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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苏鲁题材短文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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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3 11:59: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新生
菲利普?何塞?法默

排在德斯蒙德前面的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年轻人,穿着一双拖鞋,一条破旧的蓝牛仔裤,和一件脏兮兮的T恤。在他的屁兜里塞着一本平装的《罗伯特?布莱克作品集》。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能看到他的T恤上有两个大大的字母,M?U。在他的两撇细细的胡子上粘着一些面包屑。
当他看见德斯蒙德的时候,他发黄色的眼睛——他肯定是得了黄疸——睁得老大。他说,“这儿不是申请进私立养老院的地方,老爹。”他咧嘴一笑,露出了长得出奇的犬齿,然后又转回头去面向入学登记台。
德斯蒙德觉得脸上发烫。从打他在一张标着“Toaahd新生A-D”的桌子前排上队之后,他就感觉到了斜眼,窃笑,和嘀嘀咕咕的闲言碎语。他站在这些年轻人中间,就像立在花园里的一块广告牌,放在宴会桌上的一具尸体。
队伍又往前移动了一个人。新生都在交谈着,但声音都压得很低。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都很克制自己,只有排在他前面的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是个例外。
也许是周围的环境震慑住了他们。这个建于19世纪末的体育馆已经好多年没有重新粉刷了。以前的绿色墙壁都斑驳了。高墙上打碎的窗户都糊上了纸板,挡住了外面的天光。木地板都翘了,走起来嘎吱嘎吱地响,篮板上的篮圈都生锈了。然而,多年以来,M。 U。在所有的竞技领域中都是联赛冠军。虽然它招的新生远比它的竞赛对手要少,但它的队伍总能设法取胜,经常还是以大比分取胜。
德斯蒙德系上了外衣的扣子。虽然这是秋季里很暖和的一天,但体育馆里却很凉。如果他不知道的话,他会以为在他的身后立着一道冰墙呢。在他的头顶上,大灯挣扎着想要赶走黑暗,一点点降临的黑暗就像是沉入海底的死鲸的肚子。
他转身看去,紧排在他后面的女孩笑了笑。她穿着一件平滑、宽松、色彩艳丽的非洲服装,上面印着占星的符号。她的黑头发剪得很短;她的脸不大,五官端正,但因为太尖了,所以不能说是漂亮。
在所有这些年轻人里应该是有一些漂亮的女孩和英俊的男孩的。他已经走过很多校园了,完全知道校花应该是个什么标准。但这里……那边有个女孩,排在右手边的那个队里,脸长得跟模特儿似的。但是,少了点儿什么东西。
不,是多了点儿什么。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但是……令人厌恶?不,现在不见了。不,现在又有了。来回不停地变化,就像是一只蝙蝠在明暗之间不停地扑来扑去。
排在他前面的那个小子又转过身来。他笑的样子就像是狐狸看见了一只鸡。
“漂亮妞,哈,老爹?她喜欢岁数大的。说不定你们俩挺般配呢。”
他的身上和衣服上的臭味在他的周围挥之不去,就像绕着一只死老鼠打转的苍蝇。
“我对有恋父情结的女孩没兴趣,”德斯蒙德冷冷地说。
“在你这个岁数就不能挑挑捡捡了,”那小子说着,又转回身去。
德斯蒙德脸涨得通红,他很快想像自己把那小子揍趴下了。但不太管用。
队伍又往前挪动了。他看看手表。他本打算半小时后给他妈妈打电话的。他应该能早点到这儿的。但他睡过头了,而且闹钟还停了,当它又走起来的时候,似乎还满不在乎似的。当然,它并非如此,但不知为何,他觉得他的东西就应该对他在意。这是非理性的,但他如果是一个相信理性至上的人的话,他还会在这儿吗?这些学生有谁还会在这儿呢?
队伍走走停停地向前移动着,像一只蜈蜙,不时地站下来,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偷了它的腿。当他排到了头一个的时候,离他预定的打电话的时间已经过去10分钟了。在登记台后面的是一个比他老得多的男人。他的脸上全是褶,像是在一团灰色的生面团上用手指甲划了划,又捏成了大致的人形似的。乌贼嘴似的鼻子贴在面团上。杂乱的白眉毛下,一双眼睛转个不停。
一只手接过了德斯蒙德的材料和打孔卡片,那不像是一个老年人的手。手很大,很厚,白白的,很光滑。手指甲很脏。
“我猜,是罗德里克?德斯蒙德吧。”
那声音很刺耳,一点儿没有一个老人所有的嘶哑的颤音。
“啊,你认识我?”
“当然喽。我看过你的几篇写神秘学的小说。而且,10年前,我还拒绝了你的要求,没给你影印那本书的某些章节。”
挂在发旧的斜纹呢外套上的名牌上写的是:R?莱亚门,COTOAAHD。看来,这位就是“神秘艺术和历史系委员会”的主席了。
“你写的那篇讨论阿尔哈兹莱德的名字的起源的论文是一篇很出色的语言学研究文献。我知道那名字的起源不是阿拉伯语,甚至都不是闪米特语,但坦白地讲,我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时候被从阿拉伯语里剔除的。关于它是如何保留下来的,在你的解释中只提到了它和也门人有关,你说它的原意不是‘疯子’,而是‘那个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人’,真是说得太对了。”
他停了一下,又笑着说,“当你的母亲迫不得已陪你一起去也门的时候,她抱怨了吗?”
德斯蒙德说,“没-没人强迫她。”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可是你怎么知道她……?”
“我看过写你的传记。”
莱亚门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听着就像是晃动一个装着钉子的木桶时发出的声音。“你写的关于阿尔哈兹莱德的文章和你在你的小说里所展现的知识就是你在60岁的时候还能被这个系录取的重要原因。”
他在表格上签了字,把卡片还给了德斯蒙德。“拿着这个去收银处。噢,对了,你们家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长寿之家啊,不是吗?你的父亲是意外身亡的,但他的父亲活到了120岁。你的母亲80岁了,但她应该能活到100岁以上。还有你,你能再活40多年,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
德斯蒙德觉得很恼火,但还没有到他敢于表现出来的地步。在由灰变黑的气氛中,那个老头的脸泛着光。那张脸慢慢漂向他,膨胀开来,猛然间,德斯蒙德就进入那些灰色的皱纹里了。这儿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
那个小人形在一个有着淡淡的光晕的平面上舞动着,然后消退了,而他又陷入了一片咆哮着的黑暗之中。他探身向前,紧紧抓住桌子的边缘。
“德斯蒙德先生,你经常会这么犯病吗?”
德斯蒙德松开了手,直起身子。“太激动了,我想是。不,我从没犯过病,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
那人轻声笑了。“对,那应该是心情紧张的结果。或许你可以在这儿找到消除紧张的方法。”
德斯蒙德转身走开了。在他离开体育馆前,他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人影和标志。那个老巫师……他是怎么看透他的心思的?难道那只是因为他看过他的传记,做了一些调查,推测出了一幅完整的图片吗?或者还不止是这些?
太阳已经躲到了厚厚的云层后面。越过校园,越过掩映在许多树木中的城里的房屋,就是塔米塞奇格山了。山是按那个早以灭绝的印第安人部落的名字命名的,据说,他们曾经是邪恶的巨人,并且发动了和英雄米卡图尼斯以及他会变魔术的朋友,奇加斯帕特之间的战争。奇加斯帕特被杀死了,但米卡图尼斯用魔棒把那些巨人变成了石头。
但每隔几个世纪,那些巨人的首领,科托阿德,就能把他自己从符咒中解脱出来,有时,一个巫师能把他放出来。那样的话,科托阿德就会到外面游荡一番,然后再回复到石头状态沉睡。1724年,在城市边缘的一所房子和许多树木在一个暴雨之夜被化为了平地,就像是被巨人的脚踏平了似的。那些折断的树木形成了一条小路,直通一座形状怪异的小山,小山的名字叫科托阿德。

这些故事无一不被印第安人和18世纪那些迷信的白人说成是富有传奇色彩的自然现象。但是,那个由莱亚门牵头的委员会的名称缩写与那个巨人的名字一模一样,这难道也完全是巧合吗?
猛然间,他意识到他正在走向一个电话亭。他看了看手表,感觉到了恐慌。他宿舍里的电话就该响了。最好就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这样可以节省走回宿舍的那3分钟时间。
他停下了。不行,如果他从电话亭打电话,听到的只能是忙音。
“40多年的生命,正如你所知道的,”那个主席刚才说。
德斯蒙德掉头要往回走。他的路被一个大个子年轻人挡住了。他比6英尺高的德斯蒙德高出一头,胖得就像“梅西”的圣诞游行时那个圣诞老人气球,不过小一号罢了。他穿着一件很脏的圆领长袖运动衫,胸前是无处不在的M。U。,一条短裤,一双破网球鞋。他用像香蕉一样粗的手指拿着一个巨大的萨拉米香肠三明治。
看到他,德斯蒙德突然意识到,这儿的大多数学生不是太瘦,就是太胖。
“德斯蒙德先生?”
“对。”
他们握了握手。那家伙的皮肤又湿又凉,但手很有劲。
“我是温德尔?特里潘。就你的学识,你应该听说过我的祖先。那个最出名的,或说声名狼藉的康沃尔女巫,雷切尔?特里潘。”
“噢,特雷丹尼克?乌勒斯村的雷切尔,离波尔杜湾不远。”
“我就知道你知道。我继承了祖业,但是谨慎多了,当然。反正,我已经大四了,还是兰卡阿里夫兄弟会推选的委员会主席。”
他停了一下,咬了一口三明治。蛋黄酱和萨拉米香肠和芝士慢慢地从他的嘴里溢出来,他说,“你被邀请参加我们今天下午在会所举行的一个聚会。”
他把另一只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片。德斯蒙德草草地看了一眼。“你想让我加入你们的兄弟会?我太老了,做不来那种事。我觉得我适宜……”
“胡说,德斯蒙德先生。我们是一个很严肃的团体。其实,这儿的兄弟会和别的学校的不一样。你应该知道。我们觉得你会带来稳定,还有,我得承认,威望。你非常有名气,你知道。顺便说一句,莱亚门就是兰卡阿里夫的一员。他会关照属于他的兄弟会的学生。当然啦,他不承认这点,而且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也不承认。但事实如此。”
“哦,我不知道。假如我立誓入会了——如果我被邀请的话——我就得住进兄弟会所吗?”
“对,我们一视同仁。当然,那只是在你立誓以后。在你做积极分子时,随便你住在哪儿都行。”
特里潘笑了,露出了嘴里没嚼完的东西。“你没结婚,所以没问题。”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德斯蒙德先生。只不过是说,我们不发展已婚的人入会,除非他不和妻子一起生活。已婚的人失去了他的某些力量,你知道。当然,我们决不主张独身。我们也有一些很不错的聚会。每月一次,我们会在科托阿德山脚下的一个小树林里搞一次狂欢活动。大多数女宾都是巴盖辛女生联谊会的。她们当中的一些人真的喜欢老成持重型的,要是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的话。”
特里潘往前跨了一步,他的脸正对着德斯蒙德的脸。“我们不光有啤酒,大麻,麻醉剂,和女生。还有别的吸引人的东西。有些好东西是曼纽尔?德登布隆侯爵按他自己的配方做的呢。但大部分都是小儿科的东西。那儿还有一只山羊呢。”
“山羊?黑山羊吗?”
特里潘点点头,他叠成三层的下巴上的垂肉嘟噜嘟噜地晃。“对。老莱亚门会去那儿监督,当然,他会戴上面具。有他在,不会有出格的事的。去年的万圣节,虽然……”
他顿了一下,又说,“反正,有东西可看。”
德斯蒙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的心砰砰地跳,像那种祭拜仪式中敲打的手鼓声,他只在书里读到过那种仪式,但他曾经设想过好多次了。
德斯蒙德把卡片装进口袋。“一点钟?”
“你会来吗?太好了。 回头见,德斯蒙德先生。你不会后悔的。”
德斯蒙德走过学校四方广场上的那些大楼,其中气势最雄伟的一幢建筑是博物馆。它是校园里,也就是最初的校区里最古老的建筑。光阴在其它建筑的砖石上都留下了印记,但博物馆的建筑好像把光阴都吸收了似的,而且好像又要慢慢地把吸收的东西再散放出来似的,就像水泥、石头和砖块在太阳下吸收热量,然后在黑夜里又释放出来一样。其它的建筑上都爬满了攀缘植物,而且有点太茂密了,但博物馆外面什么植物都没有。想要爬上它灰暗的骨白色石墙的那些攀缘植物都枯萎了,并且掉到了地上。
莱亚门的红石头房子很窄,有3层楼高,上面是一个双峰屋顶。覆盖在房子外面的攀缘植物长得很茂盛,似乎那房子没有被它们的重量缀得垮塌下来已然是一个奇迹了。那些攀缘植物的颜色与其它建筑上的也略微有些差别。从一个角度看去,好像是青紫色的。从另一个角度看,又是绿色的,像极了苏门答腊岛上的一种蛇的眼睛的颜色,那是德斯蒙德在一本爬虫学专著里的一张彩页上看到的。
岩人部落的巫师就是用这种有毒的爬虫来传递信息的,有时还会用它去杀人。作者没有解释他所谓的“信息”是什么意思。德斯蒙德从另一本书里知道了“信息”的含义,但在那之前,为了看懂那本用阿拉伯语写的手稿里的马来语,他还学会了马来语。
他匆匆走过那所不会引人驻足观看的房子,回到了宿舍。宿舍楼是1888年在另一座建筑的旧址上兴建的,1938年又重新改建过。灰色的墙皮都剥落了。又几扇窗户被打破了,窗口被钉上了硬纸板。门廊的地板都翘了,在他的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大门是橡木制的,上面的漆早就掉光了。门上有一个青铜的猫头,猫嘴上挂着一个当门环用的粗重的青铜圆环。
德斯蒙德进了门,走过铺着破地毯的大厅,顺着光秃秃的楼梯上到了二楼。在第一个楼梯平台的灰白色墙壁上,留有很久以前某个人写的字:约梭托混蛋。那些字被冲洗过好多次,但显然只有用涂料才能把这句带有侮辱性的、危险的情绪表现掩盖掉。昨天一个大三的学生告诉过他,谁也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但在它出现后的那个晚上,有人发现一名新生吊死在了一个壁橱里。
“那孩子在自杀之前把自己毁得不善,”那个大三学生说。“我那时没在,但我知道那情形。他应该是用一把剃刀和一个热熨斗干的。现场到处都是血,他的生殖器和睾丸在桌子上,被摆成了一个T型十字架,你知道那是谁的标志,他还把墙上的石膏抓下来一块,留下了一个很大的血手印。那看着简直不像是人手留下的。”
“我很惊讶,他还能活到把自己吊起来的时候,”德斯蒙德说。“流了那么多的血,你知道。”
那个大三学生大笑着说。“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

过了片刻,德斯蒙德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的脸马上变得煞白。但后来他又在想,那个大三学生不会是照老规矩和新来的新生开玩笑吧。他想,无论如何,他不会再去向别人问这件事。如果他真是被愚弄了,他不会再受骗第二次。
他听见了长长的走廊尽头有电话铃响。他叹了口气,经过那些关着的房门,往他的房间跑去。从他的身后传来了轻轻的窃笑。他打开了房门,并且又随手关上了。他站在那儿,盯着电话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电话铃不停地响着,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想起了一首诗,诗里写的是一个澳大利亚的流浪汉在一个野兽饮水的水坑里泡澡的事。邦依普,就是澳大利亚民间传说中的那个神秘而又邪恶的生物,就栖息在那个水坑里,默默地,很殷勤地保护着那个流浪汉。他放在火上的茶壶叫个不停,但没有人能听到。
电话铃还在不停地响着。
邦依普就在电话那头。
一种突如其来的罪恶感令他涨红了脸。
在他穿过房间的时候,从眼角里瞥见了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黑黑的东西,转眼间便钻到了塌陷下去的、泛着霉味的沙发床下面。他在边桌旁边站住了,伸出手去抚摸着听筒,感觉到了它冰冷的颤动。他把手又缩了回来。虽然显得很蠢,但他还是觉得,她似乎能察觉到他的抚摸,并且知道他就在旁边。
他吼叫着,开始在屋里转圈。他注意到踢脚板上的那个洞又露出来了。他塞进去堵洞口的那个可乐瓶被推了出来。他蹲下去,把可乐瓶又塞了回去,然后站直了身子。
当他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依然能听见电话铃响。但他不知道那是否只是他脑子里出现的声音。
他交过学费之后,又去食堂吃了饭——食堂的饭菜比他预想的要好,然后他向后备军官训练队(ROTC)的大楼走去。大楼的状况比其它建筑要好,也许是因为军队管理得好吧。反正,它还没到要人来巡查的地步。那些大炮就架在后面。难道学生真的要学会用这些美西战争时的武器吗?在这些东西都生出铜绿的时候?
当德斯蒙德要求领他的制服和手册时,那个当班的军官愣住了。
“我不明白。你不知道ROTC不再收新生和大二的学生了吗?”
德斯蒙德坚持说他想要参加。那个军官摸了摸他胡子拉茬的下巴,吸了一口“提华纳金牌”雪茄。“唔,让我想想。”
他查阅着一本书,书的边好像都被老鼠磕坏了。“那,你都知道什么?条例上没规定年龄。当然,这儿缺了几页。应该是一个勘误表。以前没招过像你这种年纪的人。但是……好吧,要是条例上没提到这种情况,那么……真该死!不会伤到你的,我们的小伙子不必非得通过障碍科目,或其它类似的科目。
“可是,你都60岁了呀!你为什么要来登记?”
德斯蒙德没告诉他,他曾经在“二战”时延期服役,因为他是他生病的老妈的唯一支柱。从那时起,他就有一种负疚感,而现在他起码可以为他的祖国尽一些——别管多微薄的——义务了。
那个军官站起来,但态度不是很配合。“好吧。我给发装备。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些混帐东西玩的是一些很不寻常的把戏。你就会知道他们从他们的大炮里打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15分钟过后,德斯蒙德把一套制服和手册夹在胳膊底下离开了。他不想带着这些东西回家,所以,他把东西寄存在了学校的书店里。店里的女孩把他的东西放在了一个架子上,那上面还有别人的东西,其中有些东西是外行人根本不认识的东西。那当中就有一个罩着黑布的小笼子。
德斯蒙德走到兄弟会街。除了那个“哈斯特尔之家”外,那儿的房子都有一个阿拉伯名字。这些房子和学校里的其它建筑一样,都显得很破旧,疏于维护。德斯蒙德拐上了一条水泥步道,步道的裂缝里都是枯死的蒲公英和其它野草。在他左手边斜着一根15英尺高的大木头柱子。城里人根据柱子上刻的那些头和符号,把它看作是一根图腾柱。当然,它并不是图腾柱,因为拥有它的那个部落并非西北海岸或阿拉斯加的印第安人。这里曾经立着好几百根这样的柱子,但现在只剩下了两根,另一根保存在学校的博物馆里。
德斯蒙德从柱前经过时,把左手的拇指根放在了鼻子下面,食指尖放在了前额的正中间,轻声念着古老的敬语,“Shesh-cotoaahd-ting-ononwasenk。”他从各种文献中得知,在这个月相时间里,每个塔米塞奇格人经过这根柱子时都必须念这段话。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段话的含义,因为它是从另一个部落传下来的,又说不定是源自于很久以前的一种语言。但它表达的是一种敬意,如果不遵守这种惯例,就很可能会遭遇不幸。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傻,但他知道,这么做是没有坏处的。
没有刷漆的木楼梯走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门廊很大;纱窗都生锈了,而且有好多窟窿,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小虫子。前门开着;从里面传出了音量很大的摇滚乐声,同时能听到好多人在大声交谈,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大麻的味道。
德斯蒙德险些掉头回去。他害怕到人多的地方去,而且一想到他的年龄,他就觉得很尴尬。但温德尔?特里潘就站在走廊里,他被一双大手拉住了。
“进来吧!”特里潘低声吼着。“我会把你介绍给兄弟们!”
德斯蒙德被拽进了一个大房间里,里面挤满了男男女女的年轻人。特里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不时停下来拍拍某人的背,高声打着招呼,有一次还拍了一个体格健美的年轻女孩的屁股一下。他们来到了一个角落里,莱亚门教授正坐在那儿,围在他旁边的一些人看上去比这里的大部分人要年长一些。德斯蒙德估计他们都是研究生。他握着那只又肥又厚的手说道,“很高兴再见到你,”但他有点怀疑他是否听见了他说的话。
莱亚门把他拉近一些,以便他能听见他说什么,然后说道,“你决定好了吗?”
那老头的口气很难闻,但他肯定是喝了什么了,德斯蒙德以前从没闻到过这种气味。那双红眼睛好像闪着光,就像是在眼球里点了两根小蜡烛似的。
“决定什么?”德斯蒙德大声问。
那个老头笑笑,说,“你知道。”
他把手松开了。德斯蒙德站直了身子。虽然屋子里热得能让他冒汗,但他却突然感到很冷。莱亚门暗示的是什么?那不会是他真知道的事。难道他真的知道吗?
特里潘把他介绍给了周围的那些男女,然后带着他走到了人群里。他又被介绍给了更多的人,大部分是兰卡阿里夫兄弟会的成员,或是街对面的女生联谊会的成员。他能准确认出的唯一一名入会候选人是一个黑人,一个加蓬人。等那些人都走开之后,特里潘说,“布卡瓦来自一个巫医世家。如果他能接受我们的邀请,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宝贝,当然,‘哈斯特尔之家’和‘卡夫?达尔?瓦’也特别想要他。系里在中部非洲科学方面比较薄弱。过去曾有过一个特棒的老师,贾尼斯?蒙玛亚,但她10年前在塞拉里昂休假的时候失踪了。如果布卡瓦能担当助教的话,我不会感到惊讶的,别看他名义上只是一名新生。老兄,有天晚上,他还教过我一部分你简直无法相信的祭奠仪式的内容。我……好啦,我现在不说它了。改天再说。反正,他最尊敬莱亚门,而且,因为那傻老头是系里的头头,布卡瓦几乎是笃定要加入我们了。”

突然,他开始呲着牙,咧着嘴,弯下腰,手紧紧捂着他的大肚子,脏乎乎的皮肤变得煞白。德斯蒙德问,“怎么回事?”
特里潘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直起了腰。
“啊,真疼啊!”
“怎么啦?”德斯蒙德说。
“我不应该说他是傻老头。我没想到他能听见我的话,但他不是用耳朵听的。该死,世上再没有别人比我更敬重他了。但有的时候,我就喜欢信口胡说……好啦,再也不会了。”
“你是说?”德斯蒙德说。
“对呀。你以为是谁?别管它。跟我来,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拉着德斯蒙德走过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好多书架,摆满了书籍,小说,教科书,偶尔还有几本包着旧皮面的书。
“我们这儿有一个好得不得了图书室,可以说是所有会所里最好的一个。它是我们最吸引人的部分之一。但那指的是它开放那部分。”
他们进了一道小门,走过一小段走廊,在另一道门前停了下来,特里潘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钥匙,开了门。门里是一个狭窄的旋转楼梯,台阶上满是尘土。在高处有一个窗户,微弱的光线从脏污的窗玻璃透射进来。特里潘打开了一盏壁灯,他们开始爬楼梯。到了顶上的第三层,特里潘又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门。他们走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周围的墙壁前都摆满了和天花板一样高的书架。特里潘开了一盏灯。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小桌子,还有一把折叠椅。桌上有一个台灯,还有一个德登布隆侯爵的半身石像。
特里潘喘着粗气说,“一般的,只有大四的和研究生可以来这儿。但我对破例。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加入兰卡阿里夫的一大好处。别的会所都没有像这样的图书室。”
特里潘眯着眼睛看着他。“看看那些书。但别动手。它们,唔,吸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德斯蒙德在房间来回走着,看着那些书名。看完之后,他说道,“真让我吃惊。我以为这其中的一些书只有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才能找到呢。还得是在上的锁的图书室里。”
“一般人都那么想。听我说,如果你立誓入会,你就可以看这些书。只是不要告诉其他低年级的人。他们该嫉妒了。”
特里潘依然眯着眼睛,好像他正在思考着什么也许他不该想的事,他说道,“你不介意转过身去,用手指把你的耳朵堵住吧?”
德斯蒙德说,“为什么?”
特里潘笑了。“啊,如果你立誓入会,你就会得到一个小方子,那是在这儿工作是必需的。但在那之前,你还不能看到它。”
德斯蒙德尴尬地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同时,他又觉得很兴奋,他转过身去,背对着特里潘,用手指把耳朵堵上了。他站在这间安静极了的房间里——它是用绝缘板,还是用什么也许是非物质的东西隔音了吗?——数着数。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过了一分钟多一点的时间,他感觉到特里潘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转过身,把手放了下来。那个胖子手里正拿着一本大开本但很薄的书,书皮上有好多黑色的小鼓包。德斯蒙德很惊讶,因为他确信,他在书架上没看到这本书。
“我把它抑制住了,”特里潘说。“给,看吧。”他看了一下手表。“能看10分钟。”
封面上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署名。此时,当他更近距离地看这本书,并且拿在了手里后,他觉得,书皮不是动物皮制成的。
特里潘说,“那是一个老阿台奇罗农自己的皮。”
德斯蒙德说了声,“啊!”手不住地抖。接着他又恢复了镇定。
“他肯定长了好多疣。”
“对。接着看吧。但是,很遗憾,你看不懂。”
第一页微微有点发黄,但对于有400年历史的纸张来说,也就不足为奇了。上面全是大大的手写字符。
“1641年,西蒙?科南特亲笔手书。
“西蒙,罗杰?科南特的同父异母兄弟,”德斯蒙德说道。“他是第一个造访塔米塞奇格的白人,并且就没再离开。他也和那些袭扰塔米塞奇格人的定居者打交道,但他们不知道他到底向着谁。他和受了重伤的阿台奇罗农一起逃进了荒野。20年之后,他带着这本书在弗吉尼亚现身了。”
他慢慢地翻着拿5页纸,把每一个象形文字都记在他如照相机一般的记忆里。有一个形象他不喜欢去看。
特里潘说,“莱亚门是唯一能看懂它的人。”
德斯蒙德没告诉他,他也精通塔米塞奇格语的语法和一小本词典,那是威廉?科?邓纳1624年编写的,并于1654出版发行。其中包括的一个附录翻译了那些象形文字。他用了20年的时间寻找,并且花了1000块钱才得到了一份影印件。他的母亲坚决不同意出这笔花销,但他唯一的一次勇敢地和她作对。就连大学里都没有这份拷贝。
特里潘看看他的手表。“还有一分钟。嘿!”
他从德斯蒙德手里夺过那本书,很严厉地说道,“转过身去,把耳朵堵上!”
特里潘显得很慌乱。他背转身,过了一分钟,特里潘把德斯蒙德的一只手拉了下来。
“抱歉,这么急慌慌的,但时间就快到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只有10分钟的时间。”
德斯蒙德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认为那也许是因为特里潘对那本书太敏感了,所以才会有那种表现。
特里潘显得很紧张,说道,“咱们走吧。我觉得冷了。”
下楼的时候,他说,“你确信你看不懂那本书?”
“我从哪儿知道怎么读?”德斯蒙德说。

