他感觉有些问题,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又有些过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晚饭后,西蒙收拾盘子的时候,得汶请塞西莉陪他一起到房子的各处找找亚历山大。

   “你是不是认为他又鬼鬼祟祟地去了东跨院?”她问。

   “西蒙已经把那暗门钉死了。”得汶告诉她,“但是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路呢。”

   突如其来的雷声吓了他们一跳,并且灯也灭了。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乌鸦角吗?”塞西莉笑着问。

   “我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明白了。”得汶回答。

   他们一人点了一支蜡,来照路。

   他们搜索了主院的每个房间:厨房,餐厅,客厅,书房,图书室,卧室,游戏室,但都没有亚历山大。

   “难道他去了外面?”塞西莉站在客厅,看着窗外说,这时一个闪电照亮了远处的魔鬼岩。

   得汶也看着外面,“嘿,闪电闪的时候,我看见那里好像有人。”

   塞西莉解开窗钩打开窗户,“亚历山大!”她道,“你在那儿吗?你是不是疯了?”喊完她又关上了窗户。“得汶,我真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让我们看一看他的外衣是不是在他的房间。”

   确实如此。“噢,得汶,我希望你是对的。”塞西莉说,她还是真诚地关心着她的小表弟的。她从他的床上举起一个连衫裤给得汶看,“外面的暴风雨还很大。”

   得汶感到有些发抖,但他控制了,“我担心的不是暴风雨。”

   她很有分寸地微笑着,“嘿,如果是杰克森,他一见到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就会把他送回来的。”

   得汶看着她说:“不要想得那么好,我相信亚历山大现在很危险。”

   她四处看看,突然觉得很恐怖,“你说的是真的?是吗?”

   “是的。”他说,“至少,我相信———”

   他突然闭住了嘴,在亚历山大的床边上有一块黑板,在上面,一定是亚历山大写的:

   救救我,他就要来了。

   塞西莉也看到了它。“你怎么想?”她问。

   就在这时,在一个巨大的雷声震动这房子之前,在雨声中他们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尖叫。
 楼主| 发表于 2006-11-20 16:3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穿白衣服的女人

   暴风雨像翻了脸一样,整夜未停。在悬崖边找亚历山大的时候,得汶明白了为什么在下面的村子里在这样的暴风雨之夜可以听到艾米丽声音。在风的衬托下她的尖叫声非常高并且很清楚。在闪电照亮黑暗的树林那一刻,得汶甚至看到她穿着长长的白袍,在夜色中伸着手,好像是要抓什么。

   离魔鬼岩越近他越是害怕:亚历山大是不是从它的边上跳了下去?

   塞西莉紧紧地跟着他,她黄色的雨衣紧裹在身上,帽子牢牢地戴在头上,只露着脸,一绺红色的头发从里面跑出来,垂到她的眼睛上。

   得汶拿着一个大个的手电筒,四下照,只看到树干和树枝,不管他们如何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这里没有一点亚历山大·穆尔的踪迹。

   “你也听到那尖叫声,不是吗?”得汶问,“不是我的幻觉吧?”

   “我真的听到了,”塞西莉承认,“噢,得汶,他能去哪儿?他为什么在这样的暴风雨天跑出来?”

   雷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停了一会,手电筒响了一下,暗了下去,塞西莉吓得发出一声低叫,但得汶摇了摇,它又亮了。在他们前面是西蒙,正用沙哑的声音喊着亚历山大的名字,风雨中溅起的泥粘在他们的鞋和裤子上。

   一阵阵的恐惧袭到得汶的心头,塞西莉还是怀疑,在这样的晚上,这孩子跑出来简直是发了疯。更让他们不安的是他们听到的尖叫声。他从魔鬼岩上掉了下去?还是被杰克森·穆尔带到那儿,把他推了下去?想到这儿,得汶吓得一哆嗦。

   他脑海里不断出现那腐烂的脸,生蛆的牙齿,腐臭的呼吸。“救救我,”亚历山大写过的,“他就要来了。”

   得汶有点儿害怕,不是杰克森,还能是谁?

   “我们到魔鬼岩下面的海滩上去看一看。”得汶在暴风雨中大声说。

   “噢,得汶。”塞西莉喊道。踏着泥泞他们继续向前走,这时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了,这里的风比别的地方大得多,也更有力量。塞西莉曾告诉过他,在两年前的一个夏季,一个旅游者无意间闯到这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恶风刮了下去。十二天后,他撞破的遗体在六英里外的海滩上被发现了。他的照相机还挂在肩上。

   塞西莉在崖边稳住自己,“即使亚历山大掉下去,我们也不可能在那看到他。”她在风中喊着,“那里太黑了。”

   “也许我应该下去。”得汶说。

   “没必要。”这深沉沙哑的声音发自西蒙之口,他出现在他们旁边。海上突然起雾,雾气模糊了这个小个子的脸,但他那无情的眼睛没被遮住。眼光穿过夜色直射过来,得汶退却了。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没必要?”塞西莉问。

   “我刚下去过。”西蒙告诉她,他那散乱的头发垂在他的脸边和眼睛上。“岩石上没有人,如果他掉下去,大海会把他冲走的。我们只能等到早晨,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噢,”塞西莉咕哝着,把手捂在脸上哭了。

   “走吧。“得汶用胳膊抱住她,带着她往回走。

   大约凌晨三点的时候,暴风雨终于小了,逐渐地接近不下了。只剩下雾号的声音,在警告不要太接近这个地方。

   格兰德欧夫人最终还是报告了治安长官。起初,她不习惯法律的力量进入穆尔家族的庄园。这个家族认为这是他们的私人领地,他们在这儿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我不喜欢警察在我的领地瞎转。”她用轻蔑的口吻说。

   当得汶和塞西莉湿漉漉地神情沮丧地走进大厅时,她让步了,“对不起,夫人。”西蒙在他们后面说,“我希望给您个好消息,但是到处也找不到那孩子。”

   在乌鸦角,当阿曼达·穆尔·格兰德欧叫警察时,他们从未晚过。没有任何公文要填,即使在凌晨三点的时候也没有缺人手的借口。在她放下听筒七分钟的时候,治安长官的代理人就开始敲门了。塞西莉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打开门让他进来。

   “晚上好,塞西莉。”那代理人微笑着说。他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年龄不到十九或二十,浅金黄色的头发,下巴上长着粉红的痣。

   塞西莉有气无力地说,“你好,乔伊。”

   得汶不喜欢他对塞西莉的样子。有点过分地友好了。格兰德欧夫人带他来到客厅。他又转身专注地凝视忽闪着睫毛的塞西莉。

   “得汶,”格兰德欧夫人叫到,“过来,你跟他说说你最后看到亚历山大的情况。”

   得汶有点犹豫,和他说多少好呢?“啊,代理人,我相信那孩子被绑架了,也许被复仇的幽灵杰克森·穆尔抛下了魔鬼岩……”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下午,”得汶说,“他正准备看电视,但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吓坏了———”

   “他留下一条信息,”塞西莉插嘴说,“在这儿,”她已到那孩子的房间去过,并把黑板拿到了这里。“看,乔伊。这就是他写的。”

   “‘救救我,’”代理人不动声色地读着。“‘他就要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格兰德欧夫人焦急地问。

   “唔,”乔伊·波特说,“我看他像是在和你们开玩笑。”

   “不,”得汶果断地说,“这不是玩笑。”

   “他能藏在哪里?过来,塞西莉,我们知道那孩子以前就很麻烦。他是想要人找他。”

   “不,”得汶重复,“我想他真处在危险之中。”

   “你为什么这样想?”格兰德欧夫人挺直了身体睁大眼睛问。

   “因为……”得汶欲言又止。他走过房间,站到大玻璃门前,看着下面暂时平静的大海,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又圆又亮。雨已经不下了,夜色看起来似乎是那么的寂静,平和,并且是想像不到的顺理成章。

   “因为我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那东西……想控制他。”

   他转过来,面对着大家,乔伊·波特皱着眉看着他,这个小傻瓜,波特似乎在这样想。

   格兰德欧夫人的嘴也抿成了一条线,“得汶,你那关于幽灵的说法我已经听够了,请———”

   “我们听到了他尖叫!”塞西莉坚持说。

   那代理人耸耸肩,“那是风的骗局。你知道在这儿听起来怎么样,塞西莉。”

   得汶向前倾了倾身子,“如果一个小孩真的在那儿失踪了,代理人,到时请你收回这些话。”

   乔伊听了这话怔在那里。

   “得汶,别担心。”塞西莉说。“代理人,”格兰德欧夫人冠冕堂皇地拖着长音说,“我希望你和你的人把这个地区的每英寸都搜遍,包括魔鬼岩下的海滩。”

   “好,夫人。”

   “在这期间,我和西蒙将搜查这所房子的每个房间,”她看了得汶一眼说,“包括东跨院。”

   她说完转身上楼去了。

   波特耸耸肩,“希望能再见到你,塞西莉。”他拍着帽子咧着嘴笑。她苦笑一下,“会的,朋友。”他向得汶眨眨眼,得汶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走,得汶就对塞西莉说:“他没有想过他对你来说有点儿老?”

   “得汶,他只是在每次见到我时,对我比较注意罢了。”

   “是的,好了,如果他想别的什么———”

   塞西莉张开嘴笑了,“为什么?马驰先生。我相信你这是忌妒。”

   他哼了一声。看着窗外,乌鸦角的警察正在庄园慢慢地搜索,他们的手电筒发出的橘黄色的光不时地照在这房子的窗户上。

   塞西莉走到他身后,“为什么你认为是杰克森想要亚历山大?我想你是搅乱这一切的人和力量。”

   得汶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深信亚历山大知道一些事情,也许他被东跨院某些东西迷惑了,也许……”

   他突然想到某些事,“也许杰克森正在让亚历山大打开那个闩着门。”

   “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不是一个小孩子能打开的。”

   得汶耸耸肩,“唔,他找他肯定有事,他试图通过他实现某些目的。我知道这点。并且当那个声音告诉我什么时,我总是相信。”

   “我希望能相信你,得汶。”塞西莉告诉他,但他看得出她在心里作斗争,“真的。”

   得汶突然跑出去来到大厅,从衣帽架上找到拿起还在滴着水的雨衣。他穿上它,上面还黏着泥土和树叶。

   “你到哪去?”塞西莉问。

   “我想我知道亚历山大在哪里。”他回答,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穆尔家族墓地的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很显眼,和深紫色的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伴随着一种令他吃惊的能量,他向墓地接近,他感到一种决心,一种责任,还稍稍有点恐惧。

   “亚历山大!”他叫道。

   雾气围绕着他,好像在变厚,里面还有些海盐的味道,那是由于现在正在落潮而冒出的烂蟹和海草的味道。他又叫了一遍亚历山大的名字。

   他的声音碰到巨大的石头产生了回声,他在又高又湿的坟草中跋涉着,看到那在墓地中央的方尖石塔闪着光,那块石头上刻着他的名字。但今天晚上,那不是他要寻找的目标。这个晚上,他的目标是,据他推测,这里应该有一个小男孩儿的坟墓:一个应该成为乌鸦绝壁的主人的小男孩儿。“你为什么认为杰克森想要亚历山大?”

   实事上他并不能确定,确切地说,只是那声音给了他一个线索,在他和塞西莉呆在客厅时才确定的。

   “杰克森·穆尔有一个孩子。”

   不知何故,没有继承人的杰克森死了,不知何故,庄园交给了他兄弟一家,又到了格兰德欧夫人手中,还有塞西莉和亚历山大。但是按常理它应是杰克森———这个长子的后裔的房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

   “他觉得应是他的,他要求归还给他。”那声音告诉他。

   得汶觉得这里肯定有一个杰克森的孩子的坟墓。

   一个应该成为乌鸦绝壁的主人的小男孩儿———但是,在这些不可预测的邪恶的事实面前,能躲得开他的厄运吗?得汶不能确定,这个令人同情的年轻的穆尔的遗体安息在哪里?但他推测一定不会离他父母的纪念碑太远。

   就在得汶的眼前,危险已然彻底来临了。

   “噢,爸爸,现在,帮帮我。”得汶低声说。

   他感觉到了那种燥热。“是的,他在这儿,”得汶想,“亚历山大在这儿。”

   杰克森·穆尔想用他来代替他自己的儿子———代替他失去的继承人———阻止我找到真相。

   在前面,他看到那个有着打破的天使的纪念碑。得汶停下了。杰克森会不会再一次现身?他会做什么?在东跨院得汶曾变得无能为力,现在他能证明他的强大吗?

   这时,在他左边有动静,得汶停止了思考,黑暗中睁大眼睛看,但什么也见不着,他继续看时,从海上吹来的一阵冷风驱散了燥热。雾更浓了。它又动了,这次是在前方,就在离杰克森的墓碑一两码的地方,有人在那里,有人在阴影中动。

   “亚历山大?”得汶叫道。

   但那是一个身穿白衣服的人。它在一个平坦的墓碑前跪下,并没有注意到得汶的接近。它的脸———戴着头罩,当他穿过雾气向它走近时想。

   “你是谁?”他轻轻地说。这时,那人抬头面对着他,当他再走一点时,他吓了一跳,那个人似乎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群白鸽,迅速地飞起来消失在黑暗中了。得汶能感觉到它们的翅膀扇出的风吹在他的脸上。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

   他向下看她在那下跪的那块石头,上面的题字让他迷惑,只写着这样几个字:

   克拉丽莎

   “杰克森的孩子?”得汶喃喃自语,但他不能肯定。

   那声音也沉默了。

   在回乌鸦绝壁的路上,得汶感到很扫兴,也很泄气。本来他是满怀希望的,但在墓地没找到任何和亚历山大有关的迹象,“也许我错了,也许那声音错了一次。”

   但,不是,它带给他一个重要的线索。一个让他一直迷惑的线索,直到他进入房子,脱掉雨衣转身看到亚历山大坐在客厅时才不再想它。

   “亚历山大!”他喊着冲进房间。

   格兰德欧夫人正坐在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你说对了一部分,得汶,”她说,她的眼睛看起来很疲劳且充满血丝。“他不在这所房子里,但也不是被幽灵绑架。”

   一个深沉熟悉的声音从得汶身后传来。“我不是说过,准确地说是诱拐,阿曼达。”那声音说。

   得汶转过身,原来是罗夫·曼泰基。

   “我们年轻的朋友,”罗夫摸着亚历山大的头发说,“在通往乌鸦绝壁的路上冒雨徘徊,似乎决定要出走,然后觉得或是有比这更好的想法。”

   亚历山大咧开嘴对着罗夫笑,“他真有一辆很酷的车。”他转向他姑姑说。

   格兰德欧夫人显然有点不安,塞西莉坐在壁炉前,告诉她说:“妈妈,我们应该向罗夫道谢。”

   “我并不希望谁感谢我,”罗夫说,此时他神秘的绿眼睛看到了得汶。“我当然不能让一个孩子在午夜冒着大雨独自行走。”“你为什么要跑到外面去,亚历山大?”得汶站在他面前弯着腰问他。

   那孩子满怀恶意地看着他说:“因为你。”

   “我?”

   “你吓坏我了。”亚历山大说,他眯着圆眼睛,似乎在想什么一样。得汶有点儿发抖。在大家面前似乎亚历山人变得能自主了。但是只有得汶能看出其中的变化。甚至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冷漠、单调:“我去找幽灵了,你和我说起过杰克森·穆尔的幽灵。”

   格兰德欧夫人扬起眉毛:“这是真的?”

   得汶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是问他知道什么———”

   “你问一个已经很敏感的孩子有关幽灵的事,”格兰德欧夫人很生气,“我以前认为你应该很听话,我告诉过你亚历山大有些问题,请你给他做一个好的榜样!”

   得汶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亚历山大正在观察他,注意他的每个动作,每一次反应。这正是得汶想见到的。他已经很漂亮很巧妙地控制了局势的发展。

   “噢,不要对那孩子太苛刻。”罗夫说,他指的是得汶。“他刚刚认识我们年轻的穆尔先生并且这只是他的一个恶作剧。”他向得汶眨眼示意,马上又移开眼光。

   “我没有请你提建议。”格兰德欧夫人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塞西莉带亚历山大到他房间去。还有你,得汶,早晨我们在进一步地讨论这一切。”

   塞西莉拉着她小表弟的手,得汶跟着他们走出去。“等一等,”他叫道,“亚历山大,告诉我们你为什么在黑板上写那些字。你写的那个他来了,那个请人帮助你的话。是谁,亚历山大?谁来了?是谁使你需要帮助?”

   那孩子转身面对着他,他胖胖的脸有点扭曲,上面充满了恐惧,“你,”他喷着唾沫说,“你来了———打扰了我,并且给我讲恐怖的故事。是你让我需要帮助!”整个大房子中都沉默了,在那一刻,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孩儿。

   “他们能明白吗?”得汶想,突然他相信他们能,甚至他将不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这不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儿。这孩子是个魔鬼,就像比萨饼店的那个孩子是魔鬼一样。

   只是这一个名字叫杰克森·穆尔。

   塞西莉催促亚历山大快走,把他送到楼上,让他上床睡觉,这时黎明的霞光已经出现在大海边缘。格兰德欧夫人关上门,很显然她和罗夫的谈话还没有结束。得汶一个人走过走廊,路过餐厅,穿过安静的书房,来到花房,坐在带有暖意的橘黄色的灯光下,他意识到那孩子胜利了。

   至少这一个回合是这样。

   “亚历山大被杰克森·穆尔控制了,我希望我能保护他,结果我输得很惨。”这一点或多或少的已经确定了。但那是什么意思?毕竟那声音是对的:得汶坚信利用那孩子是杰克森重新掌握这所房子的某种渠道。并且,更准确地说是为了东跨院那锁着的入口。

   他回到客厅,相信在早晨,他将面对面和格兰德欧夫人说出他的打算,并且要求她也这样。她能怎么做?把他赶出去?她现在是他的监护人。另外,得汶觉得她宁愿让他呆在这里,而不会让他去什么别的地方,因为,现在他已经开始明白了她家的一些秘密。

   还有什么秘密没被发现?东跨院那些书上的神秘的言词?塔楼上的灯光?墓碑上刻着的“得汶”?东跨院异常相似的肖像?一身白衣的女子?她是艾米丽吗?或者那神秘的克拉丽莎,是谁?

   是的,他想从格兰德欧夫人那里得到一些答案。

   “阿曼达,你还是那么不讲道理。”突然关着门的客厅里传出罗夫·曼泰基的声音,得汶吃了一惊。站在外面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偷听,但罗夫深沉的声音和其中透露出的秘密吸引了他。

   “不讲道理?”格兰德欧夫人哈哈大笑。“我想我有充足的理由反对你在乌鸦角湿滑的街道上拉着个小孩儿开车跑。”说到这儿,她故意停了停。“不记得上一次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要把那谎言一直带到坟墓中去,是吗?”

   “他们从监狱把你放出来后,你为什么不立即回乌鸦角?”

   “我想开个餐馆,”他告诉她,得汶听出他的话语中带着笑意。

   “和我竞争?”她追问。

   “那是美国方式,不是吗?”

   “你对这个家庭的伤害还不够吗?为什么现在又回来,试图破坏我们的生计?”

   “亲爱的阿曼达,我几乎不认为伟大的穆尔家族的生计会受一个餐馆的影响。”他叹了口气。“此外,我相信这个家族本身对自己的伤害比我造成的要多得多。”“出去。”

   “你生气的时候总是那么特别可爱。”

   “出去!”

   听到转门把手的声音,得汶吓得赶紧跑,这里空荡荡的,仅有的家具就是一个衣帽架和一个老爷钟。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跑到门外的灌木后面。他刚躲起来,就看见罗夫走了出来。

   “告诉我,”罗夫一边走一边说,“在你监护之下,这个年轻的被监护人是谁?”

   “离得汶远一点,”她并没有看见得汶。“他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晨光下,透过灌木丛他可以看清罗夫的脸,“我,我,我会很好地照顾他的,我可不可以问一问,他究竟是谁?”

   他的话里有话,似乎他知道什么秘密。某些东西使格兰德欧失去了勇气,她什么也没说,推上门挡住罗夫的脸,罗夫哈哈大笑起来。

   得汶屏住呼吸,等罗夫离去。但是,罗夫却面对着冉冉升起的太阳站在那儿没动,“噢,多么美的早晨。”他轻声地唱着,消失在他视野之外,“噢,多么美的一天。”

   突然,他站到了得汶身后的草地上,轻轻地拍了得汶的肩膀。得汶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

   “唔,”他说,“我看见有人跑出来藏在灌木丛中。”

   得汶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红。“我不希望格兰德欧夫人认为我是在偷听。”

   “但你确实在偷听啊。”罗夫说。

   “不,不,那不是真的。”

   “噢,在我面前不必掩饰。”他微笑着看着得汶。太阳照在他的脸上,他的下巴显得很结实且线条分明。他把得汶从灌木丛中拉出来,“现在,告诉我,”他说,“到目前为止,你在乌鸦绝壁的生活如何?”

