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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露可小溪

《云城飞将之巨龙》(龙枪编年史失落篇,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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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3:02:03 | 显示全部楼层
10 好过头的马·塔克西丝的祭司

  奇蒂拉策马狂奔,丝毫不敢懈怠。萨拉·可汗的马被关在厩栏里好几天了,放蹄飞奔的欲望强烈得无以复加。奇蒂拉甚至需要时而拉一拉缰绳,放慢速度,以免它累垮在半路上。前面的路还很长。达加堡在数百里开外,沿路都是潜伏的危险。

  骑马的时候,她估算着这次越狱最终被艾瑞阿卡斯发现的时间。她希望是天亮,也就是原定的死刑时间,但黑暗修道院那么混乱,情况不会乐观。巨龙会把她逃跑的消息散发出去,全世界很快就都知道了。

  奇蒂拉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艾瑞阿卡斯会以为她的目的地是索兰尼亚,到蓝龙军部纠集同党谋反。如果换成艾瑞阿卡斯,他一定会这么干的。所以,他会重点搜索通往索兰尼亚的道路,不过那样,赏金猎人们定会失望透顶。小奇并不是去西边,而是北边,是名为耐德兰的诅咒之地。从来没人愿意去那里,除非是要找死,或者有某种特殊的原因。

  该地区位于索兰尼亚,原先叫做奈德兰。这里森林茂密,山峦起伏,不适合耕种,大灾变时期只有很稀少的居民。这片土地的主人是一位腰缠万贯、有权有势的玫瑰骑士,也就是洛恩·索思爵士。他的家族在达加山脉北部修建了一座城堡,外形酷似玫瑰,被誉为建筑史上的杰作。在家族传说中,索思的祖父邀请了矮人工匠修建城堡,工程耗时一百年。在城堡周围渐渐形成了达加城,大多数奈德兰的居民都住在沿河地带,做着粮食加工、伐木和捕鱼的生意。

  大灾变摧毁了奈德兰。山脉断裂,河水决堤,到处泛滥。沿河的居民区全部被摧毁。命丢了,生计也没了。

  索兰尼亚其他地方的人同样遭受了天灾。他们忙于自救,无暇关心奈德兰的情况。大多数人都相信那里的领主有措施应对灾难。

  不过,有些幸存者从那里跑出来,怪异而又恐怖的故事流传开了。曾经富丽堂皇的达加堡坍塌了,但这还不是故事中最糟糕的部分。城堡里发生了谋杀案;女主人和她的孩子惨死在肆虐城堡的大火当中。据传闻,她在临死前对那个男人施了诅咒。男人完全可以救出妻儿,却因为嫉妒和愤怒而转身走开,任由他们被火焰吞噬。

  洛恩·索思爵士,曾经是一名荣耀而高贵的索兰尼亚骑士,现在却堕落为黑暗之地的死亡骑士。同样受到诅咒的精灵女人,夜复一夜地哀号吟唱,讲述着他的悲惨故事。索思的军队也受到了诅咒,周身燃烧火焰,森森白骨外覆着血迹斑斑的黢黑盔甲。他们永无休止地在坍塌的墙头上巡逻,狂暴地杀死那些敢于前来挑战的活人。

  光明神祗判罚索思爵士经受痛苦,永不停歇地反思罪行。他们以为索思最终会认罪,请求救赎。塔克西丝站出来为他辩护,赋予他强大的魔法,希望说服索思不要去赎罪,从而侍奉她。但是,索思背弃了所有的神祗——无论善良,还是邪恶,他并没有如塔克西丝所愿,率领不死军队重返人间。他始终在城堡里沉思,间或残忍地杀死那些胆敢打扰他的人。

  这就是来自奈德兰的流言,起先很少有人相信,但从那片黑暗之地传出来的故事越来越多,都是同样的内容。达加城在大灾变中毫发无损,却业已荒废;那里的居民惶恐不安地跑了出来,发誓再也不回去了。但是,随着可怕女鬼和不死战士的故事而来的,是有关奇珍异宝的流言,说城堡里秘密藏有数不清的财宝。于是,为了名望、财富和荣耀,很多贪婪且胆大的人前往达加地区。那些活着回来的,都是看到城墙焦黑、塔楼坍塌的恐怖景象就吓得不敢走近的人。鉴于那里的邪恶名声,有些爱开玩笑的人建议将“奈德兰”改成“耐德兰”(译注:奈德兰,原文Knightlund,意为骑士之地;耐德兰,原文Nightlund,意为暗夜之地)。于是,耐德兰人尽皆知,如今还标注在地图上。

  没有人真正见过索思爵士,或者说,即便有人见过,也没机会活着去告诉别人。死亡骑士会不会是神话故事,是虚构出来吓唬小孩的怪物呢?也许是某个想象力丰富的坎德人一时性起编造的故事?他真的存在吗?

  要不是塔克西丝喋喋不休地催促,奇蒂拉根本就不屑于理会这种光怪陆离的故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小奇的父亲曾经去过耐德兰。他听说那里有奇珍异宝,又对“祖母的故事”嗤之以鼻,所以决定前往。葛雷格·钨斯·马塔就是活着回来的人之一。他直率地承认,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认为再多的财宝也不值得冒那种危险。他经常拿自己去耐德兰的事情开玩笑,但当年幼的奇蒂拉追问细节的时候,葛雷格就告诉她,有些事情最好是忘记。他说完后就放声大笑,但眼中却蒙有一层阴影,奇蒂拉以前从未见过父亲这样,也永远无法忘记。

  此刻,她正向传说中的达加堡疾驰而去,那里是鬼魂集中营,因为它们在别处无以藏身,只有聚在耐德兰。

  这一夜,奇蒂想着她的父亲,回忆着那些恐怖的传说。离开奈拉卡没多远,她来到了岔口。一条大路通往西边,另一条通往北边。小奇放慢了马速。她望向西边,也就是蓝天所在的方向,他现在应该消气了,正在关心小奇的事情吧。奇蒂拉很想走上西边那条路,率领蓝龙军团反抗艾瑞阿卡斯。皇帝担心什么,她就要做什么。

  她考虑着这个选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了一番分析。蓝天会站在自己这边,她对此确信无疑,但其他的蓝龙就很难依靠了。黑暗之后塔克西丝会因为小奇食言而发怒,不再支持她,蓝龙是不会忤逆塔克西丝的。小奇的军队会分裂。她也许能召集一半的部队。另一半会逃走。英俊的巴卡力斯会听她的话,但也不是完全可靠的。如果价钱合适,他会立刻出卖奇蒂拉。