他们又回到了大房间里的喧嚣和刺激气味当中。他们没呆多久,因为特里潘想带他看看会所里的其它部分,除了地下室。
“这周的某个时间你可以去看。但现在最好别去那儿。”
德斯蒙德没问为什么。
当他们走进二楼的一个非常小的房间时,特里潘说道,“通常我们不让新生有自己的房间。但对你……如果你想要,它就归你了。”
这让德斯蒙德很高兴。他不用去忍受别人的坏习惯了,也不用去听那些让他恼火的唠叨了。
他们下到了一楼。此时,大房间不再那么拥挤了。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老莱亚门招手让他过去。德斯蒙德慢吞吞地走了过去。出于某种原因,他知道,他不会喜欢莱亚门要对他说的话。或许他也不能肯定他是否会喜欢听。
“特里潘带你看了兄弟会的好多好书,”莱亚门说。那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特别是科南特的书。”
特里潘说,“你怎么……?”他咧嘴笑了。“你感觉到了。”
“当然,”莱亚门说。“好啦,德斯蒙德,你不觉得是该接那个电话的时候了吗?”
特里潘显得很迷惑。德斯蒙德感到很不舒服,浑身发冷。
莱亚门的鼻子都快贴到德斯蒙德的鼻子上了。那张生面团似的脸上的许许多多皱纹就像是象形文字一样。
“你已经决定了,但你没让你自己了解这一点,”他说道。“听着。那是科南特的建议,不是吗?听着。从你上飞机去波士顿的那一刻起,你就做错了。你在机场的时候本可以收手不干的,但你没有,即使,我猜想,你母亲还在那儿大吵大闹了一番。但你没收手。所以,拖着也无济于事了。”
他吃吃地笑着。“我好心给你建议是要表示我对你的敬意。我想,你会出名的。如果你能够消除某些性格缺陷的话。在这儿,即便是要获得一个学士学位,也需要有力量,智慧,严格的自律,和巨大的奉献,德斯蒙德。
“有好多人申请到这儿来上学,因为他们觉得,这里的课程很轻松。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系里的要求比麻省理工对工科学生的要求还高。而且还更危险。
“然后是道德问题。这在申请入学时都有声明。但有多少人想去遵守道德声明呢?有多少人决定要站在错误的一边呢?他们放弃了,不知道,对他们当中的任何人来说,要回到另一边去都为时已晚了。他们已经表明了自己,已经抵抗过了,并且好像已经被永远记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点了一只棕色雪茄。烟雾围着德斯蒙德打转,但他没有闻到他预想中的味道。烟味和他曾经有一次闻到过的死蝙蝠味不太像。
“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要决定他或她自己的命运。如果我是你,我就会马上做出我的决定。我已经盯上你了,你在这儿的进步取决于我对你的性格和潜质的评估。
“日安,德斯蒙德。”
老头走了。特里潘说,“这说的都是什么呀?”
德斯蒙德没答话。他在烦躁不安的特里潘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对特里潘说了声再见,开始慢慢地往外走。他没回家,而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闪烁的红灯吸引了他,他走过去看出来什么事。一辆带有校园警察标志的汽车和校医院的一辆救护车停在一个两层楼的建筑前。从写在很脏的窗玻璃上的字可以看出,这个建筑的底层曾经是一个食品杂货店。里里外外的墙皮都剥落了,墙上的石膏也掉了,露出了下面的木板条。光秃秃的木地板上有三具尸体。其中一个是在体育馆里排在他前面的那个年轻人。他仰面趟在地上,小胡子下面的嘴张开着。
德斯蒙德问其中一个扒在窗户上的人出了什么事。那个人留着灰白的连鬓胡子,可能是个教授,对他说,“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出这种事。有些孩子被带去尝试一些东西,那是只有文学硕士才想要去尝试的东西。是被严格禁止的事。但却管不住那些小傻瓜。”
小胡子的尸体上好像有一大块圆形的东西,也可能是他前额上的一块灼痕。德斯蒙德想离近点看看,但救护车上的人在把尸体抬出来之前,先把一块毯子盖在了他的脸上。
灰白胡子的人说,“学校警察和医院会处理它们的。”他短短地笑了两声。“城里的警察根本不想到校园里来。家属会接到通知说,他们是吸食海洛因过量。”
“那么做不会出问题吗?”
“有时会。私人侦探来过,但他们呆不了多长时间。”
德斯蒙德匆匆离开了。他决心已定。看到那些尸体使他动摇了。他要回家,与妈妈和好,把他花费了好多时间和金钱收集到的、并且研究过的那些书都卖掉,把时间花在写神秘小说上。他已经看到了死亡的面孔,如果他真做了他想要做的事,幻想进行心理治疗,他将会看到她的脸。死亡。他不能那么做。
他走进宿舍房间的时候,电话铃还在响着。他走过去,伸出手去,停了不知多长时间,然后又把手放下了。他往沙发那儿走的时候,看到可乐瓶又从踢脚板上的那个洞里被推出来或是拔出来了。他蹲下身,把瓶子又塞回到洞里。从墙后面传来了轻轻的窃笑声。
他坐在塌陷的沙发上。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开始在纸上画那些他清楚地记在脑子里的象形文字。他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因为复制的准确性很重要。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有人在敲门,并且还大声叫嚷着,“我看见你进屋了!快接电话,要不就把线拔了!否则的话,有你好瞧!”
他没说话,也没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少画了一张象形图。现在他又拿起了铅笔。坐在电话那头的应该是一个很胖、很老的女人。她现在又老又丑,但她生下了他,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她是漂亮的。在他父亲死后,她不得不去工作,以维持他们的家,供养她的儿子。他去上大学的时候,她辛苦工作为他付学费和其它费用。直到他卖出第二本小说后,她才停止了工作。当他开始带女人回家,并且说那是他的准太太的时候,她就生病了。
她爱他,但她不给他留自己的空间,那不是真正的爱。虽然他很不满,但在他的内心又存在着某种东西,让他又喜欢当笼中鸟。一天,他终于决定要向自由迈进一大步。那是一个很隐秘、很迅速的决定。他很厌恶自己对她的畏惧,但他就是那样。如果他呆在这儿,她就会到这儿来。他不能忍受这种情形。所以,他只得回家。
他看看电话,刚要站起来,又坐下了。
怎么办?他可以自杀。那样他就能自由了,而她也会知道,他和她在一起时的愤怒有多大。电话铃不响了,他站了起来。啊,她暂时放弃了。但她还会再打的。
他看看踢脚板。可乐瓶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洞里往外移动。墙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很有毅力的不停地努力着。有多少次,它在准备要离开那个洞的时候,发现它的路被堵住了呢?如果它有思想的话,它肯定觉得那次数太多了。但它拒绝放弃,而且有朝一日它可能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把那个给它出难题的家伙杀掉。
但是,如果它被那个为难它的家伙的比它大得多的块头吓住了呢,如果它没有勇气呢,那它就只好继续去推那个堵住洞口的瓶子了。而且……
他看看笔记本,哆嗦了一下。纸页的空白处已经被画满了。那画的是科托阿德,此时在他看来,那有点像他的母亲。
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无意中画出来的吗?
或者那图形是自己形成的?
无所谓了。不管怎样,他知道他该做什么。
他一张张看着那些图,吟咏着那些用久已失传的语言写成的句子,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膛里爬了出来,爬到了他的肚子里,他的腿里,他的喉咙里,他的脑子里。当他眼睛盯着画纸,念着科托阿德的名字的时候,它在纸上的图像像是要冒火似的。
当他说出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屋里渐渐暗了下来。他站起来,点亮了一盏台灯,然后走进了狭小而又脏乱的浴室。镜子里的脸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杀人犯的脸;那不过就是一个60岁的人的脸,那人经受过痛苦折磨,并且还不能十分确定那种折磨已经过去了。
当他往屋外走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可乐瓶又从踢脚板上的洞里滑出来了。但把瓶子推出来的那个东西还没有准备好要出来。
几个钟头之后,他从校园的酒馆里出来,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宿舍。电话铃又响了。但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虽然那个电话是从伊利诺斯州他的家乡城市打来的,但却不是他母亲打来的。
“德斯蒙德先生,我是比兹利斯警察局的鲁奇警官。恐怕我得告诉你一些不好的消息。唔,啊,你的母亲几个小时前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德斯蒙德没有被吓晕过去。他已经全身麻木了。拿着听筒的那只手就像是在举着一块花岗岩。模模糊糊地,他觉得鲁奇的声音显得很怪异。
“心脏病?心脏……?你确定吗?”
他叹息着。他的母亲是自然死亡。他不必去吟颂那些古老的词句了。现在他已经不能给自己开脱了,并且永远都会被困在里面。一旦动用的那些词句,就无法挽回了。
但是……如果那些词句只是词句,死亡也是一般性的死亡,通过那种次关联传递的那些词句没有引起身体上的反应,那他还会受困吗?
他的罪恶感会消失吗?他能从这个地方走出去,而不必担心遭到报应吗?
“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德斯蒙德先生。一个很反常的意外。你母亲去世的时候正在和一个串门的邻居聊天,是山敏斯夫人。是山敏斯打电话叫的警察和救护车。有些别的邻居进到了屋里,然后……然后……”
鲁奇的喉咙好像噎住了似的。
“我刚赶到,正在前门廊上,只觉得……”
鲁奇咳嗽起来,然后说道,“我兄弟也在屋里。”
房子莫名其妙地就塌了,三个邻居,两个救护人员,还有两个警察被砸死了。
“就像是有一只大脚把房子踩塌了似的。要是它再晚塌10分钟,我也完蛋了。”
德斯蒙德谢过他,并说他会搭下一班飞机回比兹里斯。
他蹒跚着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楼下,在街灯的光影里,莱亚门正柱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着。那张灰脸抬了起来。牙齿闪着白光。
德斯蒙德哭了,但他只是在为自己流泪。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 12:00:23 | 显示全部楼层
事犹未了 □ 博尔赫斯
怀念霍华德.P.洛夫克拉夫特

当我在奥斯汀德克萨斯大学准备最后一门课程的考试时,接到了我叔父埃德温.阿尔内特在美洲大陆边陲因动脉瘤破裂而去世的消息。我当时的感觉同人们失去亲人时的感觉一样:追悔没有趁他们在世时待他们更好些,现在悲痛也没用了。人们往往忘记只有死去的人才能和死人交谈。我学的是哲学;想当初在洛马斯附近的那幢红色房子里,我叔父不用任何专门名词就能向我阐明他那些美妙而深奥的学问。他拿一个饭后吃的橙子向我讲述贝克莱的唯心主义;用象棋棋盘解释伊利亚学派的悖论。几年后,他把欣顿的论文集借给我看,欣顿试图证实空间的第四维度,读者用各种颜色的正方体摆出复杂的图形,就能领悟其中奥妙。我忘不了我们在书房地板上堆砌的棱柱体和角锥体。

我的叔父是铁路工程师。早在退休之前,他已决定在图尔德拉安家,那地方既有荒僻的野趣又有靠近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便利。他和建筑师亚历山大.缪尔两人成了好朋友是毫不奇怪的。这个古板的人信奉诺克斯古板的教义;我的叔父和当时几乎所有的绅士们一样,是个自由思想家,说得更确切些,是个不可知论者,但他对神学很感兴趣,正如他对欣顿虚假的正方体或者年轻的威尔斯的编造巧妙的梦魇很感兴趣一样。他喜欢狗;豢养了一条大牧羊犬,给它起名为塞缪尔.约翰逊,纪念他遥远的家乡利奇菲尔德。

红房子坐落在一个小山冈上,西南是一片低洼地。另一面栅栏外的南美杉并没有减轻压抑的气氛。屋顶不是平的,而是石板铺的双坡形,还有一个方形的钟楼,把墙壁和为数不多的窗户压得仿佛喘不过气来。我从小就接受了那些丑陋的东西,世界上本来就有许多格格不入的事物为了共存而不得不相互接受。

我是1921年回国的。叔父去世后,家人为了避免纠纷拍卖了那幢房屋;买主是个外乡人,马克斯.普利托里乌斯,他以加倍的价格排挤掉出价最高的竞拍者,买下了房子。契约文书签好后,傍晚他带了两个助手把房子里的全部家具、书籍和器皿统统扔到牛马道附近的垃圾倾倒场里(我悲哀地想起欣顿的书里的示意图和那个大地球仪)。过了一天,马克斯去找缪尔,请他对房子做一些修缮,缪尔愤怒地回绝了。后来,首都的一家公司接下装修工程。当地的木工们拒绝打制房子里的新家具;格鲁的一个名叫马里亚尼的木工最终接受了普利托里乌斯提出的条件。他夜里关起门干活,足足干了半个月。新住户也是在夜里搬进去的。那幢房子的窗户再也没有开过,夜里只有门窗缝透出一些亮光。一天早晨,送牛奶的人发现牧羊犬是在人行道上,脑袋给砍了,肢体残缺不全。冬天来到时,那些南美杉也给砍光。此后,谁也没见过普利托里乌斯,他仿佛离开了这个国家。

可以料想,这些消息使我深感不安。我了解自己最大的特点是好奇,正由于这个特点,我曾同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结合,只是为了想知道她是谁,是怎么样的人,我还尝试吸食鸦片(幸好没有严重后果),探索数学的超限数,进行我即将谈到的不寻常的冒险。我义无反顾地决定调查事情真相。

我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去看望亚历山大.缪尔。在我印象里,他身板挺直,皮肤黝黑,瘦削而有力;如今上了年纪,腰有些弯,黑胡子变得灰白。他在坦珀利的住家接见了我,那幢房子自然和我叔父的房子相似,因为他们两人都信奉那位优秀的诗人但不太高明的建筑师——威廉.莫里斯的准则。

我们谈话不多;苏格兰文章上有刺蓟图形不是平白无故的。但我直觉地感到,沏得很酽的锡兰红茶和一大盘烤饼(我的主人把我当成孩子似的替我切开饼,抹了一层厚厚的黄油)实际是他招待老朋友的侄子的一顿加尔文教派俭朴的家宴。他和我叔父在神学方面的争论像是漫长的棋局,每一方都要求对方的合作才能继续。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我还没有切入正题。一阵难堪的沉默,缪尔开口了。

“小伙子,”他说,“你老远跑来,不见得是同我谈埃德温和我不感兴趣的美国的吧。让你睡不安稳的是红房子的拍卖和那个古怪的买主。我也一样。老实说,那件事使我不高兴,但我只能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不慌不忙地接着话:

“埃德温去世前,地方官召我到他的办公室。教区牧师也在场。他们提出让我设计一座天主教教堂,允诺给我重酬。我当场回绝说不行。我信奉耶稣基督,不能修建供奉偶像的祭坛,干那种令人厌恶的事。”

他住口了。

“就这些?”我壮起胆子问道。

“不,还有。那个犹太崽子普利托里乌斯要我毁掉我原先的作品,另搞一个骇人听闻的东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神情严肃地说了这些话,起身送客。

我从他家里出来,在街角迎面遇上达尼埃尔.伊韦拉。小城镇里大家都面熟。他邀我在街上逛逛。我对光棍无赖一向没有好感,估计他会对我讲一大串不足凭信的、在酒店里听来的下流事情,但我勉强同意了。天色已黑。望见几个街区外小山冈上的红房子时,伊韦拉赶紧避开。我问他为什么。他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我在堂费利佩手下帮闲。谁都没有说过我是胆小鬼。你大概还记得有个姓乌尔戈蒂的家伙从梅尔拉来找我麻烦,落了个什么下场。听我说,有一晚,我喝了酒回家,离红房子百来米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我那匹花马惊跳起来,若不是我勒住,拐进一条小巷,这会儿我也许不在这里同你说话了。我见到的东西可不是玩的。”

他心有余悸,脱口说了一句脏话。

那晚我失眠了。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去,却梦见一幅迷宫的铜版画,带有皮拉尼西风格,我以前从未见过,或者见过又忘了。那是一座柏树环抱的石砌的阶梯剧场,剧场高出树冠,没有门窗,只有一排密密麻麻的垂直的细缝。我借助放大镜想看看牛头人身怪。终于看到了。那是一头怪物中的怪物;不像公牛却像野牛,它的人身躺在地上,仿佛在睡梦中。它梦见了什么,梦见了谁?

那天下午,我走过红房子前面。铁栅栏大门关着,有几根铁条已经扭曲。昔日的花园杂草丛生。右侧有一道浅沟,沟边脚印凌乱。

我还有一步棋可走,拖延了几天,迟迟没有付诸行动,不但因为我认为那一步毫无用处,而且因为它将把我带向不可避免的最后结局。

我不抱太大希望地前去格鲁。木工马里尼亚是个肥胖的意大利人,皮肤泛红,上了年纪,十分热情而粗俗。我递给他一张名片,他夸张地大声拼出每一个字,拼到“博士”时肃然起敬地愣了一下。我对他说我很想了解他替我叔父以前在图尔德拉的房子打制的家具。那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边说边做手势。我不打算复述那些话,但有一点不得不提:他声称不论客户的要求如何怪诞,他的信条是尽力满足。他分毫不差地完成了委托。他在抽屉里翻了一通,找出几份文件,上面有那个不知去向的普利托里乌斯的签名,我却看不明白(他显然以为我是律师)。我告辞时,他向我透露说,即使给他世上所有的金钱,他也不去图尔德拉,更不会进那座房子。接着又说,客户是上帝,但以他的愚见,普利托里乌斯头脑有病。话一出口,他觉得后悔。我从他嘴里再也套不出别的东西了。

我已经预料到会有那类挫折,但是预料是一回事,实际发生的是另一回事。

我一再对自己说时间是一条由过去、现在、将来、永恒和永不组成的无穷无尽的经线,没有什么东西比时间更难以捉摸的了。那些深奥的思考丝毫不起作用;那天下午我看了叔本华或者罗伊斯的书,可是我夜复一夜地在红房子周围的土路上徘徊。有几次,我看到楼上有很亮的光线;另有几次,我认为听到了呻吟声。这种情况持续到1月19日。

那几天,布宜诺斯艾利斯热得够呛,人们不但觉得遭罪,而且觉得失去了人类的尊严。晚上十一点左右,暴风雨开始了。先刮起南风,然后大雨倾盆。我赶紧找一株可供避雨的大树。闪电照亮的一刹那间,我发觉自己离铁栅栏只有几步之遥。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希望,我推推大门,居然应手而开。当时仿佛天崩地裂,我为风雨所驱,只能前进。一阵雨打在我脸上,我进了屋。

屋里的地砖已被撬掉,我脚下踩的仿佛是杂乱的草料。整个房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恶心的甜味。我分不清左右,只觉得碰到一堵石砌的斜坡。我匆匆爬了上去,几乎不自觉地拧开电灯。

我记忆中的餐厅和书房的隔墙已被拆除,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只有一两件家具。我无意描述家具,因为尽管光线很强,我不敢肯定是否看到。这里容我做一些解释。看到一样东西,首先要对它有所了解。比如说,扶手椅是以人体及其关节和部位为先决条件的;剪刀则以剪断的动作为先决条件。灯盏和车辆的情况也是如此。野蛮人看不到传教士手里的《圣经》;旅客看到的索具和海员看到的索具不是一回事。假如我们真的看到了宇宙,我们或许会了解它。

我那晚看到的荒唐的东西的形状,同人体的形状和可以理解的用途毫无联系。我感到厌恶和恐怖。房间的一个角落有一架通向楼上的垂直的梯子。梯子大约有十来根宽阔的横档,但是横档之间的距离长短不一。那架梯子的可以理解为拱手扶和脚踩的用途,多少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关掉灯,在暗地里等着。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声息,但是那些不可理解的东西的存在总让我感到不舒服。最后我做出一个决定。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手,第二次拧开电灯。楼下预先展示的梦魇在楼上变本加厉了。许多东西或者某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我现在回忆起来,有一张又高又长的手术台似的东西,成U字形,两端各有一个圆窟窿。我认为那可能是居住者的卧榻,正如一头野兽或者一个神道投下的斜影那样显示了它怪异的体形。多年前,我度过拉丁诗人卢卡努斯的《法萨利亚》,可是印象不深,其中的“两头蛇”一词现在突然冒了出来,它让我联想起但当然不完全代表我后来看到的景象。我还回想起阴暗的高处有一面V字形的镜子。

那个居住者会是什么模样的呢?这个星球对它来说是难以容忍的,正如它对我们是难以容忍的一样,它来这里要寻找什么?它从宇宙或时间的哪些秘密的领域,哪个古老而如今无法计算的晨昏,来到这个南美洲的郊区和这个夜晚?

我觉得自己闯进了混沌世界。外面雨已停了。我看看表,吃惊地发现快两点钟了。我没有关灯,小心翼翼地爬下梯子。按原路下来并不是不可能的。我要赶在居住者回来之前下去。我猜测他不会关门,所以两扇门都没有关上。

我的脚踩到倒数第二档时,觉得斜坡上有谁上来,沉重、缓慢、脚步杂乱。我的好奇心压倒了恐惧,以致眼睛都没有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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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vilo + 5 + 10 这文风不太像博尔赫斯啊……不过还是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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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 12:01:57 | 显示全部楼层
《墙中之鼠》 by H. P. Lovecraft

1923年7月16日,我搬进了埃克汉修道院,这里曾是我的祖宅,但现在却几乎成了一个废墟。詹姆斯一世统治时期,修道院发生了一起耸人听闻的惨剧,我的祖先和五个子女,以及身边的仆从全部遇害,只有他的第三个儿子幸存了下来,而他正是我的直系祖先——沃尔特·德拉坡男爵。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沃尔特本该继承全部的遗产,可他却被指控为凶手,那片地产也被政府没收了。而这位男爵既未对此作出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夺回自己财产的打算。这座古老的建筑似乎令他十分恐惧,在上法庭之前,德拉坡男爵便逃到了弗吉尼亚州。他在当地成家立业,到了现在已成为著名的德拉坡家族。

虽然埃克汉修道院后来分给了诺瑞斯家族作为房产,但却一直无人居住。修道院由几座哥特式塔楼和撒克或罗马式的附属建筑组成,不过它的基底却是属于一种或几种更早期的风格。这座建筑就位于安彻斯特村以西三哩之外的悬崖上,其中一面还坚实地镶在悬崖的石灰岩中。

或许建筑师和古物研究者会喜欢这座被遗忘了数个世纪的遗址,但这个地区的村民却十分痛恨它,几百年的时间都没能减轻这种厌恶。我在安彻斯特村才呆了不到一天,就知道自己的家族被如何地诅咒着。而在这个星期里,工人已经炸掉了埃克汉修道院,所有人都急于抹去所有残存的痕迹。我很早前就知道关于自己祖先的一些史料,也知道家族的第一位祖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来到美国的。德拉坡家族的人对于这件事一直都采取一种缄默的态度,所以我对其中的细节并不太清楚。我们家族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迹,也没有什么特别珍贵的传家宝——除了一张信,但也是那种内战之前每位家主都会留给下任当家的、只有他死后才能开启的密封信函。

内战期间,一场火灾改变了我的命运,我的家被火烧掉了,祖父也和那封信一起葬身火海。那时我才七岁,而当时我的父亲却参加了联邦军队,正为保卫里士满而战,母亲带着我吃尽了苦头,最终才找到了他。

战争结束后,我们举家北移到我母亲的故乡,在我成年之前,我都没有再离开过那里。父亲和我都不知道那封世系的家信里面写了什么,而我后来又全心全意地投入马萨诸塞州的商务中去,也逐渐失去了对这些古老家史的兴趣,以至于忽略了潜藏在我们家族背后的险恶阴影。

我的父亲死于1904年,但他并没有留下什么遗言给我和艾佛烈——我唯一的儿子,一个十岁就没了母亲的可怜孩子。也许是小时候我经常开玩笑地跟他讲了一些关于家族过去的猜测,艾佛烈竟对此产生了莫大的兴趣。1917年战争末期,他在被调到英国空军的时候,他给我写了一封信,里面记叙了一些关于德拉坡家族的神秘传说。这些传说中有大部分是由英国皇家空军的爱德华·诺瑞斯上尉所讲述的,这个男人就住在我们祖宅的附近,为此我儿子还和他成了知己。正是他的叙述令我重新关注起我在大洋彼岸的祖产来,并且最终令我决定买回这座祖宅。诺瑞斯还带艾佛烈去过那栋建筑,并准备以一个合理的价格将房子卖给我们——他的叔叔正是这栋建筑目前的主人。

我在1918年的时候买下了埃克汉修道院,但就在我准备修复它的时候,我的儿子却因为伤残而被迫退役。接着的两年间,我全心全意地留在家里照顾他,甚至连生意都托付给我的合作伙伴。

到了1921年,我打定主意退休,便准备搬到我的新居所去安度晚年。而在那年的十二月,诺瑞斯上尉跑来探望我的儿子,在得知我的计划后,他十分热情地答应帮收集有关修道院的各种资料,以便我更好地修复它。在此之后我有去埃克汉修道院参观过,这个建在绝壁之上的中世纪废墟完全勾不起我任何的感怀,我对它最深的印象就是光秃秃的地板和断裂的独塔。

我开始聘请工人来重修埃克汉修道院,可情况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每当我准备去现场查看的时候,都会被人强迫离开。安彻斯特村的村民对这个修道院和拥有它的古老家族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仇恨,这种情绪是如此强烈,甚至感染了工人们,其中不少人索性不干了。

我的儿子曾经告诉我,当初他刚到这里的时候,有许多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就因为他是一个德拉坡家族的成员。如今我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虽然我尽力让他们理解我并非含有恶意,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喜欢我,我不得不通过诺瑞斯才能收集到大部分的乡村传说。或许他们不能容忍我跑来修复一个让人痛恨的象征,因为他们一直认为埃克汉修道院是个恶魔作祟的邪恶之地。

我将诺瑞斯收集到的传说结合一些专门研究这个废墟的学者们所提供的资料,从中作出自己的推测:埃克汉修道院很有可能是建立在一座史前的神庙之上。这神庙应该属于德鲁伊教派或前德鲁伊教派,大概和英国的巨石阵属于同一时期。毫无疑问的是,那之中曾经举行过一些无法形容的仪式。而且据某些令人不快的谣言所述,这些仪式已经被引入了罗马人的『众神之母』崇拜当中。

地下室的墙壁上清晰地铭刻着“DIV……OPS……MAGNA……MAT……”的字样,这是指『众神之母』玛格纳·梅特,其黑暗崇拜曾经一度盛行于罗马人中,后来才被禁止的。安彻斯特曾是奥古斯都第三军团的营地,废墟的很多残骸证明了这点。在这座神庙的『众神之母』崇拜曾经达到过一个极其辉煌的时期,无数的信徒集聚到了一起,在某位来自佛里几亚的祭司指导下举行了难以形容的仪式。在我收集的资料中提到,这项可怕的仪式并未随着宗教的衰落而消失,在之后的年代中,『众神之母』的祭司们没有忘记他们的传统,罗马人的大力打压只是让他们隐藏起来,在大约公元1000前的时候,也就是七国联盟时代的中期,随着撒克逊人的介入,这个修道院重新崛起,甚至成为了一个邪教崇拜的中心。根据史书记载,这个修道院似乎被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力量保护着,它甚至不需要建造围墙来阻挡恐惧的民众,就算是之后丹麦人也没能摧毁这个地方。不过修道院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衰亡的命运——诺曼民族的扫荡最终令它趋于没落。后来,亨利三世在1261年的时候将这片土地送给了我的祖先吉尔伯特·德拉坡男爵。

而在此之前,我的家族还没有过任何不良记录,但还是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在一本纪年史中,德拉坡男爵于1307年时被冠于『受上帝诅咒之人』,而所有关于这座建造在古老神殿之上的城堡的乡野传说,也尽都是些可怕的描叙。这些故事都把我的祖先描写为一群世袭的恶魔,并且暗示了他们很可能与几件村民失踪的案件有关。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 12:02:28 | 显示全部楼层
《深潜者》
“我想它们的身体应该呈一种灰暗的绿色,虽然肚皮是白色的。身体的大部分都光亮滑溜,但背上有着带鳞的高脊。那身形有着人形的模糊特征,而头部却是鱼类的,长着从不闭合的,巨大、凸出的眼球。在脖颈的两旁,还有不断颤动的鳃,长长的手脚上都有蹼。它们杂乱无章地跳跃向前,有时只用后腿,有时则四肢着地……它们那嘶哑的、尖锐的喉音……传达了其面部所无法表现的,一切黑暗的感情。”

         ——H.P.洛夫克拉夫特,《印斯茅斯之影》

 ……深潜者是水陆两栖的种族,主要崇拜克苏鲁及被称为“父神达贡和母神海德拉”的两只生物。封闭在连时间也毫无意义的深海之中,它们傲慢的人生充满了冰冷的美感,它们的残酷令人难以置信,它们的生命永恒不死。深潜者只会为了交配或崇拜伟大的克苏鲁而聚集到一起,和人类不同,它们没有互相触碰身体的欲望。它们是海洋种族,在淡水中看不到它们的身影;在地球上各海域的海底,都有着它们的都市,其中一个就位于……

——摘自《COC TRPG六版规则书》

(1953年,马萨诸塞州近海,靠近印斯茅斯)

在这场乏味的航行中,我又开始做噩梦了。今晨,我再一次于自己的尖叫中醒来。

这些噩梦和我以前的噩梦相比,几乎没有改变。简直就是原封不动从我已经忘却的记忆中挖出来的一般。一样恐怖,一样黑暗,一样绝望,仿佛环绕我们的无尽大海一般。每天晚上,它就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入我的房间,缓缓地将我淹没,把我的心灵囚禁在永不见光的海底,让我在那里痛苦、尖叫、恸哭。

在梦中,我的灵魂从我沉睡的躯壳中被残酷地拉出,放入一个陌生的躯体。那个躯体能够在海水中从容不迫地漫步。在刺骨的海水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我利用我的新形象在波动的水流中游动。在我身边,充满了数不清的和“现在的我”相同的黑影,他们和我以同样的方式,于阴暗的水底中移动着,不时发出怪异的声调。整片洋流就像一个鬼影重重的异域,充斥着这样怪异的影子。被奇异的力量压制,我无法反抗,只能与他们为伍,默默地于水中迁徙。这是个让人厌恶至极的体验,我感到我的身体被变形成怪物的模样,肥硕而丑陋,周身黏附着恶心而又滑腻的粘液。我的双眼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铁杠撑起,眼皮消失无踪,双眼只能呆呆地、大大地睁着,望着眼前这个混沌的世界。这实在太恶心了,我却不能不看,只能睁大着眼睛。有时,我会抬起自己已经不大对劲的脖子,仰头上瞧,但我却瞧不见天空,只能看到发光、波动着的水面,以及一个漆黑的船底。它现在的样子就像一艘浴缸上漂浮的玩具船,在我们身上投下微不足道的阴影,“我们”就是在尾随它旅行。但我知道漂浮在“我们”头顶的那艘船,它是勇气号,一艘受政府和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资助的军舰,奉命配合一支被称为“绿三角”的秘密部队执行一项奇怪的使命。我知道,我失去灵魂的肉体此时就和一众官兵一起,沉睡在这艘被盯上的军舰上。

每天早晨,我都在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中醒来。有时即使醒来,我仍然止不住自己的尖叫,甚至会冲出房间手舞足蹈,直到勤务兵冲过来把我压倒或者狠狠地赏我一拳,我才会清醒过来,明白自己不是水中怪物的一员,水底的一切并非真实。但我仍然会心有余悸,我的衬衫被湿咸的汗水浸透,仿佛昨夜梦中冰冷的海水。

我知道船上其他人怎么看我,包括这条船上的头儿,我的老伙计温特。他们一定认为我疯了(而且非常扰民)。其实早在上船之前他们就认为我疯了,因为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花钱雇佣一支军队,并买上吨级的深水炸弹去轰炸一个空无一物的水域。甚至早在1928年我就已经被人认为罹患精神疾病,因为我坚持认为,此时这片海域沿岸附近一座贫瘠的小渔村——人们称之为因斯茅斯——是一群半人半鱼怪物的据点,里面几乎没有多少正常人,某种邪恶的东西已经完全支配了那里,而更为疯狂的是,在这座小村附近的海域海底,有着一座这些怪物的城市——我甚至能叫出它的名字:伊哈?恩斯雷——之前,它曾经因遭受我们的深水炸弹轰炸,陷入了沉默,而如今,它又重新开始了活动。于是我们必须再来这么一回。
我耸耸肩,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足以说服这位老友。当然,28年发动行动时,我就在因斯茅斯,我知道一些足以根本逆转某些人常识的证据,但我不准备将这些疯狂的真相与人分享,尤其与一位朋友。那些东西只会将人拖入黑暗。

“你可以认为我疯了。”我无力地说:“但你不能认为我的同事,还有总统先生也疯了。”

“这个世界已经全疯掉了。”温特望着仍然无光的海平面:“我从两天前就已经这么想了。”

就在我觉得该说些什么时,突然发觉,情况有变。

大脑一阵绞痛,仿佛一股力量要将它拧成两半。我觉得,只有一半大脑属于自己,另外一半被以极度残酷的方式慢慢挖空,之后注入冰凉的海水。我的左半边的视野逐渐消失了,最初我认为自己的左眼瞎了,但很快发现,在我左边出现的那片黑暗实际上是黑暗的水底。我的左眼已经不再属于我,而属于一个于水底行进的怪物。

我的左眼疼得仿佛有人正在往眼球中插入一支牙签,我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左半边脸,无助地慢慢伏下身来。眼前,两个视野——水面与水底——逐渐在我的眼前重叠起来,顿时让我觉得天旋地转,剧烈的恶心。我索性将我的右眼也闭起来,让那怪异的幻视充满我的视野。这举动就仿佛把我整个人彻底丢进了虚幻的水底,我甚至感到窒息,但没有任何水灌入我的鼻腔。透过那只眼,我看到了勇气号的船底,此时它已经近在眼前,暗淡的天光透入冰冷的水底,无数肥硕丑陋的影子,如同一群集体起飞的候鸟,正纷纷浮上水面,在那幽黑的海底,潜伏着无数的伏兵,源源不断地向水面上进军——

一阵大浪拍来,撞击在侧舷,当的一声,我的后脑勺砸在了坚硬的甲板上,这重重的一撞让我自幻视中逃脱,黑暗的水底在我眼前消失,模糊的眼前逐渐出现了温特关切的脸。我听到周围的水声突然增大,而且还夹杂着不自然的汩汩声——

“快告诉你的人,准备战斗!”我朝温特喊道。

温特刚皱了一下眉,一个黑影已经自舷边的浪花中跃起,于勇气号的甲板上落地,顺便扑倒了一个水兵。在暗淡的灯光下,那个黑影不是很清楚,但仍然能看到它非人的轮廓。它的样子就像一只巨大的蛙,但手脚却有着类似人的外貌,它黏滑的皮肤在探照灯的灯光下闪烁着灰色的光亮。它用肥硕的身体将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完全压制,两只强壮的手臂将那可怜人的脖颈扭过一个可怕的角度。

怪物从噩梦中跳到了现实,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眼前的视野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我想其他人也经历着同样的感受,因为全舰此时陷入了地狱般的沉默中。

沉默被温特打破了:“全舰接敌,开始战斗!”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如同一阵猛烈爆发的鞭炮,枪声立即响了起来。在猛烈的枪声中,我看到昏暗的洋面暴起无数朵巨大的浪花,十数个影子,以怪异的姿势自浪花中高高跃起,仿佛一群蝗虫,从各个方向落在了军舰上。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尖叫,全船所有人都在尖叫,除了我和温特。即使枪声也无法压住这刺耳的声音——我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恨我了。

我拔出了自己的手枪,朝最近的一个影子,按下了扳机。它身上炸开的血花让我明白,噩梦终于成真了。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 12:03:45 | 显示全部楼层
《篮中物》
翻译:鹦鹉螺化石
又名:卡特·兰道夫的使命