   “唔,”得汶开始说,“当然……很刺激。”“听着,孩子,”罗夫说,他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你要小心点儿。我指的是那个。有一些东西———”

   “是的,确定有些东西。被锁在一个金属门里。”

   罗夫很严肃地看着他,“有机会到餐馆来找我,我每天下午都在那儿。”他停了一会儿,仔细地看着这个孩子,“我想我们有些事情要谈一谈。”

   得汶看着他消失在路的转弯处,接着就听到了保时捷发动机的声音。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着整个庄园。得汶叹了口气,走到屋里。

   这时他听到了什么:是哭声。

   阴沉、沙哑、悲痛,像波浪一样越来越高,随后又消失了,在随太阳而起的鸟叫声中模糊了。房子笼罩在一个长影子中,不久,几分钟后,阳光照进了窗户,得汶肯定那哭声不能忍受天亮的事实,在黑暗之余还坚持着。这是他听到的最悲惨的哭声,也是他能想像得到的最凄惨的哭声。

   它似乎是从地板上渗出,从墙里滴出的。在他穿过走廊,路过餐厅和书房时都听得到。他在通往东跨院的门口停了下来。没错,哭声在这里比别处大一些。它是从那门里的某处传出的。

   不管格兰德欧夫人生气不生气,也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他要进去———他知道一个情况———门是开着的。他想一定是早些时候在这里找亚历山大的时候,不知何故———也许是发了懵———他们又一次忘了锁门。

   他拉开门看看里面,右边的门也开着,那里有一个旋转楼梯,他想是通往塔楼的。他轻轻地按了墙上的一个开关,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通电的地方到此为止了。他走上台阶,每走一步都停一停,听一听,那哭声还在,接近声音的源头时,更清楚了。

   在第一个楼梯平台,他四下张望,哭声好像还在上面。得汶接着向上爬,一步一步,踏着满是尘土的破旧的水泥台阶向上走。在第二个楼梯平台上,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闪烁的烛光,他能在这发现什么?他将面对什么?

   下面那个灯的光已照不到这里了,那摇曳的烛光是他唯一的光亮,他摸着墙皮破损的墙接着向上爬,突然他的手碰到了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他赶忙把手缩回来,可能是蜘蛛或是蝙蝠。他有些畏缩。他的心怦怦直跳,但他还坚持向上爬。

   突然,哭声戛然而止。他陷入寂静之中。

   在那几秒钟里,恐惧压倒了理智,得汶告诉自己,黎明的阳光就要透过塔楼的窗户顺着墙壁照进来。就在这时,他又一次在黑暗中闻到魔鬼那腐臭的呼吸,感觉到它冰冷粗糙的手指掐在他的脖子上……

   第八章疯子的脸

   他没做任何的搏斗也没有屈服:杰克森·穆尔也许比他强大,得汶全力地大叫,并集中全部的力量想从它的手中挣脱出来。但还是不成功,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感觉自己身体变轻并且头开始发晕,似乎要失去知觉。

   随即,一缕阳光透进来驱散了黑暗,他注意到勒着他脖子的不是魔鬼的手,而是一根长长的旧绳子。那根绳子突然松了,得汶一下子跪在地上,他一阵咳嗽,吐出很多的痰,摸着脖子四处看,他看到了西蒙那怀有恶意的脸。

   “你想杀死我!”得汶喘着气说。

   “如果我再在这里抓到你,”这个丑陋的小个儿咆哮着说,“我就杀了你。”

   得汶站起来,抓着被西蒙勒红的脖子说:“我想,如果格兰德欧夫人知道你这样攻击我,她一定不高兴。”西蒙咧开嘴笑了,那是个可怕的笑,是从得汶的痛苦和恐惧中获得的一种兴奋,一种虐待狂似的快乐。“她知道你违反她的嘱咐来到这里也不会高兴,”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对你吓唬那个小孩儿那件事,她已经够恼火的了。”

   得汶沉默了。他们站在那对视了几秒钟,最后西蒙哈哈大笑。“从这里出去,要不然我把你锁在这里。”他大叫着,转身踏着塔楼的梯级向下走去。

   得汶看了一眼上面的门,叹了口气,跟在西蒙后边。一路上,这个勤杂工身体散发出的酸味充满了他的鼻孔,当得汶走完最后一个台阶时,他看见那个通向主院的小门开着,西蒙催促他快点,他服从了,最后看了一眼塔楼,迎着早晨的阳光走了出去。

   他快速地冲了个澡,来到餐厅时,睡眼惺忪的塞西莉又一次准备好去学校了。这一天他过得晕晕乎乎:这都是两天没睡觉的结果。他见了更多的老师,听了更多的课程介绍,但一点儿也没听进去,更多的书堆在他的课桌上。放学后,又一次钻进D.J.的车中,去吉欧比萨店,狼吞虎咽地吃比萨饼。D.J.和马库斯吃得赛着打嗝,但得汶太疲劳了,没有分享到这些快乐。

   整整一天,他成了明星。女孩子们在走廊里凝视着他,小伙子们用羡慕和恐惧的眼光看着他。“你是一个男子汉。”克里斯平告诉他,“如果你再有点儿叛逆,那你就更酷了。”

   各种说法很快在学校传开了,特别是个新来的人展示了他几乎超人的力量。在比萨店,吉欧告诉他,他们的干酪和意大利辣香肠在屋里已摆好了,“这里随时都欢迎你,”吉欧迎出来说,“你能使古老的吉欧家的生意免受一些捣蛋分子的损害。”

   “是的,”得汶想,“也许我不得不尽力去做。”

   但是,谢天谢地,那天下午没有什么捣蛋分子打扰他们。事实上,在以后的几天里,在乌鸦绝壁也没什么不安的事。得汶能早早地睡觉,并且睡得很香,这一周的其余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的学习也有了一定的进展,最后还赶上来一点儿,甚至也可以在政治课上举手并参加讨论了。

   塞西莉还像以前那样对他那么好,但她不提他的能力、幽灵、那奉命锁上的门,和对杰克森和亚历山大的猜疑。似乎她一点儿也不想追究这些事。得汶相信,对她来说乌鸦绝壁的莫名其妙和不可预料是经常出现的。

   关于亚历山大的事,格兰德欧夫人也绝口不提。那孩子也是这样,天真无邪代替了恐惧和悲伤,微笑掩盖了内心的神秘。

   他们每一次相遇,得汶都仔细地观察亚历山大:他那圆圆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甚至在很平常的时候,他似乎是在嘲笑得汶,又像是在等下次机会的来临。得汶研究这孩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他下次袭击会在什么时候?

   “你似乎是被什么迷住了,得汶。”亚历山大经过一周的观察,最后得出结论说。他们俩都在游戏室,亚历山大坐在他的垫子上,得汶坐在地板上。他们正在看一个有关外星人来地球的电影,得汶在小的时候就经常看电影,亚历山大的眼睛虽然在节目上,但他并没有真的看,至少没有像看那个小丑那样看。

   “是的。”得汶承认。

   亚历山大微笑了,“可以说出来听听吗?”

   “事实上,我被你的沉着和你等待时机的能力迷住了。”

   这个小孩子扬了扬眉毛:“等待时机?什么意思?”

   得汶答道:“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再把我锁在一个房间里,或是跑到暴风雨中,或是告诉你姑姑我给你讲幽灵的故事。”

   “噢,”亚历山大笑了,重新盯着电视,“是这些让你生气了?不要怕,得汶。现在我们是朋友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我只是考验考验你。”

   “我也想成为你的朋友,亚历山大。但是有些东西不希望我们成为朋友。”他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孩子,“告诉我是什么,你知道吗?”

   亚历山大似乎在考虑如何回答。他天真无邪地看得汶。“也许,这是一个事实,我觉得我被我的父母抛弃了,并且我拼命地寻求关爱。”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假装的恐惧的表情。“或是杰克森·穆尔已经抓走了我的灵魂,或许是和这个有关?”

   “你告诉我。”

   这个小孩子哈哈大笑。他伸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口香糖,小心地剥开,放在嘴里,开始嚼起来。他咧着嘴看着得汶。

   “我知道这里有答案。”得汶低声说。“我要找到它们。你能告诉我。它不能阻止我。我要找出真相。”

   “亚历山大经常有异常的举止。”塞西莉对他说。

   “我知道。但是有些事情……”得汶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我真的相信杰克森·穆尔正在通过他在行动。”

   他们又一次来到马厩,坐在干草堆上,皮尔莱·麦可在他们身后吃着草。

   “噢,得汶,”塞西莉说,“你知道我相信你,信任你。但你知道那有点儿不合逻辑。由于你的出现,我们房子中的幽灵就迷住了亚历山大。这有点像电影《神秘的科学影院3000》的情形。”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塞西莉。”他叹了口气,“但那声音……我相信它。如果它告诉我什么事情,我不能拒绝它。”

   她似乎还不能完全相信这些,听他说完,做了个鬼脸。

   “我跟你说,”他告诉她。“以前,那是我十岁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个耳聋的同学,萨米·西伯纳格尔。有一天,下课后,那声音告诉我,‘我不能不看着他,他要有麻烦。’但我不明白是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听见说他有麻烦。他将受到伤害。”

   塞西莉眨着眼说:“那么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发生。”

   “那声音错了。”

   得汶笑了,“不,它对了。我跟着他走出操场,并一直观察着他,他似乎没有了思想,一个人向街上走去。他向一辆行驶着的公共汽车走去,并且他显然没有没看到它向他驶来。我离他太远不能把他拉开,只能大声地叫汽车停下,并且汽车真的停住了。那时萨米还在走,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司机出来告诉我,如果不是我大声喊的话,他不可能及时把车停住。”“你救了他的命。”她敬畏地说。

   “无论如何,这是那个声音的功劳。它经常这么做。大事是这样,小事也如此。像有一次,我的狗马克斯找不到了。那声音告诉了我它在哪里。”

   “那真是太酷了。”塞西莉说,她明显被说服了。“这就是你成为一个受表扬的学生的原因?”

   得汶摇摇头,“我曾想有这声音告诉答案,不学习就能通过历史考试,但那次我考得很差。”

   “我知道了,它在某些事上不起作用。”塞西莉笑了,“那么,你认为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呢?”

   “我不知道。那声音,神秘的能力———是它们让我下定决心弄明白我是谁的。它只能处理……这些事……那些经常跟着我的……怪物。塞西莉,比萨饼店的那个就是其中一个。那个发起攻击的孩子就长着魔爪。它是个魔鬼———就像我以前给你讲的那样。”

   “不要说了。”她非常害怕。

   “那是真的。”

   得汶突然站起来。他觉得很生气,却不清楚为什么。

   “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塞西莉?”他问,“在你心底有一种恐惧一生缠绕着你,没有人能把它赶走,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我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他们的父母在晚上可以走进他们的房间,安慰他们,因为没有具有超能力的恶巫在他们的床下,也没有其他怪物。”

   他猛地踢了一脚装草的木箱,“因为我床下有怪物!”他突然大声说,“它们就潜伏在我的壁橱里!在我的头脑里真的有那种声音!我长这么大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它们偏偏选中了我,而不是别的孩子,为什么我总是不得强大起来。我从不知道我为什么能用意念做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些事情,任何人知道的话,都会认为我很奇怪。”

   他把头垂在胸前。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说,“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塞西莉站起来,抱住他,“噢,得汶。对不起。我让你不高兴了,真的不高兴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刚到这一个星期多一点儿的时间,”他告诉她,“但我已确定了一件事:这就是一切的源头。并且知道有一种力量不想让我呆在这里。它们不想让我发现它们的秘密,因为我能消灭他们。我爸爸总是说,我比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强大。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做到。”

   “但不包括杰克森·穆尔,”塞西莉提醒他,“你说过他比你强大。”

   “也许。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不杀死我?为什么他要缠着亚历山大?”他用手托起她的脸,“告诉我,你知道的有关杰克森的所有的事情,你从小到大听到的,所有的事情。”

   “我知道的不太多。”她告诉他。“妈妈除了说他是个魔鬼外,从不提及任何与他有关的事。他是她父亲的哥哥,并且在她很小的时候他就死了。我想,他吓坏了她,他经常在客厅施魔法,并且很恐怖。他经常戴各种可怕的面具,她说她能躲他多远就躲他多远。还有他妻子的悲剧,和许多其他的事。西蒙知道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当她在想用一个准确的词表达时做了个鬼脸。“他说他是个白发伟大而高贵的巫师。”她发抖着说。

   得汶点点头。“巫术。东跨院有这样的书。那么,西蒙怎么了解杰克森的呢?”

   她耸耸肩。“我不能肯定。西蒙是我外祖父死后,我们雇佣的唯一的一个人,他应该不了解杰克森。但是西蒙知道我们家族的许多事情。”

   得汶琢磨着这些信息。“罗夫·曼泰基告诉我,在西蒙以前他父亲是这里的勤杂工。”

   塞西莉叹了口气。“是的,我想那就是母亲和罗夫之间有恶感的起因。”

   “告诉我你知道的情况。”得汶说。

   她抬头看着他。“我们去村子里吧。我感觉我再呆在这会发疯的。我觉得有点反常,并且看一看别人也许对我们有益。”

   “好吧,”他说,毕竟现在是星期六的晚上,这也可以作为一种掩饰,让别人觉得这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周末外出。“你想去哪里?”

   “避风港餐厅。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大浅盘油炸蛤,并且可以边吃边谈。”

   他同意了,他们走过草坪,沿着悬崖边的台阶向下走。

   海浪冲刷着海岸,在海边的路上,塞西莉问:“亚历山大知道你怀疑他成了杰克森的同盟吗?”

   “我们这是一场拳击赛,”得汶告诉她,“但我想我的对手是杰克森,而不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儿。”

   她打了个冷颤,这时他们到了避风港餐厅。“我现在不能再想这些事了。”她说着拉开了那扇旧木门。里面有很多人,一层抽烟形成的烟雾罩在人们的头上。得汶和塞西莉找了一个靠边的桌子坐下。

   “嘿,这不是那个纽约来的男孩子吗,”安德里亚拿着便笺薄来到他们跟前说,“和格兰德欧小姐一起来的?”

   “我想你们俩早就认识了。”塞西莉推测说。

   “老朋友了。”安德里亚走过去吻了得汶一下。他羞红了脸。“你怎么样,小孩子?那些幽灵还有吗?”

   得汶对着塞西莉微笑着,“什么幽灵?”他说着,俩人同时笑了。

   “来点儿什么,伙计?”安德里亚问,“你来点普通可乐吧,年轻的女士。不要再给我找麻烦了。”

   塞西莉对得汶说:“几周前,经理检查过我的身份证后,为她给我一杯葡萄酒的事骂了可怜的安德里亚一顿,你指的是那件事吗?”

   “仅仅因为你是塞西莉·格兰德欧,和其他的事无关。”安德里亚弦外有音地说。

   “普通可乐和一份油炸蛤,”塞西莉说,“我没胃口。”

   “我来一杯姜汁啤酒。”得汶说。

   “马上来!”安德里亚喊着穿过人群。得汶观察了观察周围的人,大多数都是有点年纪,浓眉毛,几天都不刮胡子的身体结实的人,“都是渔民,”塞西莉说,“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为我们家工作。”

   她告诉他,在这个季节,旅游的人都走了,每年五月到这里当服务员和仆僮的人也就走了,现在,这里大多数都是本地人,十几岁的人也就少了。

   安德里亚送来他们要的东西,塞西莉把第一个蛤肉抛到嘴里,她看着得汶,用缓慢口气问,那显然是她心里的某些疑问:

   “得汶,你和我说的你的过去———你的亲生父母———和杰克森的关系……唔,还有你想过我们———你和我———也许有什么关系。”

   “的确想过,”他承认,“是的。”

   他蘸了一点沙司,把蛤肉放在嘴里嚼,看着她。

   “但是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说,“我的意思是,那只是用来解释我父亲为什么让我来到这里的一种感觉,但似乎相差太远。”

   “什么意思?”

   “我想,如果你的爱德华舅舅和他的疯了的妻子是我的亲生父母,那么亚历山大和我就是兄弟了,但为什么送走的是我而不是他?”

   “有可能。”塞西莉同意。“而且,我想,很可能你是他们结婚以前出生的。”

   他扬起眉毛说:“这样的话,也许我是你舅舅和他的某个女朋友的孩子。”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然后由你父亲照顾着。”

   “我父亲?”

   得汶点点头,“也许那就是我被送走的原因。也许是他出走的原因,因为他使别的女人怀孕,你的母亲容不得他了。”“那太离奇了,”她说,“如果是这种情况,我妈妈为什么还会接纳你呢?”

   他耸耸肩说:“谁知道?”

   “噢,得汶,”她说,她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如果你是我哥哥,我可受不了!”

   他点点头。这一点儿他明白。他喜欢塞西莉,非常喜欢。如果她变成他的妹妹,他想都不敢想。

   “但是,我们必须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说,“你还知道你父亲的什么事情?”

   她喝了一口可乐。“一点也不知道,真的。”她的眼睛挪开了,似乎怕得汶看出什么来。“有时我想起他,想如果他在我身边,也许我的生活会正常点儿。”

   “什么意思?”

   “也许妈妈会少些烦躁,也许这房子不会像个地窖似的。但他走了,他们毕竟是两口子。”

   她把盘子向得汶推了推,“吃点吧。”她告诉他,他服从了。

   “当然,”塞西莉接着说,“我不认为她曾经爱过他。真的,”塞西莉微笑着,“她和他结婚只是想报复她真正爱的人。”她等了一会儿又说:“罗夫·曼泰基。”

   得汶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罗夫·曼泰基?”塞西莉哈哈大笑。“是的,我想你正在寻找秘密,一个和幽灵无关的、你可能也想听的故事。”她喝完苏打水,叫道:“嘿,安德里亚,再给我来一个好吗?”安德里亚告诉她马上来。

   “快告诉我。”

   “好的。这个令人不舒服的故事是这样的。在罗夫十几岁的时候生活在乌鸦绝壁,他和我妈妈关系很好———你知道我的意思。他的父亲是我们家的勤杂工,并且是我外祖父的好朋友。外祖父像对自己家的孩子一样对待他,罗夫和我的母亲、我的舅舅受同样的教育,享有几乎同样的特权。”

   “那么什么时候开始不合的呢?”

   “唔,我妈妈告诉我,我的爱德华舅舅,她的哥哥,总是嫉妒罗夫,因为他长得更大,反应更快,更强壮,更聪明,更好看。相比之下,我的外祖父似乎更喜欢罗夫。”

   安德里亚把可乐放在塞西莉的面前,但她太专注于讲故事,而没注意到这些。“外祖父还总是希望罗夫和我的母亲结婚,并且,事实上,他们也有这样的计划。有一段时间他们的感情火热,我听说了这件事。”

   得汶觉得这种想法对格兰德欧夫人来说很不协调。不能想像格兰德欧这样端庄、文静、冷漠的女人在罗夫的怀抱里是什么样子。

   “但这一切都因为妈妈发现罗夫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被毁坏了。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妈妈暴跳如雷,这是她从未想到的事情。”

   “并且她现在还对罗夫怀恨在心。”

   塞西莉喝了一口饮料,“那只是事情的一半。但也许我不应该———”

   “但,你说得太多了。”

   她得意地笑了。“噢,对了。但不要对这件事说一个字。你知道罗夫怎样进的监狱吗?”

   得汶有点儿结巴:“为、为什、什么?”

   “当然,这都是发生在我出生前的事情,但这个故事已成为乌鸦角的传说。是我妈妈发现罗夫拉着两个孩子把车开到崖下的。我想那个女孩子就是和罗夫好的那个人,不过我不敢肯定。无论如何,他们都喝了酒,你知道,下雨的时候那路是多么得滑,风是多么得大。”她给了他个假笑,“我觉得你能想像得出来。”“他们冲出了路外。”

   “从崖顶上冲了出去。”她颤抖着说,“噢,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太惨了。但这只是个意外。妈妈告诉警察说,那天晚上,当罗夫他们两个人离开乌鸦绝壁时,她知道他已喝了酒,她说她曾试图阻止他开车,但他没有听她的。她发誓在车掉下去的瞬间罗夫坐在方向盘的后面。这就足够让罗夫因过失杀人在监狱中过上五年的。”

   “就这样,她报了她的仇。”

   塞西莉吃完最后一个蛤肉,说:“我是想说,特别是在这个镇上,没有一个人相信那天晚上罗夫开车了。他们认为是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开的车,罗夫确实喝得太多,以至于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他没有开车。第二天早晨,人们在崖角下发现他在雨中熟睡着。”

   “你认为你妈妈对警察撒了谎?”

   “嘿,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喔。”得汶喝了一大口姜汁啤酒。

   “噢,这不是强大的守护神吗!”一个声音传过来,是D.J.和艾娜。“没有人在今天晚上给你找麻烦吧,我的男子汉?”