  奇蒂拉有点忐忑了。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让她不能选择西边。奇蒂拉·钨斯·马塔不在乎违背对黑暗之后的承诺,但绝不会违背对自己的誓言。她发过誓,要凭借足够强大的实力回来向艾瑞阿卡斯示威,要强大到让他心服口服。为了达成目的,她需要强有力的同盟——例如索思爵士。不成功,便成仁。

  奇蒂拉策马奔向北方。

  *****

  天色破晓时,小奇发现这匹马成了棘手的问题。乌黑光滑的毛皮,飘逸修长的鬃毛,摆动有力的尾巴,肌肉强健的身体,分明就是一匹宝马。人们无不驻足观望,赞叹不已。他们的目光落在骑手身上,看着身披软甲的小奇。她已经用匕首把软甲棉层上的绣标拆了下来,这东西已经没用了。如此寒冷的天气,奇蒂拉却没有穿斗篷,这让她看起来更是寒酸。每个经过的路人都会对她这样寒酸的雇佣兵竟有如此稀罕的宝马而感到好奇。她遇到的人肯定都会记得这匹宝马以及它寒酸的骑手。

  小奇离开大路,到树林里寻找掩蔽。她找到了一块浅浅的盆地,在那里拴好了马。一路奔波劳累,她需要休息。坠入梦境之前,小奇的脑袋里还在想着这匹马的问题。她给马起名叫追风,唯有依靠追风强悍的体力,小奇才能抵达耐德兰。万一艾瑞阿卡斯的部队尾追在后,追风的速度就非常重要了。她必须想个办法,既要能放马飞奔,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尽管睡着了,她的大脑仍在运转。傍晚的时候,小奇醒了过来,也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法。

  在树林里藏好马后,小奇把自己打扮得更加落魄。她往脸上抹泥巴,拨乱头发,然后走上大路。这里距离奈拉卡不远,因此当一队地精士兵进城时,她立刻紧张得心跳加速。奇蒂拉蜷缩在一棵树后面,地精士兵经过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一支商队出现了,但有几个武装到牙齿的雇佣兵在旁护卫,小奇便放过了他们。很快,夜幕降临,旅行者越来越少了。她开始有点耐不住性子了。这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正当奇蒂拉决定冒险骑马上路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一名塔克西丝的祭司,显然是高阶的,有可能是大祭司(spiritor)。他的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项链,一枚巨大的信仰勋章炫耀似地晃来晃去。他身着黑天鹅绒袍子和材质上好的羊毛斗篷,手指戴满了镶嵌玉石和缟玛瑙的金戒指。马鞍和马具都是昂贵的手工皮货。

  他是个矮个子男人,身材敦实,脸色红润,跟神庙里的祭司不同,他显然很会享受宴会和美酒。除了马鞭以外,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小奇等着看他有没有全副武装的护卫,但是没人出现,也没有听见马蹄声响。虽然祭司是独自一人在奈拉卡附近旅行,可看起来丝毫也不紧张。小奇本该琢磨琢磨这奇怪的状况,但她时间紧迫,可不能放过这个完美的牺牲品。

  祭司策马走到近前时,树下的小奇站了起来。她低着头,遮住脸,步履蹒跚地走过去,伸出双手。

  “恳求你,黑暗神父,”她沙哑地说道,“赏一枚钢币给为黑暗之后受伤的战士吧。”

  祭司厌恶地瞟了她一眼,威胁地扬起马鞭。

  “肮脏的杂种,我可没东西给你,”他粗鲁地说道,“身为我们的战士,竟然出来乞讨,真是丢脸。滚开,好狗不挡道!”

  “求你了,神父……”奇蒂拉哭诉道。

  祭司扬起马鞭,朝她的脑袋抽过去。虽然没有打到,小奇却大喊一声,往后倒了下去。

  祭司头也不回地策马往前走去。小奇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确实是一个人,后面没有护卫跟着。看到路上没有其他人了,她便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小奇一跃而起,跳到马背上,一手勒住祭司的脖子,一手拿着匕首抵住了。

  祭司大吃一惊。在冰冷的刀锋下,他急促地喘着气,一动也不敢动。

  “刚才我低声下气地请求你,黑暗神父,”小奇奚落道,“你却拒绝怜悯我,所以我现在来点硬的。只因为你侍奉黑暗之后,我才没有割开你的喉咙,所以你应该感谢她。立刻下马。”

  她用匕首轻轻地刺了一下男人的腰部。小奇感到那人胖胖的身体微微颤抖,想当然地认为对方非常害怕。黑暗祭司沉着脸,翻身下马。奇蒂拉轻巧地落到地上,站在他身后。他正要转过身,小奇一脚踢中了他的膝盖,祭司呻吟着跪倒在地。

  “把钱拿出来——”小奇说道。

  令她惊讶的是,祭司突然站了起来。他抓住徽章,挡在身前,愤怒地喊道:“愿塔克西丝皇后听见我的祈祷,停止你的心跳。愿她剥落你骨上的血肉,抽去你的呼吸,彻底毁灭你!”

  他那肉敦敦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声音充满自信地回荡着。他相信黑暗神祗会回应的,甚至,连奇蒂拉也深信不疑。他的祈祷所带来的力量,在夜晚的空气中噼啪作响,奇蒂拉害怕了,等着塔克西丝的愤怒从天而降。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爆裂声渐渐消退了。奇蒂拉的身体完好无损。她的心脏还在跳,呼吸也没有停止。

  小奇抬起头来。祭司依然握着徽章,神情却惊恐不安。“塔克西丝!”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停止这个罪人的心跳,剥去她的——”

  奇蒂拉突然发声大笑。

  “如果你想阻止我,那就求错了神,黑暗神父。下一次,试试对帕拉丁祈祷吧。马上脱掉长袍。我要你的腰带、珠宝,还有鼓囊囊的钱包。快点!”