这世界上,超乎常理的事情我已经见得够多了。严酷的极北苔原上,那离我故乡无尽遥远之地,天空仿佛具有了骇人的活力,在遥远恒星抛出的离子下闪烁着不洁之光。在那里,我亲眼目睹一位老妪,萎缩的躯体包容着恐怖的智慧。她用利斧击打树干,直到鲜血一般的物质从中流出,然后将那粘液沸煮成王者筵席上的邪恶佳肴。我也曾长途跋涉到达西方的黑暗山脉,仰望那雪花石膏般的,统治这片土地的古人们高高在上的面容,毫无表情亦无声响,不自然地从山石中凸现出来。我见过虫豸横行的破碎小国,还有盒子里活动的头颅挑拨兄弟们反目成仇。但这些都没能让我预备面对我那全新存在带来的惊异与试炼。我为它们许下了忠心耿耿,满怀崇敬的誓言,但带来的却是诅咒,有些被强加于我,有些则是……自找的。即使撇开别的不说,这一份责任试炼的将是我最真实的灵魂。
首先你可要明白,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并不是自愿执行这份使命的,也不认为我有能力将其完成。我是被逼的,被我现在居住这座房屋的女管家。她曾严厉地提醒我,至少要为眼前的局面负上部分责任。在赤luoluo的现实面前,我的确没什么好争论的。本地一处经常被最为疯狂的kangyi者所威胁的实验设施,用我自己的血和遗传物质,确立了这样的现实。我还能怎么样?
满怀着恐惧,我缓缓地推开了通往暗室的门,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门口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类似笼子的轮廓。它并非一般笼子的方形,由古木制成,上面装点的花纹就像是某些早已灭绝的部落用以崇拜野兽的图形。这些印记赞美着巨熊的饕餮;猛虎那无法驾驭的狂野暴虐;蠢驴那任劳任怨,听天由命的消极;恶枭那晦涩,不切实际的“智慧”;还有野兔那自鸣得意的轻捷。框架上的金属镶边反射着光芒,仿佛是被触摸它的光明激怒了一样。
突然,这窄小的监狱中爆发出一声鸣叫,我感觉到了它内部的抽搐与颤抖。竭尽全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我从笼子的上缘向内张望着。
它就躺在那儿!两端伸开约两英尺长,有着不成比例的巨大头颅和软弱无力的肢体。苍白无毛的肉体,大而无神的眼睛,肥胖的躯体像是刚刚饱餐过。高高在上的神啊!让这生物从虚无中得到完整存在的,真的就是我吗?
不管了,我还有任务在身。依照指示,我在旁边的桌上摊开一块干净的棉布,大概和那生物等长。在布上撒上一种近似白色的粉末,目的是要压制那生物的恶臭,并抚慰它那新生的,全无硬茧保护的肉体。到此为止还算容易,不过真正的挑战是在下一步。深吸一口气,在这无情的宇宙中得到片刻平静之后,我向笼子内部伸出了手,用我不断颤抖,冒着冷汗的双手举起了那基本静止的生物。它立刻开始扭动,如同感到了我的踌躇一般,而后骤然发出一声惨嚎,即使死亡也无法使我忘却的惨嚎。
神啊!它竟然能如此叫嚣!四壁回响着它无休止的尖叫,高得几乎可悲但又夹杂着低沉的喉音,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使我的神经完全崩溃。那东西紧抓着我,想要用它新长成的利爪握住我的肉体,而我只能硬撑下去。幸好我接受过一些粗浅的指示,当这生物发狂时要如何应对。用手抚摩它的脊柱,就像是安杰尔丛林中的布哈亚人要安抚一条凶猛的鳄鱼。嘴里不断念叨教给我的咒语:“Baw-bAo G'waIu*aWey, Ba-u-baO shewI da zJi@o”这生物的确变得较为安静了,虽然它眼中还是充满了我无法猜测的诡异情感。
不过现在我的鼻孔有开始受到那东西恶臭的残酷折磨。我记起它戴着的那条棉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条曾经整洁蓬松,现在却已经被玷污,被亵渎得已经无法拯救的,我要更换的那条布料!
片刻之间,我完全绝望了。但过后我看到了旁边的那件容器,坚固耐用而且用巧妙的机关封死,用来容纳那枯萎的布料再合适不过。我把生物平放在桌上,就在准备好的布料旁边而非其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用于固定旧布条的夹子。对于解开布条时那扑面袭来的腐臭瘴气我还是准备不足,不过终点就在眼前了。我抓起那生物的双腿,慢慢抬起,直到能从它身体下面扯出那骇人的布条为止。那被玷污的布料立刻被扔进了上文所说的容器,过程中还要注意不要让它玷污了任何它接触到的物体。
终于成功了,把准备好的新布条围在它的私处。然后用夹子固定。现在在注意到,那夹子实际上是一支由最纯的精钢制成的尖针,可以用精巧的机关锁死。虽然对那生物没什么明显的效果,但有那冰冷的钢铁横在我们之间的话,我还是感到安心得多。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生物放回笼中,免得再次惊扰到它。它好像对自己被监禁的事实毫不在意,像是高兴地发出咯咯的怪声,然后安稳地睡去了。它的表情几乎使我放松了警惕,我的手自己动了起来,抚摸着这生物的额头。
就在此时,我恢复了自我,记起了我所做的一切。我直盯着自己的双手,背叛了我的双手,盯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我逃出了那间暗室,惧怕着那无可避免的时刻,当这使命再次落到我饱受折磨的灵魂之上……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 12:06: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囧dj万岁 于 2014-1-23 12:22 编辑

以上内容都是其他译者翻译的,与我无关我只是单纯四处复制,希望有更多的读者会因此喜欢上“克苏鲁”。从而获得阅读的快乐。
由于网上单篇翻译较多,自己未经原贴主授权就擅自把一些短文记在了一块儿。{:4_182:}如果违反规则,不知道能否删除之前通知,不知道有没有对此的强制规定。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 12:27:51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间之外的影子(原题似乎是超越时间的影子)
经历过二十二年的恶梦和恐惧之后,仅存有一丝绝望的信念奢望那一切只不过是源于我脑海中某些神话中的一些片断的映像,我极不情愿的为我于1935年7月17日到18日夜间在澳大利亚西部所发现的一切的真实性作保。虽然,我的确有理由去相信我所经历的部分或者完全是幻觉——事实上,有各式各样的理由可以解释我经历的这一切。然而现实却是如此可怕,以至于有时我发觉这种渺茫的奢望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人类必须准备好接受一些关于宇宙的全新看法,以及他们在这翻腾沸腾的时间漩涡中的真实处境。人类必须准备好去对抗一个特别的,潜伏着的危险。尽管它不可能吞噬整个人类,但却仍可能将怪异与无法想象的恐怖施加给其中某些莽撞的家伙身上。

正是因为我所强调的后一个原因,我才全力劝阻其他人,彻底放弃再去寻找那些我的远征队曾经探索过的不知名的原始巨石建筑的遗迹的想法吧。

如果当时我是理智而清醒的,那么在此之前应该还没有人经历过那晚我所遭遇的一切。那一切很可能给了那些我曾妄图以神话或噩梦论处的东西以恐怖的而有力的证据。万幸的是,就算是我自己不能拿出物证来证明它的真实性。因为在惊慌中,我弄丢了最无可辩驳的铁证——如果它真的存在,而且的确从那恶毒的深渊中被带出来的话。

我一个人经历了这恐怖的一切——而我现在还没有将这一切告诉过任何人。我也许没有办法阻止其他人继续探寻那一切,也许运气和流沙会使得那一切再也不会被发现。但现在,我必须对事情的始末进行一个详细的说明——不仅仅是为了寻求我心灵上的平静,也希望警告那些可能阅读这一切的人严肃地看待这一切。

我在载我回家的轮船的船舱里写下这些文字——前面的大部分,对那些经常阅读科学杂志的读者来说会很熟悉。我将把这一切都交给我的儿子——唯一一个在我患上离奇的失忆症后仍然信任和支持我的家庭成员,也是最有可能知晓我的经历的内情的人。——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温盖特•匹斯里教授。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当我再讲述起那个灾难性的夜晚时,他也许是唯一一个不会嘲笑我的人。

在出海前我还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他,因为我认为他最好还是通过文字来了解这一切。阅读与闲暇时的反复翻阅也许会留给他一些更可靠的映像,起码比我这含糊不清的舌头所叙述的要可靠得多。

他有权对这些信件作任何他认为对的处理——公开它们,甚至在任何写得下的空白里附上合适的评论。我用大量相关的背景的摘要为接下来我要讲述的一切作了一篇序,以便于那些不太了解内情的读者能更好的理解文章的前面一部分。

我是纳撒尼尔•温盖特•匹斯里,那些还记得报纸里关于上一代的故事,或者六七年前心理学杂志上的刊登的信件和文章的人也许会知道我是谁。在那些报刊上充斥着关于我于1908年5月14日患上的奇怪的失忆症,以及那些流传在在我过去以及现在居住的古老的马萨诸塞州小镇上的恐怖、疯狂以及巫术的传统的详细描述。然而我早应该知道,不论是遗传还是我早期的生活中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疯狂和邪恶之处。考虑到那些来自其他的地方的“阴影”突然降临到我的头上,这更是一个重要且无容置疑的事实。

也许几个世纪以来的愚昧和无知的盛行使得那些“阴影”更加容易侵入阿卡姆,这个已经逐渐衰败并且被流言围绕着的城市——虽然这个理由似乎有些站不住脚,尤其是在我后来了解到一些发生在其他地区的案例后。但重要的是不论我的家族还是我的背景完全都是平凡无奇的。我的异状只不过是某些东西从另一个世界,现在我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断言这一点,突然降临到了我头上。

我是乔纳森和汉娜(温盖特)匹斯里的儿子。我的父母都是黑弗里尔地区的古老家族中健康的一员。我在黑弗里尔靠近金岭山的博德曼大街的一个老农场里出生,并在那里长大。直到1895年,我来到了阿卡姆,并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出任其他经济学讲师一职。

随后的十三年里,我的工作和生活既顺利又幸福。1896年我在黑弗里尔娶了爱丽丝•凯莎为妻。随后我们的三个孩子,罗伯特, 温盖特和汉娜先后于1898,1900,1903来到世上。1898年我成为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副教授,3年后,1902年,转为正教授。在那段时间里我从来都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留意什么神秘主义或者变态心理学之类的东西。

直到1908年5月14日,那一切结束了,而那种怪异的失忆症发作了。当时对我来说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在那之前的几个小时里我曾有过一段某种简单的,泛着微光的幻觉作为前兆——那些以前从未出现过混乱的幻觉一度严重的扰乱了我的思绪。我感到头痛,并且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似乎有某些东西正在试图占据我的思想。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早上10:20,当我正在给三年级和一些二年级学生上其他经济学第六讲,过去与现在的经济趋势,的时候。我的眼前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形状,并且感觉到我仿佛正置身于在一个怪异的房间而非我上课的教室中。

我的思想和发言开始不再受我的控制,离我的课堂内容越来越远。学生们很快也发现有些不对劲。接着,我突然跌坐下来,倒在我的椅子上,不省人事,陷入了一种没有人能够唤醒我的昏迷状态。而当我再次看到白昼下的这个属于我们的正常世界时,已经是五年四个月十三天后的事情了。

不过,我从其他人那里大概知道了接下来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我在大约长达十六个半小时的时间内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具有意识的迹象,尽管在这期间我被送回了位于克雷恩大街27号的家中,并且接受了最好的医疗照顾。

但是,凌晨3点的时候,“我”突然睁开了眼,并且说了些什么。不管我当时说了些什么,我的家人完全被我的表情和我说的话吓坏了。那个“我”显然不记得任何有关我的身份或者过去的事情,而且出于某些原因,他看起来好像急于掩饰他甚至缺乏一些基本常识的事实。他的眼睛怪异地盯着守在自己身边的人们,而面部肌肉却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的扭曲状态。

就连“我”的言词也变得笨拙和奇怪起来。他笨拙地摸索着使用原本属于我的声带,让单词的发音表现出一种夸张而奇怪的音调,就好像他完全是从书本上学到英语的一样。那些发音狂野而怪异,而其中的一些用语好像混杂了部分难以理解的古语言和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句式。

二十多年后,当那时在场的那个最年轻的心理学家再回忆起那一切时,在那些无法理解的词句中,有一个似乎有力地证实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事实。1908年之后的一个时期内,有一个相同的词语开始在其他上流行起来,先是在英格兰后来又流传到了美国。尽管这词语是如此的复杂而且毫无疑问地属于一个新生事物,但即便是在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上也与1908年阿卡姆镇上一个奇怪的病人口中的一个令人困惑的词语完全吻合。

与此同时“我”的体力也逐渐开始恢复,但是他却需要再通过一种古怪的方式来重新学习去使用我的双手、双腿以及身体上的其他部分。因为这些奇怪的行为以及一些由于失忆带来其他的障碍,在一段时间内,“我”仍然被给以了最严格的医疗看护。

当“我”发现他企图隐藏自己不同于常人的尝试失败后,“我”很快放弃了继续努力,不再隐瞒,同时变得开始渴求一切任何种类的他所能接触得到的信息和知识。事实上,在医生看来,这是因为“我”已经接受了失忆这一事实,并且变得对自己原来的身份毫无兴趣了。

他们很快地发现其实我主要的精力只是集中在历史的某一段时期上。关于那个时期的历史、科学、艺术、语言、民俗等等各个方面,不管那些东西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还是艰涩难懂的知识,统统都被“我”记录了下来。
有些时候,事情显得更加奇怪,“我”甚至是无意间就记下了那些知识。

与此同时,他们也留意到,“我”还具备一种知晓那些几乎不可能被知道的知识的能力——虽然“我”似乎更愿意把这种能力隐藏起来,而非展示给其他人看。但是有时他会无意间偶然提到一些超出人类认知范围外的遥远的黑暗时代的一些事情。但是当他留意到听众流露出来的惊讶的表情时,他又立刻会声明这只是他编造一个笑话而已。甚至有两三次,“我”的这种谈论未来和过去的事情的习惯给其他人带来了不小的恐慌。

但很快的,这种奇怪的不经意间的举动就不再发生了,但是仍然有一些人注意到,与其说这是那些奇怪的知识渐渐消失遗忘的结果,还不如说是“我”在这些方面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罢了。事实上,“我”仍然异常贪婪的学习着这个时代的谈话、礼节、观点等等各个方面的知识,就好像“我”是一个从遥远的其他国度来的勤奋的旅行者。

在那之后,当“我”一得到大学图书馆的允许后,“我”就几乎把我全部的时间花在了大学的图书馆内。不久之后,“我”又开始给自己安排一些古怪的旅行,以及在欧洲和美国的大学里参加一些特别的课程,这些举动在那几年里给我带来了不少的非议。

庆幸的是,这段时间里,“我”从来没有为缺少学术上的访问与接触苦恼过。我的案例在当时的心理学家之间广为流传。在课堂上,我被当作了双重性格的典型案例,只是偶尔“我”显露出的一些怪异的症状或者一丝偷偷地嘲笑的神情仍然让那些教授们有些迷惑。

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结交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会面者总是会从“我”言行间感到一种模糊的厌恶和恐惧,仿佛“我”已经不再能和正常或健康划上等号了。这种恐惧和不祥的想法在我会面者之间产生了宽泛而巨大的隔阂。

甚至连同我的家人也不能幸免。从“我”开始用奇怪的方式练习走路的那一刻起,我的妻子就一直用一种极端厌恶和恐惧的眼神盯着“我”,发誓说“我”不过是一个篡夺了她丈夫身体的十足的异类。终于在,1910年忍无可忍的她向法庭提出离丵婚,得到批准后,她就离开了,并拒绝在任何情形下与我见面,即便1913年我已经恢复了正常。我的长子和小女儿也是如此,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只有我的小儿子,温盖特, 似乎克服了我的转变带来的厌恶和恐惧。虽然他的确察觉到我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是当时只有八岁的他很快就坚信原来的那个我很快就会重新回来。而当我再度恢复正常后时,他立刻找到了我,同时法庭也许可了我对他的监护权。在后来的那些年里他一直协助我进行关于那段时间里我到底被带去哪里的研究。而现在,35岁的他已经成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一名心理学教授了。

但是我却对这可怕的一切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这是肯定的,因为我知道,1908年5月15日醒来的那副躯体里的思想,声音,甚至面部僵直的表情都不属于我,都不属于纳撒尼尔•温盖特•匹斯里。

我尽量不再去详细描述“我”在1908到1913年间的生活。反正读者们也可以从那些老的新闻报纸和科学杂志里了解相关的信息,基本上我也是这么做的。

在那段时间里“我”拿到了原本属于我的资金,非常精明而节省的将它们花费在了旅行和在各式各样的研究中心的学习上。那段时间里,“我”到过许多极端奇怪的地方,大多都是那些偏远而且荒芜的地方。

1909年,“我”花了了一个月待在喜玛拉雅山区。而1911年“我”却专著于骑着骆驼访问那些阿拉伯地区无名的沙漠。至于在那些旅途中发生了些什么,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1912年的夏天,“我”还曾租了一艘船航行到北极,斯匹茨卑尔根岛(挪威的一个岛屿)北部,然后又带着一点失望的情绪回来了。

那一年的晚些时候,“我”又花了几个星期独自在弗吉尼亚州西部巨大石灰岩溶洞系统中展开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探险。那个漆黑的迷宫是如此巨大而复杂,也许永远也没有人知道我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由于“我”掌握知识时表现出的反常的迅速而被访问过的许多大学记录了下来,看起来好像这个第二人格有着远超过我自身的智力。我也了解到他在阅读和独立进行研究等方面的效率惊人。他甚至可以仅仅通过快速翻页时的匆匆一瞥就能掌握每一页上的每一个细节。另外他那瞬间就能计算出复杂算式结果的能力也称得上是可怕了。

有些时候甚至还有一些可以称得上恶毒的关于“我”拥有能够影响他人思想和行为的能力的报道,虽然“我”似乎很小心地尽可能不去展示这种能力。

还有一些恶毒的报告则认为我和一个神秘团体的领袖有亲密的交往,而有一些学者则怀疑这一切与某些可憎的古老世界的祭师有某种不可名状的联系。这虽然这些谣言从来没有被证明过,但是“我”有些时候表现出的超常的阅读速度——毕竟你没有办法秘密地在各个图书馆中翻阅不能外借的珍藏书籍时却不让其他人知道——毫无疑问极大地推动了这些谣言的传播。

但是确有些确凿的证据——一些笔记上留下的旁注——证明“我”的确经常讨论一些异端的东西,像是,德雷特伯爵[1]的《食尸教典仪》,路德维希•普林的《蠕虫的秘密》,冯•云兹特所著[2]的《无名祭祀之书》,以及《伊波恩之书》留下的一些让人困惑的残本和由阿拉伯狂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著的令人恐惧的典籍《死灵之书》。而且毋庸置疑,在我发生奇怪变化的那段时间里,的确曾有过一轮新的邪恶的地下膜拜活动正在秘密的展开。

1913年的夏天,“我”渐渐对所有接触到的知识失去了兴趣,并开始表现得有些厌倦。“我”开始暗示他结交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朋友们”很快将有一个变化发生在他身上。他声称那些早先的人格和记忆将会重新回来,并接管这具身体——可是大多数听众以为“我”在撒谎——而那时“我”现在所拥有的记忆将会被完全的遗忘。像这样的话,也许在“我”的一些旧的私人文件里也曾提到过。

大约8月中旬的时候,“我”又回到了阿卡姆,重新住进了我在克雷恩大街闲置已久的房子里。在那里“我”用从美国和欧洲各个科研机构制造的零件组装了一台异常古怪的装置,并且小心地避免让任何聪明到能够分析和研究它的人看到它。

一个工人,也是“我”的仆人和新管家,告诉我,那是一台古怪的混杂了许多棍子、轮子和镜子的东西,仅仅两英尺高,一英尺宽,一英尺厚。在它的中心还具备一个圆形的凸面镜。可以肯的是,组成那台装置的每个零件都可以找得到制造它的厂商,它完全是由我们世界的设备拼装成的。

9月26日,星期五的晚上,“我”把管家和女仆们全都打发回家,让他们第二天中午再回来。再晚些时候,强光从里面点亮了整个房子,而且持续到很晚的时候。据称,有一个精干、皮肤黝黑、好奇的外国人模样的男子被强光吸引驱车赶了过来查看。
那光亮大约持续到了凌晨一点钟。凌晨2点15,一个**看到整个房间已经暗了下来,但是那个陌生人的汽车还停在路边。而等到4点的时候,有人发现那辆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大约6点的时候,一个有些犹豫,操着外国口音的人打电话给威尔逊博士,请他去我家一趟,并把我从“一种特别的昏迷”中唤醒。后来追踪这个长途电话,我得知那是从波士顿的北站打来的,但是并没有证据表明那个精干的外国人曾经在那里出现过。

当博士来到我的房子时,他发现我毫无意识的坐在一张安乐椅里。安乐椅的前面摆放着一张不知从哪拖来的桌子,在桌子光洁的表面上残留了一些擦痕,显示那上面曾经放置过某个重物。那台奇怪的装置也不见了,而且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它的消息。毫无疑问,那个漆黑、精干的外国人把它拿走了。书房的壁炉里全是灰烬,很显然,那是“我”患“失忆症”这段时期里写下的所有材料烧完后的余烬。 威尔逊博士留意到我的呼吸声非常的紊乱。这现象一直持续到我接受了一次皮下注射后,才逐渐变得正常起来。

9月27日上午11点15分,我逐渐恢复了意识[3],同时我那长久以来怪异面具一样的脸终于开始出现一些表情。威尔逊博士意识到那表情不是属于我的那个第二人格,而更像是属于原来的我。大约11点30的时候,我发出了一些非常怪异的音节,那音节听起来好像不属于任何人类的语言。同时我也表现出一副正在努力和什么东西对抗的样子。等到下午的时候,管家和女仆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正常的使用英语了。

“……作为那个时期的正统的经济学家,以杰文斯为代表,倾向于为经济循环建立起的一些系统的科学的联系。他试图把经济循环中的繁荣与衰退与太阳黑子活动的循环周期相关联,也许太阳黑子活动的高峰意味着……”[4]

纳撒尼尔•温盖特•匹斯里回来了——虽然我的意识还停留在1908年星期三的早上的那节经济课上,我正盯着讲台上扁平的桌面讲课的那个时候。




II


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是一个痛苦而艰难的过程。丢掉了生命中五年的时间带来的问题甚至复杂得超过了我的想象,几乎有数不尽的事情需要我去重新适应。

至于那些我能打听到的“我”于1908年到1913年间的行迹让我既惊讶又有些不安,但是我还是尽可能冷静地看待这些事情。在获得了我的小儿子温盖特的监护权后,我和他仍留在了克雷恩大街的老房子里安顿了下来,并且努力重新开始我在大学的工作——唯一值得我欣慰的是,大学仍然认可了我原来的教授的职位。

我自1914年二月的那个学期开始任教,但仅仅只教了一年时间。直到那段时间里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情给我带来了多么严重的影响。虽然,我的心智应该是健全的——我希望如此——而且我本人的品格并没有受到这次事件的影响,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神经质的怪人了。但是,源源不断涌现的一些模糊的梦境和奇怪的想法却一直困扰着我。而当我听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消息时,我突然意识到我正用一种异常古怪的方式看待历史上的各个时代和期间历史事件。

我对于时间,对于历史的概念,以及分辨是历史事件的先后顺序的能力似乎被搅乱了。以至于我形成了这样一个荒诞的念头:我生活在某个时代里,却“记得”从过去到未来直至永恒的任何一个时期内所发生的事情。

那场战争的消息给了我一个奇妙的感觉,似乎我还能“回忆”起它结束后造成的一些深远的影响——虽然那时它还没有结束。就好像是我已经完全了解它是如何爆发的,并且能通过一些来自未来的消息来回顾这一切一样。而伴随着这些奇怪的“记忆”一同到来的总是疼痛和一种奇怪的错觉,就仿佛我的记忆中存在着某些人为设置的障碍正在阻碍着它们被我进一步的发掘出来一般。

当我犹豫着向其他人透露我的这些感觉时,我得到了各式各样的回答。部分人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但数学部的一些人告诉了我一些新的关于相对性研究的理论——当时他们还只在某些学术圈里讨论这些东西,不过不久之后这个理论就变得举世闻名了——他们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将时间轻率地简化到了不过区区一个维度的地步[1]。

然而,梦境和恼人的错觉仍在困扰着我,为此我甚至不得不在1915年辞掉了我在大学的固定工作。可以确定的是,脑海中的这些模糊的景象总是伴随着一种恼人的形式表现出来——以至于我一直都固执的认为我的失忆症造成了某种邪恶的交换:在某个地方可能的确存在着一个第二人格,而且我的确与他之间曾发生过某种换位[2]。

因此,我才不断地陷入一些模糊和恐怖的猜测中,不断地去试图猜测当“他”借用我身体的那些日子里,真正我去了哪里。而当我从杂志,论文,以及其他人那里逐渐了解到那个曾在我身体里的“租客”的那些奇怪的行为和难以理解的知识时,不安的感觉逐渐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他”的那些古怪的行为虽然令其他人困惑不解,却似乎与我潜意识深处中某些令我苦恼的东西产生了令人恐惧的共鸣。于是,我开始愈发狂热地搜寻那些日子里“他”在学习和旅行中遗留下的任何信息。

然而,我的麻烦还远不止这些半抽象的东西而已,还有那些梦境,那些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晰和真实的梦境。由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除了我的儿子和几个信任的心理学家,我基本没有向其他人提起过这些事情。但是,最后我还是开始着手系统地研究了一些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失记症案例,并试图搞清楚我这样的状况在这些失记症患者中是否常见。

通过一些心理学家、历史学家、人类学家以及一些有经验的精神科专家的帮助,并且亲自研究了所有我能找到的关于人格分裂的记录——从恶魔附身到现代医疗方面的真实记录,可是最初得到的研究结果给我带来的烦恼要比它们带来的安慰多得多。

研究开始后不久,我就发现我的梦境之类的症状在这些铺天盖地的失忆症记录里竟然找不到任何相似的记录。但是,很快我却从其他的文献里找到了一些和我的经历类似的蛛丝马迹。这些记录曾让我惊讶和困惑了很多年。它们之中有一些是部分古老的民间传说;另一些则是医学年报里的病历;以及一两则已经被淹没在正史里的奇闻轶事。

这些记录显示,像我的这类特殊的麻烦是异常罕见的,类似的例子自人类有史以来每隔很长的一段时间才会发生一次。某几个世纪里可能包含一件、两件、或者三件类似的例子,其他一些世纪则根本没有发生,至少没有这类记录流传下来。

这些记录的内容实质上都是相似的:

一个思维敏锐的人忽然转变成另一个奇怪的第二人格,并且在或短或长的一段时间里,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发展,首先会表现在他那笨拙不堪的发音和肢体动作上,接着还会体现在他不加选择的学习科学、历史、艺术和人类学等各个方面的知识上[3]——这种学习过程由一种超乎常人的狂热支撑着,并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学习速度快速的进行。然后,在某个时刻,那个正常的人格突然又回来了,却仍然断断续续地被某些模糊却固定不变的梦魇困扰着。这些梦魇似乎总在展示着受害者脑海中某些骇人听闻的记忆被巧妙地抹去后留下的残片。

记叙下的这些梦魇与我的梦境是如此的相似,甚至连一些最细微的地方也反复出现的现象,让我愈发肯定它们都具备某种显而易见的典型性。其中的一两例还额外模糊地提到了一些不洁的举动,我以前似乎从某些渠道[4]听到过类似的东西,但它们是如此的病态而恐怖以至于我都不敢再去仔细思考它们。另外,还有三例特别提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机械,恰与在我发生第二次转变前曾在我家出现过的那个装置有些类似。

另一件在调查过程中让我感到忧虑的事是,更多的记录谈到这些被确切诊断为失忆症的受害者很频繁地在这类的噩梦中短暂而模糊地瞥见了某个他们从未到过的地方。

这些受害者大多数不过是一些普通人,或者更糟——有些人甚至还未开化。他们几乎从未从某些异端的学识或超自然的精神力量等角度去考虑这些事情。而且,他们可能被某股非人的势力折磨过,接着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仅残存下对这种超出人类认知的恐怖的一点模糊、并且会迅速遗忘记忆。

在过去的五十年里,至少有三桩这类的事件——最晚的一桩仅仅发生在15年前。难道在这个世界上某个未知的深渊里,一些东西从始至终都在用这种方式盲目地摸索着来到这个世界?这些记叙模糊的案例难道都是由某一些始作俑者出于某个完全相同的目的而进行的丑恶、不祥的实验?