   得汶笑了,“到目前还没有。”

   “嘿,帅哥儿,”艾娜说着拉了把椅子坐在他的旁边。

   塞西莉皱了皱眉,“你们打断了我们重要的私人谈话,知道吗?”艾娜笑着看着她,“你的新哥哥不能总是被你霸占着,塞西莉。”

   “他不是我哥哥。”她大声说。

   D.J.挨着她坐下,“唔,如果他不是,那我可要嫉妒他了。”

   “你喝酒了吗?”塞西莉问他,“你的呼吸有点味儿。”

   “你知道,我开车的时候不喝。”

   “那么你是不是吃了太多的葱,靠后点儿。”

   D.J.做了个鬼脸,靠在他的椅子上。

   安德里亚过来问他们要点什么。

   “冰镇的牛奶,”艾娜看着塞西莉面前的油炸蛤盘子说,“脱脂的,我正在减肥。”

   塞西莉对着她做了个鬼脸。D.J.要了可乐。

   艾娜凝视着得汶,“你想去看电影吗?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他耸耸肩,“唔,我和塞西莉是一起出来的。”

   “是的,小姐。”塞西莉眼睛睁得很大,“嘿,得汶你看谁来了。”

   他们全都转过去,在人群中得汶看见他绿色的眼睛四下张望。

   是罗夫·曼泰基!

   “是不是在做梦?”艾娜说,“他是,像……像个电影明星。”

   罗夫发现了他们,他笑了,从人群中走过来。

   “他过来了!”艾娜喘着气说。

   D.J.哼了一声,“哈,他有什么可得意的?他是个谋杀犯。”

   “不要这样说。”艾娜申斥他。

   罗夫来到跟前,微笑地看着他们说:“晚上好,孩子们。塞西莉。”

   “你好,罗夫,”塞西莉说,“今天晚上怎么样?”

   “我很好并且很悠闲。”他看着得汶,“希望你们不要给这个新来的男孩子讲我喝醉时的恐怖的故事。”

   “从他回来后,罗夫就不喝酒了。”塞西莉告诉大家。

   他向大家眨眨眼说:“我已成为一个模范公民了。”“请坐在这儿,”艾娜从得汶身边站起来,凝视着这个上了年纪的人,“我是艾娜·罗波兹。”

   “认识你很高兴,罗波兹小姐。”

   罗夫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们的桌边,安德里亚过来又给他添了一盘蛤肉。“记在我的账上。”他告诉她。

   “妈妈会说你在试图讨我喜欢,”塞西莉说,“就像你要买下整个小镇一样。”

   他大笑起来,“你妈妈正像你说的那样做。我没有买整个小镇。”他停了一下,向艾娜眨着眼。

   艾娜咯咯地笑着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富有?”

   “我敢打赌,那一定是非法的,肯定是。”D.J.说。

   罗夫好像是被触动了,“年轻人,我?我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D.J.你太莽撞了。”艾娜批评他。

   “事实上,”罗夫告诉他们,“我的财产都是光明正大的,我的账本可以公之于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我是怎么弄到一大笔钱的。”他故意停了停,“是在股票市场吗?”

   塞西莉哈哈大笑。

   “那是真的。”他看着得汶真心地说。“为此我冒几次险,你冒过险吗?马驰先生。”

   “只有一次算得上。”得汶告诉他。

   “唔,”罗夫嘲讽地说,“总是追求平平安安不会使任何人富起来。当我从监狱中出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干什么了?”

   “干什么了?”艾娜脱口而出。“我在沙特阿拉伯的油田找了个工作。那是我财运的开始。从那儿我很容易地到了埃及,在那里,更好的财运来临了,我开始了我的考古挖掘工作,你们猜我找到了什么?”

   “木乃伊的坟墓!”艾娜大声叫道。

   罗夫咧开嘴笑了,“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完全正确。是路廷图廷国王。你们听说过他吗?”

   “我想我们在《西方文明史》中学过。”艾娜说。

   塞西莉笑出了声,“艾娜,你真的是给你点儿阳光你就灿烂。”

   罗夫得意地笑着说:“许多的金子,许多。”

   塞西莉摇着头说:“你不是在给我们讲木乃伊故事里的咒语吧?”

   罗夫站起来,“下次,有你在,就别想再听我给你们讲我的故事。”

   艾娜用敬畏的眼光凝视着这个上了点儿年纪的人。“你能想像?一个木乃伊的坟墓!”

   但是,罗夫没有理睬她,他又一次看着得汶,“那里,”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有什么幽灵吗?”

   得汶看着他的目光说:“也许有几个。”

   “保持联系。”罗夫的声音坚定清晰。他知道罗夫说的什么意思。“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

   他向大家点点头走了出去。

   “他知道,”那声音又一次告诉得汶。“他知道你要寻找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对你非常感兴趣。”塞西莉说,

   得汶也不知道,但是不久他就会发现罗夫·曼泰基知道什么。

   回家的路上,月亮高高地挂在晴朗的天空中,空气凉爽清新,树叶即将落尽,空气中弥漫着丰收的芬芳:刚收割的庄稼芳香,与新翻耕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蟋蟀的单调合唱使宁静的夜更加宁静。

   在避风港餐厅,他们和艾娜和D.J.分开了,他们更愿意自己沿着海岸回家,得汶走过去拉着塞西莉的手。他吻了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她感觉好极了,感觉是那样的温柔。他不再想谈他们曾谈过的事情,那不可能是真的。

   他们进屋时,那老爷钟正敲响了午夜的钟声,十二响钟鸣在房中回荡着。长长的紫色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外面摇动着的光秃秃的树的影子跳着怪异的舞映在墙上。

   塞西莉回房睡觉去了,得汶站在客厅的窗前往外看,远处下面翻着白泡的海浪冲刷着岩石,发出的声音让他恢复了平静。他想,如果格兰德欧夫人知道了他和塞西莉刚刚萌芽的浪漫故事会怎么说,他觉得她是不会同意的。

   这时,他吓了一跳,它来了。

   是那个声音。

   “那个孩子现在很危险。”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转身跑到楼上,他发现亚历山大还没有睡,靠着床头,双手抱着大腿,坐在床上。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是在等得汶。

   “你在干什么?亚历山大,已后半夜了。”

   “我在看月亮。”

   “月亮?”

   “我在想:如果人能在里面走,不是很特别吗?”

   他还真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第一次人类在月亮上行走发生在他出生以前,他长大后,航天飞机和人造卫星就像汽车和火车一样司空见惯了,“我想是的,”得汶同意他的说法,“什么时候你有的这种想法?”

   那孩子尖声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他突然从他的枕头下抽现一个无绳电话,问。

   “那是厨房的电话,你把它拿到这儿来干什么?”

   “它不是很神奇吗?”亚历山大好像是从未见过一样看着手中的电话。“我把它带在身边,无论在哪里它还会响,都能找到我。”

   得汶坐在他的床边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或是杰克森———又和他在一起了。

   “如果你把它带在身边,无线电话也会响,”得汶说,“这也是它的功能之一。”

   那孩子像宝贝一样的欣赏着那个电话,他把天线拉到最长,又把它推回去,一会儿,他按了四位号码,电话发出好听的嘟嘟声。

   “亚历山大,你在干什么?”

   “我在给我爸爸打电话。”他把听筒放耳边,简单地回答。

   “你爸爸在欧洲,你只按了四位号码———”

   “嘿,爸爸吗?”亚历山大兴高采烈地问,“你好吗?”

   得汶感觉有点不对劲。那孩子满面红光,声音听起来也很可信。他真的在给在伦敦或是在巴黎的爱德华打电话?但现在是午夜,现在在欧洲应该是早晨的五点钟。

   “亚历山大。”得汶说。

   那孩子拿着电话瞪了他一眼,“我正在我爸爸通话。”他突然咬牙切齿地对他怒目而视。

   得汶的嗓子有点发紧。他站起来,看着他。

   “是得汶,”亚历山大对着电话说,说他的名字时带着恶意。“你想和他谈谈吗?”他问。随后,那孩子点点头,把电话向得汶递过来,“他想和你谈谈。”

   “亚历山大,真是你爸———?”“他想和你谈谈!”

   那孩子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脸扭曲地变了形。得汶有点儿害怕,亚历山大把话筒用力塞过来,得汶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有接过它。

   “穆尔……先生……?”

   当然那里面没有任何回音。得汶根本就不相信亚历山大只拨四位号码就能把电话打到欧洲。

   但电话的另一端确实有人,有人在呼吸,短而急促,像是一个老年人的呼吸。得汶有用食指用力按了下关闭按钮。

   “他说什么?”那孩子天真地问,现在他变得平静并且面带微笑。

   “那是谁,亚历山大?”

   “我父亲。他说什么?”

   “你,你刚才做的只把什么人吵醒了。你只是随意敲的几个号码,并把一个可怜的老人从睡梦中惊醒了。”

   亚历山大耸耸肩,“也许是线路有了毛病。”他把手伸到身后从枕头下又拿出另外一个装置。“是这个,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

   那是电视遥控器。

   得汶思考着这孩子的言行,他又坐回床上,“不知道,”他小心地说,“你为什么不给我解释解释呢?”

   “如果我像这样推这个按钮,”亚历山大右手举着遥控器并用拇指压一个按钮,“电视就打开了。”放在他床边的电视就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发出的颤抖的蓝光扫过地板。“这是不是一项非凡的发明?”

   使得汶感到心寒的不是那男孩的奇怪态度,不是电话另一端的喘息声,而是突然出现在亚历山大的电视上的节目。马哲·缪吉克的表演,节目主持人嘈杂的声音,和成排的眼睛空洞无神的小孩坐在一个山顶的黑屋子里唱歌。“亚历山大,”得汶压低嗓音说,“现在已是午夜了,为什么这个节目还在演?”

   但那孩子在全神贯注地在看电视,马哲·缪吉克在一个破旧天鹅绒窗帘前跳着一种节奏强劲的舞。在明亮的摄影灯下,他那过分夸张的衣服闪闪发光:在他的有褶衬衫上缀着红色、蓝色、粉红色的扣子。

   得汶走近点看这个节目,这时出现一个可怕的特写镜头,那个小丑的红鼻子的油灰像是破碎的蛋糕,脸上白色的化妆品像一层厚厚的面糊。

   “怎么样,孩子们?”马哲·缪吉克用刺耳的声音说。“你们喜欢那个歌吗?”

   镜头越来越近,直到整个屏幕只剩下一个黄色的充满血丝的眼睛。马哲·缪吉克的笑声充满整个房间,有一段时间,得汶像亚历山大一样被它的拼读声迷惑了。那是一种极易让人迷失的声音,让你随着它一遍一遍地读,充满你的头脑并停在里面久久不能消失。

   但是,得汶最后还强迫自己从其中摆脱出来。镜头又恢复了,并且这时,马哲·缪吉克站在一个黑板前,用一种拖着长音的尖声说,“孩子们,今天的字母是‘N’”

   “En—,”亚历山大在得汶身后清晰地说。

   “听一听,多么像Em—。”那个小丑说。

   “Em—。”亚历山大重复道。

   镜头定格在小丑的脸上。得汶站在电视机前,是马哲·缪吉克!得汶认识他。他以前见过他,在那可怕的一刻,在他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他在东跨院那封闭的黑暗的房间曾见过他。

   马哲·缪吉克笑了,露出满是蛆虫的牙齿。

   得汶最后明白了一个事实:在电视上,在那小丑的白色的化妆品下是杰克森·穆尔恶魔般的脸
 楼主| 发表于 2006-11-20 16:38: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走动的尸体

   得汶关掉电视。

   “你不喜欢马哲·缪吉克?”亚历山大天真地问他。

   随之而来的沉默比那可怕的小丑的笑声强不了多少,得汶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凝视着这个孩子。

   这时,塞西莉来到他身后。“怎么回事?对亚历山大来说已经很晚了,为什么还没有睡觉?”

   得汶拿过遥控器,“塞西莉,看这个。”他说着,重新打开电视机。正在播放一个人物专访节目。“等一下,”得汶一边换台一边说,格雷斯·凯利和加里·库珀演的一个老西部片。他又转到下一频道,一些女孩子在家庭购物频道做泳装表演。在第一频道是珍妮特·杰克森。

   “他在里面。”得汶说。

   “谁在里面?”塞西莉问道。

   他迅速地把电视拨了一圈,但没有那个节目,他突然关掉电视,回头看着亚历山大。“你是怎么做的?你是怎么让电视演那个节目的?”

   “得汶,你在说什么?”塞西莉问他。

   “我要睡觉了,可以吗?”亚历山大甜甜地请求。“不!告诉我你是谁!”得汶喊,“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嘿,”塞西莉拉着他的胳膊说,“放松点儿,我们走。”

   亚历山大只是微笑着。得汶从他的自鸣得意的嗓音中,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冲击着他,动摇着他,强迫他远离真相。但他只能听塞西莉的,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他听到她告诉她的小表弟快睡觉,就像平时他惹麻烦一样。然后她关掉灯,关上门走了出来。

   “得汶,”他们走在走廊里,怕惊醒她的母亲,小声说,“你在电视里看到了什么?”

   “如果我需要一些证据证明亚历山大被杰克森所控制的话,我已经找到它了。”

   他把她带到游戏室。在电视的顶上他找到电视周报,节目单上并没有一个节目叫《马哲·缪吉克》。

   “缪吉克(Musick)里有一个K。”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棋盘游戏用具上,他冲了过去。

   “得汶,你要干什么?”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来做拼字游戏的盒子。

   “你要干什么?”塞西莉问,“怎么突然想起了玩游戏?”

   得汶没理她。他打开盖子把里面写着字母的小木块倒在桌子上,开始在里面找,塞西莉站在他旁边,看着,一会他找到一个:

   MAJORMUSICK(马哲·缪吉克)

   “我不明白。”塞西莉说,“谁是马哲·缪吉克?”

   “别出声。”得汶边挪动着字母边说,第一个是J,然后是A……

   最后他拼出来:JACKSOMMuir(杰克森·穆尔)

   “杰克森(Jacksom)?”塞西莉完全迷糊了。

   得汶兴奋起来。

   “孩子们,今天的字母是,”他轻声地说,“是‘N’,”他看着塞西莉。“它听起来多么像M。En—。”

   “得汶,你吓坏我了!”

   “在这里把M换成N就对了,这样就清楚了。它想让我明白,它给了我一个线索。”

   “明白什么?谁让你?”塞西莉迫切地想知道。

   他抓住她的肩膀,“是亚历山大经常看的节目,那就是杰克森用来控制他的手段,他是那么的着迷。”

   “得汶,我跟不上你的思维。”

   “那就对了,我自己也不全明白。但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亚历山大是找出我想了解的问题答案的关键所在。”

   “你是想告诉我杰克森的幽灵在电视节目中?”

   得汶微笑着说:“他似乎对现代科技很着迷,墓碑上刻的他去世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是1966年。在人类登上月球以前,在无线电话出现以前,也在人人都有遥控器以前。”

   “我不明白,”塞西莉说,她还是弄不清楚。

   得汶吻了她一下,“睡会儿觉吧。我感觉明天将是个重要的日子。”

   “等一等,得汶。”

   他看着她,“什么事?”

   “这有点离题太远吧。我的意思是,你来回动了几个字母,拼出了杰克森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这就让你相信了它的幽灵控制了亚历山大?”

   “我看到了杰克森,塞西莉。就在小丑的化妆背后。”

   她合上眼,“你在一个儿童节目中看到了一个死去的人?”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节目!只在这所房子里才有!在节目单上没有这个电视节目。”

   她看起来很困惑。“我所知道的一切是,亚历山大很聪明。他的校长告诉我,他们常常被他哄骗。”

   “塞西莉,你不了解他在那儿的情况,也不知道他如何行事。”

   “不,但我在其他时候有足够的时间了解他。他可能做错事,甚至在晚上出走。你也见过他如何巧妙地控制局势。”

   “那不是他,塞西莉!那是杰克森·穆尔!”

   她叹了口气,做了个鬼脸,用手撩了撩头发,“得汶,我觉得你迫切地想找出真相,以至于把自己弄得过于兴奋,出现了错觉。”

   他很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不可思议。我知道我带着幽灵的故事来到这里,并且你不知道相信什么……”他停了一下,“我自己能找出答案,塞西莉,如果你不想参与此事,我不会责怪你的。”

   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是我想不想参与的问题,”她说。“只是,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不要随便提问,我不能深入地去了解这些房间的情况,或是询问在这里居住的任何人的动机。你要我反对妈妈告诉我的每一件事,得汶,我也许会被你的发现吓坏的。”

   他点点头。这些他能理解。他们没再进一步进行交谈,都各自回他们的房间。他也被这些情况将导致的发现吓坏了:不只是有关他自己的真相,也有他爸爸的。什么事使爸爸和这里有关系?他和这栋房子的联系是什么,其中的秘密是什么?

   如果爸爸不是他的真正的父亲,那么谁是?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格兰德欧夫人也在场,她满面红光,面带微笑,神情非常愉快。“西蒙从花园里摘来了南瓜,”她说,“这种事总是让我很高兴。”

   她自己从西蒙放在桌子上的银瓮中倒出一些咖啡。得汶注意到塞西莉没在这里,她已经吃过早餐,她的位置上放着她的碗,里面还有未吃净的饭渣,和一些香蕉片。

   “塞西莉早上在很认真地进行晨练,”格兰德欧夫人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女儿今天早上换下来的晾在外面的运动鞋和稍带汗气的裤子指给他看,“我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长时间。”

   得汶怀疑塞西莉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争执回避他。他专心地喝着他的橘子汁,不愿意理会西蒙每天早上用他那难看的小手带来的新鲜的蔬菜。

   格兰德欧夫人看着他。她抬起下巴,露出带着珍珠项链的优雅的脖子,她穿着红色衣服,映衫着白皙的皮肤和金色的卷发,脸上未施脂粉,显出天然的细致和优雅,下巴没有赘肉,眼角稍稍有点鱼尾纹。得汶可以想像得出她在塞西莉的年龄时的样子,他也能明白罗夫·曼泰基一定能发现她的吸引人的地方。

   “我并不总是这样一个继承已死丈夫财产的寡妇。”格兰德欧夫人微笑着,好像看透了得汶的想法。“从前我也曾年轻过,和塞西莉一样无忧无虑,经常在庄园中跑来跑去,我想你可能想像不到。”

   “哦,我能想得到。”得汶对她微笑着。“但我也肯定你有许多方面我不知道。”

   她的微笑稍微有点减弱,“一个奇怪的评论,得汶。”

   “格兰德欧夫人,”他改变了话题,说,“亚历山大宣称昨晚他给他在欧洲的父亲打了个电话。有这种可能吗?”格兰德欧夫人叹了口气,“我想不太可能。甚至我找到他的下落都有许多的麻烦。”

   得汶拿起他的比利时饼干咬了一口。“我想也许亚历山大真的接通了某个电话,或是接通了什么东西,他只按了几个数字。”

   “嗯,这正好说明他开始和一起玩儿了。爱德华此刻在哪里很难预测。也许,在巴黎,或在阿姆斯特丹,或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我的哥哥从未在同一地方停留太久。”

   得汶看着她。“格兰德欧夫人,我们从未谈起过那天晚上的事,就是亚历山大失踪的那个晚上———”

   她用手示意他安静下来。“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它。我知道这栋房子会对那些是新来这里的人做这些事情。它能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捉弄他们,我的母亲,上帝保佑她,还在和曾经在这里居住过每个人谈话。”

   “但是我有些问题,格兰德欧夫人。而且我认为你可能知道某些事情,它们也许———”

   她站起来。“得汶,我想你为此已费太多心神了,对你来说,应该更多地去考虑如何成为这个家庭的一部分。”她走到得汶的椅子后,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肩上。“但是你一定要做好你应做的事。我告诉你,你不应该去找寻找答案。我希望我可以帮助你,但是我做不到。只往前看,看那光辉灿烂将来,而不是只想着过去,对你来说,那是不可能的吗?”

   他挺直身体,而且想像她能感觉他肩膀的紧张,“格兰德欧夫人,在我了解我的过去以前,我看不到我的未来。”

   她的手从他的肩上抬起来,她离开他,又给自己倒一了杯咖啡,准备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房间。

   “格兰德欧夫人,我很担心亚历山大,我想———无论你怎么说———他有危险。”

   “那孩子是没什么危险的。”她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如何能如此肯定?”

   “因为我是这里的女主人,”她生气地看着他,“我保证过这个家庭的每一人不会再有危险。而且我采取了一定的保险措施。你知道吗?得汶,这里没有危险!不要再这样去找寻什么!”

   说完她就走了。得汶叹了口气。她在隐瞒什么?她为什么能如此确定这里没有危险?他现在知道他不能指望在她的帮助下再发现任何事情,他仍要靠他自己,也许甚至没有塞西莉的帮助。

   他继续他的早餐。当他再一次抬头看时,看到亚历山大站在饭厅和厨房之间的拱门中。

   “你在那儿站多久了?”得汶问。

   “足够长,”男孩坐在得汶对面。高高的椅子使他显得非常的小,他的肩刚和桌子一般高。

   “想不想看看电视?”亚历山大这个小鬼露齿而笑。

   “也许,”得汶注视着那孩子。“也许现在是马哲·缪吉克的节目。”

   “他正在演。”

   “他总在演,不是吗?”