  奇蒂拉一边说着,一边用匕首抵住他的腹部。祭司扯下链子,褪下戒指,扔到她脚边,然后瞪着眼睛,抱起胳膊,站在那边不动。

  “黑暗神父,我不捅死你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想毁了这身暖和的袍子,”小奇告诉他。

  她有点紧张,担心有人过来,便向前跨了一步,刀锋直抵他的脖子。

  “但如果你逼我——”

  祭司拿出钱袋,朝她的脑袋扔过去,然后一边向各个黑暗神祗诅咒小奇,一边脱下长袍。小奇把钱袋和首饰包在长袍和斗篷里。她拍了拍祭司那匹马的屁股,那畜生拔腿就跑了,扔下只穿了裤子的黑暗祭司瑟瑟发抖地继续诅咒小奇。

  小奇大笑着走进树林,朝藏着追风的地方走去。她最后看了一眼祭司,那人跑向前,喊着要马回来。小奇之前看见了那畜生脖子上的鞭痕,估计它是不会停下来等主人的。

  奇蒂拉披上高阶祭司的黑天鹅绒长袍,把吊有黑暗之后徽章的金链子挂在脖子上。祭司的戒指对她而言太大了,只有放进装满钢币的钱袋里。

  “我看起来怎么样?”她在追风面前展示了一番,马儿似乎也感到满意。也许,它眼里看到了最好的旅店、最好的燕麦,还有最温暖的马厩吧。

  奇蒂拉从一个卑微的雇佣兵,摇身变成富有的塔克西丝祭司。再也没人会怀疑她是怎么弄到一匹宝马的。她能光明正大地上路了,能睡在真正的床上,而不是在峡谷里过夜。追杀她的人要找的是一位叛变的将军,一个女战士。他们根本不会怀疑一位高阶的大祭司。可怜的祭司会对某个治安官讲述自己的遭遇,但他只知道抢劫的人是个乞丐,也许,从那女人提到帕拉丁来看,可能是个光明神祗的信徒。

  奇蒂拉大笑起来。她美美地吃了一顿——原本是祭司的晚餐——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而去。危险总算过去了。

  不幸的是,前方还有真正的危险在等待着她。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3:02:55 | 显示全部楼层
11 冰裂斧·收扈从

  罗拉娜提出的攻打冰墙城堡的办法,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几位骑士都表示反对,但她的朋友都一致支持,而哈拉德虽然半信半疑,却也很感兴趣。他们为此讨论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哈拉德最终表示赞同,主要是因为老拉加特的认可,但德瑞克的反对也是一部分原因。德瑞克说,任何一个军人都不能手无寸铁,仅凭对神的信仰就去打仗,即便那些神真的存在,也根本不值得信仰。他反对罗拉娜提出的办法。

  布莱恩在这个问题上站在德瑞克一边。罗拉娜的主意很妙,但过于依靠神力了,连伊力斯坦都说不能担保诸神会参战。

  “你因为相信那些神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来帮忙,就愿意拿性命去冒险?”亚兰说着,礼节性地在大家面前晃了晃酒壶,然后自顾自地灌了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相信诸神会帮助我们,”伊力斯坦回答。

  “你也说了,你不能担保他们会帮忙,”亚兰和善地揶揄道。

  “我绝不会擅自猜度神的意图,”伊力斯坦说,“我会谦恭地请求他们帮助,如果他们认为这是对的,就会同意。如果他们由于某种原因而拒绝提供帮助,那么我也会接受他们的决定,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是好的。”

  亚兰大笑道:“你倒是说得圆滑。如果他们帮了你,他们就是值得信仰的,如果没有帮,你也给他们找了个台阶。”

  “让我举例说明一下吧,”伊力斯坦微笑着说,“你曾说你有个非常可爱的小外甥,今年才五岁。我们假设这个小孩子求你,说他想玩玩你的剑,你会答应吗?”

  “当然不会,”亚兰说。

  “你非常爱你的外甥。你希望他能开心,但你会拒绝他的要求,为什么?”

  “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对他来说,剑就是玩具,他还不知道这会给自身和旁人带来危险。”亚兰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先生。你认为这就是诸神对我们的请求不作回应的原因。我们可能会作茧自缚。”

  “满足我们所有的希望和要求,等同于允许小孩子玩你的剑。我们看不透诸神伟大的计划,也不知道我们在其中的位置。因此,我们唯有心怀信仰,希望能诸神能回应,但如果没有,我们也要相信诸神知道什么对我们是好的。我们接受诸神的意志,并勇敢前行。”

  亚兰若有所思地灌了一口酒,却又摇了摇头。

  “你相信那些神吗?”他转身问史东。

  “我相信,”史东庄重地回答。

  “你真的相信那些神知道什么是对你好的?”

  “我经历过。”史东说,“当时,我们在索巴丁寻找卡拉斯神锤,我向神祈祷,希望能得到神锤。我想用神锤锻造传说中的屠龙枪。我当时就是那样想的。当神选择把神锤交给矮人时,我非常恼火。”

  “你还在为那事生气!”佛林特摇头说道。

  史东苦笑道:“也许吧。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理解为何诸神在我们那么需要神锤的时候,却将其放在矮人王国。但我理解了为何诸神没有把神锤给我。我逐渐意识到,我对神锤的渴望,并不是为了人类的利益,而是出于私心。我需要神锤,是因为它能带给我无上的荣耀。我感到很羞耻,我竟然同意了如此阴暗的计划,从矮人那里骗来神锤。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我向诸神请求原谅。我当然希望我会把神锤用在正确的地方,但我不敢保证真能如此。如果当初我自甘堕落,无耻地得到了它,也许我会堕落得更深。诸神没有满足我的愿望,但他们给了我更为珍贵的礼物——认识自我,看清自身的弱点。我每天都在努力纠正那些短处,在诸神和朋友们的帮助下,我会更加完善自我。”

  史东说话的时候,尤其是说到为了个人荣誉而想要神锤的那部分时,布莱恩看了一眼德瑞克。德瑞克并没有在听,仍然与哈拉德争论不休,还在劝说酋长支持他的计划。也许这是好事。德瑞克对史东的评价已经够低了,听了这些话肯定会更低的。

  亚兰继续向伊力斯坦询问有关诸神的问题,比如他们的名讳,比如米莎凯和奇斯列夫(Chislev)的区别,以及莉莉丝曾经谈到过的,中立神祗存在的原因,还有世界的平衡是如何维持的。亚兰全神贯注地听着伊力斯坦的回答,不过据布莱恩猜测,亚兰对那些新发现的神只是好奇罢了。要是愤世嫉俗的亚兰潜心向神,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德瑞克突然提高嗓门,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你要我把希望寄托在两个老头子的胡话,还有那个小女孩的愚蠢念头上?你疯了!”