我听到过一些关于我的这些症状[5]产生原因的比较勉强的猜测:或许那不过是由我研究过程中了解到的某些神话在脑海中催生出的幻想而已。对于我来说,也许这还说得过去。但是那些流传下来的,在我的脑海中催生了拥有如此明显而具有可怕细节的记忆差错的关于太古世界的传说,显然不太可能会被那些近段时期发生的案例中那些医生或者受害者知道。

至于那些逐渐变得越来越让人烦乱的噩梦和模糊的景象的内容我几乎害怕去谈论。那一切闻起来都有些疯狂的味道,甚至有几次我真的相信我的的确确正在变成一个疯子。是不是真的有一类特殊的困扰着那些有记忆差错的病人的妄想症?例如,假设这只是潜意识在试图用假记忆填补记忆中那些令人困惑的空白时产生的一些虚构的奇想而已。

这也是许多在我的研究中帮我对比各个案例,并且与我共同讨论的调查中所发现的各案例间令我困惑的明显的相似之处的精神病专家的看法。但是这不过是一个那时流于民间的非主流的理论,而且我觉得它在解释我的这些问题时也似乎显得似是而非。

专家们并没有管这种情况称作真正的精神错乱,仅仅偏向于把它归类为一种神经官能症(神经机能紊乱)。而在他们看来,我的任务则应该是跟踪记录并且分析这些症状,而不是徒劳的寻找解除或者忘记它的办法。他们纷纷赞同这种建议,就好像这是根据更具最佳的心理学原理而制定的。而我也曾格外重视这些医师们,尤其是那些曾经在我的身体被另一个人格占据时研究和治疗过我的医师们的建议。

我早先那种不安的感觉并非源自某些可以看到的场景或图案,而仅仅是一种感觉,关于我曾提起过的那些更抽象的事物的感觉。那是一种深深的不可名状的……对于我自身的恐惧感。渐渐地,这种奇怪的感觉发展成了一种古怪的恐惧感:每当我看向镜子里自己的影像时,仿佛我的眼睛看见的却是某个怪异十足而且难以想象的可憎事物。

但这种感觉仅是一瞥之间的事情,随后我就立即看见镜子里那个我熟悉的素灰或者蓝色衣物下的人类的外形,接踵而来的就是一种莫名的但却又如释重负的感觉。然而我必须努力克服极大的恐惧心理,才能得到一丝这种古怪的如释重负感。于是我只好开始尽可能的回避任何镜子,并且尽量在理发师那里刮胡子。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些让人沮丧的感觉和那些逐渐发展变化着的转瞬即逝而又栩栩如生的印象以及梦境之间存在某些联系。我第一次察觉到这类联系时,与我对记忆中的那一段外来的非自然形成的古怪的记忆障碍有些关系。

那时我已经意识到我看到的这些片刻的景象可能隐含着更深刻和恐怖的含义,甚至还可能与我自己有着某种可怕的联系。但是当我尝试把握住那些隐含的意义的联系时,一股具有特定目的性的扰动就会影响我的思绪,让我偏离原有的想法。但是随着这种古怪的情况发作得越来越多,我开始绝望地尝试把我记下的这些片断的梦境按照它们原有的时间与空间顺序排列起来。

顺着这项工作的进行,渐渐地那些模糊的片断变得不再让人恐惧,而仅仅是有些古怪了。在那些景象中,我似乎身处一个巨大拱形大厅里,那里巨大的石柱[6]高耸向上,几乎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曾经我以为,不论在何时何地,这种拱顶结构都是被罗马人所设计,并广泛地使用在各种建筑中的。

在那拱形大厅有着宽大的圆形窗户,高耸的拱形大门,那些台座或者桌子每一个都有普通房间那么高。巨型的黑色木料制成的架子排列在石墙上,上面似乎摆放着一本本书脊上写有奇怪的象形符号的尺寸大得超乎想象的厚本书。

露出来的一些石制品上刻有奇异的雕塑,通常是一些好像数学中几何曲线一类的设计,而且还凿有和那些巨型书上的文字类似的铭文。这座黑暗的花岗岩建筑似乎有着巨大的欧洲巨石建筑遗迹那一类风格,罗列着一行行凸顶的巨型石料矗立在凹底的石圈中。

在那里没有椅子,然而那巨型的台座顶部散落着书籍、文件和一些看起像是书写工具的东西——一个古怪的紫色金属罐子以及一些一头着色的棍子。虽然那些台座是如此高大,但是有几次我却能从上方“俯瞰”它们。它们中的一部分上端置有巨大的球形发光水晶,似乎是作为灯一类的照明器具;另一些则摆着一些由玻璃管子和金属杆组成的难以描述的机械。

那些窗户上都镶上了玻璃,并且被看上去很厚实的长杠分割成了小格。虽然在梦里我不敢靠近那些窗户并且透过它们看到外面,但是在那些景象里我仍可以看见窗户外的某些奇异的像是属于蕨类的植物那摆动着的顶端。那里的地板上铺设的是巨大的八角形石板。整个房间里既没有地毯也没有帘子一类的帷幕。

后来我还有过一些其他的景象,例如:一起一伏地穿过犹如独眼巨人居住的洞穴一样的巨大的石砌通道,或者在同样的巨石建筑物那宽阔而倾斜的表面上上下下。但在那些景象里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楼梯或者小于三十英尺宽的通道。而另一些景象里,我似乎是飘浮着越过了某些耸立向天空的足有上千英尺高的建筑物。

在那下面,可以看见有着多层次复合的黑色穹顶;从未被打开过的被弯曲的金属条加固封闭着的天窗,这一切似乎都隐晦地暗示着那里存在着某些特殊的危险。

在那里我似乎是一个囚犯,而且对周遭眼见的一切事物充满了恐惧。我甚至能感觉到墙上那些仿佛正在嘲笑着我的曲线形的象形文字正在将它们所表达的意义灌注入我的灵魂,而我甚至连回避这一切的一点点仁慈的权力都得不到。

而后来我的梦境里又包括进了一些新的内容:一些从巨大的圆形窗户看出去的远景,和从某些辽阔平坦的屋顶上看到的景色。那中间有稀奇古怪的花园、广阔而贫瘠的土地、以及我曾经上上下下过的那宽阔倾斜的表面最上端的一堵高大的,顶端呈现出扇形的石制女墙[7]。

那里几乎有无数种建造在自己花园里的巨型建筑物。而它们周围则被铺设好的足有两百英尺宽的道路围绕着。虽然它们大多外观各异,但是却很少会有面积小于五百平方英尺,或者高度低于一千英尺的建筑。其中的许多看起来似乎大得无边无际,仅仅它们的正面就有数千英尺高,而另一些甚至窜升至像是像山一般的高度,耸立消失在灰色、弥漫着雾气的天空中。

它们看起来主要是由岩石或者混泥土建成的。其中的大多数反映出一类怪异的曲线形的建筑风格,这种风格在囚禁我的那座建筑里更是格外明显。建筑物的屋顶却多是平坦的,上面有着奇异的花园,而且往往还饰有顶端扇形的女墙。有些屋顶还会有露台和更高的几层建筑,有些则在花园中央清理出一片宽阔的空地。同时我也开始留意到那些宽阔的大道还残留了一点发生某种变动后的迹象,但是在早先的景象中我还没有留意这些细节。

在某个地方,我还瞧见了远远了超过其他建筑物的雄伟的圆柱形高塔。这一切都似乎显示了这是一个完全独特的世界,而且充满了不祥的古老与衰败的迹象。这些样式奇异的高塔用切方的玄武岩建成,并且在遥不可及顶端缩拢堆建起一个圆顶。但是我却没有发现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有着哪怕最小的窗户或者留作大门用的洞口。我还留意到有一些似乎已经历过数亿年时光被风蚀得摇摇欲坠,却和那些黑暗圆柱形高塔有着类似的建筑风格的稍矮一些的建筑。围绕着这些离经叛道的方切岩石堆建的建筑群弥漫着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威胁和浓厚的恐怖气氛,就像那些被弯曲的金属条加固封闭着的天窗所表现出的一样。

在这些奇异事物中随处可见的花园恐怕是最令人害怕的东西了。花园里一些古怪的被雕刻过的巨石则罗列在道路两边,而那些奇异而陌生的植物摇曳着拢在宽阔的道路上方遮住了天空。那些植物中大多数看起来像是蕨类,一些是绿色的,而另一些则是恐怖的真菌一般的苍白色。

在那些蕨类中矗立着巨大的鬼怪般的类似芦木[8]的植物,它们那竹子一样的枝干耸立向上达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高度。还有一簇簇丛生的大得难以置信的苏铁;样子怪诞的暗绿色灌木;结着球形果的针叶类的树木。

而在那里,花总是弱小,黯淡无色而且难以辨认的,盛开在几何形设计的苗圃或者宽大的绿地里。
正如我说的,这些疯狂的景象并没有在一开始就展现出它恐怖的一面。从根本上讲,人都会梦到奇怪的事物——一些杂糅了日常生活中毫无关联的琐碎片断、图画以及文学读物的内容的事物,并且透过反复无常的梦境以一种奇特而又荒诞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有些时候,我试着把那些景象看作自然而然的事情,虽然我以前从来都不曾如此频繁地重复梦见同一些东西。我试着说服自己,梦境里的模糊的异象不过是来源于一些普通而琐碎的事情,只是它们太过于庞杂而无法准确找到它们的来源而已:例如其中的一些景象似乎就源自于一些普通的科普书籍上对于两亿五千万年前后[1],二叠纪或者三叠纪时期,当时的地球环境和当时生长的植物的描述。

在那几个月里,令我不安甚至是恐惧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到来。但也正是从这段时间开始,那些困扰着我的梦境逐渐变得无穷无尽接连不断,并且最终得以在我的记忆中留下清晰深刻印象。随着这些梦境的绵延不断地到来,我逐渐意识到我的那些关于记忆障碍的感觉;那些对于时间概念的奇怪认识;那些对于1908年5月13日发生的,我与我的第二人格之间的某些令人不快的交换的想法;以及后来我感到的那种对我自己的身体产生的无法解释的憎恶感等等一切困扰着我的抽象感觉都与我的梦境之间存在着某些微妙的联系。

而当某些明确的细节开始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时,这些梦带来的恐惧感开始成百上千倍的增加,直到1915年10月,我意识到我必须去做点什么来应对这些可怕的噩梦。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开始进行了那次关于其他失记症和幻视案例的深入而细致的研究,希望我从而能客观正确地看待我的烦恼,并且能彻底的摆脱这些麻烦对我的情绪产生的负面影响。

然而,就像我前面说过的,最早的结果和我的预期几乎完全相反。而且,那些和我类似的案例中的大部分都发生的太早,从而缺乏相应的地质学知识来描绘这些梦境,以至于我主观上从未去设想过其中同样的也包含了一些关于远古大陆景象的描述,这一切都极大的妨碍了我发现这些梦境中蕴含着的另一个事实——我的梦境和那些案例记载的竟是如此的相似。

而且,那些梦境的记录中的大多数都包含着一些关于巨大建筑物、丛林般的花园以及其他一些事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描述和阐释。我经历的那些仿佛完全真实的景象,那些模糊抽象的感觉就已经足够糟糕了,但是从另一些类似的案例留下的记录来看,那些和我有着相同麻烦的受害者所描述或暗示的东西更透着一股疯狂和邪恶的意味。最糟糕的是,我记忆中一些被我认定为“伪记忆”的部分正在被这些相对“温和”的梦境和描述所展示的景象唤醒,并变得愈发清晰起来。可是治疗我的大多数医生,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认为研究其他类似的案例却是个不错的主意。
随后我又系统地学习了心理学,在耳濡目染之下,我的儿子,温盖特也学习了其中的一些东西——这些学习影响并最终使得他成为了一名心理学教授。1917年到1918年我仍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不定期的讲授了一些专业的课程。与此同时,我开始废寝忘食地开始了我在医疗记录、历史学、人类学方面的调查,并旅行到其他更远的图书馆查阅资料。甚至到后来,我开始阅读一些可怕的讲述某些禁断的古老传说的书籍,如果我找到的资料没错,我的第二人格也曾对这些书籍表现出过一种令人不安地痴迷。

后面的一些记叙就是完全从我调查过程中查阅的书籍上的摘录下来的,这些书籍都曾被我的那个第二人格查阅过。我在那上面发现了一些为某些骇人听闻的记述而作的旁注或者是简单的修改,不知为何,这些留在纸页上的笔迹和那些注释的遣词造句看上去总有种怪异、非人所为的感觉。至于它们的内容更是令我一度深感困惑。

这些留在书籍上的注备绝大多数都是使用了和书籍相同的语言记录下来的,虽然它们明显都是相当专业化的用语,但是看起来写下它们的那个人却都能驾轻就熟的使用它们。而有一条附在冯•云兹特所著的《无名祭祀之书》上的注备尤为令我惊讶。虽然它和其他德文注备使用的是同样的墨水,却并非是德文,而是用某种奇特的曲线象形符号记录下来的。这些符号和任何我已知晓的语言字母没有一点点的相似之处,但是却像极了那些经常出现在我梦境中的雄伟建筑物的石壁上的象形符号——有几次面对这些奇怪的符号时,我都有一种短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我正徘徊在回忆起它们真实意思的边缘上。

为了解决我的不安和困惑,我咨询了各个图书馆的管理员们,他们检查了所有这些书籍以往的查阅记录,并向我保证所有的这些注备都是由我在被那个第二人格占据时留下的。可是编写这些书籍所使用各式各样的语言中至少有三种我当时,甚至现在也根本是一无所知。

当我拼接起这些包揽了过去的、现代的、人类学的、医疗方面的等等各个方面的零散的证据,我发现我得到了一个前后一致的假设。但是这个假设却糅合了各式各样的神话和幻想,而它所涉及的领域和它的疯狂程度更是我感到头晕目眩。唯一可以安慰我的是,这都只是些远古流传下来的神话而已。我甚至都无法想象是怎样一种失落的学识居然能够在这些能引发我的噩梦的远古传说里详细描绘出古生代或者中生代世界的景象——可是这些景象的确存在在神话里。不过,这也使得我和那些有着同样麻烦的并患上这类妄想症的人之间也有了一个相同的基础。

这类失记症无疑在病人的大脑里虚构了一个基本的神话样式——然而接下来神话中的那些满是幻想的部分又反作用于这些失忆症患者,并且进一步着色渲染他们的假记忆。在我还处于第二人格的支配时,“我”的确曾阅读和听说过了所有这些古老的神话——我的调查已经证实了这一点。那么从我的第二人格那里以某种方式巧妙地延续下来的记忆,并且塑造和润色的这些后来的梦境和我那些模糊的感觉会不会也并非是一种自然的现象呢?

这些神话中的一小部分总是在着力于描述某些甚至先于人类历史的远古世界里发生的阴暗故事。尤其是一些印度的传说大都谈论到了某些匪夷所思的时间漩涡,还有些甚至揽括了一部分现代神智学者[2]才了解的理论。

这些远古的神话和现代的假象糅合成的传说中,我们脚下的这颗行星那大部分漫长而未知历程里人类并不是唯一的[3]——也许仅仅是最不起眼的——高度进化的统治种族。那些神话里中记载到,三亿年前,早在人类那两栖动物祖先还在蠕动着艰难地爬出温暖的海洋之前,许多有着人类无法想像的外型的居民已在这片土地上树立起无数耸达天际的高塔,并且探索了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秘密。

这些远古居民中有一部分自群星上降临到这里——它们中的一小部分甚至和这个宇宙一样古老;而另一些则是由原本属于这地球上的微生物飞速进化而成的,在它们踏入进化历程的很久之后,第一种属于我们熟识的生命形式的微生物才开始出现——最后,也就是这些微生物演化成了我们。那些神话天马行空般讲述了地球以及一些其他的星系甚至是其他的宇宙在数十亿年间所发生的一些事情。事实上,这一切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所认知的时间概念了。
但是这些神话中的绝大多数都提到了一个较晚出现的种族。这是一个有着难以想象的怪异外型的种族。它们与现今科学所了解的任何生命形式都完全不同。但它们却一直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直到人类出现的五千万年前才突然消失。这些神话中记载到,它们是这些远古居民中最为伟大的种族,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够与它们相媲美,因为只有它们征服了时间本身。他们被称为伟大种族。

据神话记载,伟大种族了解地球上所有已经知晓的和将会被知晓的知识。通过它们的精神所蕴含的强大力量,这些生物能让自己的思想跨越千百万年的时间鸿沟,投射到遥远的过去和未来,学习并掌握任何一个时代的一切知识。也正是因为它们这种伟大的力量,它们出现在了一切有关先知的传说中,当然也包括了人类的神话体系。

在伟大种族那雄伟的图书馆里有着浩如烟海的书卷和图片。这些书籍和记录详细地讲述了地球经历的漫长岁月里的所有历史,精心地描绘了每曾一个出现在地球上或者将会出现在地球上的物种,并完整地记录下它们的艺术、成就、语言以及心理特点方面的一切知识。

通过这些包容了从古至今乃至永世的知识,伟大种族们从每个生命形式和每个纪年中挑选出那些思想、技术、进程较合适的种族进行研究。它们使用一种超越凡人认知的精神投射的方法到达各个时期收集它们需要的信息。但对它们来说,使用这个方法搜集过去的知识,要比收集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要困难一些。

探索未来的整个过程则要更容易些,结果也形象得多。通过一些合适的装置的辅助,每个伟大种族的个体能够将自己的精神投射进时间之河,摸索着寻找存在于其中的模糊的超越凡人知觉的通道,直到它接近了它希望到达的时代。经过一些初步的试探后,它会占据一个那个时代中最容易发现的也是具代表性的最高级生命形式的身体。它会进入这个生物的大脑,并在其中建立起自己独特的脑波频率[4]取代原有的那个精神,同时被取代的精神则被送回了伟大种族所属的那个时代,并且一直被迫停留在那个伟大种族的身体里直到反转的过程开始。

投射去未来的精神会逗留在那个未来生物的身体里,并尽力表现成为它正“穿”着的这个外型所属种族中的一员,并开始尽可能快速地学习一切它能够找到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技术。

而那个被调换了的,囚禁在属于伟大种族的时代和一具属于伟大种族的身体中的精神则被伟大种族中的其他个体细心地看管起来,确保它不会对自己正使用着的身体造成任何形式的伤害。同时这个被囚禁着的精神还会被询问一系列的问题,以保证伟大种族们能够了解和学习它所知道的一切知识。如果有伟大种族曾探索过这个精神所属的时代并且带回了相应的语言记录,那么这些询问通常会使用这个被送来的精神所使用的母语进行。

有些时候,伟大种族的肉体可能会无法表达这些被送过来的精神所使用的语言。这时,伟大种族们会制造出一些灵巧的机器来代替它们的器官发出这些外来音,就像人类在使用乐器一样。

根据神话中的描述,伟大种族的个体像是一个巨大且凹凸不平的圆锥体,大约有十英尺高。在这个圆锥体顶端延伸出足有四条一英尺厚可以伸缩的触肢,而头部和其他的一些器官则生长在这些可以伸缩的触体的末端。在其中两只触肢末端生长着钩爪或者像螃蟹一样的螯,它们通过刮擦和敲合这些螯状物来发声并交谈。而在它们那足有十英尺宽的大锥体的底部生有一层粘性层,通过粘性层的收缩和伸张,伟大种族就能像软体动物一样蠕动着前进。




当它们的囚徒心中惊愕和愤怒等不利的情绪渐渐被时间磨蚀后,而且也不再恐惧并且已适应了它的这个临时形象时——假设它原来的身体和伟大种族的身体有着很大的差异的话,这个囚徒则会被允许学习和适应它身边的新环境,并且体验一些和它进行精神交换的那个伟大种族的日常生活,包括学习一些类似的知识,体验一些那个伟大种族曾目睹过的奇迹。

如果这个精神囚徒配合它们的工作,作为交换,在细心的看管下,它也会得到一些招待。例如它会被允许在泰坦般的飞行器中适宜生活的区域里闲逛;或者待在巨型的船一般的核动力交通工具里行驶在旷阔的大路上;或者在包含着关于这个星球过去与未来的一切记录的雄伟的图书馆里自由地钻研和学习。

这些做法安抚了不少被传送过来的精神:从无法想象的亘古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漩涡一般的未来——当然也包括它们所处的那个时间段的后几年的历史,都可以在那些雄伟的图书馆里找到。当地球历史篇章中的秘密一页页的在这些被送来的精神面前打开时,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好奇的心理了,尽管这种阅读经常会揭露出某些极度的恐怖秘密,但是不可否认这仍然算得上是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体验了。

偶尔,某些被送来的精神也会被邀请与另一些暂居在其他伟大种族身体里的从未来的精神会面——分享这些生活在它所属时代千百万年前或者后的其他精神的思想和观念。当然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伟大种族们会要求这些囚徒们将听到的、看到的一切都用它们自己那个时代的语言完整详尽地记录下来:这些文件会被送到雄伟的中央档案馆归类整理记入档案。

神话中特别记载了一类比较特殊的囚徒,它们有着比其他大多数多囚徒得多的特权。这些都是一些垂死的永久流亡者。有时候某个即将死亡的伟大种族的个体会尝试占据一具未来的身体以继续生活下去,从而暂时逃脱自己精神上的毁灭。但是这就导致了这个被送来的精神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时代了,他们只能在这个垂死的身体里等待死亡的来临。

可是这类可悲的流亡者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多,伟大种族那冗长的寿命使得它们并不太热爱生命本身——尤其是那些拥有的精神投射能力的个体。但是正是因为那些年长的个体选择进行永久的精神换位,所以才会在后来的历史里出现了一些人格的永久转换而非暂时转换的记录——当然也包括在人类历史中。

至于正常的探索过程中,神话中记载到,当那个来到未来的伟大种族已经掌握了它所希望了解的东西后,它会制造出一台能够重新开始这段旅行并反转整个投射过程的机器。然后再一次的,它会返回到原本属于它的时代,并重新进入它自己的身体中,而那个早先被送来的精神也能借此返回到自己真正的身体里。

如果交换精神双方的身体中有一个在精神交换的这段时间内死亡了,这个反转过程就无法进行。如果出现这类事情,那么那个来到未来的伟大种族——和那些逃避死亡者一样——就必须生活在未来的这个借居的身体中;或者那个被送往过去的精神就必须和其他等待死亡的永久流亡者一样,在属于伟大种族的时代和属于一具本伟大种族的身体内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

偶尔两个不同时代的伟大种族之间也会交换精神。神话中记载说明这并不是一种罕见的情况,毕竟不论在什么时代任何种族中个体总是会特别关注自己的命运,即使是伟大种族也不例外。有时这类精神交换的过程中也会发生一方死亡的事情,但是这种结果比起那些和未来生物交换精神并发生事故的情况来说,还不算太糟。这也会为那些试图逃避死亡命运的伟大种族创造了机会。但伟大种族的历史中罕有某一个伟大种族沦落为一个等待死亡的永久流亡者的事情发生,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么那个试图依靠与未来的伟大种族转换精神从而逃避自己垂死命运的伟大种族会遭到极端严厉的惩罚。
通常在这种种群内的精神投射进行时,这些惩罚措施已经准备好随时施加给那些可能会这样做的伟大种族那未来的新身体上。有些时候伟大种族们甚至会强制性的反转整个投射过程。

另外神话也记载到,在进行时间旅行时,其中一些复杂的探索形的精神交换,和那些从各个不同时空被送来的精神则都需要一一记录在案,并且小心地整理修订好。从精神投射这种时间旅行的方式被伟大种族发现以来的每一年,伟大种族们都会写下一本详细而且易于辨认的备忘录来记录它们种群中那些从过去传送到这个时间来,并作一段或长或短的逗留的伟大种族们。

当一个外族生物的精神将要返回它未来的身体时,它会被一个复杂的机器催眠并除去它在伟大种族这个时代所学习到的一切知识——这是因为伟大种族们发现向未来输送巨大的信息量这一行为总是会导致一些相当麻烦的后果。

存在有少数几例进行清醒情况下传送的例子,无一例外的都已引起了,或者已知将会在未来引起巨大的灾难。但也主要是由于两例这样的事件,那些古老的神话中记载,使得人类了解了一些关于伟大种族的事情。

神话宣称它们记述的一切都是直接而且完全是从那个上古的世界里流传下来的。但即使它真的存在,现在那个世界唯一留下的只有也只有某些偏远地区和大洋深处的残余下来的雄伟的巨石废墟和令人恐惧的《纳克特抄本》上的残破的文字而已。

而当被送来的精神回归属于自己的时代时,对于这些日子它所经历的一切,它们仅仅残留了极为模糊和破碎的印象。一切能够被抹掉的记忆都被抹去了,所以在大多数的这类案例里,受害者的脑海里关于自己第一次被转换后的那段时间里的记忆仅留下一段奇怪的空白。少数的受害者能够比其他人更多地回忆起一些的东西,可能把这些暗示着那些无法企及的过去与未来的记忆碎片按照正确的顺序拼接起来更是少之又少。

但是从古至今,某些异教团体和组织也许从来就没有放弃过收集和寻找这些来自伟大种族那里的暗示。在《死灵之书》中就记述了这样一个存在于人类中的异教团体。他们有时甚至会给于那些从亘古来到这现世旅行的伟大种族的精神们以适当的帮助。

同时神话中也记载到,伟大种族这种孜孜不倦地探索逐渐使得它们几乎变得无所不知,它们甚至曾和其他星球上的生物交换精神,以探索它们的过去与未来。似乎伟大种族们的精神所拥有的历史要远远地超过了它们的肉体所拥有的历史。这也不免让人猜测,这些伟大的精神们的过去,以及它们究竟是从深空中的哪一个黑暗乃至死寂了千百万年的星星上来的?

也许那时这些生活在那个古老而垂死的世界里的生物们,已经知晓了这个世界上最终极的秘密。它们探索这个宇宙,寻找到能够使得它们继续生存下去的一个新世界、一个新种族,然后它们集体将它们的精神投射到那个最适宜它们居住和操纵的未来种族的身体中——这些生物也许正是十亿年前生活在地球上的那些锥状的生物。

当那些伟大的精神们和这些生物的肉体融合时,伟大种族就诞生了。然而与此同时,无数这些生物原有的精神则被送往了那些伟大的精神们所在的世界,并在对自己奇异的新外形所产生的恐惧和折磨中等待毁灭的降临。在很久之后这些精神们也将会再次面临灭绝的威胁,而它们将再一次将它们中最优秀的成员送向遥远的未来,在那里有全新的身体正在等待着它们。

这就是伟大种族那交织着传说和幻想的故事。大约1920年时,当我还在专注于拼凑起我发现的所有材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那先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得到了一丝舒缓和轻松。尽管这些奇想是由一时盲目热情的调查而发现的,可是这不恰好能够解释我身上发生的绝大多数事情么?在这段时间里,我几乎不放过任何能够了解我于患上失记症的那段时间里进行的邪恶的研究的机会,为此我甚至阅读了那些禁断的传说,并与那些古老的、被视为邪恶的异教团体成员们有过几次接触。这样显然也为我恢复正常后产生的那些不适的感觉和梦境提供了丰富的物质材料。

至于那些用类似梦境中象形符号和文字记录的脚注所蕴含的意思,我仍然无从得知。但是随着我在各个图书馆调查的深入,我很可能会渐渐了解一点这种我的第二人格曾使用过的“语言”。然而,那种使用象形符号的文字毫无疑问只是我根据那些古老传说中的描述下意识杜撰出的产物而已,而且它们又被我的潜意识编织进了梦境里。我在和那些知名的异教首领的交谈时曾竭力试图证明这种假想中某些要点,可惜还从来没有成功地建立起一个正确的联系。

有好几次我重新回顾那些分布在如此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的如此众多的案例,并对比它们之间的差异,但是结果仍然如同刚开始一样让我烦恼。但是另一方面,经过思考后我发现,毫无疑问,这些激发出这些梦境的民间传说在过去要比现在普遍而且流行得多。

也许,其他那些有着和我类似症状的的受害者曾经都长时间的接触并了解这些我在第二人格时期学习到的神话和传说。而当这些受害者患上了失忆症时,他们在潜意识中就将自己的遭遇与他们脑海中那些根深蒂固的神话——那些传说中的能够和人交换精神的入侵者们——联系在一起,使得他们自以为自己是一个从过去来访的入侵者,所以必须开始无止境地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某一天会重新回到那个虚构而怪异的远古世界里去。

而当他们的失忆症好转之后,他们又反转了这种联想过程,认为他们是想象中的被那个侵入者占据并传送到过去的囚徒。因此他们的梦境和伪记忆也就按照着这种常见的神话模式进行编织和虚构。

虽然看起来这种解释如此的累赘繁复,但是它最终还是取代了我脑海中的绝大部分假设,因为其他的理论和假设看起来有着更大更明显的漏洞。而且绝大多数著名的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也都渐渐地接受并认可了我的这种假设。

我越是思索越觉得我的这些假设似乎真的站得住脚:直到最后我终于相信,我真的找到了一个真正有效的壁垒来保护我远离那些仍在持续的景象和幻觉的骚扰。如果我在梦里曾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那也不过是我读到和听到的东西的虚构而成的;如果我真的有过什么某些古怪的厌恶感、怪异的时空观和异常的伪记忆,那也不过是我的第二人格学习和阅读过那些神话后在记忆中留下的残留的影响而已;我所梦见的一切、所感到的一切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由于这种见解的庇护,即便那些幻觉——已经远远不再是抽象而模糊的感觉了——已逐渐变现得越来越频繁,而且包括进了越来越多令人不安的细节,我仍感到了极大的解脱和心灵上的平静。到1922年,我开始觉得我可以重新开始我一份稳定的工作了,我甚至把我新学到的知识派上了一些实际用途——在大学里谋到了一份心理学讲师的工作。

而我那在其他经济学的职位早已让给了其他人——而且这个时候经济学的教学和研究方法也与我执教时期有了很大的变化。我的儿子,温盖特在这个时候也已顺利地成为了一名研究生——也就是这段经历最后使得他成为一名心理学教授。我们还在一起工作了很长的时间。
然而,我仍然习惯一一记录下那些频繁出现且越来越栩栩如生的梦境,这些梦境几乎已变成了我的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但我认为这些记录真正的价值仅仅是作为一种心理学相关的案例记录来进行研究而已。在那些日子里,虽然我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方法来应付这些梦境的骚扰,但在梦境中断断续续瞥见的景象仍他妈的像极[1]我对某些经历过的事情的回忆。

在记录这些梦境时,我试着把这些梦境中景象[2]当作我实实在在看见的事物来描写;而在其他时候我则把它们像其他夜间缥缈虚无的梦一样抛在脑后。我从不在普通的谈话中提起我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些东西。但是关于我的报告,尽管已经滤掉了那些我不愿提及的事情,仍然产生了关于不少我精神问题的各式各样的谣言。可笑的是,这些谣言始终都只在那些没有接触过我的案例的门外汉中流传,没有一个精神病医生或是心理学家对此信以为然。

出于篇幅,我只在这里记述一小部分1914年后我的梦境中所出现的景象,更全面的记录我已交由一些更严谨的学者继续深入研究。这些记录证实了我的猜想,随着时间的流逝存在于我脑海中那个奇怪的思维障碍正在逐渐消失,因为我梦境中看到内容已经大大地增加了。但是它们仍然只是一些不连贯的碎片,也看不出任何明确的动机或目的。

在这些梦境中,我逐渐地获得越来越多的自由闲逛的空间。在那些梦境中,我漂浮着穿过许多奇怪的巨石建筑,或是沿着某种巨大地下通道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在那里这些地道似乎是某种常见的类似街道的交通设施。有些时候我偶然地来到那些处于一些建筑物的最底层,那些被加固封闭着的巨大天窗边,在那附近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恐惧的压抑。

我还看见过许多被镶嵌成棋盘式样的巨型水池;摆满了无数怪异、难以名状的器具的房间;以及放置有不论是外观还是用途对我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机器的巨大山洞——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梦境后,我仍对那机器发出声音记忆犹新。在这里我需要说明一下,在那个梦世界里,我似乎从来都只能体验到视觉和听觉这两种感觉。

而真正恐怖的噩梦开始于1915年5月,那时候我第一次在我的梦境里看到了活物。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开始我的研究,更不知道根据神话和历史上的各个案例的描述来猜测梦境中还可能会出现些什么。我当时只觉得,随着我脑海中的思维障碍逐渐的瓦解,在梦境里我开始渐渐看见建筑物和地下通道中的许多地方都有着一层薄薄的不定形的烟雾。

然后,随着时间的增加,梦境中的这些烟雾渐渐的变得有形而且清晰起来,直到后来我甚至可以轻易地可以勾勒出它们可怕的轮廓了,这一度令我感到极度的不安。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彩虹色锥体,约十英尺高,底部的直径也有十英尺。整个锥体由一类凹凸不平的半弹性鳞片状物质堆叠组成。在锥体顶端延伸出四只足有一尺厚的可伸缩的柱形触肢,这些凹凸不平的触肢似乎是由和锥体一样的物质构成的。

有时这些触肢会收缩起来,几乎什么也不剩下;有时它们则可以伸展到足有十英尺长。在其中的两只触肢的末端生长着巨大的爪子或者类似蟹爪的螯状物;另一只的末端则有着四个喇叭状的红色附属器官;最后一只肢体的末端则生长着一个不规则的淡黄色球体,直径大约有两英尺,沿着它的周边排列有三只巨大黑色眼睛。

在这个姑且可以称为“头”的球体顶上有着四只纤细的灰色肉芽,在肉芽的顶端生长出花朵一样的器官;而在球体下面则挂着八条浅绿色的触须或触角一类的东西。在中央大圆锥的底部围绕着一层灰色的有弹性的物质,通过这层物质伸展和收缩,这个锥体就可以蠕动着向前行进。

它们的行为,虽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却比它们的外形更让我感到恐惧——看着这些东西作出一些我们认为只有人类才有的举动是对我来说比它们的外表更加可怕。在我的梦境里,这些东西在巨大的房间里有目的地爬来爬去,从书架上取下书籍然后把它们放到巨大的桌子上,或者把桌子上的书归还到架子上;其中的一些则用它们的“头”下方淡绿色触须紧握着一支特别的杆子勤奋地书写着什么。我还看见,它们使用肢体末端的螯状物来携带书籍,另一些时候,它们则通过刮擦和敲合这些器官和其他个体进行某种形式的交流。

这些东西没有衣服,但是却将一类挎包或者背包一样的东西悬挂在它们锥形的躯体上。虽然它们的触肢总是频繁地上下移动,但通常它们似乎会有意识的保持着它们的“头”以及与“头”相连的触肢维持在锥体顶端之上。

而另三条触肢在不使用的时候则倾向于垂落在锥体周围,并保持各自之间留有五英尺的间隙。从它们阅读、书写和操作机器——一些摆在桌子上,不知使用了何种方法得以能听从它们的思想指挥的设备——的速度来看,我猜它们所具备的智慧可能远远超过了人类。

后来,这些东西在我的梦境里几乎随处可见:我看见它们在每一间巨大的房间和走廊里蠕动着爬行;在拱形的地下室里照料着某些怪异的机器;在旷阔的大路上驾驶着船一般的巨型车辆飞驰而过。渐渐地我开始不再害怕这些东西,因为看起来它们和它们所处的世界相处得相当自然融洽。

随着观察的深入,渐渐地我开始留意到了它们个体之间的差异:其中的一些个体的行动似乎受到了某些限制。虽然它们在外表上和其他个体没有什么差异,但是它们表现出的各种各样的姿势和行为使得它们能轻易地和其他大部分正常的这类个体区分开来。而且即便是在这一小撮东西之间,各自的表现也完全不同。

在我模糊的梦境中,这一小撮个体各自使用着不同种类的字符在记叙的什么,但是没有一个使用的是那些“正常”的大多数所使用的那种典型的曲线象形符号。我曾隐约看见有少数几个使用的是人类熟悉的字母。不论如何,大多数的特殊个体活动起来似乎要比其他的个体慢上很多。

一直以来,在梦境中,我似乎总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意识,有着比平常更宽阔的视野,自由地漂浮在空中,并被限制在普通的街道上以一个正常的速度行进。但1915年8月事情有了变化,在那之前,还没有任何有形的存在感或者这类迹象困扰过我。我说困扰,是因为开始的那一阶段是一种纯粹抽象的感觉,而且伴随有强烈的恐惧感。那种感觉让我联想起了我曾记叙过的那种对自己的身体产生的无法解释的憎恶感。我在不知不觉中也开始逐渐学会去适应这些可怕事物——这所有的一切都使得我最终得以摆脱了它们的骚扰。尽管这些模糊,毛骨悚然的恐惧感时不时会短暂地再次降临在我身上,但它们终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让我无处可逃了。直到1922年,我终于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迹中。

那些年间,我准备把我的经历、同类的案例以及相关的神话明确地分类汇总起来,并出版发行,以方便那些更严谨的学者进行更进一步的研究。在决定之后,我撰写了一系列的文章简单地介绍了整个事件的基础与背景,并用一些粗糙的素描表现了一部份我从梦境中记下来的场景、事物、装饰纹样甚至于一些象形文字。

这些文章于1928到1929年陆续发表在美国心理学会期刊上,可是并没引起多少关注。期间我仍坚持详尽地记录下我的梦境,虽然这些越来越多的大堆记录在我的书架里占到了不小的部分。1934年7月10日,美国心理学会转交给我一封信。也正是这封信最终引领我走向了这场疯狂的苦难中最为可怕的部分。信封上的邮戳是西澳大利亚的皮尔巴拉。而上面的签名——后来经我打听——是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采矿工程师。我将会在这里全文誊抄这封信。但是我想可能没有人能够真正体会到当这封信和一同发来的照片呈现在我眼前时我所感受到的震动。

阅读完整封信后,我目瞪口呆,随即便极力试图否认信中描述的一切。虽然我也曾常常设想:那些构建和润色我梦境的古老神话在某些方面可能的确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之上的,但我却从来都没有准备好直面那些从无法想象的失落世界里残留下来的确凿证据。在来信之中,真正压垮我的信念的是那些照片。在这些冷酷而又无可争议的照片中,那一片沙地的背景里,矗立着大块久经风刻水蚀后的巨石。那些微凸的石顶和微凹的石座无声地讲述着属于它们的故事。

当我使用放大镜仔细察看这些照片时,在那些磨蚀和疮孔之间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巨大的曲线图样留下的残迹,以及曲线象形文字的片段。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这里是整封原信,这一切还是让它自己来述说吧。(与原文相比有删改。)


 楼主| 发表于 2014-1-24 18:38:58 | 显示全部楼层
奈亚拉托提普Nyarlathotep,
by H. P. Lovecraft.