   亚历山大笑而不答。

   “他是谁,亚历山大?”

   那男孩的目光闪烁。“你到塔楼去过吗,得汶?”

   “我为什么要到塔楼去?”得汶决定要看一看他要从哪里带他去那里。“我要去那里看什么?”

   “哦,我不知道。我自己从未到那里去过。但是,也许今晚———今晚你也许能进去。”

   “你又要玩什么把戏?亚历山大,你是不是又想在我转身的时候把我锁在里面?”

   亚历山大只是笑了笑。从椅子上下来蹦蹦跳跳地向楼上跑去,他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了。

   得汶决定不再更多追问他什么,他已被杰克森牢牢地控制住了。不知何故,无论如何,得汶要弄明白为什么魔鬼会以电视小丑的形式出现,并且除了控制亚历山大之外,它还希望得到什么?杰克森并没有太多地阻止他寻找秘密,相反它似乎在怂恿他去尝试。

   得汶决定把他的下一步分成两个部分。首先,他去找寻他能发现全部有关杰克森·穆尔和他的妖术的事。然后,明天放学后,他要去拜访一下罗夫·曼泰基,和他讨论一些有关“业务”的问题。

   得汶计划的第一个部分不用等太久。塞西莉不知在何处,亚历山大在游戏室看电视,西蒙在外面清扫落叶,而格兰德欧夫人和隐居的母亲在一起。图书室中就得汶一个人,壁炉中的生着火。他开始翻看有关穆尔家族历史的书籍。

   当然,他真正需要的书在东跨院内的密室中。得汶认识到,即使他害怕接近那闩住的门,也得找出一条通向那里的路。现在他对他发现的这些平常的书很满意,其中一本书是《乌鸦绝壁的历史》。

   这本书的出版日期是1970年,而且它似乎是应兰德夫·穆尔(格兰德欧夫人的父亲)的请求由地方的历史学家编撰的。得汶轻轻地打开第一页:

   献给我们的创始人:侯雷特·穆尔

   这里有一张他的相片:是一个长着浓重的连鬓络腮胡子、粗重的眉毛、表情庄重的老年男子,看起来他一点儿也不邪恶,得汶想,侯雷特·穆尔不是一个邪恶的人,和他的长子截然不同。

   书上写着:

   侯雷特·穆尔1882年出生在伦敦,是一个拥有一大笔遗产的继承权的人。他1900年来美国,并定居在罗德岛的乌鸦角,并开始建造一个可与附近的新港一个很有能力的商人的大厦相匹敌的住宅。侯雷特也是一个明智的男人,相信只有很强的力量才能承担很重大的责任。他认为财富应和村庄居民一起分享,给居民提供工作岗位,给小村带来繁荣。

   乌鸦绝壁在1902年完成,并且引起了周围人的好奇和敬意,它总共有五十个房间,不但有两个跨院还有一个塔楼,侯雷特·穆尔时常在庄园中四处走动,并从那里走到海边散步。

   房子之所以被如此命名,是因为它的黑色石头和黑色的乌木,还有很多的鸟栖息在此,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和评论,因而才得名的,大乌鸦和侯雷特常常像朋友一样同时出现在塔楼垛口之中,并且在几里外的地方就能看到它们在塔楼和大厦正面的怪兽状滴水嘴之间上下翻飞。

   这样看来在乌鸦绝壁曾经有大乌鸦的说法是真实的。得汶奇怪它们为什么离开了,并且它们去了哪里。

   这本书里面还有侯雷特和他妻子的和影,然后是兰德夫·穆尔,格兰德欧夫人的父亲,以及其他人的照片,但是却没有一张侯雷特的第一个孩子杰克森的照片,得汶又向前翻了几页,也没有找到任何和他有关的记载。

   “没有一张杰克森的照片,”他低语着,“一张也没有。”

   得汶忽然想起杰克森那刻着“乌鸦绝壁的主人”花岗岩石碑。

   他们兄弟之间一定有些不和,得汶推测。但是兰德夫为什么会允许杰克森自己造一座纪念碑宣布他是房子的主人呢?究竟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另外,他们的不和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并不为这“官方”的历史记载感到惊讶,这显然是受兰德夫·穆尔的委托,没有提及魔术或魔鬼的任何事情。但是不知何故,从某些方面说,杰克森已经在魔法方面颇有成就了。得汶记起,在他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格兰德欧夫人告诉他,她的父亲和祖父都已经是“漫游世界”的旅游者了。她说,摆在客厅的头盖骨、缩小的头和水晶球是他们的“小饰品”,真是这样吗?这是不是一个巫师的家族?

   也许东跨院的书已表明,他们是巫师。

   精确的说法是什么?是控制夜晚飞行力量的巫师。

   夜晚飞行的力量。

   想到这个词,得汶突然感觉到像有电流穿过他的身体。那是什么意思?

   最后,从一本关于乌鸦角捕鲸船的书中,翻出一张已褪色、发黄的剪报。它上面未标日期,得汶借着一点黄昏的余光勉强看见:

   从欧洲返回的穆尔家的长子,表演使孩子高兴奇妙的节目

   杰克森·穆尔,乌鸦绝壁的兰德夫·穆尔的哥哥,昨天在庄园中为他侄儿、侄女们和村里的几个孩子进行了魔术表演,展示了他在欧洲旅游期间学来的诀窍和手法。他装扮成一个白脸、大红鼻子的小丑,表演了诸如从一顶帽子中变出一只兔子,从洞穴中召出一条龙,和使一个小男孩子消失找不到等奇妙的节目,使孩子们非常高兴。

   得汶感到浑身发冷,杰克森·穆尔,穿着如一个小丑。他想像不出一个使孩子们高兴的和蔼的杰克森的形象,得汶知道什么样的一个小丑,他敢打赌小孩更多是害怕而不是高兴的。无需那声音提示,他就知道杰克森的“龙”不是什么技巧,而且得汶无法不怀疑发生在小男孩身上“似乎”的消失是否是真的是制造出来的。

   把剪报往书中放时,他又偶然在书页中发现另一条消息,上面有大字标题:

   艾米丽·穆尔夫人之死

   魔鬼岩

   日期是1965年11月1日,上面写着:

   警察正在调查目击者有关艾米丽·穆尔夫人,乌鸦绝壁的杰克森·穆尔的二十二岁的妻子,昨晚在魔鬼岩从悬崖掉下的情况。她的丈夫和穆尔家的管家杰恩·米克尔·曼泰基都告诉调查员,在昨天的暴风雨中他们尾随着穆尔夫人来到庄园中的高地。在午夜明明白白地看见狂乱和神志不清的穆尔夫人从岩石上掉了下去。虽然她的尸体没有找到,但她肯定是死了。

   穆尔夫人过的还是以前艾米丽的日子。她和她的丈夫在四年前结的婚,不久前穆尔先生才从欧洲回来。他们至今还没有孩子。

   得汶注视着剪报。杰恩·米克尔·曼泰基一定是罗夫的父亲,但是其他的事实却引起得汶更多兴趣。艾米丽在万圣节前夕自杀了,他想万圣节离今天不很远。剪报在他的手中颤抖着,几乎掉下来,“他们没有孩子,”得汶大声地读着。

   但是那声音告诉他的不是这样,杰克森确实有一个孩子。

   克拉丽莎?他看见白衣女子的那个石头上刻的名字?

   究竟是谁,有权利继承这栋房子。

   但是“克拉丽莎”这个名字没有在书架上的任何一本书中出现过。

   得汶一本挨一本地找,大多数都是钓鱼或捕鲸或有关新英格兰海岸的普通书。有的书中有一些带有乌鸦的旧照片,其中一个是乌鸦绝壁的黑白照片,在那上面他看到,有很多的乌鸦安闲地栖息在栏杆顶和那怪兽状滴水嘴上。他又一次想:这些乌鸦都去哪里了呢?

   他正打算结束他的搜寻时,突然听到一种声音。织物发出的沙沙声。他转过身,在那里,在角落中,他看见一个人影。

   他有点儿紧张,借着壁炉的发出的光可以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墙角,是一个女人,被损坏得已没有了人形。她的头被撞破,一个眼睛在眼眶中吊着,肩膀扭曲,她的手也断了。她伸着手慢慢地向得汶走过来。

   是艾米丽·穆尔。

   为了避免叫出声,他急忙用手捂住了嘴。艾米丽·穆尔———或更准确一点,她的尸体。从魔鬼岩上掉下来后,她被摔成了这个样子。

   她伸着断了的手似乎想恳求他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会儿她就消失了。

   她想要我找出真相,得汶想。

   壁炉中的火渐渐地熄灭了。得汶长出一口气,向楼上走去。这个晚上他没再见到别的人,他花很长时间清除留在心中的艾米丽伸向他的血肉模糊的手的形象,最后睡意占了上峰。

   他开始做梦:在外面,靠近魔鬼岩的地方,注视着塔楼上的灯光。他的后面站着罗夫———但不是他现在认识的罗夫,而是二十年以前的罗夫,像得汶这个年龄,并且和他住的是同一个房间。

   “你不想知道谁住在那上面吗?”那个青少年时代的罗夫问。

   “当然想,”得汶在梦中说,突然他又徘徊在满是灰尘的房子的又长又弯的走廊里。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在这里有一个又一个的弯,简直像迷宫一样。他好像是在向上攀登,而且现在他站在塔楼中的房间的门前,而且能听到里面有哭泣的声音,他把手伸出来去转门把手———

   “不要往那里进,”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是爸爸。“不要这样,除非你真的想了解,得汶。”

   “我想,”得汶说,此时他已热泪盈眶了。“爸爸,你把我打发到这里是为了找出真相。我一定要知道我是谁。”

   父亲伤感地看着他。“那么就前进吧,儿子。”

   他转身把门打开,黑暗中,是马哲·缪吉克那腐烂的,白色的头骨,正把一只兔子从一顶帽子里拉出来。得汶看见他时,他正哈哈大笑,可怕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得汶被吓醒,他坐在床上,听着蟋蟀在寂静夜晚〓〓的叫声。一扇窗户没有关严,十月份凉爽的风钻进来,充满房间,吹的得汶直打颤。他试图摆脱那混乱的梦境,他把被子丢到一边,站起来把窗户关好。在关窗户的瞬间,他瞥见塔楼在深蓝色的天空的映衬下,萧瑟地站在那儿。

   当然,在那里有一盏灯亮着,他关上窗户,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没有任何的犹豫,得汶穿上他的牛仔裤,套上圆领汗衫。他进入阴暗的走廊,寂静的房子中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他首先在亚历山大的房间前停了一下———那孩子睡得很熟———然后继续他的行动。

   他没想到东跨院的门又一次没锁,正如亚历山大所说的,它有时会开着。门虚掩着,里面闪烁着一种奇怪的金色的光。

   这个地方有什么秘密?得汶使自己镇定下来,赶走刚才梦中的余悸。他被自己不能认识的挑战激怒了。他把门打开,门发出吱吱的声音,这颤抖的声音在房中回响。在楼上,得汶肯定,格兰德欧夫人一定睡不安稳,塞西莉也许会突然惊醒。当然亚历山大现在是清醒的,瞪着眼睛保持着敏锐的思维。

   得汶迈步进入门后的小屋,除了没拉开关以外,和上次一样,他沿着裸露的水泥台阶向上走,光束从上面射下来,和上次一样也是一个蜡烛的光,它投在台阶的影子像是在跳舞。得汶继续向前走。

   他感觉到有什么人在动,他停下了脚步,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正在向他接近,随着烛光的接近,得汶在墙上看到它投在墙上的影子,那是一个人的影子,不,是两个人的。现在他能清楚地辨别出他们的影子是其中一个人拿着的蜡烛照出的。“得汶!”他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惊叫,他急忙停下来,紧跟着这叫声,唯一的光源———蜡烛突然熄灭了,他们全都陷入黑暗之中。

   “谁在那儿?”他呼叫,声音在大理石和混凝土之间回荡。

   没有任何反应,只听到有织物的沙沙声,这也许是那个喊他名字的女人的低语。此时他并没有被吓住,抬起脚又开始上楼梯。

   “我想我已警告过你不要偷偷地来这里,”这是西蒙的声音。一束新的光线照过来:是西蒙的手电筒发出的。

   “刚才有人叫我的名字。”得汶没理会他的话。

   “也许是一个幽灵,”西蒙吼叫。“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是虚掩着的。”

   “你没有权利进入不允许你去的地方。”。“恐怕你不是想再一次试图勒死我。”得汶怀有敌意地说。

   “这次没有绳子。”西蒙怒视着他,得汶相信这的确是这个勤杂工不再袭击他的唯一的理由。“现在,出去。从这里出去。”

   “上面有什么?”

   “除幽灵什么也没有。”

   “你在这里做什么?”

   “检查照明设备。确定一下是不是又一次发生了短路。”

   “西蒙,现在可是午夜时分啊。”

   “我是临时想起来干的。”

   得汶知道他在说谎。但是他不能再和西蒙争吵了,他转身下楼,回到客厅,他抬头看那老爷钟时,正好三点,余下的时间他没有睡觉,只是躺在床上,听着每一个声音,听着风中的老屋发出的每一个声音。

   第二天,得汶觉得上课的时间过得太慢。他精疲力竭,感到异常失望,他渴望着一决胜负———任何形式的摊牌。他不停地看表,焦急地等待最后一次铃声。当它终于响起的时候,他赶忙把书扔到橱中,迅速地跑出去找D.J.。

   在停车场,他发现D.J.斜靠在自己的车边站着,“你帮个忙好吗?”得汶问。

   “说吧,我的男子汉。”

   “把我送到罗夫·曼泰基餐厅好吗?”

   他的朋友做了个鬼脸,点点头,让得汶进了汽车。D.J.坐到方向盘后面,打开CD播放器,歌声在车中飘荡。

   “你找那个囚犯干什么?”他问得汶。

   “不能告诉你。对不起,真的不能。”

   “不问了,并且你告诉我的不是谎言,是吗?”D.J.不再说话,在音乐声中,他把车开出停车场。

   “有些事就是这样。”得汶说。

   当他们在138号公路上行驶时,D.J.说:“你是个神秘的人,你像个超级英雄或是别的什么人。得汶只是一个温和的、伪装的身份。”

   得汶露齿而笑。“我不觉得我很勇敢。我仅仅是在找寻一些答案,D.J.,并且我认为罗夫·曼泰基可能知道十四年以前的一些事情。”

   “十四年以前?你出生的时候?”

   “瞧。”

   一道的白色护墙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D.J.把车停到了菲波—麦吉餐厅前面,得汶只是看着餐厅,没有动,也没有开车门。

   “对一个想找寻答案的男子汉来说,”D.J.看着他,“你似乎并不很着急。”得汶叹了口气。“谢谢,伙计。”

   “没什么。”D.J.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出发吧。”

   得汶从车上下来。

   “需要我等你吗?”D.J.对他喊道。

   “不用。无论如何也得谢谢你。我可以从这里走回乌鸦绝壁。”

   他看着汽车在路上驶远。把手伸到衣袋内,抓住圣安东尼像章。他多么想还和D.J.坐在车中———像两个普通孩子一样外出,听音乐。得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到没有勇气去拜访罗夫了。也许因为他身后有一个格兰德欧夫人。如果她知道他到塔楼探险的事,再知道他来拜访她素来憎恨的罗夫,她会不会因此阻止他,拒绝给他答案,甚至把他从这儿赶出去呢?

   他走在菲波—麦吉餐厅的人行道。现在距吃晚饭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但罗夫的保时捷已停在前面。透过大的玻璃窗,得汶可以能看见侍者们穿着白色衬衫,戴着黑色的领结,在桌子上摆放菊花,其他人在折叠餐巾和安排银器。得汶做了一个深呼吸,推开门。一股浓郁、含有麦香的烤面包的香气直扑过来,他知道他真的饿了。

   不需寻找罗夫。他好像正在等待得汶似的,及时出现在一个通向后屋的拱门前,而且他正抱双臂在那里微笑。

   “嗯,这不是乌鸦绝壁的年轻的守卫者吗?”他说。

   “我能和你谈谈吗?”得汶问。

   “我正在考虑你何时来找我呢!”

   罗夫找到其中的一个侍者,或许他是领班,“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边说,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长的黑色皮革外套,向得汶大步走过来。

   他穿上外套打开门。“过来,”他对得汶说,并点头示意要他跟着。

   得汶很困惑。“我们要去哪里?”

   “开车转转。”除了跟着他,得汶没有选择的余地。罗夫已经坐在他的汽车里,打着了引擎。得汶打开乘客那一边的门,钻了进去。他第一次坐这辆汽车的情形还记忆犹新:在他到乌鸦角第一个晚上,就在一个月以前,但似乎已经成为遥远的记忆。

   罗夫把车倒出停车场,驶上沿海公路,“在我的房子中说话更好一些,”他说。“那里没这么多耳朵。”

   得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窗外。天已经变得非常灰暗,轻微的雾气笼罩着挡风玻璃。他不安地看着海边的岩石。他突然觉得,请这个人帮忙———这个凶手,是不是会陷入一个圈套之内?如果是这样怎么办?由于对穆尔家庭盲目的憎恨,罗夫会不会把得汶作为一种报复的方法?

   汽车开始加速,速度不断提高,在公路上急驰。得汶把头靠在皮革位子上,感觉血流加速。

   “这速度怎么样?”罗夫对他露齿而笑。“你不喜欢开得很快的汽车吗?”

   “我只是喜欢他们被罚款,”得汶告诉他。“我很替这些司机担心。”

   罗夫笑了,“什么?害怕我们将会出意外?或是冲出路外?”

   这时在他们前方出现了两个像是燃烧着的洞穴似的汽车前灯,它向他们直冲过来,似乎想把他们挤下悬崖,不论罗夫怎么按喇叭,也没有用———汽车还是继续直冲过来,得汶在心中看到,对面司机露着尖利的牙齿,紧抓着方向盘的是一双魔爪。
 楼主| 发表于 2006-11-20 16:39: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夜晚飞行的力量

   罗夫熟练地躲开冲过来的汽车,迅速地绕过它,在错车的一瞬间,得汶听到对方那司机狂躁的笑声。

   “简直是个白痴,”罗夫从后视镜中怀疑地看着那辆车,喃喃低语,“也许是个喝醉了的孩子。”

   但是得汶知道驾驶汽车的司机不是个孩子。

   “嗯,我们到了,”罗夫告诉他,“家,可爱的家。”

   他把车开进一条通向悬崖边缘的土路上,在悬崖边上有一座亮着灯的小别墅,从烟囱里冒出带有燃烧松木的芬芳的烟。他们走出汽车,罗夫打开门,请得汶进去。

   里面有一个女人,身穿金色缎子的宽松的上衣和黑色的牛仔裤,正在一张桌子前读报纸。她非常引人注目,像一个超级模特:黑色的皮肤,长长的腿,亮晶晶的金色的眼睛。“罗夫,”她叫了一声。然后看着得汶说:“嗨,年轻人。”

   她看到他,似乎并不感到惊讶。“罗克珊娜,这是得汶·马驰,”罗夫加强语气说,“从乌鸦绝壁来的。”

   “你好,得汶·马驰,”那女人向他伸出手说。

   得汶握住它。“你好。”

   “我们要下去探讨些问题。”罗夫告诉她,她点点表示知道了。

   得汶跟着罗夫沿一个小形的螺旋楼梯进入一个似乎是建在悬崖边上的一个房间,有一面墙壁几乎全是玻璃,和大海相对。另外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被摆满书的书架盖住了。事实上,到处都是书,而且在它们中间散布着水晶球,两个骷髅头,和至少有一个干瘪的头。正像他在乌鸦绝壁的客厅见到的一样。

   “令人生畏的房间。”得汶说。

   “喜欢吗?我的大多数的时间都消磨在这里。”罗夫向四周指了指,“而且有这样好的视野,谁不喜欢呢?”他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我父亲留下的书,它们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他从房子中间小酒柜中拿出一瓶红酒,拔去塞子,倒了两杯出来,把一杯递给正古怪地看着它的得汶。

   “喝一点儿,得汶。少喝点儿酒没什么坏处。在法国,比你小得多的男孩子像这里的孩子喝可口可乐一样喝酒。”得汶喝了一小口,他以前喝过啤酒,但是从未喝过这样的酒。刚喝到口中有点苦,热,没一点儿甜味,但是喝了几口后,他开始喜欢它:味道醇厚并且很令人舒服,又有浓郁的葡萄的香味。

   他们坐在相对的沙发上,面对着面。在落日的余晖下,下面海浪冲击着岩石。

   得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酒突然使他感到有点迷糊,似乎记不清为什么来拜访罗夫·曼泰基。

   “有没有幽灵和其他的危险,”罗夫向他举了举酒杯,“这几个星期过得怎么样?”