  哈拉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德瑞克。

  “不管疯不疯,如果你想要我们攻打城堡,骑士先生,那我们就照自己的办法做——或者说是精灵女孩的方法。明天一早就出发。”

  哈拉德走了出去。德瑞克怒火中烧,却也无可奈何。他要么接受这个计划,要么放弃此行的任务。布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令人不太舒服的想法突然闪过布莱恩的脑海。没人了解龙珠。如果它根本就是邪恶的法器呢?德瑞克还会坚持带回索兰尼亚,就为了实现个人的野心吗?布莱恩有种不祥的感觉——德瑞克会的。

  布莱恩看着史东,这个直率地承认脆弱的人,坦然地面对缺点和错误的人。相比起来,身为玫瑰骑士的德瑞克,这个在战争中久经考验、始终自信满满的人,却不屑于承认自身的缺点,拒绝接受任何批评。

  他真的是个骑士吗?坎德人这样问过。

  在许多方面,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比德瑞克·克朗加更能担当骑士的称号。史东每天都在反省他的缺陷和错误,以骑士的最高标准要求自己。史东并不是为了龙珠而来的。他来这里是因为德瑞克征用了坎德人,而史东不愿抛下朋友。但是,布莱恩非常清楚,德瑞克为了达成愿望,会毫不犹豫地牺牲坎德人、冰原人和所有的人,包括他的朋友。德瑞克会说(也许他就是这样相信的)他这样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但布莱恩担心这只是出于德瑞克·克朗加的私心。

  德瑞克愤怒地离开了大帐。亚兰跟了上去,想说服他冷静下来。哈拉德、拉加特和伊力斯坦,还有吉尔赛那斯和罗拉娜,都去了拉加特祭神用的帐篷,商讨明早攻打城堡的计划。泰索何夫失踪了好几个小时,佛林特认为坎德人定是掉进了冰窟窿,要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布莱恩有个想法,是关于布莱特布雷德的。德瑞克要是听了,肯定暴跳如雷,甚至会与布莱恩反目成仇,但他认为这么做是对的。布莱恩对史东只有一点疑问,在实施计划之前要问问他。史东正准备跟佛林特一起去找坎德人时,布莱恩喊住了他。

  “史东,”布莱恩说,“我能跟你私下聊几句吗?”

  佛林特说他一个人就能找到可恶的坎德人,然后就离开了史东和布莱恩。由于布莱恩的帐篷里有人,他便问能不能去史东的帐篷。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当他们在兽皮地毯上坐下来后,布莱恩说道,“这个问题与我无关,而且会很无理。对于我的问题,你有充足的理由感到气愤。如果你生气了,那很正常。我会理解的。如果你拒绝回答,我也能理解。”

  史东面若死灰,但还是示意布莱恩说下去。

  “你为什么对朋友们说你是骑士?在你回答之前——”布莱恩举起手表示警告,“我知道他们对你非常关心和尊敬。我想,不管你是不是骑士,对他们而言都没有任何不同。你同意吗?”

  “是的,一点也没错,”史东的声音非常低沉,布莱恩只能探身去听。

  “就算他们发现你在说谎,对他们而言也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还是会钦佩你,信任你,尊敬你。”

  史东低下头,捂住脸。他情绪激动,说不出话来。

  “那么,你为什么说谎?”布莱恩轻声问道。

  史东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憔悴,说话的时候却露出笑容:“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对他们说过谎。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他们我是骑士。但是,我确实引导了他们的想法。我穿上的是骑士盔甲,谈论的是骑士团的话题。当有人把我当作骑士时,我也没有否认。”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回来之后,如果坦尼斯问我:‘史东,你现在是索兰尼亚骑士吗?’我想我有勇气告诉他,我被取消了骑士资格。”

  “不公平,”布莱恩语气坚决地说道。

  史东吃了一惊。他压根没指望这还能得到别人的支持。

  “请继续解释,”布莱恩催促道,“不要以为我问这个问题是装模作样,或者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我是为了搞明白一些个人的事情。”

  史东有点困惑,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坦尼斯没有问我那个问题。他认可了我的骑士身份,其他的朋友也是一样。在我澄清误解之前,邪恶突然降临。一根蓝色水晶杖,一群大地精,还有一位需要保护的女士。我们的生活就在那一刻发生了改变,而当我应该把真相告诉朋友时,一切都太晚了。真相反而会带来麻烦。

  “但也有自尊心在作祟。”史东沉下脸色,“我受不了雷斯林的得意劲儿,还有挖苦的话。”

  史东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语气平缓下来,好像在自言自语,仿佛布莱恩并不在场,“我非常想成为骑士。我是不会放弃的。我发过誓,你一定要相信,我不会做出任何有辱骑士团的事情。我完全把自己当作真正的骑士,谎言不知怎的就成了真。我知道这不对,也深感羞愧。我已经彻底破灭了成为骑士的愿望,以惩罚自己的罪过。但如果诸神允许,我希望有一天能站在评议会前,忏悔我的罪,请求他们的宽恕。”

  “我认为你比很多人都更配得上骑士的名头。”布莱恩轻声说道。

  史东只是摇头微笑。他正要说些什么,佛林特突然把脑袋伸进帐篷里,大喊:“那个天杀的坎德人!你绝对不相信他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你最好过来一下。”

  史东道过歉便匆忙离开,去解救泰斯了。布莱恩留在帐篷里思考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他即将做的那件事情,有可能让德瑞克再也不理会他。

  *****

  那晚,冰原人举行了一个敬神的庆典活动,希望在攻打冰墙城堡时能得到诸神的祝福。德瑞克抱怨说如果不去参加,可能会冒犯主人,但他又严肃地表示不会在那里待太久。亚兰表示相当期待;他喜欢这么热闹的聚会。布莱恩同样也很期待,原因却不一样。

  大帐里的工作都停下了,以腾出空间供人跳舞。几位长者围坐在一只巨大的皮鼓旁,一边轻轻地敲打,一边由老拉加特讲述他从祖辈那里听来的有关古老神祗的故事。老人有时吟诵,有时歌唱,甚至会表演一些舞步。然后,小拉加特接过班,讲述过去的英雄故事,以鼓舞士气。等他讲完,泰索何夫的眼睛骨碌打转,唱起一首低俗的歌,是讲他多么希望成为一艘帆船,这把冰原人弄得云里雾里,不过他们还是礼貌地鼓掌喝彩。

  吉尔赛那斯借来一支鲸须笛,演奏了一首曲子,似乎带来了春天的野花香和温暖的微风。精灵的表演是那么动人,充斥着煤烟和鱼腥味的大帐里仿佛飘起了紫丁香和嫩草的芬芳。

  唱完了歌,讲完了故事,吃饱喝足之后,老拉加特举手示意安静。这花了点时间,因为孩子们(还包括坎德人)都兴奋得安静不下来。但是,大帐最终还是静了下来。冰原人期待地看着拉加特;他们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事情。德瑞克嘀咕说是时候走了,但亚兰和布莱恩都没有动,德瑞克也只好留下来。

  老拉加特拿起放在脚边的用白色毛皮包裹的东西。他虔诚地用双手举起来,轻声说了几句,他的孙子小拉加特轻轻地解开捆在上面的皮绳。毛皮掉落下来。里面的东西映射着火焰的光芒。

  冰原人全都轻叹一声,站了起来,客人们立刻明白这就是他们期待的东西,也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泰索何夫踮起脚伸长脖子,“我看不见!”