我无法确切地回忆起它是从何时开始发生的,也许是几个月前,也许是更久之前吧!在一切开始之前,世界便频频显示出令人不安的迹象,到处都充满了一种奇怪的、令人忐忑不安的焦虑,那是对于不可知的危险的忧虑。这种危险遍布世界各地,并且很快地以政治的方式爆发出来。由不知名的焦虑情绪引发的政治和社会动乱成为了世界的主流,示威游行和暴动几乎填满了每天的新闻。至今我仍可以记起当时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还有他们那苍白的脸色和忧郁的神情。
怪异莫名的罪状感笼罩在大地之上, 彷佛来自于深渊之底、群星之间的阴晦冷风扫荡着整个世界,季节的次序发生了剧烈的改变,明明是冬天却热得可怕,这种异常的情况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几乎所有的信徒都认为这个世界甚至整个宇宙都已不再由已知的神明控制,而是被那些未知的邪恶力量所支配。
正是那时奈亚来到了我所在的城市——一座古老而伟大的,却早已被数不清的罪恶所玷污的城市。我曾经从我朋友那听说过奈亚的事情:他的来历无人知晓,但是他看起来有着传统的埃及血统,那些异教徒一看见他就跪下了,不过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奈亚宣称自己来自遥远过去的黑暗之中,并且掌握着那些未曾被人类所知晓的奥秘。这个充满着神秘气质的男人在世界到处向人们展示他所拥有的宇宙秘密,曾经有不少学者试图证明他的神奇表演只是个无聊的骗局,但在奈亚利用他的仪器做出科学的、不容置疑的演示后,他们都无语地离去了。
我的朋友曾经在普罗维丹斯见过奈亚的展示,那些神秘莫测的宇宙奇迹秘深深地吸引住了我朋友,他疯狂地崇拜奈亚,并且极力向我推荐奈亚的神奇演示。他说,那些宇宙的奥秘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想象力,即便是最具创造力的作家也无法用语言表达得出来,只有在奈亚的展示之中,人类才能亲身体会到这些原本永远都无法接触的领域。
就在那个炎热的冬天,我终于按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与那些同样被奈亚所吸引的人彻夜去看他。在皎洁而柔弱的月光下,我们来到了奈亚下榻的地方。在那里,我终于亲眼看见了他——一个肤色黝黑、脸上总是挂着略显阴险的笑容,身材瘦长的男人。他很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并且很快答应为我们展示他的那些宇宙奥秘。
在奈亚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地下室,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奈亚将一个形态奇异的金属盒子摆在了我们眼前,盒子里面装着一块近乎黑色的、带红色条纹的多面体,它悬在了盒子的中间,有一个金属圈套在了它的半腰上,把它托住了,还有七个设计精巧的支撑物沿水平方向伸展开来,与盒子的内壁形成了一定的角度。这个奇特的多面体在黑暗中散发出十分柔和的白色光辉,十分引人注目。我们按照奈亚的指示,将自己的精神全部集中在那块多面体上。很快,我们的思绪便被它带到了那遥远到无法估计的年代,在那里我看到了无可言状的异域的景象:有高大的石头塔楼,巨大的、没有生命迹象的山脉,还有那些隐藏在阴影之中的可怖面孔。接着,我看见了世界正在无尽的黑暗中抵御着那些摧毁人类栖身之地的邪恶力量;无数的人旋转着、翻腾着、挣扎着死去;死气沉沉的地球围绕在那渐渐黯淡的、冷却了的太阳周围。一切是如此可怕,可一切又是如此真实,我和其他人一起被吓得尖叫起来,于是所有的影像消失了,我们又回到了那间阴暗的地下室中。奈亚微笑着安抚着我们,并且很有礼貌地将我们送走。
当我们行走在那炎热而空旷的午夜大街时,所有人都依旧未能从那种莫名的恐惧感中恢复,我们开始互相安慰自己:这座城市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依然充满了活力。
到了第二天,奈亚便离开了这座城市,我的朋友对此感到非常遗憾,因为他昨晚有事而未能和我一起去看奈亚。与他相反,我感到了一种轻松——从奈亚那里感受到的震撼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只要我一想到和他同处一个城市便会觉得极度的不安。
世界的疯狂程度日渐增长,我之前提到的那种危险的焦虑随着时间而变得愈加深刻,人们甚至彼此开始了斗争,所有的高尚都被堕落的邪恶所取代,人类从未如此绝望与悲观。我的朋友同样陷入了这种狂暴的焦虑之中,他像那些疯子一样在街上大吵大闹,最终死在一场暴乱之中。
当我还未来得及为他的死亡而感到悲痛时,真正的绝望便已找上了我。在那个最后的夜晚,一场灾难性的停电席卷了整个城市,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别人一样惊惶失措,我们自发地来到昏暗而闷热的街道上,大家彼此交谈着,然后一同咒骂着该死的电力公司。
我相信当时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因为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皎洁的银色月亮正逐渐地转变成为一种我们所不能忍受的绿色,就像发霉的腐尸般,我甚至觉得自己从月光中闻到了一股腐臭味。所有人都被吓坏了,我们放声地尖叫、无意义地挥手,直到有某种力量迫使我们安静下来为止。在这种不知名的力量指引下,我们开始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不由自主的队列,依靠着月亮那病态的绿色光线朝前走着。我们都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只是被那种无可抵御的力量驱使着。原本熟悉的街道在绿色的月光下变得异常陌生,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彻底地脱离了正常的范围,街道尽头的大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草坪,上面甚至还竖着一块生锈的金属牌。当我注视天际附近时,一座奇异的高塔恶作剧般地耸立着,像是一座巨大的指向标。我们很快来到了塔里,并且开始沿着那条螺旋状的阶梯向上行进着。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在这个错乱了的世界里,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和我一起行走的人现在剩下寥寥无几,有一些人在途中的时候便消失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仅仅只是留下了一阵可怕的呜咽声。至于另外的一些人则因为忍受不住这样的折磨而彻底崩溃了,在咆哮出阵阵疯狂的大笑后他们就跳了下去。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持着我,总之我坚持了下来,和剩下的人继续朝着那未知的终点前进。
在经过相当相当久的时间后(我的感觉如此),我们终于来到了阶梯的尽头,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铁门,门没有上锁,其他人犹豫地看着它,却没人胆敢去推开这座铁门。我犹豫了很久,最终伸手将它推开了。一阵炎热到如同地狱之火般的热风从门后吹来,我看到了门内那离奇的、人类语言所无法描叙的景象,这是一个扭曲的、疯狂的黑色漩涡,邪恶的、紫色的雪花在它里面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扫荡着,暗淡而深沉的微光在这片不祥的地方闪耀着,我甚至认为自己从那里听到了令人不安的嚎啕大哭声。
当我发现其他人开始梦游般迈着沉重而缓慢的脚步走进那漩涡之中时,我胆怯了,因为我记起了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景——多面体,当初我便是在奈亚的那块神秘的多面体中看到这样的景象的。然而我拖延时间的努力是如此微不足道,就像被于我之前进去的人召唤般,我终于抵挡不了邪恶的呼唤声,伴随着不净的紫色雪花颤抖着踏进了那无法想象的恐怖漩涡之中。
仅仅只是一瞬间,就在我跨进这片亵渎的领土之际,我便看到了全部的秘密————一个令人厌恶的、波动着的可怕阴影在非人的手掌中滚动着,并且将整个可怜的世界包裹了起来。从那非正常的季节开始,所有的事情便都掌握在那个可怕的神灵之手。它是来自于藏骸所的风所掠过的黯淡星星之处;降临于人世之外那模糊不清的鬼魂们所看守的邪恶居所;栖身于无数星辰之间的神圣庙宇上的巨大圆柱;蠕动在世界明暗之间的领域上的混沌;从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存在,愚弄一切的旧日支配者——奈亚拉托提普。这个混沌的嘲弄之神,以它那无法理喻的兴趣将人类一步步引入它的陷阱,然后在这令人恶心的墓地上空,以它那单调的、亵渎的、似长笛般尖细的嘲笑声取笑着一切。作为它所选中的观众,我和那些同我一样不幸的人们将永远地被困在这个超越时间与空间的监牢中,绝望地见证着世界的消亡,永无安眠之刻。
记忆
H.P.Lovecraft

在尼斯的山谷里,被诅咒的亏月稀疏地散发着微光,用它那羸弱的月牙在危险的大箭毒木树丛间为它的月光犁出一条小路。那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溪谷的深处潜伏蠕行之物无从得见。两边山坡上野草繁茂,邪恶的藤条与蔓生植物在宫殿废墟的碎石间攀爬,轻轻地缠绕着破碎的石柱与怪异的独石,拉起那些由一双双已经被遗忘了的大手铺设下的大理石地面。小猿猴在破败庭院里生长着的参天大树间跳跃;毒蛇与其他无名的有鳞生物在地下宝藏内外蠕动着。石墙又高又大,而从它们上面剥落下来的巨石长眠在潮湿的苔藓覆盖之下,既宽大又厚实。它们的建造者竖立起它们,希望它们能屹立永世,其实它们现在仍高尚地履行着自己的义务,因为在它们下面,一只灰色的蟾蜍找到了他的家。

在溪谷的最底端流淌着的是赞恩河。河水泥泞,杂草丛生。它从隐秘的泉眼里悄悄流出,淌向地下的石窟。所以溪谷里的妖精既不知道为何河水会是红色的,也不知道它流向何处。

出没在月光中的精灵对溪谷里的妖精说:“我已老了,忘记了许多事情。跟我说说那些建造了这些石头遗迹的生物。告诉我他们的事迹,他们的容貌,还有他们的名字。”妖精回答道:“我名叫回忆,我精于那些过去的学识,但我也老了。那些生物像赞恩河的水一样,无法被理解。他们的事迹,我已无从忆起,因为他们不过昙花一现。他们的容貌,在我记忆里已趋朦胧,那就像是树林里渺小的猿猴。他们的名字,我却记得很清晰,因为他们的名称那与这条河的名字相押韵。这些往昔的生物被称作做‘人’”

于是精灵飞回了细细的弯月,而溪谷妖精则专注地看着生长在破败庭院里的一棵大树上的一只小猿猴。
魔女屋中之梦
作者:H.P.Lovecraft

沃尔特·吉尔曼不知道究竟是那些梦境造就了这次高烧,还是这次高烧诱发了那些梦境。这一段时间以来,他若不在阁楼里那张单薄的铁床上辗转反侧,就在桌前书写、研究以及挣扎着应付那些数字与方程。在这座古老小镇里、在这面带着霉味充满罪孽的阁楼山墙后,潜滋暗长的恐怖徘徊不去地蜷缩在周遭眼见的一切事物之后。

他的听觉已渐渐变得超乎寻常的灵敏,甚至几乎达到了让他难以忍受的程度。为此,在很早以前他就停掉了那个廉价的座钟,只因为那东西的嘀嗒声在他听来就像是整支炮兵部队的轰鸣。而在夜幕降临之后,那些源自屋外黑暗城市里细碎的喧哗;耗子从生虫的隔板里匆匆跑过留下的不祥骚动;以及这座百年老屋中那些看不见的木料发出咯吱作响对他来说仍足以构成一片刺耳的混乱响动了。黑暗里总是充斥着不明原因的响动——而某些时候,他会充满恐惧颤抖着,惟恐他所听到的一切在某一刻消退平息下来,使得他能够听到另一些更加微弱模糊的声响,那些他一直怀疑就潜伏在自己身后的声音。

他住在被传说围绕着、一成不变的阿卡姆镇。在那里,簇拥在一起的复折式屋顶歪斜塌陷着盖在阁楼之上。曾经,在那些古老而黑暗的岁月里,女巫们就是躲在这样阁楼里掩过国王的耳目的[1]。但在这整座小城里,恐怕没有哪个地方会比他现在的栖身之处更加充盈着恐怖、乃至死亡的记忆。因为这座房子,这间他所栖身的小阁楼曾经同样也是老凯夏·梅森的避风港。

从来都没人能够解释清楚当年凯夏·梅森是如何从塞伦监狱里逃出来的。那都是1692年的事了。当时监狱里的那个狱卒发了疯,并且模糊不清地唠叨着说某个长着白色獠牙与皮毛的小东西冲出了凯夏的单间。而后他们就在监狱灰色石墙上发现了用某种红色、粘稠的液体涂抹出的弧与角——甚至就连牧师科顿·马瑟[2]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吉尔曼不该研究得那么专注。不论是非欧几里德微积分还是量子物理学都够耗费脑力的了,倘若还有人妄图将它们与民间传说,以及追溯那些歌特式故事与壁炉边疯狂传闻背后的奇异背景;追溯那些背景所狰狞暗示着的多维实在的工作搅和在一起,那么他将绝对期盼不到一丝精神上的松弛。

吉尔曼以前生活在黑弗吉尼亚,但直到他进入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后,他才开始有意识地将那些关于古老魔法的荒诞传说与自己所学习的数学理论联系起来——某些东西弥漫在这个古老小城空气里,悄悄地催生了他的想象力。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教授们曾一再敦促他放松一点,并且自发地减少了他在几个研究方向上的课程。甚至,他们禁止他再去查阅那些记述着禁断秘密的可疑古书——一直以来这些书都被牢牢地锁着,而打开它们的钥匙则放在大学图书馆的一个贵重物品保管库里。

然而这一切终究来得太晚了,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著的令人恐惧的《死灵之书》,残缺不全的《伊波恩之书》以及冯?云兹特那被查禁的《无名祭祀书》已经为吉尔曼揭示了某些可怖的暗示。而吉尔曼更将这些暗示与他的那些描述空间性质以及已知与未知维度间联系的抽象数学公式系在了一起。

他知道他所在的房间就处在那座古老的魔女之屋里,事实上,他正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在这里住下的。艾塞克斯郡的档案里记载了不少对凯夏·梅森的审判经过。而她被迫向审判法庭承认的一切却让吉尔曼感到毫无道理地痴迷。她向霍桑法官[3]供认:线与弧可以用来指明方向,指引人穿越空间之间的隔阂,从而进入这个空间之外的其他空间。她还暗示:在草甸山那一边有着白色石头的黑暗山谷[4]里,以及河中无人居住的小岛上所举行的某些午夜集会也曾频繁地使用过这类线与弧。她还提到了“黑暗之人”[5];提到了她的誓约;提到了她的诅咒以及她的新秘名——“奈哈比”。后来她将这些东西涂抹在了关押她单间的墙上,然后消失了。

吉尔曼相信发生上凯夏身上的怪事,当他了解到凯夏的居所在两百三十五年之后仍旧健在时,更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而后,他又听到了那些流传在阿卡姆城里的隐密传闻——那些关于凯夏反复出现在古老房子与狭窄街道上的传说;某些在那座房子和其他一些地方入睡的人身上留下的不规则人类齿痕;临近五朔节前夕和万圣节[6]时候,响起的孩子般哭声;在那段恐怖的时候,常弥漫在老房子阁楼里的恶臭;以及在黎明之前那几个最黑暗的小时中,出没于那座腐朽大屋里,徘徊在小镇上,用鼻子好奇地摩挲居民身体、长有皮毛与尖牙的小东西。当听说了这些传闻之后,他更决心不计任何代价一定要在那座房子里住下去。

要在那里弄到一个房间其实很容易,因为这座老房子很不受欢迎,很难租出去,所以在很早以前就被用来进行廉价的寄宿生意。可是吉尔曼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希望在这里找到些什么,他只知道他希望住在这样一座房子里,住在这样一块在某种机遇之下,或多或少地能够赋予一个十七世纪平庸无奇的老女人以远超普朗克、海森堡、爱因斯坦、德·西特[7]等当代大师钻研极限的深刻数学见解的地方。

他仔细研究了所有墙纸已经剥落的地方,考察了每一块他能够到的木料与灰泥墙,试图寻找一些设计隐秘设计后留下的痕迹。同时,整整一个星期他都在设法向房东租下位于东面的阁楼——那个凯夏曾用来练习她的魔法的房间。那里原来是空着的——原因很简单,从来都没人喜欢在那里待上很久——即便如此,那位波兰房东在将它租出去这件事情上仍旧显得很谨慎。

然而,实际上,直到吉尔曼发高烧那段时候之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没有什么鬼魂般的凯夏突然飘过昏暗的大厅与房间;也没有什么长毛的小东西爬进他那高高在上的巢穴,用鼻子摩挲着他的身体;更没有什么女巫的魔咒来当作他矢志不渝地搜索的奖赏。

有时他也会散步走过那些纠结交错在一起的幽暗小巷。在那里,未铺砌的地面裸露出原来的模样,空气里飘荡着发霉的臭味,两旁怪异且不明年代的棕色屋子摇摇欲坠地倾斜着,透过狭窄嵌有小块玻璃的窗户向他投来嘲弄地一瞥。他心里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那些奇怪的事情。而且,直到现在,在这片表象之下,仍存有一丝模糊的痕迹暗示着他:过去那骇人听闻的一切也许尚未消亡——至少在那些最黑暗、最狭窄、最错综复杂的曲绕着的小巷里仍是如此。

他也曾两次划船登上河中央那座被认为是邪恶之地的小岛,并用素描画下了那些一排排树立着的灰色石块所拼凑出的那些奇异的角。在那里每一块生着绿苔的石块似乎都有着晦涩、久远的起源。

吉尔曼的房间尺寸不小,但却有着一个很怪异的不规则形状。北面的墙自外向内明显地向屋里歪斜进来,同时低矮的天花板也沿着相同的方向略略向下垂下。可是,除了一个显眼的耗子洞,以及其他几个耗子洞被堵住后留下的痕迹,房间里没有一个入口能通向屋子北面笔直的外墙与歪斜的内墙之间夹着的空间,甚至连以前曾存在过这样一个入口的痕迹都没有。但从整座屋子的外面看过去,那一边却有一扇被木板封上的窗户。而且从那些木板上看来,这个窗户已经封上很久了。

倾斜的天花板上方,一定也有着一个地板是倾斜的阁楼,可就像墙后的空间一样,也同样也没法进入。当吉尔曼通过梯子爬上位于阁楼之上布满了蜘蛛网的顶部时,他找到了过去的一个洞口留下遗迹。一块古老而沉重的厚板紧紧地压在洞口之上,并被殖民时代常见的结实木桩牢牢地钉在地上。可是不论吉尔曼说些什么,固执的房东都不允许他继续深入调查这两块密闭的空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吉尔曼对于那堵反常的墙与房间天花板更加迷恋了。因为他开始意识到了这个古怪的角背后蕴含的数学意义——这一切似乎都提供了一丝关于它们建造意图的模糊线索。他意识到,老凯夏也许曾因为某些极端重要的原因才会选择居住在这样一个有着奇怪的屋角的房间里;她不是曾声称通过某种角便能穿越这个人类所熟知的空间的边界么?渐渐地,他的兴趣从斜面背后那块未能探明的空间上转移开了。因为一切迹象都显示出,探究这些斜面用意的线索应该位于他所居住的这一边上。

头脑发烫的感觉以及那些奇怪的梦境在二月初的时候渐渐渗入了吉尔曼的生活。这一段时间来,吉尔曼房间里那奇怪的墙角似乎对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甚至近乎催眠的影响。随着凛冬渐渐离去,他发现自己已越来越专注于向下垂倾的天花板与向内歪斜的北墙之间构成墙角了。

这段时间来,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进行日常学习的情况使得他颇为发愁,而对于期中考试的焦虑则使得问题变得更加严重。然而他那极度超常的听力带来的烦恼却并未出现丝毫的减弱。生活已变成一片持久而且几乎无法忍受的噪音。可吉尔曼还存有另一种持续不断且令他恐惧的感觉:他隐约觉得他能听到其他一些声音,这种声音——也许源自其它的世界——始终就在自己能听到的范围边缘颤动着。

而到目前为止,那些具体可闻的声音中,耗子从古老的隔板间发出的声响是最让人心烦意乱的了。甚至有些时候,那些耗子似乎不仅仅是在偷偷摸摸地刮擦着隔板,而是在故意弄出这种可怕的声音。当这声响从歪斜的北墙后传来时,它混合着一种干扁的喀嚓喀嚓的声音;而当它从垂倾的天花板上那封闭了近百年的阁楼里楼下来时,吉尔曼总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自己的神经——就好像他正在等待着一个潜伏着恐怖一般。他觉得它正在等待时机,好突然俯冲直下将自己完全吞噬。

而他的那些梦境则完全超出了理性可以解释的范围。吉尔曼觉得这一定都是自己在数学与民间传说两方面的研究工作共同作用导致的结果。一直以来,他总是在痴迷地思考着他的方程式为他揭露的那个存在于人类熟知的三维世界外的晦涩世界;过分地去揣测老凯夏是否真的——在某些超出所有人猜测的力量引导下——找到了通向那些世界的大门。那泛黄的乡村记录上所留下的她以及控告方的证词都该死地暗示了某些凡人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而关于那个四处乱窜且长有皮毛的小东西——她的魔宠——的描述尽管有着许多难以置信的细节,却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逼真。

那东西不比一只大号的耗子更大。市民们对它有一个奇怪的称呼:“布朗·詹金”。这似乎是一起值得注意的群体妄想症的产物,因为在1692年至少有十一人声称曾瞥见过它的身影。而近段时间,这里也有一批数量多得令人困惑乃至不安的类似传闻。目击者都声称它有着长长的毛发,外形像是只耗子,但是它那有着尖牙的嘴与长着长须的面部却像极了一张邪恶的人脸;而且它的爪子也如同是细小的人手。传说说,它带来了老凯夏,甚至是魔鬼的消息;它如同吸血鬼一般吮吸着养育它的魔女之血;它能说任何语言,而那声音就像是某种可憎的窃笑。

然而,在吉尔曼的梦境所展示的所有奇异怪物中,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个亵神的小怪胎更令他感到作呕与恐慌的了。在那些梦境里,它那一闪而过的影象要比吉尔曼清醒时根据古老的记录或是现代的流言推演得出的形象还要可憎成百上千倍。

吉尔曼的梦境的绝大部分都是在坠落着摔向无底的深渊。那些深渊里闪烁着难以描述颜色的微光,回荡着令人困惑的杂乱声响。构建深渊的物质性质,深渊之中的引力特性,乃至深渊与梦中吉尔曼自己的关系他都无从去解释。在那些梦里,他既不是行走也不是攀登,既不是飞翔也不是遨游,即不是爬行也不是蠕动,而是一种部分出于自愿,另一部分却不由自主地运动方式[8]。吉尔曼甚至都没法很好地判断自己究竟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下,他的手臂、腿脚乃至躯干的景象似乎总是被一些古怪而无序的远景割裂开来,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身体的器官和机能不知怎么地奇迹般的变形扭曲,并被拐弯抹角地维系在一起了——而且与他正常的比例与性质之间还维系着某种怪诞的关系。

这些深渊却绝不是空荡荡的,那里面拥满了大堆大堆难以形容的带角的事物。在这些闪现着异样色泽的物质中,有一些似乎是生命体,而另一些则不是。其中有一小部分生命体似乎唤起了他脑海深处的某些模糊的记忆,但他却没法形成一个自主的念头来辨认这些好像嘲笑着他的事物究竟像什么,或者暗示了什么。后来,在一些梦境中他开始能够将这些生命体区分辨别开来,并将它们归别到各自的类型中去。这样的每一个类型似乎都有着与其他类型彻底不同的行为与动作方式。在各个类型中,有一个特别的种类,其中所包含的物体展示出的行为,在他看来,要比其他类型的成员要稍稍地不那么毫无规律,也不那么不合逻辑一点。

所有的东西——不论是不是生命体——都完全无从描述,甚至都无法理解。有几次,吉尔曼试着把那些无生命的东西比做许多棱柱、或是一片迷宫、抑或大堆立方体与平面堆积的簇群乃至巍峨的建筑群。而那些他觉得各式各样、纷繁复杂的生命体中,有的像是一堆泡泡,有的好比章鱼,有的如同蜈蚣,更有的仿佛就是有生命的印度魔偶。他还看到错综复杂的阿拉伯式蔓藤花纹被惊动了,化作蛇一般的活物。眼见周遭之处皆是无可言喻的险恶与恐怖。每当那些生命体中的某一个——从动作上看——似乎在留意他时,吉尔曼总会感到十足的毛骨悚然的恐惧,以至于这种恐怖常常能将他从熟睡中拉回现实。至于那些东西是如何移动的,吉尔曼却完全说不清,就好像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移动的一样。后来[9]他留意到了一个更大的谜——某些东西会突然出现在原本空荡的地方里,或者同样突然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一直以来,那些尖叫着,轰鸣着的声响总是混乱地充斥在深渊里,使人完全无法去分析它们的音调、音色或是旋律;但是它们似乎随着朦胧的视野中那些模糊的东西——那些生命体与非生命体——同步地变化。吉尔曼一直有一种感觉,他心中的恐惧也许会在它那一个个模糊却又残酷得无处可避的起伏中,突然达到一个无法承受的程度。

但吉尔曼并不是在这些充斥着怪诞的漩涡里见到布朗·詹金的。这种短暂的惊骇与恐惧一直留在那些较浅也较鲜明的睡梦中,那些在他坠入最深的沉眠前侵扰着的他的梦境里。那段日子里,当那不知不觉中侵据了他整个脑海的墙角中开始涌现出一团模糊的紫罗兰色薄雾时,当一丝昏暗摇曳着的光辉点亮了这个将残存了数百年的房间时,吉尔曼总是躺在黑暗中,挣扎着试图保持清醒。而此刻,那个可怖之物也似乎从角落的老鼠洞钻了出来,在它那小小的长着胡须的人脸上流露着邪恶的期盼,啪嗒啪嗒地小跑过下陷的宽木地板,向他爬来。但万幸的是,这种梦境总会在那可憎的东西爬到离他足够近,足够它用鼻子摩挲他身体前消散离去。他甚至都能看清楚它那尖锐、长得可怕的犬齿。

每一天,吉尔曼都会努力堵死那个老鼠洞;可每个晚上,隔板间的住客们,不管它们是什么东西,都会啃掉并移走洞里的阻塞物。曾有一次,他让房东在那个洞口上钉上了块马口铁,但当天夜晚,隔板里的那些老鼠又啃出了一个新的洞口。在啃出这个洞口时,它们还从洞里推,或者拖出了一小块古怪的骨头碎片。

吉尔曼没有找医生报告他的高烧,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每一刻都需要用在临时抱佛脚上的时候,如果还被勒令待在大学的医务室里,他肯定不能通过期中测验。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通过微积分D与高等普通心理学考试,但是起码还有希望在这学期结束前收复失地。
三月的时候,有一些新的元素注入了他那些较浅的、序幕般的梦景中,而布朗·詹金那梦魇般的形象也开始伴随着另一团朦胧的事物一同出现在梦境里。随着时间的推进,那团模糊的东西渐渐地越来越像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

这个新增的景象令他感到不明缘由的心神不宁。但最后他认定,那个人影就像是他曾见的一个干瘪的老丑婆。他还记得,实际上他曾在那些废弃的码头附近纠结交错的幽暗小巷中偶遇过她两次。在两次偶遇中,那个丑恶的老太婆盯着他时露出的邪恶、略带嘲弄却又目的不明的眼神几乎让他不寒而栗——尤其是第一次遇见她时,吉尔曼还看到过一只臃肿的老鼠窜过了相邻的小巷那阴暗的街口,这使得他毫无道理地联想起了布朗·詹金。

吉尔曼思索着,如今那些令他紧张的恐惧情绪肯定又被重新反映在了他杂乱无章的梦里。他已不再否认这座老房子有着一种不利于身心的影响力,但是早先那种病态的兴趣仍然促使他继续住在这里。他觉得每夜的幻想只不过是他高烧的结果,而一旦开始降温,他也就能摆脱这些毛骨悚然的梦境了。然而这些梦境却有着一种诱人的生动与说服力。而且不论何时,只要还醒着吉尔曼就有一种模糊感觉让自己觉得到他曾梦见过的东西要比留在他回忆里的东西多得多。他毛骨悚然地确信在那些无法回忆的梦境里,他曾与布朗·詹金以及那个老妇人交谈过,而且他们还曾怂恿他与他们一起上路去某个地方,去与另一个有着更伟大力量的存在会面。

到了三月末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数学方面迎头赶上了,但其它课程的学习却越来越让他感到厌烦。这段时间里他逐渐掌握了一种用以解答黎曼[10]方程的,近乎直觉般的诀窍。同时,他对于第四维度以及其它一些足以难倒班上所有同学的问题所具备的深刻见解也令大学里的阿帕姆教授颇为惊讶。

有天下午,他们进行了一次讨论,以探讨空间中可能存在的特异弯曲状态,以及宇宙中我们所在的区域与其它那些形形色色的区域——例如最偏远的星星,或是横穿银河的漩涡,甚至那些与我们有着难以置信的遥远距离、初步设想出来的超出整个爱因斯坦连续时空的宇宙事物——之间较为靠近甚至接触连通的理论点[11]。其间,吉尔曼在处理这些课题的方法赢得了所有人的钦佩,甚至他所做的一些假设性的阐述使得那些从来都为数众多的,谈论他神经质和独居怪癖的流言蜚语又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而真正使得学生们大摇其头的则是他那套严肃而认真的理论:假如一个人的数学知识已渊博到人类的成就根本不可能涉及的深度时,那么他也许就能从容不迫地从地球上跨到任何其他的天体上——任何一个也许正位于整个宇宙模型中无穷多个特殊点中的一个之上的天体。

吉尔曼认为,这样一次跨越仅仅需要经历两个阶段:第一步,他需要一条通道走出我们所熟悉的三维空间;第二步,他需要另一条通道回到我们所熟悉的三维空间中的另外一点——也许会是另外一个与我们无限遥远的点上。依据许多事例可以想象得出,这种跨越能够在不必以生命为代价的前提下得以实现。存在于三维空间中任何地方的生物也许都可能在四维空间中继续存活下去;而至于它是否能在第二阶段中仍得以继续生存下去,则要取决于它所选择重新进入三维空间的那个陌生地点的情形了。某些星球上的住民也许能够在某个别的星球上活下去,即使这个星球属于另一个星系,甚至属于维度相似的另一个连续时空时亦是如此。当然,虽然在数学理论上这些躯壳或者连续时空中的区域都是被并置的,但是这其中必然也会有着许许多多不适迁移者居住的选择。