   “很紧张。”得汶字斟句酌地说,“我真的感觉我已很接近我要寻找的有关我自己的事情了。”

   “你自己?说得再详细点儿。”

   “我指的是我的过去。我是谁。”

   罗夫点点头。“啊,是的。你父亲临死前告诉你,你是他收养的。那么,你发现了什么?”

   得汶专注地看着他。“你说你在乌鸦绝壁住的时候,也见过幽灵。说出来听听。”

   罗夫耸了耸肩。“无论什么人,只要在那里停留过一点儿时间,都会遇到。”

   “关于杰克森·穆尔,你知道些什么?”“他是一个邪恶的人。而且他的邪恶并没有和他一起死去。”

   得汶能告诉他这种情况是多么的严重。好像是为了加重他所说的话,大海的水平线出现了一道闪电。

   “我担保,”得汶同意。“我看到过他。好几次。”

   “在哪里?”

   “在墓地,在东跨院,而且还在其他地方也看到过他。”

   突然,得汶看到从楼上下来一个女人,是罗克珊娜。

   她端来一个装着草莓、切成薄片的西洋梨、法国面包和乳酪的大盘子,她看着得汶的眼睛。

   “你一定饿了吧?”她说。

   是的。但是她是如何知道的?

   “谢谢你,罗克珊娜。”罗夫说。

   她微笑了。

   “是的,”得汶回答,“谢谢。”

   她点点头,火光映照她的皮肤和闪着奇异金色的眼睛。她转身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楼上。

   “她像是能看透我的想法,”得汶往嘴里放了一个草莓。“罗克珊娜很善解人意。”罗夫微笑着看着她告诉他。

   得汶切了一片法国面包和乳酪,“那么,我们接着谈吧。”他说,嘴里填满了东西,“你为什么说格兰德欧夫人是个傻瓜?”

   罗夫呷了口酒。“她不应该把你这样一个清白的小孩带进那栋房子。”他把酒杯放在一边,站起来,眺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在远处雷声战栗着滚滚传来。

   “他是可以相信的,”那声音告诉他。得汶对这个陌生的男人所怀的所有的恐惧、害怕和忧虑都消失了。他能看得出罗夫不但知道答案,而且他足够诚实,并能和他共同探讨问题,最后自己总算找到了一个正直的人。得汶走近他,嘴里咬着一个梨片,“为什么东跨院封闭了?”

   罗夫看着他,“得汶,你是个好孩子,但你必须去找阿曼达———”

   “我找过,也试过。她不想说任何事,她不承认她知道那些事情。”

   罗夫端起杯喝完杯中酒,摇了摇头。

   “你看,”得汶说。“我有权知道这些,这是我的过去,我的历史。”

   罗夫探究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认为它和你有关系,得汶?我们正在说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阿曼达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谁是你真正的父母,而且她不想谈论有关乌鸦绝壁的幽灵的事。”

   “我认为它们之间是有联系的。”得汶简单地说。

   “你为什么这样想?”

   “罗夫,那辆试图在途中把我们撞下悬崖的汽车,方向盘后不是个孩子。”

   他能看出罗夫知道了些什么。同样,他认为得汶没有察觉这些,就没有向他透露这一点。

   罗夫看着他。“你如何知道的?”

   “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一无所知的,”得汶告诉他。他吃完最后一个草莓,“你知道魔鬼,不是吗?罗夫,你也知道东跨院有一道被闩住的门。”

   罗夫眯起眼睛紧紧地盯着得汶。“你是谁?”他非常柔和地问。

   “那正是我所要查明的。”

   罗夫只是看着他,没有作声。

   “展示给他看看。”那声音告诉他。

   得汶举起他的左臂,做了个手势。他很有把握他的力量将会起作用。确实,一本书从罗夫的书架上凭空飞出,滑进得汶的手中。整个过程罗夫都看到了,却无动于衷。得汶低头一看,书名是《入口守护人登记表》,“在东跨院有这本书的另外一个副本”。

   “是的,”罗夫说着,从他手中拿过那本书。“是的,的确有。”他的眼光离开了得汶。“我们坐到炉火边,好吗?”

   他们坐到两个有厚垫子的长椅上。火在壁炉中劈啪作响。窗外的雨点稀疏地打在玻璃上,好像是不想打扰他们。雷电隆隆地响,但是在几里外的地方就沉默了。

   “你认识像我一样有这种力量的其他人,不是吗?罗夫?”

   “是的。”这个上了年纪人仍然在琢磨他,好像在尝试着了解他。

   “你知道你的能力有多久了?而且你认识的人中还有谁知道你有这种能力?”

   “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得汶告诉他。“迄今为止,除了你只有塞西莉确切的知道,一些小孩在吉欧比萨店看见我和一个魔鬼格斗过,但是他们认为那只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他们看见你‘和一个魔鬼格斗’?”

   “嗯,我用拳把它打得飞了出去,真的。我不得不那样做,当时它正攻击一个孩子。”

   罗夫的脸色变得苍白。“这么说它们又回来了,”他安静地说。“我对它们有些觉察。今晚,那辆汽车就是这样,但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是我没有想到的,如果它们是随便攻击一个小孩———”

   “我不认为它是随便的。它跟我说过话。它试图把我吸引到外面。我才是它的真正目标。但是为什么,罗夫?那是我想知道的。我这一生,这些东西都在试图抓住我。我的爸爸尽了最大努力,但是他们夫妇都去世了,而且自来这里以后,我一直在和它们战斗。”

   “你能坐在这里,很显然,你胜利了。”罗夫观察着他,声音带着赞赏。“是的。”得汶也为自己感到有一些骄傲。“是的,我做的还可以。”

   “你知道你是什么人,是不是?得汶,你的父亲一定曾经对你解释过。”

   男孩往前坐了坐,“正是这一点,罗夫,我不知道,我的父亲从没告诉过我,他只说我比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强壮,而且我不应该害怕。”

   罗夫做了鬼脸。“那是无关紧要的。我想你的父亲是一个守护人,而且做的是教育守护人的工作。”他像是简短地考虑着什么。“你真正父母一定是把你托付给他照料。他也是一个守护人,他应该知道你的力量,但是他们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你的继承权,我很难想像得到。它是一种令人骄傲高贵的继承权———”

   “哇。我们能稍微在这里停一停吗?我的继承权?守护人?”他睁大眼睛看着罗夫。“你能从头说说吗?请?”

   罗夫露出一点儿微笑。往下看了看膝盖上的书。

   “这里一定有你的父亲,是不是?”他问,“在这本书中?”

   得汶点点头。“从某些方面看不可能是我爸爸,名字不一样,而且照片是一百多年前照的。”

   “给我找出来。”罗夫说着把书递给得汶。

   得汶用指头轻轻地翻着那发霉的旧书页。他找到了达太·安德伍德。他拿着打开的书指给罗夫看。“就是这个。”他说。

   罗夫睁大眼睛。“达太(译者注:达太是《圣经·马太福音》中的人物,是耶稣十二使徒之一)是你的父亲?”

   “你认识他?”

   罗夫的视线从书上移开,看着得汶的脸,然后又回到书上。

   他说:“哦,是的,我认识他。”他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雨下大了,打得玻璃砰砰直响,地平线上打起了闪电。乌鸦角的又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不可能是我的父亲,”得汶说。“他是上个世纪的人。”

   “守护人能活很长的时间。他们必须这样。他们教育、训练和保护下一代的守护人,你说他多大年纪?”

   “他去世的时候是五十七岁。”

   “至少要加上两个一百,我的孩子。”罗夫咧着嘴笑着说。

   “那是不可能的。”得汶急忙说。

   罗夫笑得嘴张得更大。“你凭空把那书拿过来不是同样不可能吗?在比萨店和魔鬼格斗不也是同样不可能吗?”

   得汶试图弄明白这些有关他父亲的新信息。“那么马驰(March)不是我父亲真正的姓,”他沉思一会,大声说,“因为它是我出生的月份(在英文中,March是“三月”的意思),所以他就把它当成了姓。”他突然回头看着另外一个男人问:“一个守护人如何活到如此高的年龄?我爸爸也是人。他一定是。”

   罗夫叹息说:“他是人,得汶。所有的守护人都是。但是他们的血统是来自远古的……利用巫术,他们可以把反映在他们年龄上的时间延迟。他们是被赋予了特殊天赋的人,并且他们会继承这种教育、训练和保护……”

   “教育谁,罗夫?”

   罗夫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他的眼睛望着远方,沉浸在回忆中。“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达太·安德伍德是美国最好的守护人。我很尊敬他。他对我像祖父一样———明智、有雅量那一类型的祖父。我父亲认为他就像太阳一样升起,运行,又降落。”他停了一会接着说,“我们都很热爱达太、穆尔先生、爱德华、阿曼达。”

   “他在这里?我的父亲曾在乌鸦绝壁?”

   “是的。有一段时间他在这里,他训练我的父亲。你知道,我父亲也是一个守护人。”罗夫看着得汶,似乎想在那里看出什么,一些他可能熟悉的什么。“根据我的生活阅历,虽然我不能想像你的父母是在那里,但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把你和作为守护人的达太安排在一起。”

   “他们就在这里,在乌鸦角,”得汶坚持说。“为什么他不把我送到别处而是送到这里?而且他为什么从不告诉我关于这里的任何事?”“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但是,达太·安德伍德不会没有原因地做任何事。对这样的事他看得很远且目光锐利。是的,我相当确信他想要你在这里发现你的继承权。但是,我无法估计他对你隐瞒这些的理由。这里已没有了其他的守护人,没有谁可以以他那种方式教你了。”

   得汶站着,再一次面对靠近窗户的罗夫。“罗夫,我很困惑。我不了解一个守护人是怎么回事。入口的守护人……入口是什么?它是像东跨院中那样的门吗?”

   “你理解的非常对,得汶。是的,就是那样的门。”他稍带嘲讽地微笑。“用比较通俗的语言说,称之为地狱。”

   “是的”,得汶说。“像以前我的壁橱一样。是地狱。”

   罗夫同情地看着他。“它们在你的壁橱中落地生根?真是可怜的小孩。”

   “但是,为什么,罗夫?那是我所想知道的。为什么是我?”

   罗夫悲伤地仔细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是吗?”

   “真的不知道。”得汶告诉他,声音中带着恳求得到事实真相的渴望。

   罗夫把酒杯放在靠窗的座位上。他把手放在得汶的肩上,眼睛直视着他。

   “得汶·马驰,你具有远古的、很有历史的血统,有令人骄傲和高贵的继承权,”他告诉他。“得汶·马驰,你是男巫———高贵的夜晚飞行力量的控制者。”

   这时雷声响了,来的正是时候。

   “夜晚飞行力量?”

   几秒钟后,得汶才反应过来。这个词使他的脊梁骨直冒冷气,他感到从头到脚都非常兴奋。

   “夜晚飞行的力量的控制者。”罗夫重复着。

   他心中又出现了他在乌鸦绝壁的东跨院看到的那些书。也是这个词使他停住了,“夜晚飞行的力量”。不用问,他也知道了穆尔也是夜晚飞行的力量,他想起了曾住在他们房子中的黑如夜晚的乌鸦。

   “夜晚飞行的力量。”得汶有点兴奋。“男巫———巫师!就像杰克森·穆尔一样。”

   罗夫听这句话像是很生气。“哦,不,不像他。杰克森·穆尔玷污了夜晚飞行力量的远古的值得尊敬的传统。他凭借他的父亲,伟大的侯雷特·穆尔教授给他的传统的力量作恶。他成为叛徒———一个背叛了的男巫,地球的周围所有的夜晚飞行的力量都离他而去了。”

   这些听起来像神话的事情得汶只在漫画书中读过。它的确高深莫测,然而又是那么的可靠。无论夜晚飞行的力量是什么,他是它的一部分———是他们中的一个。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感觉和很重要的事情发生联系。

   “这么说,有更多这样……这样……具有夜晚飞行力量的人?”

   罗夫微笑着说:“哦,是的。夜晚飞行的力量在全世界都能找到。他们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远古的一天,第一个具有夜晚飞行力量的人掌握了古老的元素的秘密———为了正义,永久地消除了魔鬼的力量。”

   得汶笑了:“这也太难想像了。”

   “我也曾经这么想。但是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记得,在乌鸦绝壁的院子中看见我父亲和老穆尔先生把一个魔鬼关进畜栏中。穆尔先生扭住它,用拳头打它。我看见,他并没有使用他的手,只是用他的意念,最后把它送进地狱,以后我知道我是被赋予了很棒的特权,我能看见夜晚飞行的力量施展他们的魔力。”

   “这么说,这是他们家庭的一部分,”得汶说。“整个家族。我正在读有关他们的事,有关侯雷特的事。”他看着罗夫说,“那么,格兰德欧夫人知道这些吗?”

   “她当然知道。但是……”罗夫做了个鬼脸,可以看出他被过去的记忆所困扰,“那是在很久以前,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巫术和魔法在那栋房子中被禁止了。”

   “因为杰克森,对吗?”

   罗夫点点头,“他是个出了名的疯子。”

   得汶听这句话时有点发抖。“有记载说他离开乌鸦绝壁去了欧洲……”

   “是的。他和他父亲闹翻了,开始用自己的力量谋私利。”

   “因此他被认为是个叛———你怎么说他?”

   “一个叛徒。一个作为具有夜晚飞行力量的成员却拒绝正义的人,为自己的私利变成了魔鬼的力量的人。”

   得汶的情绪有点低落,他靠着桌子稳住自己,“但杰克森回到了乌鸦绝壁,”他说,“他回来娶了艾米丽……”

   “是的。他使他的弟弟相信他已经改正了。哦,杰克森非常精明,狡猾。可怜的兰德夫·穆尔觉察到杰克森是多么的狡猾时已太晚了。”

   得汶记起记载艾米丽死亡的剪报。“我在有关艾米丽·穆尔死亡的文章中看到过你父亲的名字。她是真的跳下去了吗?因为杰克森?”

   罗夫把双臂抱在胸前。“你预先做了很多工作。艾米丽·穆尔死的时候,我还很小。但我记得她是一个可爱的年轻的女人。当她无法怀孕的时候,杰克森开始欺骗她,使她的情绪变得非常的低沉。”

   “她因此自杀了?”

   罗夫点点头。“但是,杰克森为她的死感到很悲伤,”得汶说,“那是塞西莉告诉我的。他为她立了纪念碑。因此他不是很坏———他也许爱她。”

   罗夫笑了。“嗯,我们已不再年轻浪漫。但我相信,得汶,那里只是杰克森·穆尔的圈套。”

   得汶看着狂怒的大海。“他为什么如此渴望有一个孩子?”

   “这不是明显的吗?他意在乌鸦绝壁。他就会因为这孩子生活在乌鸦绝壁,兰德夫就会失去继承权,那么爱德华、塞西莉、亚历山大……今天就不会在这里。”

   得汶想起了某些事。“他和别人生过小孩吗,除了妻子之外?他和他欺骗过的无论什么人呢?”

   “没有,杰克森死的时候没有一个继承人。”

   “你能肯定吗?”

   “是的,得汶,我能肯定。”

   男孩子走到书架前,用手碰了一下那个像是盯着他骷髅头,有种像受到电击的感觉。

   他折回到罗夫跟前。“为什么杰克森如此想成为乌鸦绝壁的主人?”

   “侯雷特·穆尔把房子建造在西半球最大的地狱上,那是他强有力的力量之源。杰克森控制那房子和入口,作为长子他相信他有这种继承权。”

   “这样说来,这就是夜晚飞行的力量获得力量的地方———从地狱获得?”

   罗夫微微地笑了一下。“听着,得汶,这只是我对全部错综复杂的东西的一种简单的总结。也许这是我父亲的书中的一部分……。”

   “但是我必须知道。杰克森控制着魔鬼吗?是他派出它们来对付我的吗?”罗夫叹了口气,“也许杰克森是它们联盟中的一个,这一点我说不太清楚。有许多地狱,得汶。一些是封闭的,一些是在夜晚飞行的力量控制之下,而还有一些是开着的。‘地球的伤口’,达太这样称呼它们。有许多的怪物从中逃脱出来,而且这些东西就在我们中间。一些是狡诈的,一些是平庸愚蠢的。但是,它们有同样放它们的意图:释放它们的同伙并且想再一次在地球获得自由。”

   得汶点点头。

   “当然,杰克森会利用它们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像我推测的他现在正在做的一样。只有死亡给他带来一些小小的不便……尤其现在又有新的夜晚飞行的力量出现在乌鸦绝壁。”

   得汶抬头看着罗夫。“他现在正控制着亚历山大。”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起初我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亚历山大是个怀有恶意的小孩子。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杰克森正通过他在做着什么,我见过他,在那亚历山大看的怪异的电视节目上———”

   “电视节目?”罗夫大声说着,冲到得汶跟前抓住他的衬衫。“什么电视节目?”

   “嗨,不要着急,”得汶说。“它叫做马哲·缪吉克……”

   “亲爱的上帝呀,”罗夫低声说,“不要再次重演。”

   “你指的是什么,不要再次重演?”

   罗夫盯着他说:“在我是一个青少年的时候,在他死了几年后,那个疯子做了相同的事情。有一天,我们观看电视节目,并且变得非常着迷,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才知道那是杰克森魔术表演的一个电视版本,当我们是小孩的时候经常在客厅上演这种节目。”他严肃地看着得汶。“你明白这个节目吗?你看见它了吗?”

   “我看过一点儿。”得汶承认。

   “不,你必须阻止亚历山大看这种节目。”

   “太晚了,他已经是在杰克森的控制之下了。”

   罗夫摇摇头,“如果亚历山大还在这儿,就不算太晚。”

   “什么意思?”“如果他的身体仍然这里,那个疯子的计划是要把他带到里面。”

   得汶很惊讶,“带进电视内?太疯狂了吧?”

   “带进地狱之内,得汶。电视荧屏就像是通向深深的地狱入口。”

   “这……”

   “是的,完全是这样。”罗夫咬着他的嘴唇,深思着什么,“我给你讲个故事,得汶。我推测达太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他有另外一个儿子———他自己的儿子。”

   “没有。”得汶说。

   “他叫法兰西斯。我们称他为法兰齐,和我年龄相仿。他和达太一起来到乌鸦绝壁。我们经常一起玩耍,埃迪·穆尔、法兰齐和我,就是我们三个开始看马哲·缪吉克的。每天我们都老老实实看这个节目,而且没有一个大人怀疑这件事。大人们总是被锁在外面,穆尔先生、我的父亲、达太,他们只能看见三个男孩子在看一个小丑。那有什么妨害呢?”他停了一会,“杰克森·穆尔是多么的狡猾。”

   “后来呢?”

   “有一天,法兰齐消失了。我们到处找也没有找到他。可怜的达太是那么的悲伤。”

   得汶得知父亲有另外一个儿子,稍稍有点忌妒,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得汶记得在他五六岁时,有一次在一家百货公司迷路与父亲走散了,当时,父亲远比得汶焦急的多,当他看见他的时候用双臂紧紧抱住他,不停地说:“谢天谢地,你没事,谢谢上帝!”

   他现在了解了他的父亲为什么那么着急,父亲以前经历过这样的事。

   “找到法兰齐了吗?”得汶问。

   “哦,是的,找到了。”罗夫缓了缓,“你知道在哪里找到他的?”

   得汶急不可耐地说:“快告诉我。”“在马哲·缪吉克节目的看台上坐着,他在那里,就坐在那里。两眼无神地坐在那里,我电视前认出了他,一个纤弱的脸上长有雀斑的小孩子。”

   得汶感觉好像有只冰冷的手摸着他的肩膀,“我见过他!”他呼喊。“我在那个节目上看到过他!”

   罗夫面容扭曲,用撩着头发。“可怜的法兰齐。一直呆在地狱中。”

   得汶仍然觉得冷,“那就是他想对亚历山大做的事?把他带到那里?为什么,罗夫?”

   “因为他想要你进去解救他。”他说。

   “我?他想要我进到那里去?经过那被闩住的门?”

   罗夫点点头。“正如可怜的老穆尔先生不得不做的那样。他是夜晚飞行力量的最后持有者。”他悲伤地看着得汶。“他永远也出不来了。”

   “格兰德欧夫人父亲?他在地狱中死去?”

   罗夫叹了口气息。很明显这是他记忆的长河中最痛苦的回忆,“而且他不是那次战斗中唯一的牺牲者。”

   “你的父亲,也……”得汶冒险一问。

   罗夫点头,他的眼睛闪着泪光,“那疯子胜了。那是巫术为什么在乌鸦绝壁被禁止的原因,也是导致他们抛绝夜晚飞行的力量继承权的原因。在一个晴朗的下午,乌鸦离开了,突然飞到空中,在消失之前的几秒钟使太阳光都暗淡了。”

   “但是,杰克森还是回来了。”得汶说。

   “是的,而且我怀疑你是催化剂。他感觉到另一个夜晚飞行的力量已经到达了。他需要把入口打开,得汶。他想解放魔鬼被束缚的力量。”

   得汶用手擦着脸,几乎不敢相信这些情况,“罗夫,太困难了……弄明白这一切……”

   罗夫皱皱眉。“我知道,得汶。有太多的东西需要你明白,太多东西需要你学习,而且我不是一个守护人。我应该是,但是,我父亲去世得太早,而无法教我他知道的每件事。”“我需要知道夜晚飞行的力量,罗夫,知道我是什么人。”

   “是的,得汶,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历史,得到夜晚飞行力量的继承权。”罗夫摇着他的头,“但不是现在。我们虽然如此的时间紧迫。如果要解救亚历山大,我们必须赶快行动起来。”

   得汶惊慌地看着他,“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去乌鸦绝壁,并且要面对阿曼达。”

   “为什么?面对她又如何?”