  “一柄用冰做的战斧,”史东惊叹地说道。

  “真的吗?冰做的?佛林特,把我托起来!”坎德人大喊着,撑着佛林特的肩膀,准备跳到他身上。

  “我才不会干!”矮人气呼呼地打走了泰斯的手。

  拉加特皱起眉头。史东拉着泰斯,把他拖出来放到前面,好让坎德人看个清楚,也好看管他,因为史东看到泰斯的手指正激动地打颤。

  拉加特开始讲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世界刚被创造出来时,我们的人民居住在远离此处的一片土地上,年轻的太阳非常凶猛,烤焦了那片土地,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我们的人民很多都热死了。最后,酋长实在忍受不了,向诸神乞求帮助,有一位神祗,也就是渔神,回应了。他知道一处鱼群丰富、动物繁多的土地,于是指给我们前往那里的路,他担心邪恶的生物会占领那里。只有一个问题——那个地方夏季短暂,冬季漫长,常年冰雪覆盖。

  “酋长和他的族人实在受不了猛烈的阳光、酷热和长期的饥饿。他们答应去那里。渔神给了他们御寒的衣物,教他们如何在漫长的冬季生存,然后带他们来到了冰墙,赐予他们的最后一件礼物,就是如何用冰打造武器的知识。

  “冰裂斧是受到诸神祝福的武器,即便当诸神愤怒地离开我们,我们的祖辈依然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回归,继续打造冰裂斧。虽然诸神离开了,但他们的祝福如同我们对他们的信仰,依然保留不变。

  “战斗前夕有这样的传统,负责制作冰裂斧的牧师要观察每个人的内心,选出一位能力和勇气兼备、智慧和知识俱佳的伟大战士。对于这个人,诸神赏赐的礼物就是一柄冰裂斧。”

  冰原人都在大帐的一端站成一排,哈拉德做了个手势,示意客人们也照做。

  佛林特皱起眉头,摇了摇脑袋。“对里奥克斯来说,平原钢就已经很好了,对我也是,”他说,“我不是在冒犯你们或是渔神,”他赶紧解释道。

  拉加特朝矮人微笑着点点头。罗拉娜没有站过去,还是留在佛林特身边,跟伊力斯坦站在一起。史东和吉尔赛那斯站到了队伍当中,史东主要是为了看管泰索何夫。布莱恩、德瑞克和亚兰站在队伍的尾端。

  拉加特托着白色毛皮包裹的武器,在排成一行的人群面前走过。他走过冰原战士,走过吉尔赛那斯和史东,令坎德人非常失望的是,他也走过了泰索何夫。泰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亮晶晶的武器。

  “哎呦!”泰斯抽回手指,“这冰好烫手!”他愉快地喊道,“看哪,史东,我被冰烫伤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史东让坎德人安静。

  拉加特继续走向三位骑士。

  德瑞克厌恶地嘀咕道:“我拿这个用冰做的武器干嘛?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否则就对他们太无礼了。我还是希望他们的酋长能赞同我的计划。”

  拉加特走过亚兰,亚兰好奇地望着那武器,还举起酒壶敬了一口。牧师走过布莱恩,走向德瑞克,但也只是经过罢了。

  拉加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他环视四周,又展开眉头。他离开战士的队伍,走向罗拉娜,然后鞠了一躬,拿出冰裂斧。

  罗拉娜吸了口气:“这一定是弄错了!”

  “我看见一座高塔,一只蓝龙,一柄明亮的银色长枪,无以伦比的悲伤黯淡了它的锋芒,”拉加特说,“我看见了一颗破碎的珠子,另一颗则沾满了邪恶的血。我看见战场的最前线有闪亮如灯塔火光的黄金盔甲。诸神选择了你,女士,请接受他们的礼物。”

  拉加特递过冰裂斧。罗拉娜慌乱地四下张望,不知道该怎么办。史东微笑着,点头表示鼓励。吉尔赛那斯皱眉摇头。精灵女性跟精灵男性一样接受过战斗训练,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参战的,从来没有精灵女人统领男性战士的先例!

  “拿着,罗拉娜!”泰索何夫热心地喊道,“但是要小心点。它很烫。看,看我的手指!”

  “斧头做工精良,我必须这样讲,”佛林特审视着武器,说道,“掂量一下,女孩。看看感觉如何。”

  罗拉娜脸色通红,“对不起。拉加特。我真的非常荣幸能得到这件礼物。但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担心它会改变我的命运。”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拉加特说。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罗拉娜说道。

  “我们都在寻找我们的命运,孩子,但是最终,是命运找到了我们。”

  罗拉娜还是犹豫不决。

  德瑞克对布莱恩嘀咕道:“如果说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老人是个疯子,现在就是了。”

  他是用索兰尼亚语说的,声音很低,但罗拉娜听见了,也听懂了。她抿着嘴唇,咬紧了牙关。接着,她有点畏缩地伸出手,做好了被那刺骨的寒冷灼伤的准备,从毛皮上拿起了冰裂斧。

  罗拉娜松了口气。她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很奇怪,这种冰不比钢铁更冷。她迎着阳光,欣赏着手里的武器。冰裂斧由晶莹剔透的冰做成,切割整齐,打磨光滑,线条优雅而又简单。

  斧头看起来极其巨大且沉重,朋友们都捏了把汗,以为她会拿不动,顶多也就勉强抬起来。让他们惊讶的是,罗拉娜举起来时,冰裂斧非常称她的手。

  “简直像是为我打造的,”她惊叹道。

  拉加特点了点头,似乎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他介绍了武器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警告罗拉娜不要直接把斧头对着阳光,不要靠近火焰。

  “因为,”拉加特说,“虽然我们制作用的冰受到了诸神的祝福,非同一般的坚实,但冰裂斧也会融化,只是速度上没有寻常的冰那么快。”

  罗拉娜谢过老人以及冰原人,最后感谢了诸神。她用皮毯包起冰裂斧,脸颊依然红彤彤的,然后低声表示让庆典继续进行。鼓声再次响起,这时,布莱恩紧张地举起手来。

  “我有话要说。”

  鼓声沉寂下来。亚兰和德瑞克惊讶地瞪着他,他们很清楚这位朋友以往是多么讨厌公开演讲。其他人则期待地注视着他。

  “我……嗯……”布莱恩只好清了清喉咙,他必须快些说完,好早点了却心结,“我在旅途中对在座的一位先生加深了了解。我见识了他的勇气,也钦佩他的诚实。他是荣誉的化身。因此——”布莱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说出来的后果,“我决定收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安格夫·布莱特布雷德之子,为我的扈从。”