而且同样也就有了这样可能——存在于某个特定维度空间的住民可以安全的进入许多未知而且不可思议的更高维度,甚至是无限连乘的维度积中[12]。——那么他们这时仍会留在原本的连续时空中,还是已超出这个特定的连续时空之外了呢?——同时这个论断的反向过程也可能是成立的。不过这个假设仍然是一件需要揣摩的事情,但有一件事却是能够完全确信的:在任何连接特定的维度与近邻较高一级维度空间的通道中涉及的突变方式并不会对我们所理解的生物整体性产生任何形式的破坏。关于支持最后这个设想的理由,吉尔曼还不是很清楚,但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的那模糊念头要远远比其他复杂要点上清晰的想法更加重要。

阿帕姆教授特别欣赏他关于一些神秘学识所涉及的某些方面与高等数学理论之间存在有密切关系的论证部分。但吉尔曼所提到的这些神秘学识全部源自那些不能提及的古老存在——某些人类或者人类之前的存在——不论如何,它们对于宇宙,以及运行其中的法则的了解程度要远远超越了我们人类。

大约到四月一日的时候,吉尔曼开始感到相当的焦虑,因为他长期的高烧仍旧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同时,其他房客抱怨他有梦游症的事情也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住在他楼下的房客留意到他似乎总会在夜间的某几个小时里离开他的床,并在房间的地板上弄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这个房客还谈到,他曾听到穿着鞋子的脚在地板上走过的声响;但吉尔曼敢肯定他在这一点上弄错了,因为每天早上,鞋子和其他衣物一样,总是准确地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待在这座令人厌恶的老房子里,任何人都会渐渐发展出各式各样的幻听症状。就连吉尔曼自己现在不是也开始认定那些歪斜的北墙与垂倾的天花板后的黑暗空间里,即使是在白天,也会传出某些决不同于耗子刮搔时发出的声响么?他甚至都觉得自己那灵敏得几乎病态的耳朵已经渐渐能捕捉到源自头顶,那早在很久前就被封闭的阁楼里传来的微弱的脚步声了。有些时候,这种错觉甚至逼真得让他感到苦恼。

不过,他知道自己真的已变成了一个梦游症患者。有人曾经两次在夜间发现他的房间是空着的,但是他所有的衣服却都还在原地。他的同学弗兰克·埃尔伍德就可以证实这件事。

由于家境贫穷,所以埃尔伍德不得不也住在这个污秽、惹人讨厌的地方。他常一直学习到深夜,并且曾因为一个微分方程的问题过来想请教吉尔曼,却发现吉尔曼并没有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在敲过未上锁的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虽然埃尔伍德推开房门的行为显得相当的冒昧,但他实在是很需要帮助,而且他也觉得房间的主人应当也不会介意自己礼貌地叫醒他。然而在那两次拜访中,吉尔曼都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当埃尔伍德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吉尔曼开始纳闷在那段时候光着脚,仅仅穿着睡衣的自己究竟会在什么地方游荡。于是他下定决心如果有更多关于他梦游的传闻继续出现,他就要详细地调查清楚这件事情。他还想过把面粉撒在走廊的地板上,以便搞清楚他的脚印会走向哪里。毕竟在这房间里能够想到的唯一出口就是房门,狭小的窗户外根本没有什么可立足的地方。

四月份的时候,吉尔曼那高度敏锐的耳朵开始被乔·马祖尔维奇那嘀嘀咕咕的祷告声搅得不得安宁。这个迷信的织机安装工住在房子的底层。他曾经讲过不少与老凯夏的鬼魂以及那只长着尖牙,喜欢用鼻子嗅来嗅去的小杂种有关的冗长而杂乱的传闻。他还说他曾时常被这些东西纠缠骚扰,最后唯有待在圣斯坦尼斯教堂的伊万伊奇神父给他用以对付这些邪物的银十字架前才能得以安宁。

现在他又开始祈祷是因为女巫们的拜鬼仪式[13]已经近了。五朔节前夕是沃尔帕吉斯之夜[14],届时地狱中最邪恶的恶魔将飘荡于世间;所有的撒旦之奴将聚集在一起行他们不可名述的仪式与行为。虽然善良的人们总会在这个时候聚集在密斯卡托尼大道或是克索顿斯托尔街区[15],并假装对此一无所知,但这依旧是阿卡姆镇上很糟糕的一段日子[16]。届时总会举行一些不洁的活动,而且可能会有一两个小孩失踪。乔很清楚这些事情,他那在住古老村庄里的老祖母从她的祖母那里听说过这些传说。所以在这个时节里,祈祷和埋头数自己的念珠总是比较明智的。更何况已经有三个月凯夏和布朗·詹金未曾出现在乔的房间,或者保罗·切尼斯奇的房间,或者其它任何地方了——像他们这样拖延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他们一定在忙某些更糟糕的事情。

四月十六号,吉尔曼顺道拜访了一次诊所,而后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体温事实上没有他担心的那么高。医生全面地询问了他一系列问题,然后建议他去找一个神经科专家看一看。深思熟虑之后,他很高兴自己没有去咨询学校里那个比这位医生更爱打听的校医老瓦德伦。老瓦德伦以前就限制过他其它课余活动,而这次肯定会强迫他好好休息一阵。——这几乎是现在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接近了他等式的那个伟大的结果了。吉尔曼很确定自己已经接近了这个已知的宇宙与四维空间之间的边界了,又有谁能预言得出他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出多远呢?
生命之秘

译:再次自寻死路的河伯

生命!啊,生命!
这场流光溢彩的盛典是何意义?
谁人能将渐次凋零的什物拾掇?
死亡才是生命的基调——
表象已离逝,坟茔中深埋!

人只是瞬息,生命则如火焰;
降生即陨灭,喑哑了咏叹
从万古长世的厚茧中挣扭而出!
从古老织锦的经纬上撕扯剥落!
生命!啊,生命!

——L. Phillips HowardAn American to Mother England

一个美利坚人致英格兰母亲

H.P.Lovecraft 发表于1916年1月
译者:不自量力的河伯

英格兰!我的英格兰!横亘于我们之间的滔滔大海
难道能阻断我对您的赤子之心吗?
先祖的热血给予我忠诚的秉性,身世之别、距离之遥
难道能使之枯竭吗?
父辈们的岛屿啊!听这孝子的歌谣
他一切灵感的源泉皆出于您!
母亲!世界的征服者!你强有力的双手
开垦出了我祖国那原本蛮荒的旷野;
因您非凡的子孙,这坚实的根基得以奠定,
因您非凡的艺术,这新生的国家得以造就;
因您公正的法律,年轻的共和国得以繁荣,
因您的伟大,您亲族的伟大才得以为人知悉。
是什么人涌出您那无垢的海岸
视哥伦比亚的美德等同于您?
而如今无名的乌合之众却
从世界的阴暗角落中涌出,爬上我们的海岸,
杂种奴隶们也匍行至此,分食那些
他们无法创造的属于撒克逊人的自由,
置身这些异族之中,在悲恸中我回首,
听到不列颠在燃烧,母亲在呼号。
英格兰!我的灵魂与您神圣的疆土捆绑在一起,
难道有什么东西能斩断这备受珍爱的羁绊吗?
难道那场革命苦涩的宣言能动摇
团结在民族使命下的灵魂吗?
那就重铸个新的哥伦比亚吧,若这是你们的意愿,
织就我血肉之躯的仍是不列颠之魂!
赞美!那橡树的浓荫,还有那鲜嫩的草场,
我梦里常现此景,梦醒时却从未见过。
鸣响吧,那些古老的钟声,从藤蔓覆盖的高塔中传出,
在日渐消逝的岁月中为我的父辈们祈祷。
多少年来你们吟咏我的名,声称对我的崇敬
都不过是旧日追随者用来烦人的字句罢了!
他们的形体早已在墓穴中朽烂,
而我,飘洋过海,只因梦到了那呼号。
重现吧,甜蜜的景致啊!让我再看一次
石质修道院在莽原上崛起,
毗肩绵延的村庄,它们阳光照耀的广场,
变幻的水流,林中的仙子。
树篱齐整的小道,通向农夫质朴的小屋
甜蜜美满就是这些人的命运;
神秘的树林,为德鲁伊们的魂灵所充盈,
鲜花繁茂的田野,为精灵们的城堡所祝福;
古老的庄园,沉静而幽暗,
端坐于林地的阴影中。
难道这些都是梦吗?难道只有当我阖上眼睑
才能捕捉到那玫瑰的芬芳吗?
那随着夜莺鸣唱而震颤的午夜的山谷
只存在于幻境吗?
金色的月亮,散发出迷蒙惑人的光辉,
英格兰的仙灵飘行于英格兰的原野上。
英格兰!古老的英格兰!吾爱,
那些梦不属于我,只有受祝福的回忆;
这些萦绕不去的图景,这些肌肤下燃烧的火焰
追逐着不列颠先父们跃动的血液;
凭着不列颠的躯体、意志和灵魂我走来,
凭着它们描绘家乡的图景。
醒来吧,哥伦比亚!蔑弃这平庸的时代
将目光投向您高贵威严的遗产吧。
不要让大西洋的怒涛
扯裂慈爱的上天赐予我们的神圣纽带;
连接在两国间的海浪翻涌着,
我们撒克逊人的灵魂溶合为一!
自外而来

作者:H.P.Lovecraft

我最要好的朋友,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身上发生的变化令我感到了一种无法想象的恐惧。两个半月前,他曾向我讲述了自己所从事的形而上学以及物理学方面的研究目的和前景。而作为我那畏怯、甚至几乎是恐惧的劝诫所得到的回应,他在一股狂暴的怒气中将我赶出了他的实验室和房子。于是从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没有见过他。不过我知道这些天他几乎一直都把自己关在阁楼的实验室里,面对着那台该被诅咒的电子仪器,每日茶饭不思,甚至连他的仆人们也不见;但是我却没想到短短十周的时间能够将一个人改变成如此的模样。看到一个原本肥胖的人突然变得骨瘦嶙峋实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可如果看到那原本因肥胖而松弛下垂的皮肤变得泛黄甚至有些灰白;看到那一双深陷的眼窝,乌黑的眼圈以及那闪烁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神情的眼睛;看到那前额隆起皱纹、静脉鼓起还有一双颤抖抽搐的双手,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糟糕了。此外,还要加上惹人讨厌邋遢,穿着疯狂混乱,头发尚黑可发根已变得花白,以及一脸不加修理的白胡子——虽然以往这张脸总是刮得很干净,所有这些积累在一起的结果实在颇令人惊讶。这就是在我被逐出房子数周后,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在夜间带着他那不算清晰的字条来找我时的模样。这就是那个一面手持蜡烛,颤抖着邀请我走进这座远离本艾文伦特大街的老房子;一面鬼祟地打量着自己肩头,仿佛是在害怕这座古老孤寂的大宅子里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的幽灵的模样。

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进行科学与哲学方面的研究根本就是个错误。这些东西应该统统留给那些呆板、毫无人情味可言的研究者,因为它们只会带给那些感情丰富、富有激情的人两种悲剧性的选择:如果他在自己的追寻之路上失败了,他将会感到绝望;而倘若是他成功了,他所需要面对的将是既说不出也想象不到的恐怖。蒂林哈斯特曾经一度是失败、孤独以及忧郁的牺牲品;可是现在,透过我那令我厌恶的恐惧,我知道,他现在已经沦落为成功的猎物。在十周以前,当他突然向我讲起那些他觉得他将会发现的东西时,我的的确确曾警告过他。但他那时正处在一个激动甚至过度兴奋的状态下,虽然说话的声音还保持他一贯爱卖弄学识的口气,却更透着高亢和不自然的腔调。

他说:“我们究竟对我们身边的世界和宇宙了解多少呢?我们获得感觉的方法少得可怜;我们对周遭事物的见解更是无限地狭窄。我们只能看见那些被构造成能被看见的东西,而对它们的根本本质却一无所知。透过五种软弱无力的感官,我们自命自己能理解这个无限复杂的宇宙;然而另一些存在通过它们那更广阔、更强大、甚至是感知完全不同领域的感官,也许不仅仅是看到与我们所见之物有着天壤之别的东西;甚至也许能“看”以及研究探索物质、能量、生命世界的方方面面[1]。这些世界也许就近在咫尺,而我们的感官却从未发现过它们。我一直都坚信那些怪异、无法触及的世界就存在于我们近前。而现在,我相信我找到了一种方法来打破障碍。我没有开玩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那台靠近桌子的机器能产生一种波[2]作用于那些存在在我们身体内未被我们意识到的感官——一些已经萎缩、退化掉的残余。这种波能够为我们展现许多人类从未知晓的情景,甚至某些任何我们所认知的有机生命体都未从知晓的景象。我们将会看到那些狗儿究竟在对着黑夜里的什么咆哮;我们将会看到,午夜之后,那些猫儿究竟在竖起耳朵倾听什么。我们将会看到这些东西,而且我们还能看到那些从未有活物得以目睹过的东西。我们将无视时间、空间甚至是维度的存在;我们将勿需肢体上的移动就能凝视万物的初源。”

当蒂林哈斯特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曾劝戒过他。因为我知道他将会因此倍受惊吓,而不是感到娱乐。但他是个顽固的狂信徒,并因此把我赶出了他的房子。而现在他仍旧是个狂信徒,但他渴望说话的欲望战胜了他对我的愤慨,于是他以命令式的口吻写了一张字条给我——我甚至都认不出那信上的字迹。而当我走进这位原本是我朋友,而现在却突然变成一个令人寒颤的怪人的住所时,那些似乎正潜行在一切阴影里的恐怖逐渐开始影响我。他十周之前所说过的话语、所信仰过的事物此刻似乎就具化在那烛光点亮的小小光圈之外的黑暗里。而房子主人那空洞、异样的声音更令我嫌恶。我希望他的那些仆人能在近旁。而当他提到仆人们在三天前都仓促地离开了时,我格外地不希望听到这个消息。可这些仆人们离弃他的主子之前居然没有去告知一个可靠的朋友——比如我,这似乎有些不合情理,至少对于老格雷戈里来说是。自从那次蒂林哈斯特在暴怒中将我逐出房子之后,我所有有关蒂林哈斯特的消息都是从老格雷戈里那里听到的。

然而,很快,所有的恐惧均屈服在我那愈来愈强烈的好奇和迷恋之下。现在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我尚且只能妄自揣测;但我敢肯定,他将向我透露某些惊人的秘密或发现。过去,我曾过分地反对他进行那种超自然的窥探;而现在,既然他显然已经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成功,我也几乎一同分享了那他高涨的情绪。只不过,他为了获得胜利而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可怖地逐渐显现出来了。我跟随着这个男人颤抖的手里那摇曳的烛火,向上穿越过这间房子里空旷的黑暗。电灯似乎已经关掉了,当我就这件事问起我的领路人,他则说这是为了某个明确的目的而特意关掉的。

“那可能太多了……我不敢……”他继续喃喃低语到。我特别留意到了他那喃喃低语的新习惯,因为那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当我们走进那间位于阁楼的实验室时,我看见那台可憎的电子仪器发散着一种无精打采的且不祥的紫色光辉。它正连接着一个强大的化学电池,但整个电路上似乎并没有电流通过——因为我记得在实验阶段时,这东西在运转时会发出劈啪与咕噜的声音。蒂林哈斯特嘟哝着回答了我的疑问,说那种持续的光辉并不是一种我所能够理解的电学现象。

他让坐在那台机器的左边,靠近它的地方,而后打开了一个位于一组围成圆冠的灯泡下方的某个开关。那种我熟悉的劈啪声又开始了,而后转变成一种嘎嘎作响的声音,并最后转变成一种嗡嗡的声响。那种嗡嗡的声响如此轻柔,仿佛又重新回归到了寂静之中。与此同时那紫色的光辉随着声音的变化变得明亮起来,然后再次黯淡下去,然后转变成一种暗淡而怪诞的颜色,一种我既无法描述也无法区分的混合色彩。蒂林哈斯特一直注视着我,并留意到了我迷惑的表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低声地说。“那是紫外线。”他古怪地偷笑着我的惊讶。“你以为紫外线是看不见的吧,它的确是——单你现在的确能‘看’到它,还能‘看’到许多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听我说,这个东西制造的那种波正在唤醒我们身体里数千种沉睡的感官。这些感官是自亘古以来、我们从一些分散的原子进化到有机体的人类这一进化历程里继承下来的。[3]我已经看到了真相,而现在我试着将它展现给你。想知道那看起来像是什么样子吗?我会告诉你的。”这时蒂林哈斯特直接正对着我坐了下来,吹灭了蜡烛,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你现有的感官——我猜最先是耳朵——会得到许多模糊的感觉,因为它们与那些沉睡的感官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然后才会轮到其他的感官。你已经听说过松果体[4]了吧?我要大声嘲笑那些肤浅的内分泌学家,还有和他们一路的那些容易上当、一幅发户嘴脸的弗洛伊德主义者[5]。我已经发现了,松果体是诸多感官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感官。它最后能产生类似视力的感觉[6],并为大脑传输去可见的图案。如果你是个普通人,这是你获得它大部分讯息的方法……我是说得到大部分来自外面的迹象。”

我看着这座有着倾斜的南面墙壁、空旷巨大的房间。此刻,一些寻常眼睛无法看见的光线昏暗地点亮了这里。远处的墙角里全是阴影,而整个地方都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虚幻感。这种不真实的感觉模糊了房间的本来面目,并将想象引导向象征和幻影的方向。在再次开口前,蒂林哈斯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渐渐开始幻想着自己正置身于某些巨大且难以置信的神庙之中。这些神庙里供奉着某些已经消失许久的神明;或是置身在某些模糊的巨大建筑之中,在那里不计其数的黑色巨型石柱从一片潮湿的石板上拔地而起,直达我视野之外云雾缭绕的高处。有一会儿,这些图像变得非常栩栩如生,但这一切渐渐让路给一个更加恐怖的感觉:那是一种置身在即听不见也看不见、无穷无尽的空间里所感受到的那种完全、绝对的孤寂。那里看起来是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而我却感觉到一种孩子般的恐惧。这股恐惧迫使我从屁股口袋里抽出那把一直带在身边的转轮手枪——自从那夜在东普罗维顿斯被打劫后我就保持这这个习惯。这时,在远方那最遥远的地方,某种声音轻柔地滑进了现实。那声音轻微地振颤着、无比的模糊,却明白无误地带着音乐的韵律。但这声音却蕴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疯狂特质。就是这种疯狂的特质使得那音乐带来的冲击对我来说更像一种施加在全身上下的一种轻微的折磨。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听到有人在刮擦毛玻璃。与此同时,四周渐渐出现了某种像是寒冷气流的东西。这种感觉显然是从那遥远声音传来的方向传过来的。当我屏息等待的时候,我意识到那声音和风正在逐渐加强。这些感觉给了我一种古怪的想法——好像我被绑在一对铁轨上,躺在一辆逐渐靠近的巨大火车头正要碾过上的路径上。我开始对蒂林哈斯特说话,而当我这么做的时候,那些不同寻常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我又仅仅只能看见坐在我对面的那个男人,只能看见那泛着微光的机器,还有这个昏暗的公寓。蒂林哈斯特冷淡地对着我那柄转轮手枪咧嘴笑着——我几乎就要无意识地将它拔出来了。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我肯定他所看到、听到的就算不会更多也至少和我所经历的一样多。我低声向他讲述我所经历的事情,而他则让我继续尽可能的保持安静和敏感。

“不要动。”他警告到。“因为在这些光线里,就像我们能看到那些一样,我们也能够被看到。我已经说过仆人们已经离开了,但我没有告诉你他们是怎么离开的。就是厄普代克夫人,那个头脑迟钝的管家,就在我警告过她之后,她还是打开了楼下的电灯。然后那些电线开始共振[7]。那一定可怕极了,尽管我是在另一个方向上看到、听到这一切的[8],但我能听到这里传出尖叫声。再后来,在房子里的各处发现那些空空如也的衣服堆也够吓人的了。厄普代克夫人的衣服就在大厅的电灯开关附近,所以我才知道她当时干了什么。它捉住了他们。但是,只要我们不移动,我们就非常安全。记住!我们在和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世界打交道,而在那里我们几乎是无依无靠……所以,别动!”

他所揭示的事情以及突然接到的命令混合成一种强烈的震惊施加在我身上,使得我陷入一种肢体麻痹的状态。而在我的恐惧中,我的脑海里再次向那些感觉——那些从蒂林哈斯特口里所谓的“外面”传来的感觉敞开了大门。此刻我置身于一个声音与运动变化组成的混乱漩涡,令人困惑的图案出现在我眼前。我能看见这间阁楼那模糊不清的轮廓。但在空间中的某些位置上,似乎有一段由无法辨识的形状或云雾组成的翻滚沸腾的圆柱。这圆柱从我右边、头顶上的某个位置穿透了固体的屋顶,延伸向空中。这时,我瞥见了那座神庙——就像原来的印象一样,但这一次,那些石柱则是耸立深入一片由光芒组成的飘渺虚无的海洋中。自那光海里发出一道足以令人目盲的光束,沿着我早前看到那个云雾缭绕的圆柱所在的路径照射下来。在那个景象之后,所有的一切完全像是置身在万花筒里。在一大堆景象、声音以及无法确定的感官感觉所组成的混乱中,我感觉自己好像要被瓦解,或者以某种方式失去自己应有的固态形体一般。我一直都对一个明确而清晰的瞬间记忆犹新: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片奇怪的夜空,那天空里充满了旋转着的闪光球体。当这幅景象退却消失之后,我看见一个由无数发散着光芒的恒星所组成的星座或是银河。这座银河或星座有着一个固定的形状,那正是一副扭曲了的、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的脸孔。在另一个时候,我感觉到某些有生命的巨大物体擦过我的身边,甚至偶尔走或者飘过我那本应该是固态的躯体。我觉得我看见蒂林哈斯特正看着它们,就好像他那受过更好训练的感官能直接看得见它们的形象。我想起他曾说过的松果体,不由得好奇他透过这种奇异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

突然之间,我获得了一种更加广阔的视野。在那片光影交织的混乱之上出现了另一幅图案,虽然模糊,但却能持久存在且保持稳定。那景象的确在某些方面有些熟悉。因为视野中所有那些不同寻常的部分全叠加在那些寻常见到的、地球上的景象之上。那就好像是坐在剧院里,看着电影投影到一块事先绘画过的银幕上一般。我能看见阁楼里的实验室;能看见那台电子仪器;也能看见坐在我对面,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那副难看的模样。但是所有那些未被我熟悉的事物所占据的空间里,没有哪怕一小点是空的。无数无可名状的形状,不论是否是活的,都以一种令人厌恶的无序状态混杂在一起,而在每一个我所熟悉的事物周围全都是无数怪异而陌生的存在。那就像是所有我所熟悉的事物全都进入了一个由其他陌生事物构成的世界,或者反之。最初出现的那些活动着的东西都是漆黑的、水母般的怪物。它们随着那机器所传出的震动一同松软无力地抖动着。而现在,他们的数目已经多得令人厌恶。我恐怖地看着它们重叠;它们是半流体的,有能力穿越彼此,也有能力穿越那些我们平常认为是固体的东西。这些东西永不停歇,但似乎永远都怀着某些险恶的目的漂浮在附近。有时,它们似乎在吞噬彼此。那些攻击者会突然冲向它的猎物,并在顷刻将后者从我的视野中消抹除去。我战栗着意识到我可能知道那些不幸的仆人是如何从这个世界里消失的了。而即便当我努力去观察这个一直存在在我们身边,原本无法看见,现在却以新的方式展现在我眼前的世界的其他性质时,我始终无法将它们排除在我脑海之外。但蒂林哈斯特却一直注视着我,并开始对我说话。

“你看见它们了?你看见它们了?你看见那些在你附近漂浮,砰然下落,穿越你一生的每个动作的那些东西了吗?你看见那些人们称之为纯粹的空气和蓝色天空的生物了吗?我难道没有成功地打破障碍吗?难道我没有向你展现那些任何活人都从未目睹过的世界吗?”我听着他的尖笑穿越那些可怖的混沌,看着他那张疯狂的脸令人厌恶地挤到了我的脸前。他的眼窝变成了燃烧着火焰的深渊,它们死死地盯着我带着在我看来仿佛是势不可挡的憎恨。而那台机器却仍可憎地嗡嗡作响。

“你以为这些胡乱挣扎着的东西让那些仆人消失了?蠢材,它们是无害的!但那些仆人的确消失了,不是吗?你曾经试图阻止我;你曾在我需要每丝每毫鼓励的时候阻碍我;你害怕那宇宙的真相。你这该死的懦夫,但我已经抓住你了!究竟是什么将那些仆人从这个世界消抹掉了?究竟是什么使得他们尖叫得如此大声呢?……不知道?是吗?你很快就会一清二楚了。看着我——听清楚我要说的——你猜测真的有时间和光亮一类的东西吗?你想象过那些比如形状或物质一类的东西吗?[9]让我来告诉你,我曾深入你那小脑瓜无法想象的深渊。我曾看见那无限的边界之外的世界,我曾召来那丛群星而来的恶魔……我曾驾驭着那些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散播死亡和疯狂的黯影……空间属于我,你听见了吗?那些东西正在追猎我——那些吞噬和瓦解的东西——但我知道如何避开它们。是你,它们将会得到的是你!就像它们得到那些仆人一样……激动人心吧,我亲爱的先生?我曾告诉你移动是很危险的,我曾通过告诉你别动从而一直在拯救你——拯救你去看到更多的景象,拯救你能更多地听我所要说的话。如果你动一动,它们在老早以前旧已经抓住你了。不要担心,它们不会伤害你,它们没有伤害那些仆人——那些可怜的混蛋只是因为看到了那些东西才叫得如此大声的。我的宠物们并不漂亮,因为它们来自一些审美标准……完全不同的地方。但我向你保证,蜕变不会让你感到丝毫疼痛——但我想让你见见它们。我几乎就能看见它们了,但我知道该如何停止。你不是很好奇吗?我一直都知道你算不上一个科学家。颤抖吧,哈,带着焦虑颤抖着去看那我所发现的终极的事物吧!为什么你不动一动呢?这个时候?试试看?好吧,不用紧张,我的朋友,因为它们已经来了……看呐,看呐,诅咒你,看啊……它就在你的左肩上……”

接下来的我所需要叙述的就十分简短了,而且可能与你从报纸上读到的记述别无二致。警察听到一声枪响从老蒂林哈斯特的房子里传出来,并在那里发现了我们——蒂林哈斯特已经死了,而我也不省人事。他们逮捕了我,因为当时那把转轮手枪正在我手上,但三个小时后他们有释放了我。因为他们发现蒂林哈斯特死于中风,而我那一枪直接射向了那台有害的机器。那时那台机器正无药可救地散落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我没有透露太多我所看见的东西,因为我怕法医会怀疑;但即使根据我所给出的作为托词的事情大概轮廓,医生仍旧认为我,毫无疑问地,被那个嗜杀且怀恨在心的疯子催眠了。

我希望我能相信医生的话。如今我不得不想象、琢磨我四周的空气和头顶的蓝天。如果我能打消这些念头,那将对我紧张不安的神经大有裨益。可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人独处,也从未感到轻松过。有时,即使在我困倦的时候,一种被追踪的、令我毛骨悚然的感觉仍会带着彻骨的寒意向我袭来。而那始终阻碍着我,让我无法相信医生的东西,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警方声称那些仆人们是被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残忍地谋杀了,可是他们的尸体却从未被人发现过。

 楼主| 发表于 2014-1-24 18:40:0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船》 乔安娜·拉斯


  米尔蒂,让我给你讲个故事!
  不,坐下来吧。吃点奶油干酪和百吉饼。我保证这个故事能拍成一部一流的电视剧;我已经开始写了。小角色,小制作——这是件真事。知道吗,咱们先说这个疯狂的少女,也许是17岁左右吧,但她是一个游离人,她隐遁了,知道吗?她受到了某种可怕的惊吓。她就住在这么个旧公寓里,在一个贫民区里,非常神秘,就像一个幻想中的世界——金色的长发,也许会穿着她用旧被单缝制的扎染衣裙,光着脚到处走,还有这个业务经理,他在中央公园遇见了她,并且爱上了她,因为她像一个森林女神,或是一个自然精灵——
  好吧。那太糟了。我会付我的午餐费的。咱们假装你不是我的经纪人,好吗?你也不必告诉我那已经过去了;我知道那已经过去了。事实是——
  米尔蒂,我得找个人谈谈。不,那是一个令人恶心的想法,我知道,而且我不是要写它,我过去也没写过,可是,阵亡将士纪念日那个周末你会怎么过,要是就剩你一个人,别人都出城的话?
  我得找个人谈谈。
  对,我会把那些噱头去掉的。天哪,我没考虑呢;我只是有时在心烦的时候才会那样做,你知道的。你自己来吧。但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那不是一个为剧本写的故事。那是1952年我上高中的时候发生的事,我只是想讲给某个人听。我才不在乎有没有电视台会用它呢;你只需告诉我,我是或不是疯子,就这么简单。
  好吧。
  正如我所说的,那是1952年。我是岛上一个高中的毕业班学生,那是一所公立高中,但很特别,有一个大型的戏剧课程。他们正开始要消除种族隔离,你知道,50年代初,很自由的地区;每个人都拍着别人的背,因为他们让5个黑孩子进了我们的学校。八百个当中有5个!你会以为他们是指望着上帝从天上下来,给每个人头上都套一个大大的金色光环呢。
  不管怎样,我们的戏剧课也消除种族隔离了——一个小黑女孩,15岁,名叫希西·杰克逊,有点天分。我所记得的就是,春季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带着那么股劲的黑人女孩,只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股劲究竟是什么;那使她显得很怪异,就像是刚从医院或什么地方出来似的。
  顺便说一句,的确是这样。你知道吗,马尔科姆·X 4岁的时候看着他父亲被白人杀死了,这促使他当了一辈子的军人?希西也是亲眼看着她父亲被射杀了,那时她还很小——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只是那并没有使她从军;那只是令她惧怕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使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一连好几个星期都不和任何人说话。有时,她会隐遁到这个世界之外,那时候,他们就会把她送到疯人院去。她会坐在学校的剧场里——噢,米尔蒂,岛上的高中都有钱,你最好相信这一点!——并且试图隐身在最后面的一个座位上,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她只有4英尺11英寸高,浑身湿透了可能也只有85磅。所以,那也许就是她没去入伍的原因。天哪,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害怕每一个人。那也不是简单的白人和黑人之间的事;有一次,我看见她在一个角落里和另外几个黑人学生当中的一人在一起:一个真正诚实的、值得尊敬的男孩,你知道,制服、白衬衫、领带,也提着一个新的公文包,他正在和她说着什么,像是一件关乎他一生的事。他真的哭了,恳求着她。而她所做的就是缩在角落里,好像想要钻到地缝里去似的,还摇着头说不不不。她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小,除非是在台上演出,有时在台上的时候也是如此。第一个星期,她有四回忘了提示——只不过就是站在那儿,眼睛发直,准备倒在地上——还有两次,她误闯到布景里来了,就好像戏已经演完了似的,正好就在一幕戏的中段。
  因此,阿尔·科波里诺和我去找校长了。我一直觉得阿兰自己就是一个很怪的人——记住,米尔蒂,这是1952年——因为他经常看那些疯子写的东西,《克苏鲁邪教》,《大衮的号令》《恐惧的雷恩人》——对,我记得,H。 P。 洛夫克拉夫特给你带来了好处——可是,我们知道什么呢?那些日子你去参加聚会,你会因为跳了贴面舞而感到兴奋,女孩穿着短袜和衬裙来凸现她们的裙子,如果你穿着一件运动服上学,那也没关系,因为中央高中很自由,但最好不要模仿它。即便如此,我知道阿尔是一个很阳光的男孩,我让他主讲;我只是在那儿不停地点头。我在那些日子里是一个很无关紧要的人。
阿尔说,“先生,吉姆和我都完全赞成消除种族隔离,我们认为,这里成了一个真正自由的地方,真是一件大好事,但是——嗯——”
  校长用那种眼光看着我们。哈。
  “但是?”他说,像冰一样冷淡。
  “是这样,先生,”阿尔说,“是希西·杰克逊。我们觉得她——嗯——有病。我是说,也许最好是……我是说,每个人都说她是刚从医院出来的,这让我们大家都紧张,而且肯定也会让她更紧张,而且,也许这么短的时间会让她——”
  “先生,”我说,“科波里诺想说的是,我们不介意黑人和我们同校,但这不是在消除种族隔离,先生;这是在消除正常人和疯子之间的隔离。我是说——”
  他说,“先生们,也许你们会有兴趣了解,塞西莉亚·杰克逊小姐智商测验的得分比你们俩加起来的得分都高。而且,戏剧科告诉我说,她的天分也比你们俩加起来的天分还要高。考虑到你们俩在秋季学期的考试成绩,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阿尔低声说道,“对,问题很多。”
  校长又接着告诉我们,我们应该如何抓住这个机会和她一起工作,因为她是如此出色,她是一个真正的天才,而且,一旦我们停止传布愚蠢的谣言,杰克逊小姐就会有更好的机会来适应中央高中,如果他听到任何消息说,我们又去打扰她了,或者又散布关于她的传言,我们俩就将受到处罚,说不定还会被开除呢。
  随后,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了,他告诉我们说,在她5岁的时候,有个条子无缘无故地向她爸爸开枪,就当着她的面,她爸爸流了好多血,死在了小希西的怀里,他告诉我们,她的妈妈有多么的穷,还说了另外两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说这些事已经足以令任何一个人发疯了——他用的词是“产生问题,”你知道——不管怎样,听他说完以后,我感觉就像一只老鼠,科波里诺走出校长办公室,把他的脸贴在了瓷砖上——凡是你能够到的地方,都会铺着瓷砖,这样他们就能把涂鸦冲洗掉,当然,在那些日子里,我们不用“涂鸦”这个词——哭得像个小娃娃。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一个“帮助塞西莉亚·杰克逊”运动。