   罗夫叹了口气,“我不敢肯定她是否知道那电视节目的效力有多大。她的父亲没有对她提过这些事,但是她在那里,她肯定记得法兰齐的失踪,和因此发生在我父亲和她父亲身上的事情。”他果断地说,“不管我俩之间多么对立,如果我告诉她亚历山大有危险的时候,她会听我的话的。”

   “嗯,她坚持对我说他没有———”得汶说。

   “她认为他们已经脱离了那个疯子的威胁。她认为因为他们放弃了家族的继承权,杰克森就永久消失了。”罗夫看着得汶。“也许因为她不知道你的力量。如果她知道,她可能会更小心。”

   “我应该告诉她吗?”

   “我不知道,”他说。“让我先试着和她说,快点儿,谁知道我们还多少时间用来营救那孩子?”

   得汶想了想说:“罗夫,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一起出现,我们乘同一辆车抵达,格兰德欧夫人会对我有敌对情绪。”

   罗夫点点头。“你是个思维敏捷的孩子。好,我将在避风港餐厅让你下车。”他笑了,“这使我想起我从火车站把你带来的那个晚上。”

   对得汶来说,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现在他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但并没有完全了解。

   他在紧张地思考,这么短时间内这么多的事情,这一切太奇妙了,简直让他摸不着头脑。罗夫告诉他的每一件事好像他已经知道了,好像存放在他灵魂的深处,好像这些东西深深地植入了他的肉体和基因中。他们沿螺旋形的楼梯回到上面。罗克珊娜还在桌子边,详细察看着旧的手稿。当罗夫从衣架上抓起他的外套走向外面的时候,她和罗夫仅仅互相会心的一笑,得汶对他们的关系很怀疑。

   “再见,得汶。”罗克珊娜说。

   “再见,”他有分寸地笑着说,“对你的食物再次表示感谢。”

   在车中他们很少说话,还有什么可说的?得汶感觉说不清楚,新的情况他的头脑中不停地旋转。

   我是另一个夜晚飞行力量的控制者,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对自己说,并且爸爸是守护人……

   超过两百岁了……

   当罗夫开着保时捷嘎扎嘎扎地压着避风港餐厅前的碎石铺成的小路离开时,得汶长时间地向他挥手致意,然后得汶叹了口气,抬头看看黑暗的天空,很幸运,雨变得小点了,这样回乌鸦绝壁的路相对来说就好走一点了。

   “我不能相信你,得汶。”一个声音传出来。

   是塞西莉。她站在停在几码远的D.J.的汽车旁边。

   “塞西莉,”他说,“怎么了?”

   “我看见你从罗夫·曼泰基的汽车上下来。”她说。

   “我不得不和他说话———”

   她非常愤怒。“得汶,我曾试着了解你。真的。我知道你想用自己的方式查明你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但是你太过火了,得汶。”

   他靠近她,伸出手,试着去摸她的脸。但是她却躲开了。

   “我知道,罗夫可能不错,”她说,“我不像母亲那样憎恨他。但是,事实上,他一直想伤害我的家族。而你却偷偷跑出来去和他会面。我告诉你,得汶,为了搜寻真相,你做得太过火了。亚历山大并没有着魔,他仅仅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而且,罗夫不是你的朋友,他只是利用你对付我的母亲!”

   “那不真的,塞西莉。如果你知道我刚才发现了什么———”

   “我不想再听了,那简直是疯狂!”

   她迅速地转过身,头发都飞了起来,跑到汽车的另一边钻了进去,坐在D.J.旁边,随后得汶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

   “塞西莉!”

   当汽车刚开动时,他在后面追着它。D.J.从司机旁边的窗户向外看。

   “嗨,男子汉,她现在是我的了。”D.J.说。

   汽车不断地加速。最后像子弹一样飞出了停车场,得汶看见D.J.张着嘴笑了———尖尖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光,非常得意地把大拇指翘成钩状的,那是黄色的魔爪。
 楼主| 发表于 2006-11-20 16:39: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塔楼里的灯光

   “塞西莉!”得汶呼喊着———但是,汽车呼啸着开上了大路。

   “嗨,男子汉,她现在是我的了。”

   一个魔鬼又装成D.J.,他想,在吉欧家已经有一次伪装男孩的形状,现在它会把塞西莉怎么样?

   远逝的红色的尾灯正逐渐地消失在黑暗中。

   “我必须搭救她。我必须———”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跳,觉得空气产生了一种推力,他好像是飞了起来,数秒钟内他已到了车顶,透过汽车顶窗上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两个人。

   魔鬼正向上看着并不停地咆哮,现在它露出真面目。

   塞西莉尖叫着。

   一只魔爪透过玻璃窗试图抓住得汶。他向它反击,他的手好像有吸力一样,使自己能附到汽车上,汽车横过大路跑到一条小路上。一辆拖车飞速向他们驶来。

   “哎呀!”得汶喊道。

   卡车刺耳的喇叭不停地响。魔鬼在用一个爪子驾驶着车,另一个爪子仍然试图通过击碎天窗抓住得汶的大腿。它不停地疯笑,和想把他和罗夫撞下悬崖的时候那个魔鬼的笑声一样。

   得汶把精神集中到方向盘上,用他的意念从正在驾驶的魔鬼手中夺过它,他设法突然一打方向。汽车躲过卡车冲出道边绿色的堤防,砰的一声撞在一棵大树上。

   “希望你记得系上安全带。”得汶呼叫着,跳下车顶打开乘客那边的车门。

   塞西莉的确有点头晕眼花,但毫发无伤。“塞西莉,出来。”得汶命令着她,并解开她的安全带,这时魔鬼仍然穿着D.J.的衣服,但是仍能看出它的真实面目———满身鳞片,像爬虫一样,发光的鼻孔中发出嘶嘶的呼吸声。它从另一边跳出来,隔着汽车向他们哈哈大笑。

   塞西莉眨了眨眼,“得汶———那东西……”

   “快出来!”他又一次命令她,当魔鬼跳出的时候,她照得汶说的做了,跑出来站到了得汶的身边,在泥泞中拉着得汶。

   “你应该打开那扇门,”得汶在意念中听到魔鬼的声音。“你只要把它们放出来,就将会有无穷的力量……”

   “我现在就有力量,”得汶大声喊,并把它从他身边推出去,它飞起来,仰面倒在离塞西莉不远的地方,溅了她一身泥,她吓得尖叫起来。

   “我比你强大,”得汶对它喊,但它没理他,再一次跳起来,露出满口的尖牙。

   “你会是我们的,”魔鬼告诉他,“你将来会和我们站在一起的。”

   “那是一个值得怀疑的事情,我想,”得汶叫道,迅速地跳过去,在它的脸上给它重重的一击,打得它满脸开花。但它很快就复原了,它挥动长臂,爪子紧贴着肉皮扫过他的脸。

   “听着,丑鬼,”他高声说,“如果你再这样,就真的伤害了我的感情。”没有任何征兆,得汶的前脚踢在它的腹部,一下子把它踢翻在地,它痛苦地吼叫着。

   他站在它面前。“我送你回地狱。”他用一种异样的声音说———一种深沉、强壮而成熟的声音。那东西在地上颤抖着,尖叫着,突然它好像是被一个巨大无形的吸尘器吸起来一样,横过夜空迅速地消失了。

   得汶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沉重,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长达数秒之久。

   “得汶?”身后传来塞西莉低低的声音。

   “你好吗?”他转过来问。

   “我还好吧?”她摸着得汶的面颊上横过鼻梁的伤口,“你好吗?”

   她的触摸让他感到有点儿疼,稍稍向后缩了点儿,然后自己查看了一下,“它把我弄出血了,”他叫道。“这些讨厌的家伙。”

   “得汶,发生了什么事?”

   她哭起来,并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把她抱在怀里。

   “没事了,塞西莉。它已经走了。”

   她抬头看着他。“很抱歉,我刚才不相信你。我为每件事都感到抱歉。以后我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事。”

   他笑了笑,吻了一下她额头。

   “哦,得汶,”她哭着说,“我总是会预感到什么事要发生。什么东西要强迫真相暴露出来。”她稍微露出了一点儿笑容,“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再出现,但我现在知道了某些东西———某些东西在这里已不复存在了。”

   “现在没事了。”他安慰她。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它。我也在塔楼中看到过灯光,得汶。我听到过声音,看到过人影,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我母亲的心安理得的感觉不可能改变事实。”

   “好了,我们可以以后再谈,现在我们必须回去。”得汶看着撞在树上的汽车,“可怜的汽车。可怜的D.J.”

   “是的,”塞西莉也有同感。“谁把这件事告诉他呢?”

   得汶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想,如果那讨厌的东西装成了D.J.———真的D.J.到哪里去了?”

   塞西莉听了他说的话,吓得有点目瞪口呆。

   “你在哪里遇见那个丑陋的家伙的?”得汶问。

   “在避风港餐厅。我去那里找你,看见了D.J.坐在他的汽车中———我想那一定是D.J.,几分钟之后你就出现了。”

   得汶点点头。“真正的D.J.或许就在那附近,而且他可能受了伤。我们必须去找他。”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摆眼前的事实是———他们如何才能到那里?他们离小镇至少有两英里远。

   “我不敢肯定能用我的绝招把它拖出来。”得汶说。

   塞西莉看了一眼那汽车。“你认为它还能够驾驶吗?”

   “也许。”他羞怯地笑了笑。“但是塞西莉,即使它能驾驶,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到……”

   她嘻嘻地笑了。“哦,你能赶跑魔鬼却不知道该如何驾驶汽车?好吧,我没有必要贬低你,你知道,我不只是一个在困境中无助的畏缩的女孩子。”

   她坐到方向盘后面。“呀,这里还有那家伙留下的臭味,”她扭过脸说着,一边开始打火。引擎打着了。“啊,”她露齿而笑。“这车还真有些生命力。”

   得汶坐在乘客那一边,小心把里面的碎玻璃弄到一边。“但是,你太年轻,不可能有驾驶执照的。”他说。

   “作为一个能把魔鬼打翻在地的小孩,你还是相当的天真,得汶。”她挂上倒挡,把车倒到道肩上。“D.J.在很久以前就教过我。而且因为我是塞西莉·格兰德欧,警察不会管我的。”

   他们疾速赶回小镇,把车停在避风港餐厅的停车场内。“他的车就停在那里,”塞西莉指停车场的另一边说。

   正像得汶说的那样,他们在附近的矮树丛后找到了D.J.,他只穿着内衣内裤,嘴被塞着捆在那里,浑身发抖,但却没受什么伤害。

   他们解开了他。

   “你一定看到它的,男子汉,”他一边把嘴里的东西往外抠,一边说,“那爪子和尖牙……”

   “我们知道,D.J.,”塞西莉说。

   “你好吗,朋友?”得汶问。

   D.J.突然意识到他近乎裸体地站在塞西莉面前,“嗯,得汶……”他咕哝着。

   得汶脱下他的外衣,扔给D.J.,他急忙把它穿在身上。

   “是的,我很好,”他说,“但那东西,男子汉。它开走了我的车。”

   得汶看着塞西莉,“你把他扶到车上,好吗?我得回乌鸦绝壁。”

   她点点头,把D.J.扶起来。

   “嘿,男子汉,”D.J.看着得汶流着血的脸说,“你是怎么回事?”

   “稍后再告诉你。一定要小心点,好吗?当他们并不都是像你看到的那样,不要相信任何人。”他向塞西莉眨了眨眼。“家里见。”

   他跑到路上,几分钟内已到了悬崖边的台阶上,他一步三个台阶地向上走,一会进入了墓地,开始谨慎起来,感觉杰克森·穆尔会再一次站在高高的野草中。但是除了照在墓石上的月光,什么也没有。他经过刻着“克拉丽莎”的石碑时,想起刚才没有机会向罗夫问及有关这个名字,或是有关刻着“得汶”的那块石头的事情,不知道还有没有一个机会问这么多,还有这么多的情况他仍然不了解。但是他知道一件事:他们援救亚历山大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喘着粗气冲进大厅。他看见格兰德欧夫人坐客厅里壁炉前的椅子中,罗夫·曼泰基站在她对面。

   当他进去的时候,他俩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得汶!”罗夫大叫。“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小跑着来的,”他说完,就坐在长椅上。

   “天哪,”格兰德欧夫人看着得汶的脸说,“西蒙!”

   那仆人像是无处不在一样,应声出现在客厅里。

   “给拿我一碗温水、棉球、消毒液,还有绷带。快!”

   她走到得汶跟前弯下腰,检查他的伤口。“还不太深,”她说,“如果我们处理一下,扎上绷带,再服一些维生素E,它会很快地痊愈,且不会留下疤痕。”

   罗夫也在一心一意看着他。

   “你告诉她了吗?”得汶问。“你告诉她有关亚历山大的事了吗?”

   “是的,他告诉了我。”格兰德欧夫人说,但是得汶辨不清她的话中蕴含着一种什么情绪,愤怒?感谢的心情?无关紧要?

   西蒙拿来一个急救箱,格兰德欧夫人拿出棉球,蘸着消毒液,轻轻地拍拍得汶的脸。“很疼吗?得汶?”她问。

   “有点儿。”他在坐那里接受她的照顾。这是他以前没有看到过的:关心,爱护,慈祥。

   他敢说这一切就像是母亲做的一样。.

   这种想法使他浑身一震,她这样体贴地处理伤口,温柔地安慰他———难道说这个女人是我的母亲?

   这个想法使他大吃一惊。果真如此的话,她的丈夫就是我的父亲。他突然有很多的感觉,比她的丈夫是他的父亲更多的感觉。他的力量,是通过她,通过侯雷特·穆尔遗传来的。毕竟,格兰德欧夫人是夜晚飞行的力量———正像他一样。

   “这就是我的父亲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的原因。因为格兰德欧夫人是我的母亲!”

   “那么———塞西莉———塞西莉真的是我姊妹!”

   他试着去听那个声音,以证明他的想法,告诉他是否是真的。但是那声音一直保持沉默。

   当她坐回去看着他打好了绷带的脸时,得汶也看着格兰德欧夫人。“好了,得汶,现在没事了。”

   声音中透露出她是那样的关心他。这可能吗,这可不是一个好想法。

   “塞西莉……”

   “你把使你小跑着来这里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得汶,”罗夫说。“在这段时间里,我想我们控制得了这里的局势。”

   得汶把有关格兰德欧夫人的想法放在一边。这些情况太多而无法现在考虑。有太多的可能。他宁愿想魔鬼和杰克森·穆尔化装成发狂的小丑而不愿想塞西莉是他的姊妹。

   “那么,”他问道,“亚历山大好吗?”

   “我们是刚刚和他说完话下来的。”罗夫说。

   “他正在胡说八道,但是他很好。”

   格兰德欧夫人又站起来,恢复了她平常的冷淡和庄严的样子。“罗夫有一些愚蠢的想法,说看电视对亚历山大来说是很危险的。当我同意看电视是有害的事情的时候,我认为我们是在谈论不同的两个方面。”

   “非常不同的,”得汶说。

   “阿曼达,无论如何,把电视从游戏室和亚历山大的卧室移出来是明智的。”罗夫说。

   格兰德欧夫人冷冰冰地看着他。“既然所有的事都决定下来了,谢谢你的关心,罗夫,我已经给你打开门了。”

   “等一等,”得汶站起来说。“还没有结束。我的意思是,杰克森·穆尔还在那里。他是不会如此容易地走开的。”

   格兰德欧夫人叹了口气。“得汶,有关杰克森·穆尔这样的说法已经够多的了。”

   得汶看了一眼罗夫。“她是仍然否认它的存在吗?甚至在你告诉她每件事情之后?”

   “我不否认任何事情,得汶,”她冷冷地说。“只是不想在这栋房子中讨论这些事情。并且不希望曼泰基先生在场。”

   罗夫笑了。“你就像一只鸵鸟,阿曼达。和它同样地徒劳和迟钝。”他穿上外套。“三个年轻的生命在你的照料之下,多想一想他们的安全,而不是你自己的虚荣。”

   她非常生气:“如果我是你,曼泰基先生,我不会向任何人大谈有关年轻的生命处在危险中的事情。”

   得汶被他所看见的罗夫下面的表现震惊了,使他非常紧张:罗夫突然愤怒了,他跳到格兰德欧夫人面前,她吓得向后退。从某种角度来说,得汶喜欢看她的镇静外表被破坏,甚至希望时间长一点儿。

   “我以前已告诉过你,阿曼达,而且我再一次告诉你,”罗夫非常激动,“我将会找出一个方法证明我是无罪的———然后,让你好好地偿还你从我的生活中偷走的长达五年之久的时间。”

   “滚出去———”她愤怒地说。

   罗夫转向得汶。“记住,”他说,“你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强大。”

   说完,他转地过身昂首阔步地走出房子,随后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在罗夫离开后的一段时间内,得汶如坐针毡,起初他什么也没说,后来斗胆走到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大海的夫人跟前。

   “格兰德欧夫人?”

   “什么?”

   “我不想惹您生气,我只是想要您明白。”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让我明白什么?”

   “罗夫告诉我有关这个家族的一些传统。我知道夜晚飞行的力量。”

   “他没有权利这么做。”

   得汶叹了口气。“也许他不该如此。但他做了。因此我知道所有这些发生过的事情不是我凭空想像的。”

   “听我的话,得汶。我是你的监护人。”她微笑着说。“不论怎样,监护人总会为你的利益着想的。我会告诉你你必须知道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你就相信我就行了。”

   她挺直身体,看着他:“而且我保证,在这栋房子中,无论出现什么惊吓了你的事情,都不会伤害你的。我会很好地处理的。”

   “那是你经常告诉我的,妈妈,”这是她女儿的声音。

   他俩同时转过身来,塞西莉站在门口。

   “但那不是真的,”她平静地说,她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母亲。她走进客厅,靠近他们。“在今晚早些时候我几乎被杀掉,如果没有得汶,我早就死了。”

   “被杀掉!”格兰德欧夫人双手捧起女儿的脸。“塞西莉!你还好吧?”

   “我得告诉你,应该谢谢得汶。”

   格兰德欧夫人看着她的年轻的被监护人。“得汶……?”

   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绷带。“您还从未问过我是如何受的伤。好像您并不想知道。”

   她好像要崩溃了,似乎身体就要发抖了,眼泪好像也控制不住要掉下来,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得汶为这个女人的控制能力大感惊异。他能很清楚地看出她内心的挣扎,和放弃这种挣扎的渴望———但是他也能看出她最后还是控制住了。她抓住椅子背,让自己镇定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很久以前,”她说,“在这栋房子中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也许你的朋友罗夫告诉过你。不管他是否告诉了你,对我来说对它们唯一的记忆就是恐怖,别的都记不清楚了。”她看了看壁炉中的火。“你为什么认为我的哥哥是在世界游荡?为什么认为我的母亲不能忍受离开她的房间?因为他们都在尝试,用他或她自己的方式,处理过去的一切。作为我,我必须养育你们三个人。”

   得汶走过去坦然地面对着她。“但是,如果我们不了解过去怎么样,我们怎能知道现在如何做呢?尤其是我,格兰德欧夫人,我不是穆尔家的人。我甚至在几个月前,从不知道有乌鸦绝壁这个地方存在。我突然出现在这里,置身其中,你却要我不要问问题,不要求任何答案!”

   她悲伤地看着他。“我知道这很困难,得汶。但是,我现在只能说这么多。”

   “不,你可以说别的事情,”得汶说。“你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有关我父母的情况,我的亲生父母。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和我如何适应这一切。”她叹息。“我告诉过你,得汶。在这方面我无能为力,我不知道……”

   “你认识我的父亲,他在这里居住过,名叫达太·安德伍德。在这里,他作为一个守护人,教你和你的哥哥有关夜晚飞行的力量的技艺。”

   “夜晚飞行的力量?”塞西莉问。

   得汶继续质问她的母亲。“我父亲为什么要改他的名字?他为什么把我带到纽约来养育我?”