  布莱恩脸颊通红,连耳根子都热了。他隐约听到了冰原人礼貌的掌声,不过他们都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最后,他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史东脸色惨白。身边的罗拉娜正激动地拍着手。吉尔赛那斯用鲸须笛演奏着一首军歌。伊力斯坦抚着史东的手掌,正在说些什么。史东的脸庞渐渐恢复了血色,眼里映着闪亮的火光。

  “你确定吗?大人?”史东低声问道。他意味深长地瞟了德瑞克一眼,这位玫瑰骑士面色阴沉,满脸怒火。

  “是的,”布莱恩说着,握住史东的手,“你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史东点点头,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大人。我无法表达这有多么……”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很荣幸得到您的赏识,大人。我不会辜负您的。”

  史东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再也说不出来话了。佛林特走过来祝贺他,泰索何夫也是。

  罗拉娜靠过去问布莱恩:“你之前说这对他有帮助。到底有什么用?史东当扈从是不是太老了?我以为骑士的仆人都是年轻的小孩子。”

  “通常是这样,不过没有年龄限制。有的人一辈子当扈从,也很满足。史东只有成为扈从,才能申请骑士册封,否则就没办法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指定史东作我的扈从,不利于他加入骑士团的罪行就一笔勾销了。”

  罗拉娜光滑的额头上现出一丝皱纹。“史东会有什么罪行?”

  布莱恩犹豫着,不想说出来。

  “我知道他在骑士身份上说了谎。”罗拉娜说,“史东告诉我了。你就是指这个?”

  布莱恩点了点头。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大帐,火焰摇晃起来,他抬头一看,德瑞克大步走了出去。

  罗拉娜困惑地目送着德瑞克:“你的意思是,德瑞克会以此为由阻止史东加入骑士团?”

  “噢,是的,”布莱恩不容置疑地点点头,“所以我要收史东当扈从。我会跟评议会说,我认为应该原谅或者忽略他所犯的错误。史东谎称骑士的问题,德瑞克连提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史东耐着性子回答着泰索何夫的问题,保证一旦有机会骑马比武,就由泰斯帮他拿盾,这莫大的荣誉让坎德人兴奋得容光焕发。

  “我没想到史东会说谎。”罗拉娜轻声说道。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布莱恩说。

  亚兰走过去握住史东的手,表达了祝贺,然后走向布莱恩。

  “德瑞克让你出去一下。”他在布莱恩耳边说。

  “他很生气吗?”布莱恩问。

  “我估计他把剑都咬断了,”亚兰高兴地说着,拍了拍布莱恩的肩膀,“别担心。你做得对。我会把这话刻在你的墓碑上。”

  “谢谢,”布莱恩嘟哝着。

  舞会开始了。老人们敲打出欢快的节奏。老老少少都站起来,围成圈,拉着手,踏着节拍挥舞起来。他们把罗拉娜拉进来,甚至说服了佛林特,矮人很快失去平衡,摔出了队伍,引起一阵欢笑。布莱恩叹着气,走向帐篷的入口。

  史东拦住他,说道:“这恐怕会造成你和德瑞克之间的矛盾。”

  “恐怕你说得对,”布莱恩苦笑着说。

  “那就别这样,”史东认真地说,“不值得——”

  “我认为值得。骑士团需要你这样的人,史东,”布莱恩说,“也许,比起我们来,骑士团更需要你。”

  史东还想反对,布莱恩解下剑带,递给他:“拿着。打磨光亮,为明天的战斗做准备。”

  史东犹豫片刻,接过剑,露出感激的笑容。“我会的,大人,”他说着,鞠了一躬。

  布莱恩迎着从冰河吹来的寒风走过去。他看到营地外围晃动着白色的影子——那是正在监视他们的狼群。他想,也许拉加特说得对,狼群没准就是探子。看来,对方真的要行动了。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迎接他的是更为彻骨的寒冷。

  “你这是故意羞辱我!”德瑞克吼道,“你毁掉了我的威信,让我看起来像个傻瓜!”

  布莱恩惊呆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一点。“你说什么!我收史东为扈从是报复你?”

  “当然。”德瑞克说道,“你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布莱特布雷德是个骗子,而且很可能是个私生子。天哪,你最好连坎德人也收去当扈从!搞不好你打算明天晚上就这么做!”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布莱恩睁大眼睛,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要你和亚兰在月亮出来之前回帐篷,”德瑞克继续说道,“你们要早点休息。还有,告诉布莱特布雷德,他必须向我报到。既然当了扈从,他就在我的管辖之下了。他必须服从我的命令。不能再站在精灵那边反对我。记住我的话——布莱特布雷德绝没有第二次违抗我的机会。”

  德瑞克转过身,朝着骑士住的帐篷走去,靴子在冰上踩得嘎吱作响,佩剑晃荡在身旁。

  布莱恩深深地叹了口气,朝欢声笑语、暖意融融的大帐走去。他从眼角看到,狼群正鬼鬼祟祟地逡巡在营地周围。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3:14:53 | 显示全部楼层
12 费尔萨斯设下陷阱·德瑞克梦见恶龙

  费尔萨斯刚从奈拉卡返回冰墙城堡,就找来龙人首领,询问附近是否有陌生人出现。龙人报告说有一群包括三名索兰尼亚骑士在内的外来者,攻击了两个龙人卫兵。骑士等人目前就藏在冰原人的帐篷里。费尔萨斯认定那些骑士是奇蒂拉派来的人,这也是艾瑞阿卡斯龙珠计划的一部分。

  费尔萨斯在奈拉卡时,艾瑞阿卡斯向他解释过这个计划。皇帝曾经使用类似的办法,让攻城的军队把感染瘟疫而死的动物扔到城墙里面,这样守城的敌军就会感染疫病。艾瑞阿卡斯现在是原样照搬,只不过把瘟牛换成了龙珠。骑士们会把龙珠带回索兰尼亚,受其影响从而垮台,如同西瓦那斯提那个没用的罗拉克国王。

  费尔萨斯嘴上附和这个计划。他只能这样。戴皇冠的是艾瑞阿卡斯。尽管费尔萨斯几乎从不与皇后对话,但他知道塔克西丝宠爱艾瑞阿卡斯。这个计划所造成的结果是费尔萨斯喜欢的,尤其是看到冠冕堂皇的骑士落到那种下场。如果索兰尼亚人葬身龙腹,艾瑞阿卡斯也不好对费尔萨斯说三道四。

  还有一个问题艾瑞阿卡斯没有考虑到,因为费尔萨斯没有告诉他。龙珠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