  上帝啊,米尔蒂,那女孩能演戏吗!她不可靠,问题就在那;一个星期,她会很用心,像狗一样卖力,练声、做体操、练习击剑、在食堂里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表演中尽显才华,下一个星期:什么都没了。哦,她的人在那儿,对,她的85磅都在那儿,可是她会敷衍每一件事,好像她的心思在别的什么地方:在技巧上完美无缺,在情绪上一无是处。我后来听说,在那种时候,她在地理或是历史课上也会拒绝回答问题,就那么淡出了,不说话。当她精力集中的时候,她能走到台上,掌控一切,仿佛那就是她自己的舞台。我从没见过这种人。才15岁!而且还那么小。我是说,她的声音不是很好——当然,我估计,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会好起来的——而且,她的身材,老实说,米尔蒂,用过去的一句脏笑话说,就是熨衣板上放了两片阿司匹林。那么小,一点也不好看。但是,我的上帝,你知道,我也知道,那没什么。有一次,她在一个独幕剧里演示巴女王,那是我们在真的观众面前的演出——好吧,就是我们的家长和其他孩子,还能有谁?——而且演得真好。还有一次,我看见她在演莎士比亚的戏。在一堂哑剧课上,她还演过母狮子。她都演得很好。真实,完美,绝对专注。她也很聪明;那时,她和阿尔已经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有一次,我听她给他讲,她是如何处理角色的,那是在她演示巴女王的那个下午,在绿厅,她正用冷霜卸妆的时候。她伸直胳膊,正对着我,就好像她的胳膊是一挺机枪似的,说道:
  “至于你,吉姆先生,让我告诉你:重要的是信仰!”
  那真是件好笑的事,米尔蒂。她和阿尔成了越来越好的好朋友,当他们带我玩的时候,我会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呢。他借给她看他那些疯子写的书,我无意间零星听到了她生活中的一些事。她有一个极其保守的妈妈,非常敬畏上帝,非常可敬,难怪希西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妈妈甚至连头发都不让她拉直——不是出于意识形态的原因,你知道,那时还没有,只不过是因为——听听——希西还太小。我想,她妈妈过去肯定比她还要疯狂。当然,我是一个该死的蠢蛋(谁又不是呢?),而且我确实觉得所有的黑人都天生就散漫;他们打着响指走来走去,吊在枝形吊灯上,你知道,就是那些事,跳啊,唱啊。但就是有这么个异类,她的家人晚上都不让她出门;不许她去参加聚会,跳舞,玩牌;不能化妆,连首饰都不能戴。相信我,我认为,如果要为她的反复无常找出个原因的话,那就是因为她的脑袋被圣经敲打得太频繁了。我想,她的空想怎么也得找个口表现出来吧。顺便说一句,要是她妈妈发现她在上戏剧课,肯定会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中央高中拖走;我们都不得不发誓要时刻严守秘密。演戏可比跳舞要罪孽深重,也邪恶得多,我想。
你知道,我觉得那太让我感到震惊了。真的。阿尔的家庭是极不正统的天主教家庭,我的是不正统的犹太教家庭。我从没碰到谁有那么一个妈妈。我是说,要是希西哪天回家的时候,在她天天都穿的那件宽松的白衣服上别了一个金色的圆形别针的话,她妈妈就会打她;你还记得那种别针吧,女孩全都别的。当然,杰克逊小姐也不会穿马毛的衬裙;杰克逊小姐穿短得不能再短的百褶裙,以及退了色的、皱皱巴巴的直裙。有一阵,我还觉得,穿那种短裙,意味着她还敢表现出她的,你知道,性感,但不是那么回事;那都是她的一个比她小得多的表妹穿剩下的东西。她连自己的衣服都买不起。我想,是她妈妈和那些信仰方面的事使我最终改变了对希西的看法。表面看来,塞西莉亚·杰克逊很普通,我想,但我知道她是个很特别的人。所以,有一天,在教学楼里,我正准备去上另一门课的时候,我碰到了她和阿尔,我说,“希西,你总有一天会出名的。我认为,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棒的演员,我只想说,认识你是我的荣幸。”然后我深深地给她鞠了个躬,像伊若·弗林那样。
  她看着阿尔,阿尔也看着她,有点诡秘的样子。然后她把头埋在她的书里,吃吃地笑了。她那么瘦小,有时你都会觉得奇怪,她是怎么做到的,能成天拖着那些书到处走;她的腰都被压弯了。
  阿尔说,“噢,好啦。告诉他吧。”
  就这样,他们把他们的大秘密告诉了我。希西有一个表妹,名叫格洛丽叶特,格洛丽叶特和希西共同拥有一个真正的船台,就在希尔弗汉普顿的外码头上。她们各付一半的船台费——当时大约是2块钱一个月,米尔蒂——你要知道,在当时,码头不过是指一条长长的木头船坞,你可以把你的小船拴在那儿。
  “格洛丽叶特没在,”希西说,还是那么点小声。“她得去看姨妈,在卡罗莱纳州。下个星期天,妈妈也要去。”
  “所以,我们准备划船出海!”阿尔替她把话说完了。“你想去吗?”
  “星期天?”
  “对呀,妈妈去完教堂之后,就去汽车站,”希西说。“大约是1点钟。伊夫林姨妈9点过来照看我们。所以,咱们有8个小时。”
  “去那儿要用2个小时,”阿尔说。“先坐地铁,再坐公共汽车——”
  “除非是坐你的车去,吉姆!”希西说着,大笑起来,把书都掉地上了。
  “哦,非常感谢!”我说。她把书捡起来,冲我笑笑。“不,吉姆,”她说。“无论如何,我们想让你去。阿尔还从来没见过那条船呢。格洛丽叶特和我,我们叫它‘我的船’。”才15岁,她就懂得如何对你笑,笑得让你心花怒放。也许我只是觉得:这真是一个大秘密!一个大罪孽,我想,在她妈妈看来。
  我说,“行,我开车去。我能问问那是条什么船吗,杰克逊小姐?”
  “别那么冒傻气,”她鲁莽地说。“我是希西,塞西莉亚。傻吉姆。
  “至于‘我的船’嘛,”她又接着说,“它是一条大游艇。巨大。”
  我正准备笑话她,但我随后发现,她是成心这么说的。对,她只是在开玩笑。她又诡秘地冲我笑笑。她说我们得在她家附近的汽车站那儿集合,然后她就沿着铺了瓷砖的走廊走了,穿着发旧的、宽松的绿裙子和一成不变的白上衣,身边跟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小阿尔·科波里诺。没有漂亮的短袜;杰克逊小姐只穿着一双快要开线的、矮腰旧皮鞋。但是,她显得有点不一样:她抬着头,步履轻盈,而且,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像以前那么小了。
  我猛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开怀大笑——在台下。要知道,她动不动就会哭,比如,上课的时候,她从老师的话里听出安东·契诃夫——你知道,那个伟大的俄国剧作家——死了,就会哭。后来,我听她对阿兰说,她不相信那是真的。还有好多诸如此类的小事,都挺神经的。
  就这样,我开着那辆在当时看来也许算得上是世界上最老的车——不是博物馆里的东西,米尔蒂——接上了她;那就是一堆破烂——老实说,我能把它发动了,就算是够幸运的了,当我到达布鲁克林区希西家附近的汽车站时,我看见她站在那儿,穿着一条退色的、半新的百褶裙,还有那件白上衣。我猜想,名叫塞西莉亚·杰克逊的小精灵每天晚上都会从小木屋里出来,洗那件上衣,再把它熨平。好玩,她和阿尔真是一对儿——你知道,他就像中央高中的伍迪·艾伦,而且,我觉得他对他那些疯子写的书很感兴趣——真的,米尔蒂,非常狂热,在1952年——因为,否则的话,像他这么一个5英尺3英寸高又这么有才气的意大利小阿飞,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怎么会有一半的时间没人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和他做朋友;我想,那让我感觉到了我的重要性,你知道,慷慨,友善,就像和希西做朋友一样。他俩的体格差不多是一样的,站在汽车站旁边等着,我觉得他俩的脑袋都在同一个地方。我现在明白了。我想,他比他的年代超前了20年,就像他的书一样。假如民权运动早发生几年的话,也许——


不管怎样,我们开车去希尔弗汉普顿了,而且那是一段不错的旅程,好多的乡村,都是平地——在那时候,岛上还有菜圃呢,我们看到,那个船坞不过就是一个比较大的旧码头,但还算不错了;我把车停好,阿尔拿出了希西带的一个购物袋。“午餐,”他说。
  “我的船”就在那儿,对,一半在船坞里。不知为何,我甚至都没指望它真的存在。它是一条旧的、有漏缝的小木船,只有一只桨,船底有3英寸。在船头,有人用橙色的漆,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船名“我的船”。一根像绳滞子一样坚固的绳子把“我的船”拴在了停泊处。当然,它看上去还不至于马上就沉下去;毕竟,它在那儿也拴了好几个月了,经历过雨、雪,但依然还在那儿漂着。所以,我上了船,心想着我真应该把鞋脱下来,开始用我从车上带来的锡罐舀水。阿兰和希西在船的中间,正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我想他们是正在摆午餐。很显然,“我的船”大部分时间都是泊在船坞里的,而希西和格洛丽叶特就坐在船上吃午餐,也许还假设她们是在“玛丽女王”号上呢,因为阿兰和希西好像都没注意到船少了一只桨。天气不错,就是有点时好时坏的那种天;你知道,一会儿多云,一会儿有太阳,但都是那种蓬松的小片云,没有要下雨的意思。我舀了好多粘乎乎的水出去,然后就走到了船头,当太阳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那字不是橙色的。那是黄色的。
  我又靠近了一些去看:那字不是用漆写上去的,而是用什么东西嵌在“我的船”侧面的,就像是办公室门上挂的那些名牌一样;我想,我第一次肯定看得不够真切。那字写得很好,很顺畅,真的很专业。我猜是黄铜的。不是铸造的,米尔蒂,是那种——他们管那叫什么,拼花?凹雕?每个字都是分开的。肯定出自阿兰之手;他有那种天分,过去常给他的那些疯子写的书画怪异的插图。我回头一看,发现阿兰和希西正从袋子里取出一大块粗棉布,要铺在那些插在船舷上的大杆子上。他们正在支一个遮阳篷。我说:
  “嗨,我敢打赌,那布是你们从剧院拿的!”
  她只是笑笑。
  阿尔说,“你能给我们拿些淡水吗,吉姆?”
  “当然,”我说。“在哪儿,船坞上?”
  “不,从桶里。在船尾。希西说上面有标记。”
  哦,当然,我想,当然。在太平洋上,我们摆好我们的水桶,求雨。那儿是有一个桶,没错,而且有人不辞辛劳地在污迹斑斑的桶上用绿漆写上了“淡水”两个字,但是,那个桶从来就没有再装过任何东西。桶都干透了,空的,而且锈得很厉害,你把它拿起来,对着光,你能看到桶底有两个洞。我说,“希西,桶是空的。”
  她说,“再看看,吉姆。”
  我说,“可是,看,希西——”同时把桶倒了过来。
  冰凉的水从膝盖到鞋底把我浇了个透。
  “瞧?”她说。“绝不会空。”我心想:该死,我没看,没别的。也许昨天下雨了。尽管如此,满满一桶水是很沉的,而我拎那个桶的时候只用了一根手指。我把桶放下了——如果它之前真的是满的,现在肯定也不会是了——又看了看。
  桶是满的,水正好到桶边。我把手浸到里面,喝了一点儿:像天然泉水一样清凉,而且有股——我不知道——像被太阳晒过的蕨类植物的味道,或者是悬钩子,野花,青草。我心想,我的上帝,我自己正在变成一个疯子!随后,我看看四周,只见阿兰和希西已经把支到杆子上的粗棉布换成了一个蓝白间条的遮阳篷,就像你在那些拍克里奥佩特拉的电影里看到的那种样子,你明白吗?就是那种支在她的大游船上挡太阳的东西。希西又从她的购物袋里取出了一块带橙、绿、蓝色图案的东西,裹在了她的旧衣服上。她带了一副金色的耳环,大圈的那种,还在她很滑稽的头型上带了一顶黑色小帽。她肯定已经把鞋脱在了什么地方,因为她正光着脚。我还看见她露出了一个肩膀,我在“我的船”的遮阳篷下面的大理石条凳上坐了下来,因为我可能出现了幻觉。我是说,她之前没有时间——而且,她的旧衣服哪去了?我对自己说,他们肯定是把剧院里的那一整包东西都拿来了,诸如,她已经插在她饰有琥珀的皮带上的那把看上去很邪恶的刀,刀柄上镶满了金子和石头: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上面还发出小十字形的光,一闪一闪的,你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当然,我不知道那蓝色的是什么,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会把星形的蓝宝石放在剧院里的。或者是一个10英寸长的新月形钢刀片,在阳光下,锋利的刀刃晃得你眼睛都睁不开。
我说道,“希西,你看上去就像示巴女王。”
  她笑了。她对我说,“吉姆,圣经里写的不是示巴,而是沙巴。沙-巴。等咱们见到她的时候,你必须记住啊。”
  我对自己说:对,这就是每星期天小女孩希西·杰克逊发疯搞怪的地方。迷失的周末。我想,这是我离开的好时候,找个借口,你知道,给她妈妈或是姨妈打电话,或者,也许干脆就给最近的医院打电话。我只是为她着想;希西不会伤害任何人,因为她没有恶意,从来没有。而且,她那么小,也不可能伤害到任何人。我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是平齐的。而且她站得比我低。
  阿尔说,“当心,吉姆。再看看。永远再看看。”我走到船尾。那儿有一个写着“淡水”的桶,但当我要看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我发现我看错了;那不是污迹斑斑、写着绿字的生了锈的旧镀锌铁皮桶。
  那是银桶,纯银的。它就放在嵌在船尾的一口大理石井里,上面的字是镶玉的。桶还是满的。它永远都是满的。我回头看见希西站在蓝白间条的绸布遮阳篷下面,佩着她镶着星形蓝宝石和绿宝石和红宝石的短剑,说着很滑稽的语言——我现在知道了,米尔蒂,那是西印度语,但我当时不知道——而且我知道——就像我亲眼看到一样确定——如果我在太阳底下看“我的船”那几个字,它们应该是纯金的,而不是黄铜的。那木头应该是乌木。我甚至都没感到惊讶。虽然一切都已经变了,你知道,我却从没看见过变化的过程;那要么是我第一次没看清楚,要么是我看错了,要么是我没注意到某些地方,要么是我恰好忘记了。比如,我以为在“我的船”中间的是一个旧柳条箱,但实际上,那是一个顶上有小舷窗的船舱,我看见里面有三张靠墙的铺位,一个壁橱,一个漂亮的小厨房,有一台冰箱和一个炉灶,在洗涤槽的一边——我真的没法看得很清楚——有一个瓶子,瓶颈上裹着一条餐巾,戳在装满碎冰的冰桶里,就像一部弗雷德·阿斯泰尔与金吉尔·罗杰斯的老电影一样。整个船舱内部都嵌着柚木板。
  希西说,“不吉姆,那不是柚木。是黎巴嫩产的雪松木。这下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把学校里的那些传言当回事了吧。黎巴嫩的原油!那是它产的雪松木。还有象牙。我去过那儿好多、好多次呢。我还和智慧的所罗门王说过话呢。我去过沙巴女王的宫里,和诺斯索斯妇女达成了永久的协议,她们有像月亮的盈亏一样的双刃斧。我拜访过艾卡顿和娜弗雷塔丽,在贝宁和达尔见过那里的国王。我连亚特兰蒂斯都去过,皇室夫妇在那儿教会了我很多事情。那些男祭司和女祭司,他们教我怎么能让‘我的船’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甚至去到海底。噢,我们在黄昏的时候,坐在帕拉斯的顶上聊了好多话题呢!”

  那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她不是15岁,米尔蒂。她坐在船头,操控着“我的船”,控制台上有好多刻度盘,拨动杆,按键,开关和仪表,像B-57的驾驶舱似的。她起码长了10岁。阿尔·科波里诺也一样,他看上去就像我在一本历史书里看到的一幅图片上的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似的,头发长长的,留着小胡子。他穿得也像德雷克一样,除了没有那种白色硬领,他的耳朵上戴着红宝石,手指上戴满了戒指,而且他也不是17岁了。在他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他的左太阳穴的发际线一直向下,经过他的眼睛,延伸到他的颧骨那儿。我还看见,在希西戴的小帽下面,她的头发扎成了样子很滑稽的发辫。我见过那种发辫。哦,很久以前,每个人都梳“玉米头”。我在大都会博物馆看见过,那儿有来自非洲贝宁的一个城市的银质面具雕刻。很古老,米尔蒂,有好几百年了。
  阿尔说,“我听说过别的地方,公主。我能带你去看。哦,咱们去乌斯-纳盖伊和塞勒法伊斯市集吧,还有冷原荒地上的卡代斯——那是个恐怖的地方,吉姆,但是咱们不必害怕——然后,咱们去乌尔塔城,那儿的法律很有意思,不许男人或女人杀猫,或者去打搅它。”
  “亚特兰蒂斯人,”希西用一种深沉、悦耳的声音说道,“他们答应下次教我怎么到海底去。他们说,如果你用心去想,如果你准备充足,如果你相信,你就能让‘我的船’一飞冲天。到星星上去,吉姆!”
阿尔·科波里诺小声诵读着那些名字:卡苏利亚,索纳-尼尔,塞拉利昂,扎尔,巴哈纳,尼耳,奥利亚布。都是他那些书上写的。
  希西说,“在你随我们去之前,你必须做最后一件事,吉姆。把绳子解开。”
  我沿着“我的船”的梯子爬到了码头上,把系在泊位上的用金线编的绳子解了下来。金线和丝线拧成的,米尔蒂;绳子从我的手里滑落下去,就像是活了一样;我知道丝绸的那种结实、光滑的手感。我想着亚特兰蒂斯和塞勒法伊斯,还有飞到星星上去的事情,所有这些都在我的脑子里和那些毕业舞会,还有上大学的事混在了一起,因为我已经很幸运地被“我选的大学”录取了,在成为一名美式足球巨星之后,我将当一名律师,公司法律顾问,我将有怎样的一个未来呀。那些都是我当时的计划。人终有一死,对吗?再对比想想那能令约翰·D·洛克菲勒羡慕得脸发绿的、35英尺的游艇,和世上从没有人去过的,而且也没有人再去过第二次的那些地方。希西和阿尔高高站在甲板上,他们俩就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美丽,危险,神秘——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想去了。一部分原因是,显然可以肯定,要是我冒犯了希西,不管是怎么冒犯的——我指的不光是吵嘴,或意见不和,或生闷气之类的事情,而是一种真正刻骨的冒犯——我就会立刻发现自己是坐在一条漏水的小船上,漂流在太平洋上,而且只有一只桨。或者,也许只是被绑在希尔弗汉普顿的船坞上;希西没有恶意。起码是我希望如此。我只是——我想,我的感觉不够好。而且,在他们的脸上有某种——,怎么说,好像在他俩的脸上都有,特别是在希西的脸上,像阴云,像面纱,从上面能看到别样的脸,别样的表情,别样的灵魂,别样的过去和未来,别样的学识,它们在变换着,就像在炎热的天气里,在柏油路上蒸腾的海市蜃楼。
  我不想知道那些,米尔蒂。我不想知道那么多。那些东西对大多数17岁的孩子来说,还要等上好几年才能体会到:美丽。绝望。死亡。怜悯。痛苦。
  我正抬头看着他们,看着微风把阿尔·科波里诺的紫红色天鹅绒斗篷吹得鼓了起来,把他银黑相间的紧身衣吹得闪着光,这时,有一只又大、又重、又硬、又肥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一个又大、又肥、又恶、又粗的南方口音说道:
  “哎,小孩,谁让你到这个泊位来的!那条小船停在那儿干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南方的红脖子治安官都有的、祖爷爷似的脸庞:斗牛犬似的垂下巴,被太阳晒得通红,肥得像头猪。我说,“先生?”——在那时候,每个高中生都能在梦里那么说——然后,我们转向海湾,我说,“什么船,先生?”那个条子说,“那不是——”
  因为那儿什么都没有。“我的船”不见了。那儿只有一片闪闪发亮的蓝色水域。他们没有在远处的水面上,他们没有在码头的另一侧——那个条子和我,我们俩跑了一圈——当时我还有心往天上望了一眼——
  没有。一只海鸥。一片云。一架盘旋的飞机。况且,希西不是说了吗,她还不知道怎么飞到星星上去呢?
  对,再没有人看到过“我的船”。也再没人见过塞西莉亚·杰克逊小姐,十足的疯子和天才少女。她妈妈到学校来了,我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我告诉他们一个编好的故事,就是我曾经准备和那个条子说的故事:他们说,他们要划船在码头附近转转,然后就回来,而我去停车场看我的车了,当我回来的时候,他们不见了。出于某种很疯狂原因,我始终觉得希西的妈妈应该长得很像杰迈玛姨妈,可她却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像极了她女儿,是我见过的最神经质和保守的人: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一件紧绷绷的,但很干净的灰色西装,像老师穿的那种,你知道,破得不能再破的鞋,衬衫的领口处有一道白色的花边,草帽上带着一道白箍,还带着一副白手套。我想,希西知道我希望她的妈妈长得什么样,也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该死的大傻瓜,再考虑到你是一个普普通通的、17岁的白人自由种族主义者,那就是她不带上我的原因。
那个条子?他跟着我到了我的车那儿,我刚一到那儿——我出了一身冷汗,快被吓疯了——
  他也不见了。消失了。
  我想他是希西变出来的。只是开个玩笑。
  就这样,希西再没回来。我没法让杰克逊太太相信,阿兰·科波里诺,少年强奸犯,没有把她的女儿带到某个僻静的地方并且谋杀了她。我不停地试呀,试,但杰克逊太太就是不相信我。
  经证实,格洛丽叶特表妹根本不存在。
  阿兰?噢,他回来了。但耽搁了一些时间。很长很长的一些时间。我昨天看见他了,米尔蒂,在布鲁克林的地铁上。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矮子,支着扇风耳,穿的还是20年前那个星期天他出发时穿的那件运动服和裤子,头发也剪的是50年代的式样,现在没人会剪成那样了。实际上,有好多人都盯着他看。
  问题是,米尔蒂,他依然是17岁。
  对,我知道那不是别的某个孩子。因为他正使劲冲我招手呢,还笑着。当我和他一起在他的老车站下车的时候,他开始问起中央高中的每一个人的情况,就好像那是一个星期之前,或者不过是一天之前的事。但是,当我问他这20年他究竟在哪儿时,他不告诉我。他只是说,他忘了什么东西。我们爬上5楼,回到了他的旧公寓,过去放学以后,在他妈妈和爸爸下班回家之前,我们经常会在那儿呆2个钟头。他从兜里掏出那把旧钥匙。那儿还是老样子,米尔蒂:气体制冷柜,暴露在洗涤槽下面的水管,没人再用的夏季凉垫,冬天用的窗帘,窗户上方挂着的帷幔,裸露的镶木地板,还有厨房里铺着的老油地毡。每当我问他问题,他只是笑。当然,他认识我,因为他有两次叫了我的名字。我说,“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他说,“还用认?你没变嘛。”没变,我的天。我说,“喂,阿兰,你为什么要回来?”他像希西那样一笑,说,“为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的那本《死灵之书》,还能为什么?”可我看见他手里拿的那本书了,那是另外一本。他仔细地在卧室里的书架上找着,逐层地看,找他想要的书。他房间的墙上挂满了校旗。顺便说一句,现在我知道那本书了;那就是你去年想要改写成剧本大纲,给那个拍坡的电影的家伙看的那本书,我跟你说过,里面都是特效和动画:奇异的岛屿,陌生的世界,怪物的造型——对,H。 P。 洛夫克拉夫特。《梦寻神秘的卡代斯》。拿到书后,他没说一个字。就那么让我跟在他身后下了5楼,然后走过旧街区,到了最近的地铁站,当然,当我刚走下地铁站的最后一级台阶,他就不见了。
  他的公寓?你再也不会找到了。等我跑回去时,连房子都没有了。不仅如此,米尔蒂,连街道都没有了;那个地址不存在了;现在那里是新修的高速路。

  我就是为这才叫你来的。我的天,我得跟什么人说说!现在那两个精神病正在遨游星空呢,去乌尔塔,乌斯-纳盖伊,和迪拉斯-里恩——
  但他们不是精神病。那是真事。
  所以,如果他们不是精神病,对你和我又意味着什么?瞎子?
  我再告诉你些别的事,米尔蒂:遇见阿尔让我想起了希西有一次和我说的话,那是在“我的船”那件事之前,但我们已经成为好朋友之后的事,那时我已经可以问她,她是怎么出的院。我没那么问过,她也没那么答过,但她说,迟早有一天,在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遇到一个手脚受伤流血的人,那人会对她说,“希西,回去,他们需要你;希西,回去,他们需要你。”我傻得竟会去问她,那人是白人还是黑人。她只是瞪我一眼,然后就走开了。手脚受伤的人,其中的意味对一个伴着圣经长大的女孩不言自明。我想知道的是:她还会再遇见“他”吗,在那些星星之间?我跟你说,我不会感到吃惊的。真的不会。我只是希望“他”——或希西理想中的“他”——觉得一切都还好,他们可以继续去阿尔·科波里诺的书里写的那些地方旅行。我跟你说,我希望那书是一本长长的书。
  要是一切可以重来的话,我……
米尔蒂,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真事。比如,告诉我一件事,她是怎么知道诺弗雷塔丽的?那是埃及女王妮弗雷提蒂,现在咱们都知道,但她是怎么在几十年前,所谓的几十年,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呢?还有沙巴?那也是真的。还有贝宁?我们在中央高中的时候根本没有非洲历史课,1952年的时候没有!还有诺斯索斯人的双刃斧?没错,我们上高中的时候读到过克里特人的事,但在我们的历史书里没讲到过女族长制,还有莱布利,那是那种斧头的名字。米尔蒂,我跟你说,就连曼哈顿的一家妇女解放的书店都叫——
  你自己想想吧。
  哦,当然。她不是黑人;她是绿色的。那会成为一部极棒的电视剧。绿的,蓝的,彩虹的颜色。抱歉,米尔蒂,我知道你是我的经纪人,你为我做的好多事,而我最近的销量不行。我正在读书。没有,没有你喜欢的:存在主义,历史,马克思主义,东方的一些东西——
  抱歉,米尔蒂,可我们作家偶尔也读书。那是我们的恶习。我曾经试着从不同的方面更深入地探究,比如对阿尔·科波里诺。
  好吧,这么说你想要的是,这个火星人想要侵略地球,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漂亮的、棕色皮肤的女孩,长着长长的金色直发,对吧?她还成了韦斯特切斯特一所富人学校里的一名高中生。这个漂亮的金发女火星人还得加入当地所有的社团,像是妇女意识觉醒组织啦,邂逅疗法小组啦,啦啦队长协会啦,磕药小伙伴啦,这样他——宁愿是她——就能了解地球人的思想情况。对。当然,她还得勾引校长和教练和校园里所有大块头的男人,这样咱们就能把它搞成系列剧,甚至是一个连续剧也说不定;每星期这个火星人都会和一个地球人堕入情网,或是想要做点能毁灭地球的事,或是炸掉点什么,而中央高中就是她的基地。我能写吗?我当然能!那很不错。正对我的路子。我能把我刚才告诉你的都写出来。希西没把我带走真是做对了;这真是件美差。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当然。那是个好主意。要是咱们再弄出个飞行员就更好了。
  不,米尔蒂,说真的,我真觉得它有科幻的影子。它会卖得很好。对,我能在星期一之前写出一份提纲。当然。“来自火星的美丽威胁”?啊哈。绝对是。有性,有惊险,有喜剧冲突,全都有;咱们还可以扩写那些老师,校长,其他学生的父母的事。把当代的问题,比如滥用毒品的事,也加进去。当然,另一个佩顿之家。我甚至还可以再搬到西海岸去住。你是个天才。
  哦,我的天啊。
  没什么。接着说。不过是——看见那个精瘦的小男孩了吗,在旁边那个座位上坐着的?那个长着扇风耳,留着老式发型的人?你没看见?哦,我想你是没看对人,米尔蒂。实际上,我觉得我也没看对;他应该是大都会歌剧院的一个临时演员,你知道,他们有时会在幕间休息的时候出来:全套伊丽莎白时期的装束,紫红色的斗篷,长筒靴,银黑相间的紧身衣。实际上,我刚想起来——大都会歌剧院两年前就搬到上城去了,所以,他不可能穿成那样,对吗?
  你还没看见他?我不觉得奇怪。这儿的光线太不好了。听我说,他是一个老朋友——我是说,他是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我最好过去打声招呼,用不了一分钟。
  米尔蒂,这个年轻人很重要!我是说,他和某个很重要的人有关系。谁?世上最伟大、最出色的制片人之一,就是那个人!他——嗯——他们——想让我——你可以把它说成是,写个剧本给他们,对,当时我不想写,但是——
  不,不,你就呆在这儿。我就过去打个招呼。你接着说那个“来自火星的美丽威胁”的事;我在那边也能听见;我就过去告诉他,如果他们需要我,就来找我。
  你的10个点?当然,你会得到你的十个点。你是我的经纪人,不是吗?为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可能就不会——当然,你会得到你的十个点的。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象牙,大猩猩,孔雀,香料,还有黎巴嫩雪松木!
  你所要做的就是收集它。
  接着说,米尔蒂,好吗?不知为什么,我就想在我去旁边那个座位的时候,耳朵里还能听见你的声音。那些绝妙的想法。那么独到,那么有创意。那么真实。正好就是大众想要的。当然,人们看事情的方法不同,而你和我,我觉得咱们对他们的认识也不一样,你知道吗?那就是为什么你是一个受人尊敬的、成功的经纪人,而我——咳,不说了。那对咱俩谁都不好。
  啊?哦,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我正听着呢。接着说吧,我去打声招呼,表达我深深的、卑恭的歉意,向阿兰·科波里诺爵士。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吗,米尔蒂?没有?我不会觉得奇怪。
  你接着说……
 楼主| 发表于 2014-1-24 18:41:02 | 显示全部楼层
《冷印》 拉姆齐·坎贝尔