   格兰德欧夫人轻轻地用手摸了一下耳朵,“我不知道,得汶!不要用这些问题来烦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改变他的名字!在他离开乌鸦绝壁之后,我就没有与他联络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搬到纽约,或是他为什么收养了你,或者他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但是她还是忍住了。她闭上眼睛,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再一次把手放在椅背来支持自己。

   “妈妈,”塞西莉说,眼泪都有要掉下来了,“我被吓坏了。”

   得汶看见格兰德欧夫人的眼中闪着母爱的光,她离开椅子,走到塞西莉跟前,牢牢地把女儿搂在胸前。得汶看着她们,觉得非常孤独。他从没有感受过母亲的爱。就像其他没有母亲的年轻的男孩一样,他总是梦到他的母亲,在梦中她是一位天使,金色的头发,一身随风飘舞的白色长裙,她是他看到过的最美丽的人,温柔、可爱、轻盈。在他的梦中,她对着他唱歌,就像现在格兰德欧夫人抱塞西莉一样抱着他。

   “如果她是我的母亲,”他悲伤地想,“她一定没兴趣来安慰我了。”

   格兰德欧夫人用手抚摸着塞西莉脸,慈爱地看着她,“我向你保证,塞西莉,就像你小时候我向你保证的一样。在这栋房子里,我不允许任何事情伤害你,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会加倍努力的。”

   “加倍努力?”得汶很奇怪这是到底是指的什么。

   “但是,妈妈,”塞西莉补充说,“刚才并没有在这栋房子中,我几乎被杀死,它是在通往小村的路上。”

   格兰德欧夫人放开她,再一次挺起胸而立。“别再说这些了,在这房子中不要再提这样的事情了。”

   “但是,格兰德欧夫人———”得汶强调说。

   她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说了。“这就是我的结论,得汶。我不知道这样的事为什么又一次发生了,但是我会尽力结束它们。”

   得汶考虑是否告诉她自己的能力———毕竟那有助于解释那是为什么———那声音警告他:“要有一些理由才能说。”也许对她留一手是明智。

   但是,她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她注视着得汶。“还有另外一个要求,”她告诉他。“我希望被完全执行。在任何条件下也不要再和罗夫·曼泰基进一步的接触,身为你的监护人,我要禁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明白吗?”

   “格兰德欧夫人———”

   “明白了吗?”

   此时此刻和她对抗是没有用的。“是的,夫人,明白了。”

   “大人们表示拒绝的典型的例子。”塞西莉在她的母亲出去之后说。

   得汶有几分钟的时间,简短地向她介绍了从罗夫那里了解的情况,如有关夜晚飞行的力量、魔鬼和地狱等。

   “不要怀疑这些,”他对她说。“但是如果她的父亲死于和杰克森·穆尔在地狱中的战斗,我猜测她可能不愿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我不能明白,是否是它使我们处在危险之中。”塞西莉在壁炉前坐下。“现在,我想的是如何把我的精神集中在代数学作业上。”

   得汶露齿而笑。“哦,是的。忘了它吧。”

   他们拿出书,开始做作业,但是塞西莉说对了:把精神集中在那上面是不容易的。

   “你知道真正让我担心的事情是什么吗?”得汶突然问。“她为什么说她要加倍努力呢?”

   “是的”,塞西莉说。“她说她会尽力结束这所有的一切。”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你仍然认为我妈妈具有夜晚飞行的力量?”

   得汶耸耸肩。“罗夫告诉我,这个家庭弃绝了他们所有的力量,他们的全部夜晚飞行的力量继承权。”

   “我们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有关这方面的一切情况。”塞西莉说。

   得汶点点头。“我必须再和罗夫谈谈,还有许多我必须知道的事情我还不明白。”

   “如果她发现了,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他嘻嘻地笑了。“或在身上施魔咒。”

   “将你变成一个蟾蜍。嗨,你想试试吗?”

   他笑了,“从来也不想。现在不管我是对是错,”他想到某些事情。“你知道,如果我不去找罗夫的话,就得去东跨院,那里有些书能对我有些帮助。”

   她有点儿发抖,“是的,还有那扇门。”

   “而且,还有看起来和我一样的肖像。”这一切太让人费解了。他们设法完成了家庭作业,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点儿晚餐:西蒙准备了烤火腿和白胡桃果汁。然后,塞西莉准备上床睡觉,虽然她承认不可能这样就睡着。

   她吻了一下得汶,和他说了声晚安就要离开,他拉住了她。

   “什么事?”她有点儿不知所措。

   “只是……现在存在着的太多的古怪,”他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得汶。”她转动着眼睛告诉他。他看着她。“嗯,你一定很惊讶。”

   她皱皱眉。“那声音对你说了什么?它是不是告诉你我们是哥哥和妹妹的关系?”

   “它并不会总告诉我什么。当它认为我真正需要时,它才清楚地告诉我。”

   她叹了口气。“嗯,我们看起来并不像。”她眨眨眼。“无论如何,我得为你及时地解救了我而谢谢你,蜘蛛侠。”

   得汶看着她关上她的门,他希望能吻一下她。在这个异乎寻常的念头中,他承认他真的开始爱上了她,那样的强烈。和以前接触过的女孩子相处时,从没有这种感觉。他和苏可能在看电影时互相握着手,但那更像是男女之间的普通朋友。那时他们只有是十二三岁,除了握手以外,每件事物都与托尼和苏之间一样。他记得爸爸说过这样的事情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就会发生变化,他将会有不同的感觉。他将会以一个全新方式看待少女。

   好了,他们有了这样的感觉,并且他这样做了。

   他知道他现在肯定睡不着,就决定去拜访亚历山大。他因为不让看电视的事不高兴,因此没有下来吃晚餐。

   他不在游戏室中,也不在他的房间,得汶最担心的是他去东跨院,但那声音告诉的却不是这样。

   “试着去地下室看看。”它说。

   他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找到了亚历山大,他正在哭。

   “嗨,”得汶靠近他,温和地说。亚历山大没有抬头。在暗淡的灯光下,得汶看见那男孩子抱着什么东西———像放在摇篮里一样轻轻地抱着,事实上———是放在他的膝盖上。得汶努力睁大眼睛,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一台电视机。旧的,产于1970的老式便携式电视,也许是黑白的。得汶明白了亚历山大为什么掉眼泪的原因。原来,电视的电源线已被剪断了,不知什么原因插头也没有了。

   除非,得汶突然想起,在这栋房子中曾经发生过一件事,证明当时电视对一个小男孩来说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他在亚历山大旁边坐下,用胳膊搂着这个胖小孩的肩,他为这个孩子担心,他好像是对什么着了魔一样,一旦这个东西没有了,就会出现反常的举动。以此类推,他明白了,现在亚历山大的情况和这差不多。

   “会好的,朋友,”得汶低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不是,”亚历山大用一种虚弱的、悲哀的声音呜咽着说。“永远也不会好起来的,他们拿走了所有的电视,而这个又是个破烂。”

   “那是为你好,”得汶告诉他。“我知道对我来说随便说说是很容易的,但是,那的确是真的。”

   男孩的态度很强硬。“是的,大人们都是那样告诉我。说是为我好。他们说他们知道我不明白,但那是最好的。我从来没那种感觉,从来没感觉到那是最好的。”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亚历山大?”

   小孩子抱着电视机。“我记得我父亲说过,我能再见我的母亲了,那是最好的。但是那种感觉很讨厌。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她。”他痛苦地吞出一口气,“然后,我父亲说,为了我好,我不能总是呆在家里,就把我送到学校,但是我讨厌那地方。后来,就在那里,校长将我赶走,他也说对我来说那样最好。”

   得汶悲伤地笑了笑。“但是一切并没有变得好起来,是吗?”

   亚历山大摇摇头。又开始哭起来。得汶让他紧紧地挨着自己,这是一个不同的亚历山大·穆尔,在潮湿的地下室中,远离了幽灵,远离了魔鬼,这才是真实的他:弱小,胆怯,孤单的八岁的孩子。

   “亚历山大,”得汶告诉他,“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我也有和你相似的境遇。他们把我带走,远离了我自己的母亲。我从来就没见过她。过去看到其他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在一起,我也总是想,我能有个妈妈该多好。你知道,像电视上的母亲一样,我总是想要一个母亲,她会给我做午餐,而且放学后接我,并且做一个母亲能做的一切。”

   男孩只是靠在他的胸前抽泣着,没说一句话。“但是,你知道,幸运的是,我有一个非常好的爸爸。他教我许多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让孩子们知道,他们是被爱着的,是安全的,诸如此类的事情。”

   “我父亲从来没这样做过。”亚历山大说。

   “嗨,我相信你爸爸一定很爱你,他只是没有时间。”得汶低头看着男孩的金发,头发很乱,上面都是汗水。“但是,也许我们可以一块玩,亚历山大。我们毕竟有可能成为朋友。”

   亚历山大摸着他膝盖上的电视机,“但是,我发现了一个新的父亲,”他安静地说,像是在梦中似的。

   “不,亚历山大。那不是真的。他根本不是一个父亲。”

   男孩的头离开得汶的胸脯,抬头盯着他。“他是!你知道什么?马哲·缪吉克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朋友!”

   “听我说,亚历山大。马哲·缪吉克很坏。他想伤害你,还有我和这个家中的每个人。”得汶停了一下。“但是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男孩脸色一变,好像又要哭,却没哭出来,只是摆弄着放在膝盖上的电视电线。

   “过来,”得汶温和地说。“让我们去你的房间,和我聊一会,这里有点冷。”

   男孩什么也没说,把电视放在地板上,跟着得汶上了楼梯。他一躺到床上,坐在床边的得汶就给他描述明天他们要做的事情,亚历山大只是听着:先沿着悬崖散步,然后走到小镇中,玩一些电子游戏。当得汶注意到男孩的眼皮有点儿发沉时,他告诉他好好睡觉,他现在是安全的。当他斜着身子想关灯的时候,亚历山大·穆尔伸出胳膊抱住了他,这让得汶很吃惊。

   得汶反过来也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随后的几天里,这栋房子里出现了难得的平静,但是得汶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知道这只是杰克森·穆尔在等待时机。

   在学校里,D.J.看着他时,有了更多的敬畏。得汶要他的朋友发誓,一定要保守秘密,而且觉得相信他能做到。

   他们在自助餐厅的外面私下里交谈。“男子汉,这件事真的太奇异了,”D.J.说。“那东西在我车上干了什么?它对你做了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把每件事都解释清楚,并且在这里也不合适。”当其他的孩子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得汶扫了一眼走廊周围,发现他们之中有许多的人在看着他。他已经被看作是一个神秘人,他脸上的绷带更是加深了别人对他的这种印象。“那只是一次自卫,知道了吗?”

   “没问题,哥们儿。但是,你为什么能想到他不只是简单地把我弄到了车外?你知道,他还不嫌麻烦地偷走了我的衣服?”

   “我推测,它或许想这样有利于在公开露面,你又是我的朋友,它极有可再一次伪装成你的样子来攻击我,这就是我为什么告诉你那只是自卫的理由。”

   D.J.摇摇头。“真是难以想像,男子汉。”

   “要尽量少说为妙。”

   他看着得汶说:“看样子,我知道你和塞西莉彼此互相爱慕,我不想在你们之间搅和了,只是———只是不要让任何东西伤害到她,你知道吗?”

   得汶脸上露出苍白的微笑。“相信我,我正在努力。”他叹了口气。“嗨,对于你的车的事很是抱歉。”D.J.耸耸肩。“主要是保险杠受了点损失,车顶上的玻璃是个最大的麻烦。”

   “我想方法帮你换了它们。”

   “不要为它担忧,男子汉。我在一家汽车修理厂有几个朋友,他们能帮我找些新的。我正琢磨换一个什么颜色的玻璃。”

   得汶笑了。“你是一个好朋友,D.J.。在夜晚飞行的力量会使用保护他的朋友的某种符咒。我保证一定要找到它。”

   D.J.很快活地向他一挥手,“一言为定。”

   但是,如果格兰德欧夫人不让他有机会接近罗夫,他怎样才能继续调查这件事?他又想,罗夫一定会有方法与他联络。并且,与此同时,他也应想一个办法进入东跨院内。

   他实现了对亚历山大的承诺,这几天他们一直在一起玩。那孩子相当安静,像是开始有点儿清醒,不再是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令人讨厌的、有点儿早熟的孩子了。他把他带到小镇上,在亚当斯商店给他买了些漫画书。他们用西蒙从菜园摘来的南瓜做成南瓜灯,得汶还许诺在万圣节那天,带他到小镇上去玩好玩的游戏,那是亚历山大从未做过的事。

   而且,每天晚上,像爸爸过去对自己那样,得汶坐在亚历山大的床边,在他睡着前给他讲故事。

   “我可以请你为我做些什么吗?”在得汶站起来想把灯关掉时,亚历山大说。

   得汶低头看着他。“当然可以。”

   “你不会丢下我不管,是吗?”

   得汶微笑。“不会的,伙计,”他向这孩子保证。“我哪儿也不会去的。”

   这样又过了四天,一切还是那样的安宁和平和,亚历山大也越来越高兴。“是不是我判断错了,”得汶开始怀疑。也许,事实上,离开了电视机,那疯子的行动就被阻止了,整个的噩梦也结束了。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得汶的理由是:杰克森不必总是需要一架笨重的旧电视荧屏才能出现。得汶想,也许有是夜晚飞行的力量阻止了他控制亚历山大的行动,并且他退却了。

   “进入梦乡吧。”那声音告诉他。

   得汶拉过被子,钻到里面,告诉自己真的应该为明天的历史测验记住那些英国国王,不再试图想明白杰克森·穆尔的动机和阴谋。他闭上眼睛。“威廉一世,”他小声对自己说。“威廉二世,亨利一世,史蒂芬……”

   在他说到金雀花王朝(1154-1458年)之前,他睡熟了。在梦中,他坐在壁炉前,东跨院的书高高地堆在他的身边。

   “在掌握魔法的人中,”得汶大声朗读,“最高贵,最强大,最令人畏惧的夜晚飞行力量的控制者,只有夜晚飞行的力量,才能发现如何打开在这个世界和下界之间入口的秘密。近三千年来,夜晚飞行的力量忠实地守卫着入口的秘密,通俗地说,就是通向众所周知的地狱入口。”

   “得汶,”有个声音传来。他从书中抬起头来,向上看,模模糊糊地看到那是一个女人。她是谁,他不能肯定,但是她是那么的熟悉....

   “得汶,”她又呼道。

   “你是谁?”他问。

   但是她没有回答,只是对他招招手。

   她是艾米丽·穆尔吗?

   “得汶,”她又叫。或许在在墓地中见过她……是在那神秘的墓穴前哭泣的那个女人?

   “得汶。”

   “你是谁?”

   “我是你的母亲,得汶。”

   他一下子被惊醒了。他的心“砰”的一声沉下去。

   我的母亲。

   甚至在清醒的时候,在夜色中,他仍能听到一个女人在叫他的名字———是一种温柔的悦耳的声音,外面起风了,呼啸着掠过屋檐。在风中,那个梦中的女人轻快的声音继续叫着他的名字。

   “得汶……得汶……”

   他坐起来,是的,就在那里,确实存在。这不是他的想像。

   “得汶……”

   他把毛毯丢到一边,站在地板上。

   “得汶……”

   像音乐一样。

   它正从外面传来。

   他跑过地板,扑到窗前,透过窗纱,他看到塔楼上的灯又亮起来了,他拔掉插销,推开窗户。

   在那里,在塔楼上开着的窗户前,有人在向这边看,是一个女人———并且她确实在喊他的名字。
 楼主| 发表于 2006-11-20 16:40: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魔鬼的墓穴

   得汶从这边注视着她,突然她后面的灯光熄灭了,她也消失了。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谁?”他问。

   “塞西莉。”

   他打开门,看见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

   “我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她告诉他。

   “你也听到了?”他问。

   她点点头。“我只是不想再假装在这栋房子中看不到和听不到什么了。我睡不着觉———自从在汽车上发生了那件事后,我总是睡不好,我确实听到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你的名字。”

   得汶点头同意,回过头看窗户,“它是从塔楼那边传来的,并且我看见了她。”

   “那是谁?”

   “不知道”。

   “她看起来像什么?”

   “很难说,是一个女人。我想,穿的是白衣服,金色的头发,也许是黑色的。”

   “那一定是艾米丽·穆尔,”塞西莉分析,“她试图警告你小心杰克森。”

   “有可能。”这可能是个不错的结论,但是得汶不能肯定。“以前我去那里的时候,我在塔楼中看见过一个人,我肯定那是一个女人。”他叹了口气。“但是到塔楼里去查证对我们来说不会有什么益处,它有可能被锁着,或是被西蒙从里面弄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打算。等到我了解了更多的有关夜晚飞行的力量的事情,我就会彻底调查清楚,因为我有一种感觉,塞西莉,一旦我有了这些知识,就没有人能再对我隐瞒任何事。”

   她眼睛放着光说:“如果我吻你,并祝你晚安,你介意吗,男巫先生?”

   他看着她,尽管其他的任何事都没有改变,拥抱着某个人你仍然觉得激动并渴望能长久如此。他露齿而笑,塞西莉投进他的怀抱,他们开始亲吻,长达几分钟,直到风把一扇百叶窗吹一开,惊动了他们。

   “你最好回去你的房间,”得汶告诉她。

   她像是做梦一样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那样,得汶?”

   他笑得很难看,“我认为我们的荷尔蒙会对我们有一定的伤害的,而且我正在努力控制它产生的副作用。”

   塞西莉吃吃地笑了。“你是不是曾经坠入过情网,得汶?”

   他摇摇头。“没有过。你呢?”

   “哦,确实有过。”她试图显得比得汶老练些。“不经世事的我曾爱慕过一个年长的家伙。”

   “谁?乔伊·波特?”

   塞西莉笑了。“哦,得汶。真的,你仍然嫉妒他吗?”

   他感觉到自己开始热血沸腾。“告诉我,塞西莉。你暗恋他吗?”她耸耸肩。“那有什么关系吗?他比我大得多,因而无法和他约会。他是十九岁了。”

   “是的。而且他是一个警官。”得汶伸开双臂把她抱在胸前。“他应该不会傻到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卖弄风情的程度。”

   塞西莉反驳他。“但是你,得汶,从某方面讲,也正是我这个年龄。”

   他看着她想,“也许我还是你的哥哥,此时最重要的是如何很温和地让她离开这里。”那肯定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声音能不警告他不要骗塞西莉吗?他们是哥哥和妹妹的想法可能是瞎猜,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塞西莉吻了他一下,说完晚安,就转身回她的房间了。得汶很长时间没有睡着,头脑中反反复复地出现这个念头,“瞎想,”他喃喃自语,渐渐地睡意蒙胧了,“不可能。”

   那天晚上他梦到乔伊·波特被捉到了专门为他设计的个人地狱中。事实上,近几周内这个晚上他休息得最好。

   第二天,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历史测验,并且这是第一次,在学校中有了真正愉快的一天。他感觉他已不再落后,已经适应了,甚至高年级的同学也存在走廊中向他点头示意。在自助餐厅,杰西卡·米拉多,拉拉队队长之一,邀请他在几周后参加在她家举行的万圣节晚会。D.J.同意开车去,他正准备在今天下午给他的车换天窗玻璃。

   “你想穿什么衣服去?”艾娜问塞西莉。

   “不知道,但是肯定和你们穿的不一样。”

   “我想穿得像个淑女一样,”艾娜嗤之以鼻。“我想不出那有多讨厌。”

   塞西莉嘻嘻笑。“淑女?拉拉队长?他们之间的不同是……?”

   马库斯哼了一声,“你应该穿得让大家吓一大跳。”

   “你只要穿现在穿的就行。”D.J.俏皮地说。

   马库斯逗D.J.,“最让人害怕的是坐你驾驶的汽车去那里。”

   “哦,不,”得汶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有比那更让人害怕得多的事。”“你穿什么去,得汶?”塞西莉问。

   “我还真的没有想过。”得汶说。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想出主意。”她告诉他。

   当他们回到乌鸦绝壁的时候,他们一直走到阁楼里———那是一个得汶从未去过的地方。走廊尽头的小门里有一个狭窄的楼梯通向那里,里面又热又有味,迎面飞来的尘土让他喘不过气来,分开蜘蛛网,塞西莉带他到对面墙边的一对旧的大衣箱边。“穆尔家总是如此的小气,”她说。“他们从不丢弃任何东西,我们肯定在这里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装束。”

   他们打开其中的一个,一股浓烈的樟脑球味扑面而来,在里面看到的都是女人的衣服:是十九个世纪末的服装,软帽、束腹、手套,在紧挨着的一个箱子中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军装。

   “我可以扮成新港的美女,而你是她的当陆军上尉的未婚夫。”塞西莉忽闪着睫毛,滔滔不绝地说。

   得汶扮了个鬼脸,他从不喜欢玩战争游戏。他从小就憎恨那些战争狂,他怀疑这和他身体中流有夜晚飞行力量的血有一定的关系:也许夜晚飞行力量的控制者,只为自卫而战,只为正义而战。

   在塞西莉取出衣服,穿上它们的同时,得汶在阁楼上转了转,在对面的墙边,他找到一个快顶到屋顶的大型衣橱。

   “看看里面。”那声音告诉他。

   他走近它。他预想那拉手一定是热的,上前一摸却不是。他转动它,把门打开,往里看。

   有几件黑衣服挂在里面,稍微有点发霉。他摸着其中的一件,猜想到那一定是个斗篷。

   他抓住衣架把它取了出来,和它挂在一起的还有一条黑羊毛料的、带有蓝边的裤子,在斗篷上装饰有红色的丝线。他回头又往里看,那儿还有一双黑色的长筒皮靴,虽然上面有霉点,但依然很亮。“那是什么?”塞西莉问,她已来到他身后。

   “我的装束。”他告诉她。

   “但是,那是什么?”