  自从黑暗之后败给了修玛·龙灭,数百年来,巨龙们都在长眠,由巨龙的精神形成的龙珠则一直等待着皇后的回归。终于,它们听到了塔克西丝召唤的声音,巨龙们也渐渐苏醒。如今,龙珠渴望自由,渴望重回世界。费尔萨斯听过那极具诱惑的低语,但他非常清醒,对其充耳不闻。而那些愿意聆听、愿意相信的人,就会听到。

  听过龙人的汇报,费尔萨斯匆匆赶到冰雹的窝去检查龙珠是否安全。白龙的任务就是保护龙珠,她会服从命令的。但是,冰雹的能力无法让法师感到安心。白龙的智力不高,远不及龙珠那么聪明狡猾。

  费尔萨斯走过城堡里的冰地道。他没有带提灯,因为随着他的脚步,一种冰魔法照得地道内满是蓝白色的微光。他路过曾经储藏龙珠的房间时,往里面瞥了一眼。魔法守卫惨死的痕迹依然明显——地面和墙壁上全都是血。他停下脚步,望着这可怖的场景。有的血是奇蒂拉的。费尔萨斯已经得知,就在他离开奈拉卡不久,奇蒂拉从死牢中逃了出来。费尔萨斯非常失望,却也不那么惊讶。她很幸运,这家伙不但幸运,而且胆大、聪明——真是个危险人物。艾瑞阿卡斯早该当场结果了她。不管是谁杀奇蒂拉,费尔萨斯都愿意帮忙。

  他只是要找个办法驱除奇蒂拉身边的好运。

  费尔萨斯走进白龙的窝。白龙用魔法制造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洒着,保证她的体温够低,以及食物——两个海象人和一个人类的尸体——在她享用之前不至于腐坏。冰雹正在打瞌睡,但嗅到精灵的气味就醒了过来。她的鼻孔抽动着,一只眼睛闪烁红光。她的爪子抓进了冰面,白唇后缩,露出黄色的尖牙。她不喜欢费尔萨斯,彼此彼此。

  白龙是黑暗之后麾下的巨龙中体型最小的,也是最愚蠢的。除了杀戮,他们一无所长。虽然他们服从命令,却也非常死板。

  “你想做什么?”冰雹低声说道。

  她的白色鳞片在冰魔法的作用下闪着蓝光。翅膀收在背后,尾巴盘曲在积满了雪的巨大身体旁。虽说比红龙小一些,但她的身躯几乎填满了宽敞的洞穴,这个窝是很久很久以前由另一只白龙建造的,也许是修玛年代的事情了。微弱的阳光遥遥照射进来,在布满冰霜的墙上闪闪发亮。

  “我来看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坚守岗位,”费尔萨斯礼貌地说道。

  巨龙喷着鼻息,冰霜四散而开:“你是来看望你宝贵的龙珠,因为你不信任我。它很安全。你自己看吧,然后把脑袋埋进冰河里降降温。”

  白龙枕着冰雪,红色的眼睛看着费尔萨斯。

  龙珠就放在一个冰座上。它的色泽毫无生气,像是死了。当费尔萨斯走过去,思想集中在龙珠上面时,它活了过来。色彩在球体内部旋转起来,龙珠像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蓝、绿、黑、红、白五种颜色,不断地变幻、流动、融合、分离。

  费尔萨斯走近了。一直都是这样,他渴望触摸龙珠,渴望占有它、控制它,成为它的主人。他知道这可以办到。也许很容易。他拥有强大的力量,是现存的最强的精灵法师。一旦他拥有龙珠,就能从艾瑞阿卡斯头顶上夺下皇冠,挑战黑暗之后……

  “哈,哈。”费尔萨斯轻笑几声,走到龙珠前,藏在袖子里的手十指紧扣。“想得很好。你最好也放弃,”他对龙珠说,“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我知道你会带来什么样的危险。你肯定会诱惑别人,比如来救你的索兰尼亚骑士。”

  龙珠突然一闪,色彩疯狂地旋转了一阵,便慢了下来,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

  “我就知道你感兴趣。我也相信,如果你认真点,是能抓到他的。他想要你。你会很容易控制他,引诱他来你这里,就像你的姐妹是怎么对付罗拉克的。”费尔萨斯顿了顿,然后冷冷地说道,“就像你是怎么对付我的。”

  龙珠黯淡下来,色彩混杂,代表憎恶的黑色浮了上来。

  “对付我,你失败了,”费尔萨斯耸耸肩,继续说道,“对付骑士,你多半会成功。你可以召唤他来这里,然后找些莫须有的借口把白龙支开。但你不用我来告诉你,”费尔萨斯摇着手指,“你一直在玩弄我,想要诱惑我。”

  他再一次十指紧扣,轻蔑地说:“别惹麻烦。你的诱惑三百年都没起过作用;现在也不会再起作用。”

  色彩又一次旋转起来,这次绿色浮在最上面。

  “你怀疑我的动机,你是该怀疑。这当然是个陷阱。你引来了骑士;而我会杀了他。”费尔萨斯又耸了耸肩膀,“不过,你也许成功,我也可能失败。赌一把。”他顿了顿,然后平静地说道,“你怎么选?”

  费尔萨斯转身走开了。他能看见冰墙上反射的光亮,先是火红,然后是粉红,最后沉下去,变成墨绿。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离开后,所有的色彩都融合在一起,胜利地狂舞着。

  *****

  德瑞克又从有关巨龙的梦中醒了过来。他喘着气,呼吸都有点困难,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过于兴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回味着恍若真实的梦境。

  通常他的梦都是无意义的灰黑色。他不喜欢做梦,因为它们野蛮地打扰了他的睡眠,搅乱了原本理性的意识。德瑞克从来没回想过梦境,也不喜欢别人婆婆妈妈地讲梦里的事情。

  但这次的梦不一样。它们色彩斑斓,有红,有蓝,有绿,有黑,还有白色的影子。梦里满是恶龙,遮天蔽日。阳光在鳞片上映出扭曲的虹彩。在巨兽的血盆大口前面,人们惊叫着逃散。在他的四周,血流成河,浓烟滚滚,大火熊熊。他没有逃跑。他坚定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拍打的翅膀、张大的嘴巴、流涎的尖牙。他应该手持利剑,却只是拿着一颗水晶球。他对着天空举起水晶球,厉声喊出命令,巨龙嘶声尖叫,从空中翻身掉落,犹如拖着火焰的流星,坠入死亡的深渊。

  德瑞克浑身冒汗,掀掉了毛毯。酷寒反而令他感觉很好,他迅速脱出梦境,恢复了清醒的意识。

  “龙珠,”他轻声念道,欣喜若狂。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3:15:25 | 显示全部楼层
13 进攻冰墙城堡

  “醒醒,你们两个,”德瑞克厉声命令道。

  “嗯?怎么?”亚兰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慌张地问道,“出什么事情了?怎么了?”