 

  ……因为,即便是克苏鲁的宠臣也不敢谈及伊戈罗奈克;总有一天,伊戈罗奈克会从亘古的孤寂中跨越出来,再次在人类的世界里游荡……
  ——《格拉基启示录》第12卷

  山姆·斯特拉特舔了舔他的手指,又用他的手帕擦了擦;公共汽车站的栏杆上的雪把他的手指尖都冻僵了。然后,他轻轻地从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塑料袋里取出了他的书,从书里抽出车票,把票垫在书的封面上,用手指压住,开始看书。像往常一样,检票员以为斯特拉特拿的票就是这趟车的票;斯特拉特没没理他。车窗外,雪花在人行道上飞舞着,轻盈地钻进了在路上小心行驶的汽车的车轮下。
  他在布里切斯特中央站下车的时候,溅了一脚烂泥,他把塑料袋掖在大衣里护住,踩着地上的雪花,朝书报摊走去。摊上的玻璃窗没有完全关严;雪从缝隙里钻进去,把光滑的平装书的封面都打湿了。“你瞧瞧!”斯特拉特朝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轻人抱怨着,那个人正急切地扫视着人群,像一只缩头乌龟似的把脖子缩在衣领里。“够可恶的吧?这些人真是不知道爱惜!”那个年轻人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他,依然在继续寻找着。斯特拉特走到书报摊另一侧的柜台前,摊上的一个伙计正在那儿卖报纸。“我说!”斯特拉特招呼着他。那个伙计正在给一个人找钱。示意他等一等。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窗,斯特拉特看见那个年轻人匆匆跑向一个女孩,拥抱了她,然后温柔地用一块手帕擦干她脸上的雪水。斯特拉特瞥了一眼那个正在等着找钱的人手里拿的报纸。他看到的是,“废教堂里发生谋杀惨案”;昨晚在下布里切斯特区,有人在一个没了顶的教堂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当人们把僵硬的尸体上的雪清干净之后,发现尸体上布满了令人恐怖的伤口,椭圆形的伤口就像是——那人拿了找的钱和他的报纸向车站走去。那个伙计微笑着转向斯特拉特:“抱歉让您久等了。”“唔,”斯特拉特说。“你看到那些书都被雪打湿了吗?要知道,有人可能会要买那些书呢。”“你想买吗?”那个伙计问。斯特拉特紧闭双唇,转身走进了漫天飞雪之中。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关窗户的声音。
  “好书速递”书店是个挡风遮雪的地方;他掸掉了身上的雪,站在那儿看着。书架上,一些畅销书摆在显眼的位置上。女孩子们正“格格”地笑着,看着那些有趣的圣诞卡片;一个胡子拉碴的人被夹着雪的风裹挟着冲了进来,站住脚,不安地四处张望着。斯特拉特“咯咯”了两声;不应该允许流浪汉进书店来,他们该把书弄脏了。他在旁边偷眼瞧着,看那人是否会把书的封面弄皱,或是把书脊弄坏。他在书架间浏览着,但没能找到他想要的书。他认出了那个正在和收银员聊天的伙计,上星期他来买《通往布鲁克林的最后出口》时,他还称赞了那本书,而且还耐心地听斯特拉特历数了他近期所读的书目,虽说他好像并未听说过那些书名。斯特拉特朝他走过去,问到:“你好——这星期还有什么好书吗?”
  那人不解地看着他。“还有——?”
  “就是像这类的书?”斯特拉特抬了抬他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本灰色封皮的、“顶点出版社”出的《笞责之主》,是赫克托·Q写的。
  “哦,没有。我觉得我们没有。”他轻轻地扣着嘴唇。“除了——让·简?”
  “谁?噢,你是说简啊。不,谢谢,他像沟里的死水一样呆滞。”
  “啊,对不起,先生,恐怕我帮不了你了。”
  “唔。”斯特拉特觉得有点失落。那个人好像没有认出他来,或者说不定是在装洋蒜。斯特拉特以前碰见过这种人。他又去书架上看了看,但还是没看到他要的书。他走到门口,偷偷解开衬衣的扣子,把他的书夹得更牢,这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那只脏乎乎的手往下滑到了他的手边,并且摸到了他的袋子。斯特拉特愤怒地摆脱开那只手,看着面前的那个流浪汉。
  “等一下!”那人嘘了一声。“你正在找那种书,是吗?我知道哪儿有。”
 这句话刺激了自以为是的斯特拉特。他把袋子从那人的手边拿开。“这么说,你也喜欢这种书喽?”
  “唔,是的,我有好多呢。”
  斯特拉特继续套着他。“比如?”
  “哦,《亚当和夏娃》,《随你怎么来抓我》,全套的哈里森探险故事,你知道,好多呢。”
  斯特拉特不得不承认,那人说的好像是真话。站在收银台边上的那个伙计正在看着他们;斯特拉特回看着他。“好吧,”他说。“你说的这个地方在哪儿?”
  那人拽着他的胳膊,急匆匆地把他拉进了扑面的风雪之中。一些行人用衣领紧紧地锁住脖子,穿行在路上的车龙里,那些车正等着前面的一辆打滑的公共汽车被拖走;雪花都被雨刷刮到了风挡玻璃的角上。街上充斥着汽车喇叭的声音,在一个商店的橱窗里,几个女孩正在装扮着那些没有头的模特,同时很得意地朝外顾盼,那人拽着斯特拉特从橱窗前拐进了一条小巷。斯特拉特认识这个地方,他曾经到这儿来找过非法书店,但徒劳无获;小巷里有令人失望的成人杂志店,间或能闻到从厨房飘出来的辛辣的气味,车顶上都覆盖着一层雪,喧嚣的酒馆里是一片热情腾腾的景象。那人闪进了一间公众酒吧的门道,拍打着他的外套;白色的雪花纷纷从他的身上掉落下来。斯特拉特也随着那人进了门道,把书在袋子里摆好,稳妥地放在了他的衬衣下面。他跺着脚,把靴子上的泥壳抖落掉,当那人也照着他的样子做的时候,他便停下了;连这么一个小动作他也不想和那人一起做。他嫌弃地看着那个人,看着他正在用肿胀的鼻子呼哧呼哧地吸溜着鼻涕,看着他鼓着满是硬胡茬的腮帮子吹着他发抖的双手。斯特拉特害怕和不拘小节的人打交道。门外,雪花已经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了,那人说:“走得这么快,我都渴坏了。”
  “所以,这是个把戏,对吧?”但是那个书店就在前面。斯特拉特率先走进了酒吧,从一个肥硕的女招待那儿买了两扎啤酒,那个女招待高兴地打着酒,然后挺着颤颤巍巍的大胸脯,端着酒杯来回奔波着。几个老头在昏暗的小凹室里吸着烟斗,收音机里播放着进行曲,一些男人手里握着大啤酒杯,玩着飞镖,还随口吐着痰。斯特拉特拍了拍他的外衣,把它挂在了身边;那人没脱外套,眼睛盯着他的啤酒。斯特拉特决定不说话,便从模糊不清的镜子里看着那些坐在零乱的桌子边比划着手势的人。但是,他渐渐地开始奇怪了,他的同桌为什么不说话呢?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相当能说的,实际上根本不可能会沉默不语。这真是太难捱了,在他可以走动或是读书的时候,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坐在一间空气不流通的、后街小巷的酒吧里——总得干点儿什么吧。他一口气喝光了他的啤酒,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了杯垫上。那人也拿起了酒杯,很不安地开始啜着啤酒,显得有点紧张。最后他终于慢吞吞地吸光了啤酒,放下杯子后,他的眼睛又盯住了杯子。“看样子,好像该走了吧,”斯特拉特说。

  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充满恐惧。“上帝啊,我浑身都湿了,”他咕哝着说。“等雪停了,我再带你去。”
  “这是个把戏,对吧?”斯特拉特冲他嚷着。镜子里的那些眼睛都看着他。“你不会白喝我的啤酒的!我还没有这么——!”
  那人看看周围,有点尴尬。“好吧,好吧,只是在这种天里,我可能找不到呀。”
  斯特拉特觉得他这个借口太假了,不值得反驳他。那人站起身,扣上外衣的扣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气恼地回头看着,确认他跟在他身后。
  在两排鬼鬼祟祟地挂着窗帘的单调的红砖房尽头有几个店面;橱窗里都挂着装饰圣诞的花圈。在路的对面,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卧室的窗前,拉开窗帘,用肩膀挡住一个小男孩。“嗨,他们走了,”斯特拉特没有说话;他觉得他不用说话就能控制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而且他确实也不想和那个人说话。那人停下了脚步,浑身发抖,无疑是被冻的,他只有五英尺半高,斯特拉特比他高了一英寸,也比他魁梧,当他快赶上他的时候,他又开始急急忙忙地往前走。有一瞬间,当雪片像小刀片似的割着他的面颊的时候,斯特拉特真想说话,想说说他在睡不着的那些夜晚听见的声音,他听见过女房东的丈夫在顶楼的卧室里打他的女儿,还听见过也许是从楼下的那对夫妇房间里传来的弹簧床的吱吱声。但那一瞬间很快就被雪卷走了;街的尽头被一个交通岛分成了两条岔路,路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条弯弯曲曲地在两排房屋之间延伸下去,另一条很短,通向一个环岛。此时,斯特拉特知道他在哪儿了。这星期的早些时候,他坐公共汽车的时候,注意到了交通岛上倒着一个“靠左行驶”的交通指示牌。

他们穿过环岛,吃力地往前走着,翻修道路的推土机在路上留下的车辙印都被雪覆盖了,让人不知深浅,前面是一个垃圾场,一个火灶孤零零地堆在那儿,灌着雪花。穿过垃圾场,那人匆匆地跑进一条小巷,畏缩地躲着那些在后院门边扑抓、狂吠的狗,垃圾箱盖子上的雪都被他碰下来了,斯特拉特跟着他,并且想跟得近一些。那人在迷宫似的围墙之间左躲右闪地走着,路边的房子很破旧,破碎的窗玻璃露出锐利的边角,门都很冷漠地歪斜着,就连雪都好像变得生硬了。转过最后一个弯,那人溜上了人行道,一个残破的商店就在人行道旁边,店门开着,一堆酒瓶就扔在门前的一张海报下面。一大团雪从雨篷的支架上掉了下来。那人哆嗦着,但当斯特拉特站到他面前时,他指了指对面的人行道,胆怯地说:“就在那儿。”
  斯特拉特跑了过去,烂泥溅了他一裤腿,他暗暗地查看了一下地形,尽管那人带着他不停地兜圈子,但他还是能推断出500米开外就有一条大路,随后,他开始看那个商店前的招牌:买卖美国图书。一条栏杆护住了一个低于路面的橱窗,橱窗很暗,斯特拉特扶着栏杆,看着里面陈列的东西:《魔杖的历史》,他觉得无趣的一本书,很显眼地摆在奥尔迪斯、塔布和哈里森写的那些科幻小说里;《电影院里的虐待狂》;罗比-格里雷特的《窥淫狂》;《裸体午餐》——没有一本是他要找的书,斯特拉特心想。“好了,该进去了吧,”他边催着那个人进去,边扫了一眼底层的红砖墙,只见嵌在破损的墙上的一个窗户碎了一块玻璃,一个梳妆台的镜子背朝外挡住了那个破洞,随后他也跟了进去。那人又站住了,停了片刻,斯特拉特很不高兴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人带着霉味的外套。“快点,书在哪儿?”他催促着,挤进了书店。
  橱窗里陈列的书籍和挂在玻璃门内侧的杂志把外面的光线都遮住了,屋里显得很暗;浮尘懒散地悬在半空中。斯特拉特在一个桌子前站住了,看着桌上满满的一纸箱平装书,但里面只有一些西部小说,科幻小说,以及美国的色情书刊,都是半价销售的。斯特拉特瞥了瞥嘴,绕过了一堆精装本图书,有点好奇地斜眼瞧着柜台后面;他关门的时候,门铃没响,但他觉得他听见了附近某个地方有哭喊声,但很快就没了。在这种地方你总是能听见这类声音的,毫无疑问,他边这么想着,边转身看着那个人:“我没看见我要的东西。这里没人吗?”
  那人睁大双眼,从斯特拉特的肩膀上看过去;斯特拉特回过头去,看见了一扇门,门上的玻璃都结霜了,有一块玻璃坏了一个角,被人用硬纸板堵住了,里面很暗。那可能是书商的办公室——他听见斯特拉特说话了吗?那人在斯特拉特的督促下,心不在焉地在柜台后面搜寻着,他摸索着打开了一个玻璃门的书柜,里面都是棕色封面的书籍,终于,他从架子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拽出了一个灰色的纸包。他把纸包塞给斯特拉特,嘟囔着,“这个就是,这个就是,”当他看到斯特拉特撕开纸包的时候,他眼睛下面的皮肤不停地抽搐着。
  《瓦克福特·斯奎尔斯的秘密生活》——“啊,太棒了,”斯特拉特满意地说道,伸手要掏钱包;但是一只油腻腻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下次再付钱,”那人诚恳地说道。斯特拉特犹豫着;他能不交钱就把书拿走吗?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了那个结了霜的玻璃门上:一个看不见脑袋的人正吃力地拖着什么东西。斯特拉特判断,那人正弯着腰,而且头被结霜的玻璃遮住了,他觉得,店主肯定和“顶点出版社”有关系;他不能因为偷一本书而把这种关系破坏了。他推开那人的手,拿出2英镑;但那人向后退开了,充满恐惧地伸手推挡着,蜷缩在了那间办公室的门前,映在门上的那个影子不见了。斯特拉特把他拽了起来,推回到柜台前,并且把钱放在了《瓦克福特·斯奎尔斯的秘密生活》原来所在的位置上,然后转向那个人:“你不想把它包起来吗?不,我看还是我自己包吧。”
  柜台上有一卷棕色的纸;斯特拉特找到了一根皮筋。正当他一边包书,一边把脚从一团废电线中退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板上。是那个人,他已经快要退到大门口了,但是他的一个垂落的袖扣剐到了装满平装书的一个纸箱角上;他呆呆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书,大张着嘴,摊开双手,一只脚踩在一本摊开来的小说上,在他周围飘动着浮尘。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斯特拉特喘着粗气,把书捆好,厌恶地绕过那个人,打开了大门。冷气袭上了他的双腿。他开始往外走,那个人狼狈地跟了上来。正当那人的脚要跨过门前台阶的时候,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人四下看着,而在斯特拉特下方,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斯特拉特等待着;然后猛然想起,他可以快点走,甩掉那个人。他走到街上,夹着雪的小风扎着他的面颊,把留在他身上的、书店里的那股霉味吹走了。他侧过脸,一脚把盖在一张湿报纸上的雪踢开,朝他认出的那条大路走去。
斯特拉特醒了,打着冷战。在他公寓的窗外,霓虹灯每隔5秒就会把黑夜照亮一次,根据这一点,以及那种刺骨的寒冷,斯特拉特知道此时是清晨。他又闭上了眼睛,然而,尽管他的眼皮很沉重,但是他的头脑却不得休息。在他的脑子里,隐约地闪现着刚才把他惊醒的那个梦;他不安地翻着身。因为某种原因,他想起了头天晚上看到的一段话:“当亚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夏娃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胳膊拧到了背后,迫使他跪到了地板上——”他睁开了眼睛,扫视着书架,仿佛是要再确认一下;没错,那本书就在那儿,很安全地和它的一些同类排列在一起。他想起来,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后发现,《维皮小姐,老派的家庭女教师》被塞到了《长官和苦力》里,被它盖住了;女房东解释说,她肯定是在打扫灰尘的时候把书放错了地方,但斯特拉特知道,她是出于报复,把书弄坏了。他买了一个带锁的书架,当她向他要钥匙的时候,他说:“谢谢,我看我能做好。”现如今,你都交不到朋友了。他又闭上了眼睛;随着霓虹灯的明灭,房间和书架也是时隐时现,把空虚都塞给了他,提醒着他,再过几周就该开始新学期了,到时候,他就可以面对着早晨的第一堂课,在他惯用的开场白“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之外,再加上一句,“这下你们认识我了吧,”这是一个警告,肯定会有人要来试试的,而斯特拉特也会奉陪;他想着练体操时的情形,落在体操房的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发出的压倒一切的回响使他安静下来,他睡着了。
  喘息着,他迫使自己进行早锻炼,然后一口气喝光了果汁,早餐是房东的女儿端上来的,而他向来是最先喝光果汁。他恶恨恨地把杯子重重地放在了托盘上;杯子被震碎了(他会说那是不小心造成的;他付的房租足够赔这只杯子了,他可以为此而感到些许安慰)。“祝你过个美妙的圣诞节,”那个女孩曾打量着他的房间,对他说。他应该抓住她的手腕,刹刹她娇蛮的女人气——但是她已经跑开了,让他的心里觉得有点痒痒。
  稍后,他步行去超市。有几家正在清扫房前花园的积雪,铁锹刮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让人想起了牙钻;这些声音过后,又是雪在脚下咬靴子的“吱吱”声。当他抱着一堆罐头从超市里出来的时候,一个雪球擦着他的脸打在了一个窗户上,窗玻璃上出现了一些细碎的裂纹,并且慢慢地往下延伸着,就像那些经常遭到斯特拉特报复的男孩鼻子里流出的鼻涕,他是为了决心要把他们身上的丑陋和讨人嫌的品质清除干净,才去报复他们的。斯特拉特环顾四周,找着那个神射手——一个7岁大的孩子,正登着他的三轮车逃跑;斯特拉特不自觉地移动着脚步,像是要把那个男孩揪下来。但是街上不是没有人;尽管这样,那个男孩的母亲——穿着一条宽松的裤子,头上扎着一条头巾,头巾下露出一捋捋卷发——还是在拍打着她儿子的手:“我跟你说过了,不要干那事。——对不起,”她冲斯特拉特说。“是的,的确是,”他咆哮着,然后气愤地回到了他的公寓。他的心不住地乱跳。他强烈地希望能找个人谈谈,就像他过去在“山羊林”街边的那个书店里和那个善解人意的店主谈话一样;当那个店主在年初去世之后,斯特拉特觉得自己被遗弃在了一个充满阴谋和敌对的世界里。说不定刚去的那家书店的店主也是一个同样充满同情心的人呢。斯特拉特不希望碰到昨天把他带去书店的那个人,但如果他真的碰上了,他也肯定能把他赶走——和“顶点出版社”打交道的书商肯定是一个能令斯特拉特中意的人,也一定会像他一样,不愿在他们谈心的时候有第三者在场。一方面是想去找人谈心,另一方面斯特拉特还想找一些书,好在过圣诞的时候看,他已经把《瓦克福特·斯奎尔斯的秘密生活》看得差不多了;书店在平安夜这天肯定不会关门。恢复了信心之后,他把罐头放到了厨房的桌子上,跑下楼去。
  斯特拉特一声不吭地下了公共汽车;汽车引擎的振动声很快就消失在了一排排拥挤的房屋之间。成堆的积雪等待着听某种声音。他溅着雪水迈过车辙印,上了人行道,阴沉的步道上是无数交迭在一起的脚印。路很诡秘地弯来弯去;刚到了远离大路的地方,那条小巷就显露出了它真实的特征。被积雪覆盖的房屋的正面都是破破烂烂的;一些生了锈的杆子从房子里挑了出来。有一、两个窗口露出了圣诞树,老化的松针都脱落了,挂在松枝上的小灯发出吓人的、劈劈啪啪的响声。斯特拉特没顾上瞧这些,他的眼睛紧盯着人行道,尽量不让自己踩到被狗爪圈出来的污秽物。有一次,他的目光和一个老女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那个女人正盯着她窗户下面的一个地方,也许那就是她的外部世界的区域。他打了个冷战,继续赶路,在他身后,有一个推着童车的女人,车上显然是装满了废报纸,他在书店前站住了。
尽管橙色的天空几乎不可能给书店照亮,但是透过那些杂志却看不到里面有灯光,破烂的告示牌挂在尘封的门上,上面写着“停业”。斯特拉特慢慢地走下台阶。童车“吱吱扭扭”地叫着,走了过去,车里的报纸上又盖上了一层雪花。斯特拉特盯着那个好奇的推车女人,转过身去,几乎陷入了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店门已经打开了,一个身影挡在了走廊上。
  “你没关门,对吗?”斯特拉特的舌头有点绕不过来了。
  “也许没有。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我昨天来过这儿。‘顶点出版社’的书,”斯特拉特答道,那人的脸与他的脸平齐,并且离得很近,让人觉得不自在。
  “你当然来过,对,我想起来了。”那人不停地摇晃着,就像一个运动员在做准备活动似的,他的声音也是忽高忽低的,让斯特拉特觉得很不安。“好吧,进来吧,别让雪落到你身上,”那人把斯特拉特让进屋,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门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店主——斯特拉特认为他就是——隐隐地站在他身后,比他高一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置身于那些隐约可见的、不坏好意的桌子角之间,斯特拉特感觉到一种无名的冲动,要通过某种方式来维护自己,他说道:“我相信,你看到那份买书的钱了。你的人好像不想让我付钱。有些人会相信他的话。”
  “他今天没在。”店主打开了他办公室里的灯。当他布满皱纹的、呈袋状的脸被灯照亮的时候,那张脸好像在渐渐地变化着;一双眼睛凹进了松垂的皱纹里;面颊和前额鼓了出来;脑袋浮动在鼓鼓囊囊的斜纹软呢套装上方,像一个半鼓的气球。在没装灯罩的灯泡下方,墙壁紧紧地围着一张破旧的书桌,一些印满了手印的《书商》杂志被塞在了桌上的一台黑色的打字机旁边,打字机上积满了污垢,旁边有一管封信蜡和一盒开了包的火柴。书桌两边对放着两把椅子,桌子后面是一扇关着的门。斯特拉特在桌边坐下,把尘土掸到了地上。店主在他身边踱着步子,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看这些书?”
  当斯特拉特利用休息时间看他的小说的时候,他教研室里的那个英语硕士经常会问到这个问题,直到他不再看为止。此时这个问题又突然出现了,让他有点猝不及防,他只能搬出他过去用的着了:“你说的为什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不是要发表评论,”店主赶忙说道,并且不停地围着桌子转着。“我真的是觉得好奇。我是想说,在某种意义上,你难道不想让你所读到的那些事真的发生吗?”
  “这个嘛,也许吧。”斯特拉特拿不准这次讨论的走向,并且希望他能够占据主动;他的话就像是钻进了遍布灰尘的墙里面,很快便消失了,没有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我是说,当你读一本书的时候,在你的脑子里,你难道不会让它在你面前出现吗?尤其是当你有意识地尝试去想像的时候,但那不是必须的。当然,你可能会把书扔到一边。我认识一个书商就致力于这个理论;在这种领域里,你不会有太多的时间做回你自己,虽然他从未明确地说出来,但他一有可能,就会这么做——等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匆匆从桌边走开,进了店堂。斯特拉特寻思着,桌子后面的那扇门里有什么呢?他稍稍欠起身来,但是瞥见店主已经从身后那个阴暗的店堂里走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洛夫克拉夫特和德里斯的作品选集。

  “这本书和你的那些‘顶点出版社’的书有密切的联系,真的,”店主边说,边进门,一下撞在了办公室的门上。“明年他们要出一本约翰·亨利克斯·伯特的书,听说是这样,那本书也是关于被禁止的神话故事的,和这本一样;要是你听说他们认为他们可能得把伯特的一些东西原封不动的用拉丁文出版,你肯定会觉得奇怪。当然,这本书应该会使你感兴趣;孤本。你可能不会知道《格拉基启示录》;它就是在超自然的引导下写成的一种圣经。只有11本——但这是第12本,是一个人在‘慈悲山’山顶,在他的梦的引导下写出来的。”他忽高忽低的声音变得更加反复无常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传出来的;我估计可能是那人的家人在他死后从某个阁楼里找出来的,并且认为它值几个铜币,谁知道呢?我的书商——怎么说呢,他知道有《格拉基启示录》,而且他认为这本书是无价之宝;但他不想让那个卖主知道他找到宝了,那样的话,他可能会把书送给图书馆或是大学,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把书接过来,说他也许可以用它练字。当他读了这书——这样吧,这里有一段文字可以验证他的理论,简直就是天赐之物。看。”
店主俯在斯特拉特身边,把书放在他的腿上,两只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斯特拉特紧闭着嘴唇,抬头看着店主的脸;但他还是抑止不住,翻开了那本书。那是一本老帐册似的书,活页都裂开了,发黄的纸上是不规整的一行行瘦体字,都是手写的。看过前言之后,斯特拉特觉得很困惑;此时,书就在他的面前,它隐约令他想起,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在厕所里传看的那些手抄本。“启示录”暗示着禁书。怀着好奇,他开始随意地翻着那本书。在下布里切斯特区的这个地方,裸露的灯泡照着对面门上的每一片脱落的漆皮,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但在下面的某个地方,他将被巨大、轻柔的脚步追赶着进入黑暗之中;他回头看去,一张肿胀的、兴奋的脸正看着他——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左肩,另一只手翻着书;最后,一个手指指到了一个段落上:
  在地下的黑暗里,越过一个深渊,一条通道通向一面用巨大的砖块垒成的墙,在墙的那边,站着伊戈罗奈克,等着那些衣衫褴褛的、黑暗时期的瞎子来侍奉他。他已经在墙那边沉睡了好长时间,那些从墙上爬过来的人匆匆地跨过他的身体,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伊戈罗奈克;但是,当他的名字被提起或念出来的时候,他就现身出来接受祭拜,或吃人,并且占有那些被他吃掉的人的神和形。因为那些读到过邪恶,并且在在他们的脑子里搜寻过它的人会唤起邪恶,所以,愿伊戈罗奈克能回来在人群当中漫步,并且等待着那一天:地球被清理干净,克苏鲁从他在荒草中的坟墓里出来,格拉基猛力推开水晶活门,埃霍特的同伙生而享有日光,沙布-尼戈拉斯大步向前去捣毁月镜,拜亚提斯从他的监牢里冲出来,道洛特抛掉幻想,揭示出隐藏在后面的真相。
  那双手时松时紧地抓住他的肩膀,不停地变换着力道。那个起伏不定的声音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斯特拉特认为那是废话,但他没有勇气说出来;他模棱两可地答道:“这,它——不是那种你能随便买到的书。”
  “你觉得它有趣吗?”那个声音很低沉。店主在桌子后面晃来晃去;他好像变得更高了——他的头碰到了灯泡,在墙角留下了一片阴影,他闪开来,然后又碰上去。“你感兴趣吗?”他的表情很紧张,起码看上去是那样;灯光投下的阴影在他坑洼不平的脸上移动着,仿佛他脸上的骨头正在溶化似的。
  斯特拉特隐约觉得有点怀疑;他死去的好朋友,“山羊林”的那个书商不是告诉过他吗,在布里切斯特有一个黑巫术教派,是一个年轻人的圈子,受控于一个叫富兰克林人?莫非他被这个教派看上了?“我不这么认为,”他答道。
  “听着。有一个书商正在读这本书,我告诉他说,你可能是伊戈罗奈克的大牧师。你将会召唤那些无影的身形在特定的时候祭拜他;你将拜倒在他面前,作为回报,当为了迎接大恶神而清理地球的时候,你将会存活下来;你将跨越边界,走向那个在黑暗中摇摆的……”
  斯特拉特未加思索地突然说道:“你是在说我吗?”他意识到,他正孤零零地和一个疯子独处一室。
  “不,不是,我是在说那个书商。但现在也可以让你来做这件事。”
  “哦,我很抱歉,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斯特拉特准备站起来。
  “他也拒绝了。”那个声音快把斯特拉特的耳膜震碎了。“我不得不杀了他。”
  斯特拉特惊呆了。该怎么对付这个疯子呢?安抚他们。“那,那,等一下……”
  “怀疑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掌握的证据比你要多好多。你将成为我的大牧师,否则你就别想离开这间屋子。”
  平生第一次,斯特拉特不得不努力控制着一种情绪;他克制着他的恐惧和愤怒,努力保持平静。“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得见一个人。”
  “不行,你得在这儿做事。”那个声音很沉重。“你知道,我杀了那个书商——你的报纸上都登了。他逃进了那个废教堂,但我用手把他抓住了……后来我把书放在店里,准备读,可是,那个带你到这儿来的人,他不小心把它翻出来了……笨蛋!当他看见那些嘴的时候,他疯了,缩在了墙角里!我没杀他,因为我觉得他也许可以把他的一些沉迷于禁书并且缺乏真实经历的朋友带来,那些地方是灵魂的禁地。但是,他只找到了你,并且在我吃东西的时候,把你带到了这儿。偶尔会有吃的东西;偷偷来这儿找书的小男孩;他们确信没人知道他们看的是什么书!——还可以劝他们去看《启示录》。笨蛋!他再也无法在乱翻乱找的时候泄露我的秘密了——但我知道你会再来。现在,你是我的了。”

 斯特拉特默默地咬着牙,都快把他的下巴咬碎了;他站起来,点点头,把那本《启示录》递给那个人;他准备好了,等那人把手挪到书上,他就往办公室的门那儿跑。
  “你跑不了,你知道;门锁上了。”店主站在那儿摇晃着,没有要走近他的意思;那些阴影显得更清晰了,浮尘静静地悬在空中。“你不害怕——你显得太聪明了。你不会还是不相信吧?好吧——”他把手放在桌子后面的那扇门的门把手上:“你想看看我吃剩下的东西吗?”
  斯特拉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门后的景象,他害怕看到可能出现在门那边的东西。“不!不想!”他尖叫着。紧随他不自觉的恐慌而来的是一阵狂怒;他真希望手里有一根藤条,好教训教训这个嘲弄他的人。他心里想着,从那个人的脸看来,鼓鼓囊囊塞在斜呢纹制服里的肯定都是肥肉;要是他们动起手来,斯特拉特能赢。“咱们明说吧,”他大喊着,“咱们玩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要么你让我离开,要么我——”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件武器。猛然间,他想起书还在他的手里。他抓起桌上的火柴,那人站在桌子后面,邪恶地冷眼瞧着他。斯特拉特划着了一根火柴,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火柴棍,在书旁边晃动着。“我就不这本书烧了!”他威胁道。
  那人紧张起来,斯特拉特惊慌之中做出了下一个动作。他用火柴把书点着了,纸页卷起了边,一下子就被火吞没了,斯特拉特只觉得火亮了一下,还没等他把纸灰抖到地上,墙上的阴影就渐渐地扩散开了。一时间,他们彼此面对着对方,都没有动。火熄灭之后,斯特拉特的眼睛立刻被黑暗占据了。在黑暗中,他看到斜纹呢被挣破了,那个人的身形在膨胀。
  斯特拉特向办公室的门跑去,门锁上了。他抡起拳头,很超然地看着结了霜的玻璃碎裂开来。玻璃茬上挂着血滴,透过玻璃,他看到,在琥珀色的光线中,在无穷远的地方,飘落着雪花;太远了,不可能会听到他的求救。来自身后的威胁使他充满了恐惧。从办公室的后面传出了一个声音;斯特拉特转过身去,同时还闭上了眼睛,不敢去面对这种声音的来源——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明白了昨天映在结霜的玻璃上的那个黑影为什么会没有头,他尖叫起来。当看到那个身上还挂着小布片的、高高耸立的赤裸身形把桌子推到一边的时候,斯特拉特最后产生的是一个令他不敢相信的判断,之所以发生这件事,是因为他看了《启示录》;某个地方的某个人想让这事在他身上发生。这太不公平了,他没做过任何能使他得到这种报应的事——但是,还没等他发出抗议,他的呼吸就被掐断了,那双手捂住了他的脸,手心里是张开的嘴,潮湿,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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