   他举起斗篷,用手细细地摸它,感觉它。

   “这是夜晚飞行力量正式的服装,”他说,虽然不太懂,但是确定这是真的。“这正是我要穿的衣服。”

   这个晚上其余的时间,他们都花在清洁他们的衣服上了。得汶把长靴擦得锃亮,塞西莉的衣服必须用别针别住,才穿着合适。但是,得汶的衣服好像是量身订做的一样。他的裤子和白色的衬衫都很合身,长靴轻而易举地就穿进去了。谁的衣服能这么合适?爱德华·穆尔的?或是它属于孩子时期的格兰德欧夫人的父亲?或是———想到这,得汶的手有点抖———杰克森·穆尔自己穿的?

   这个斗篷很有点儿与众不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得汶有些敬畏感。

   “那是你吗?”塞西莉问。

   “是的,”得汶想。“一定是。”

   第二天,放学后,他告诉塞西莉,他要去拜访罗夫。对他来说,发现了那衣服,他就应该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我必须了解我的继承权,”他说,“现在是时候了,我需要了解夜晚飞行力量的真相。”

   “但是,得汶,危险已经过去了,亚历山大现在很好。”

   他有力地摇摇头。“塞西莉,我没有一分钟相信杰克森已离开了。他只是在等机会。”她叹了口气。“我过去总是怀疑你的观点,得汶。”

   “为我打个掩护怎么样?”他问。塞西莉点头。他偷偷地溜下悬崖的台阶,匆匆地进入小镇内。

   他认出站在菲波—麦吉店的柜台前的人是罗克珊娜。“午安,马驰先生,”她说,她的声音热情甜美。

   “嗨,”他说。她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得汶很想知道她的经历,罗夫已经暗示她是很特别的,而且,不仅仅因为她的有令人敬畏的外表,她现在穿着金色的笔挺的缎子服。得汶的嘴有点儿干。“罗夫在这里,是吗?”

   “他在家里。”她告诉他。

   得汶叹了口气,想:“那里走着去太远了。”

   “没关系,对你来说并不算回事。”罗克珊娜说。

   他奇怪地看着她。“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没关系?”

   她微笑。她的眼睛放着光,“走着去太远。”

   得汶惊呆了,“你———你如何知道我正在想什么的?”

   罗克珊娜轻轻地笑了,“只要你抬脚走,得汶·马驰,”她抑扬顿挫地说。“你不是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吗?只要你咔咔地跺三次你的脚后跟,就能想去哪就去哪里。”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但是知道他能做到。他知道他有能力。他记得是如何追上D.J.汽车中的魔鬼的。罗夫的家可能稍远一点,也就是三四里的样子,除此之外没什么关系。

   “对你来说没什么,得汶·马驰。”罗克珊娜重复地说。

   他抬头看着她,她露出微笑。然后他闭上眼睛。当他睁开眼睛时,已到了罗夫家。午后的日光透过玻璃斜照进来,罗夫坐在一个有扶手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他抬头看着得汶进来,一点儿也没有惊奇的样子。

   “又有有关巫术的新发现了?”

   得汶眨眨眼。“我是这样猜测的。”他说,然后低头看自己,脸上失去了笑容,“那是非常令人敬畏的!”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突然自己来这里,”罗夫说着合上了书。“我想迟早你会来的。”

   “我能始终像刚才那样吗?”得汶兴奋地问。“嘿,那样,我就不必领驾驶执照了!”

   罗夫微笑着说:“我要是你的话,仍然会积极参加新港的驾校。和姑娘约会的时候,采用跨越时空的跳跃的方法可不太好。”

   “哦,我倒不知道,”得汶露齿而笑。“我认为塞西莉会留下很深的印象的。”

   罗夫扬起眉毛,“不应该那样,得汶。那可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留下印象的。”

   得汶还记得他想向苏炫耀他的能力时是多么的尴尬,他叹了口气,靠近罗夫。“我想,我知道了。”

   罗夫点点头。“那就是我为什么总在一遍遍地看我父亲的书的原因,但是纸上的字不能把每件事都告诉你。”

   得汶坐在罗夫对面的椅子上。“但是,它们能告诉我有关我的什么吗?我意思是,夜晚飞行的力量是什么?比如,我的血和什么人的相同?我的骨头呢?”

   “你和其他的人一样,得汶。除了有一些特别的东西之外。”

   “但它是怎么来的?通过基因?”

   罗夫笑了。“这个问题提的好,我不敢肯定用科学可以解释它。但是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的,几乎有三千年了。”

   得汶坐在他对面,全神贯注地听着。“夜晚飞行的力量存在这那么长的时间了?”

   “哦,是的。这些历史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古埃及,凯尔特人时代的英国,十字军东征,甚至日本,夜晚飞行的力量到处都存在。”“而且没有其他的男巫和夜晚飞行的力量一样强大?”

   “对,夜晚飞行的力量是独特的,虽然一个人具有了,他们可能与配偶或一个亲近志同道合的人分享他们的能力。有时这是暂时的;有时,通过一个盛大的仪式,这种力量可以永久地分享。通常,当具有夜晚飞行力量的人结婚时,他或她会把这种力量也传给他或她的配偶。”

   “但是,杰克森没给艾米丽任何力量。”得汶说。

   “哦,是的。他太自私了,所以无法那样做。但是他的兄弟把这些力量给了他的妻子。”

   “老穆尔夫人?她有力量?”

   罗夫叹了口气,“是的。你应该记得,巫术和魔术在乌鸦绝壁被禁止的。”

   “是的。现在我是唯一个具有这种能力的人。我想,这样情况就太糟了,因为我不知道是否能靠自己的力量阻止杰克森的所作所为。”

   罗夫抬一下眉毛。“我也不认为他已经离去,得汶。”

   “如果我要与他对抗,就需要知道有关我是什么的每件事。”他停了一会,“有关夜晚飞行的力量的每件事。”

   罗夫站起来,走到他的书架前。此时,下面泛着白沫的海浪上开始电闪雷鸣。“真有意思,每当我来这里就会有暴风雨,”得汶想。

   “这有些书书你应该读一读,”他说。“它们会告诉你比我讲的更多的东西。”他抽出和其他的书不同的一本,上面有金膜。得汶在东跨院见过它。

   “这本,”罗夫说,“是夜晚飞行力量神圣课本。它的名字是《教化之书》。它已经传了几个世纪,是从萨根开始的。”

   “萨根大师?”罗夫点点头。“第一个具有夜晚飞行力量的人。生活在近三千年前。”

   得汶突然记起在乌鸦绝壁的地下室见到的小孩子的书,“我见过这个名字。萨根大师。那是一本小孩的书———萨根和其他一些人,沃提格、布鲁特斯·威廉。”奇怪他如何能记起这么多名字。“而且还有一个少女,黛艾娜。”

   罗夫露出了微笑:“这是过去所有伟大的具有夜晚飞行力量的人。你的所有的继承权,得汶。”他笑起来。“那些书是我的。我能记起我读过他们所有事迹。布鲁特斯坐船到远古的大不列颠,在大海的中央发现一个地狱,杀死了海洋中的魔鬼……”

   “太好了。”得汶说。

   “但是最伟大的是萨根,夜晚飞行力量的创始人。他是如此的伟大,以至于上帝决定夜晚飞行的力量再一次有如此的无限力量要到百世以后才出现。”罗夫严肃地看着得汶。“第一百代,我怀疑,就是你,得汶。”

   “我?”他小声问。

   “事实上,我肯定这一点。它是期待已久事。预计第一百代会在二十世纪的某一个时间出生,而且,在达太离开这里之前,他告诉我他已经收到某些信息,那个人已出生了,他指的一定你。”

   “我。”得汶嘀咕着。

   “命中注定你是伟大的人,”罗夫说着,递给他《教化之书》。

   得汶拿着那本书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它一定有十磅重。“我需要把它全部读完?”他问。

   “最后是这样,”罗夫说。“但是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他从得汶手中拿过那本书,把它放在桌子上。“告诉我,得汶,达太曾经戴过一个戒指吗?里面嵌着一个白色的水晶球的?”

   得汶想了想。“没有,”他说。“我不记得见过———。”

   罗夫点点头。“这并不奇怪,他在努力,不论什么原因,对你隐瞒有关你的继承权的事情,但是每个守护人都有水晶球,有魔力的水晶球。守护人的水晶球中有所有的远古魔力和夜晚飞行的力量的历史。那里面有你要学习的知识。我记得达太把它放在一个戒指中。但是,在他在这里离开之后,他如何处置那个戒指,我就不得而知了。”

   得汶感到很绝望,“没有他的水晶球,我还能做什么?”

   罗夫微笑。“你忘记了,得汶。我的父亲也是一个守护人。”

   “这么说,他也有一个水晶的戒指?”

   “不是戒指。我的父亲是个园丁。他把他的水晶球放在一个被高高的花包围着的石头座上。我记得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被它催眠过。在阳光下,它反射出五彩缤纷的光,是那样的绚丽。我记得,由于它表面磁性的吸引,鸟在它上面盘旋,还有蝴蝶,也有蜂雀。”

   他转身从一个架子拿出一个光闪闪的白色水晶球,它的形状和大小像一个棒球。得汶眨眨眼,好像水晶球正在发出一种很强的光。但是它不是———至少,不是一种普通的常见光。

   “守护人的水晶球中蕴藏着极大的能量,”罗夫告诉他,“它将会给你要寻求的答案。但是它可能稍微有点儿特别。”

   得汶嘻嘻地笑了。“如此说来,它可能稍微有点刺激。”

   “也许吧。”罗夫微笑着说。

   得汶笑了。“像是魔鬼掐住我的咽喉时,我有点儿害怕一样?”他伸出他的手,“给我试试。”

   “拿好它,得汶,”罗夫说着,把水晶球放进男孩子手掌中。“拿着它并且看着它。”

   把它拿在手中,感觉它光滑,他往下看了看它。什么也没发生。“有什么咒语吗?”得汶问。“或是口诀?”

   “这个我不知道,”罗夫告诉他。“太糟了,”得汶说。“我很希望得到一句咒语。”

   “哦,我认为你会得到的。”罗夫说。

   得汶又一次看水晶球,他正要说什么时,突然,他已不再是在———不再在那个房间中,不再在乌鸦角,不在他熟悉的任何地方,得汶感觉所处的时空甚至都变了,也许甚至不在地球上了,就像他以前有过的那一片刻一样。他被蓝色的光包围着,正如他在东跨院中一样。有一个他见过的男人,在光中有一个白头发的人,穿着紫色的布满星星的长袍,又一次对他说:

   “你知道,这个世界比任何人想像得都老。在大冰川时期来临之前,这个世界上居住着喜欢光的人和喜欢黑暗的人,他们为了争世界的支配权,世世代代地战斗着,他们的主人———土神、水神、气神、火神———无所不在的自然规律,是既不正义也不邪恶的全能的统治者。它让他们自由选择,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渐渐地变成人们所熟悉的天使和魔鬼。”

   “天使……和魔鬼?”得汶问,他的声音很小并很遥远,好像不是从他嘴里说出的。

   “是的,孩子。”男人对他说。他看起来很老,难以想像的老,但是他的眼睛闪着蓝色的光,“但是,这不是你在学校里学过的那些人,他们的形状不一,他们能力各不相同,他们分别忠于神和魔鬼。”

   得汶向后退,“但是,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炽热的雨破坏了天空,然后大冰川在地球上移动。主人已经厌恶了这不停地战斗着的人,把他们流放到一个很低级的地方,没有四大元素的冲突,魔鬼很快击败了天使,并建立了地狱的王国。”

   “非常令人不舒服的场所,”得汶小声说。

   “每一种文明在它产生和发展的过程中,都有它自己的宗教和神话,也都有这样一个地方,那就是地狱。”奇特的老人逼近得汶,他那蓝色眼睛闪着光。“当那边的魔鬼取得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时候,上面世界还在因为失去的领地而怒火中烧。那是人类的世界。”

   “他们想要夺回它。”得汶说。

   “随着人类的发展,一些人逐渐地接触到了古老的四大元素的知识。在不同的文化中,这些人有许多的名字:男巫,巫师,萨满,牧师,巫婆,跳大神儿的,炼金术士。利用古老的知识,他们能够产生各种奇异的力量,他们用这样的力量或伸张正义或是为非作歹。”得汶感觉自己非常疲惫,但他还是坚持着听完老人的最后几句话。

   “在这些掌握魔法的人中,最高贵、最强大和最令人恐惧的,总是夜晚飞行的力量的控制者。只有夜晚飞行的力量,才能发现如何打开这个世界和下界———魔鬼的王国之间的入口秘密。”

   一切都在蓝光中隐去,得汶感觉自己正被扔进一个长长的滑槽,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往下拉,没有了时间和空间的感觉,气都喘不过来,他几乎窒息了,开始感到恐慌———

   突然砰的一声,他落到了地上,像落在一片绿色的草原上。

   他又能呼吸了。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一个咆哮着的、巨大的、满身鳞片的魔鬼,高高地抬着长长的脖子上的头,巨大的鼻孔发着光,嘴里喷着火。

   “杀了它!杀了那条龙!”围观的人们像唱圣歌一样地喊道。

   得汶意识到他手中有一把剑,他向上刺出,一下子刺进魔鬼的腹内。炽热的、橘色的血涌出来,沾满了他的手。围观的人们在为他欢呼。

   在附近的图像消失了,就像一台电视没了信号一样。

   他又开始下落。

   “一些事情在它的初期并不困难,”有人在对他说话。

   得汶尽量使自己保持清醒并恢复平衡。他发现他已经到了地面上,他把自己稳定住,沉重地呼吸着。他睁开眼睛,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一个他想他认识,却不敢确定的男人。

   “很明显,他们是些无知的浮躁的家伙,”男人告诉他。“击败他们并不能显示出夜晚飞行的力量的强大。”得汶盯着那个人。他穿着束腰外衣和凉鞋,长着微红的头发和胡须。腰间的剑鞘中插着一把剑。

   “现在你不能分辨出魔鬼,孩子?你不明白?你,我的第一百代传人?”

   “你是萨根———”得汶敬畏地说,“萨根大师。”

   “这个名字是后来有的,是在证明了我是个机敏、强大、有智慧的人以后有的。”萨根直视着他,得汶向后在注视下有点畏缩。“他们将会称你什么?得汶·马驰?瞎子?混蛋?傻瓜?”

   得汶挺直了身体,不管是不是伟大的创始人,都没有理由贬低他,“你要我做什么?”

   “把魔鬼送回地狱,”萨根简单地说。“你不能看见它吗?”

   得汶四处看看。他这是第一次看他身处的环境。无边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还有许多的树和房子,他只见高高的树和野花在微风中摇摆,阳光明媚,天空像一个蓝色的完美无缺的圆顶。看起来没有魔鬼,也没有感觉到有污秽的东西在草丛中爬行,他集中精神,也没有感到燥热和压力。他重新转回眼光看着萨根。

   “这里没有魔鬼,”他告诉他。

   伟大的主人的轻视神情没有了。“夜晚飞行的力量不应该只凭一两次的感觉行事,你让我失望了,得汶·马驰。”

   得汶注视着他。“老家伙想要干什么?我在这方面是个初学者,”他有点儿抵触地想。

   “证明他是错误的,”那个声音说。“他是在试探你有没有勇气证明他是错误的。”

   “好吧,”得汶对自己说。“那么,不只依靠视觉或感觉,我怎样才能找出一个魔鬼呢?”

   他听了听,没有声响,没有震动,没有仓皇逃走的脚步声。他站在距萨根几码外的草地上,首屈一指的夜晚飞行的力量,没有听出任何魔鬼的动静,也不有感觉出来他们。

   除了———

   一种味道。

   这是它们的臭味,得汶知道。“很正确:它们的臭味。而且我能闻出在某处有腐烂的东西,但是在哪里?”

   他四处看,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高高的野草什么也没有。只有萨根大师。

   突然,得汶明白了,他以比以前更快的速度冲过去,抓住夜晚飞行力量的控制者的伟大创始人,把他按到草丛里,萨根的眼睛起先是惊奇,然后是愤怒。他的眼窝变成黄色,他的尖牙也露了出来,他抓住得汶的头和腰把他举在空中,并往嘴边送过来。

   “把—我———放下!”得汶命令他。

   但,那东西把得汶腰勒得更紧,逐渐地靠近它的嘴,满嘴的尖牙从萨根假面具后伸出来,滴着血和唾液,得汶能闻得到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和它身体的臭气。在几秒钟之内,他的脸将要成为那东西咬在口中的午餐。

   “回去!”有一个声音传来。“回到你的地狱!”

   魔鬼松开了抓着得汶的魔爪,战栗着。得汶被扔到了草地上,攻击他的魔鬼突然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抓住,扔到了天空中,消失在空气中。

   得汶向上看,萨根大师站他面前。“你通过了你的第一次测试,初学者,得汶。但,你的第二次测试失败了。”

   “我努力把他送回去,”得汶告诉他。“以前成功过。”

   “你对它太恐惧了,这些东西是靠恐惧维持的,如果你愈害怕它们,它们就会变得愈有力。”

   得汶坐起来,落地时弄伤了他肘关节。如果这是一个梦或仅仅是他想像出来的,这一切简直是太真实了,他看了一眼萨根。

   “听着,回家去吧,我会阻止一个夜晚飞行的力量变坏的,你们称它为什么?叛徒?对我还有什么要求?”

   萨根消失了,整个旷野和得汶正坐着的草地也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变为奇怪的灰色的薄雾。当雾逐渐消散时,他又来到了罗夫的房间,并且他意识到他一直站在那里,站在相同的地方,握着水晶球。

   “得汶,你没事吧?”“是的,我很好。”

   但是他再一次下落,穿过时间和空间,他发疯似的挥动着双臂,试图抓住什么,什么都行。因为看到下面有一个缝隙,在他接近它时,不断地加宽加大,并且更令他恐怖,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地狱。

   “罗夫!”他尖叫着。“把水晶球从我手中弄出去!”

   他向地狱里继续垂直落下。他听到一种声音,在嘲笑他。

   “你为什么害怕这个入口?得汶,它是你的力量源泉。”

   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黑色,他不再下落了,只是在飘,温度在上升,沉重的湿气在他周围聚集。

   “我,我到了地狱中吗?”

   笑声又一次传来,既刺耳又疯狂。

   “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吧?”

   那种声音,得汶熟悉它。

   他不再飘了,而且燥热也消失了,他处在一个寒冷的,黑暗的,狭窄的地方之中。他试着往下看他的身体,但是他什么也看不到。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他一动也不能动。他浑身打颤,这里寒冷的如同坟墓———

   得汶喘着气。

   他知道他在哪里。

   他是谁。

   “很正确。”这声音来自他的内心。它是马哲·缪吉克刺耳的声音。“你是在我的坟墓中,坟———墓,你能读出它们吗,孩子们?”

   一个小丑的粉白色的脸出现在黑暗中。

   “是的,先生,少男少女们,得汶是在杰克森·穆尔的坟墓中,在悬崖边,在残破的天使像下!嘿———嘿嘿———嘿嘿嘿!”

   嘲弄的笑声充塞着他的耳朵。

   得汶还是不能动。他尽力想抬起头来,他感到他的鼻子碰到了坚硬东西,是木材,他知道了他是爬着的。

   是在棺材中。

   “我被活埋了!”

   “不,”他努力告诉他自己。“我是在罗夫的房间中站着的。”

   但是,水晶球是要教给他夜晚飞行的力量的知识,有关他的继承权的信息的,为什么把他和腐烂的杰克森·穆尔的尸体放在一起?

   “那不是很明显的吗?”那疯子粗鲁的声音在头脑中响起,“你需要你是谁的答案,你是夜晚飞行的力量———就像我一样!”

   “不,不像你。我不是叛徒!”

   “你怎么能如此肯定?得汶,你,你对你是谁一无所知。”

   “我知道,我们的力量一定要为正义所用,你用它为自己的利益服务,并且你因此而死!”

   “我们是相同的,得汶·马驰,你承认这点愈快,我们两个具有统治世界的能力的时间就来得愈早!”那疯子隆隆的笑声钻进他的脑海里,得汶现在能闻到一种臭味,使他淹没在威胁中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努力呀,试着跑出去,”杰克森在嘲弄他。“想一想,如果你在这儿一动不能动,如果我永远让你呆在这里,如果你永远也不能从我手中摆脱出去,会怎么样?”

   得汶感觉恐怖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咽喉。

   那笑声又响起来了。

   “那有可能吗?”得汶开始惊慌。“我真的要被困在这里?”

   “一切都有可能,”这是那疯子的声音。“准备和我永远呆在这里吧,得汶·马驰———呆在我的墓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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