  布莱恩摸索着剑,可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这才想起早已把武器交给了史东。布莱恩心里呻吟了一声。骑士不佩剑,这在德瑞克看来可是重罪。

  “安静,”德瑞克低声说道,“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我们还是按照精灵女人的愚蠢计划去攻打城堡——”

  “德瑞克,现在是半夜,”亚兰抗议道,“比地精的屁股还冷!早上再说吧。”他躺下去,拉起毛毯盖住头。

  “现在差不多就是早上了,”德瑞克说,“注意听我说。”

  布莱恩坐了起来,冷得直打哆嗦。亚兰就从毯子边上露出眼睛来。

  “你说我们也去攻打城堡,”亚兰抓了抓下巴上的短茬,说道,“说这个干嘛?”

  “因为我知道去哪里找龙珠,”德瑞克说。“我知道它在哪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布莱恩惊讶地问。

  “既然你们好像都很喜欢什么新神,那我也可以说,是他们告诉我的,”德瑞克说道,“我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我的计划是,进攻开始后,我们就离开主力部队,潜进城堡,找到龙珠,然后——”他闭上嘴巴,微微转过身,盯着外面,“你们在听吗?”

  “没有,”布莱恩说。

  德瑞克咕哝着什么探子之类的话,悄悄地钻出了帐篷。

  “是神把龙珠的事情告诉他的!”亚兰怀疑地摇了摇头,拿起酒壶。

  “我想他是在讽刺。这真不像德瑞克,”布莱恩困惑地说道。

  “你说得对。德瑞克以前也许是一头犟驴子,但也是一头讲究荣誉感的犟驴子。这种可爱的品质刚才可是一丁点也看不到。”

  布莱恩穿上厚靴子,估摸着最好起床。拂晓的微光透进了帐篷。“也许他是对的。如果我们潜进城堡——”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亚兰挥了挥手里的酒壶,打断了他的话,“德瑞克什么时候潜进过哪里?他之前就违背规章,没有对全天下昭告我们是骑士,想办法进了塔西斯。如今他还要潜进城堡偷龙珠出来。”

  “是敌人的城堡,”布莱恩强调。

  亚兰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德瑞克会直接走到城堡面前,敲开城门,向法师挑战。毫无疑问,这很不明智,但德瑞克根本不会考虑小偷小摸的方式。”

  布莱恩正要说话,德瑞克钻回了帐篷。“我敢肯定是精灵在偷听,但是没抓到他。现在不要紧。营地里的人差不多都醒了。布莱恩,去叫醒布莱特布雷德,告诉他我们的计划,务必要他保密。他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精灵。我要去和酋长谈谈。”

  德瑞克走了。

  “你要去参加这个疯狂的计划吗?”亚兰问。

  “德瑞克给我们下了命令,”布莱恩回答道,“而且……他是我们的朋友。”

  “一个叫我们去送死的朋友,”亚兰咕哝道。他扣上剑带,最后喝了一口酒,把酒壶塞进外套,走到帐篷外面跺起脚来。

  布莱恩去叫史东,发现他已经醒了。一道银光从帐篷底下漏出来。

  “史东?”他轻轻喊了一声,掀开帘子。

  光是从油碟的灯芯里发出来的。史东盘腿坐在地上,用兽皮的绒面擦拭布莱恩的剑。

  “就快好了,大人,”史东说着,抬起头来,眼里映着油灯的火光。

  布莱恩坐了下来。“擦剑的命令,只是个玩笑罢了。”

  “我知道,”史东笑道。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剑锋,“您并不知道您所做的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大人,这只是我用以表达感激的卑微方式。”

  布莱恩被深深地感动了。“我有话要对你说,”他解释了德瑞克的计划,借攻打城堡之机,潜进去把龙珠偷出来。

  “德瑞克说他知道龙珠的具体位置,”布莱恩补充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史东皱起眉头问。

  布莱恩不想重复一遍德瑞克对诸神的讽刺,便回避了问题:“德瑞克命令你一起行动。”

  史东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额头上的皱纹加深了许多。“我根本没有资格质疑一位玫瑰骑士大人的命令——”

  “噢,去他的质疑!”布莱恩疲惫地说,“亚兰和我自从执行任务以来,除了质疑就没干过别的。”他沉声说道,“我很担心德瑞克。他对龙珠越来越着迷,简直走火入魔了。”

  史东的表情非常庄重:“我对魔法有一点了解,但要知道,我不是主动去了解的,只因为跟雷斯林待的时间比较长——”

  “你的红袍法师朋友,”布莱恩说道。

  “严格地说,算不上朋友,但也没错,我说的就是他。雷斯林总是警告我们,如果碰到任何可能附有魔法的物品,都不要去管它,不要采取什么行动。‘这种法器是给那些熟悉魔法、清楚它的危险性的人使用的。无知会带来危险’。”

  史东苦笑着说:“有一次我没有听从雷斯林的警告,付出了代价。我找到了一顶魔法头盔,戴到了头上,结果被它控制了——”史东挥了挥手,没再说下去,“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我想如果雷斯林在场,他会警告我们不要靠近这个龙珠,无论如何也要离得远远的。”

  “你说得好像龙珠在有意地改变德瑞克,但这怎么可能?”布莱恩摇摇头。

  “一顶矮人头盔又怎么可能控制人的灵魂呢?”史东带着懊悔的微笑,问道,“我不知道答案。”

  他放下手里的绒布,把剑锋对着油灯,脸庞映着反射的亮光。史东把剑搁在臂弯里,单膝跪下,剑柄朝前,递给骑士。

  “大人,”他恭敬万分地说道。

  布莱恩接过来,扣在外套里的腰带上。皮毛外套太宽大,以至于腰带都显得不搭配。

  史东也拿起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最珍贵的遗产、布莱特布雷德家族的古老宝剑。他朝帐篷入口作了个手势:“您先请,大人。”

  “请叫我布莱恩,”布莱恩说,“我还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

  似乎诸神站在德瑞克和冰原人这边,至少开始是这样,因为天色完全破晓,阳光明亮,轻风刮起,哈拉德告诉他们说,在这种时候算是罕有的暖风了。他请教过老拉加特,老人说是诸神赐予了这样好的天气,是个好兆头。而由于诸神与他们同在,他也要参加战斗。

  哈拉德和小拉加特都惊呆了。老人连自行走路都很困难。大家都劝阻老拉加特,但他就是不听。他不要别人搀扶,拿着冰裂斧,步履蹒跚地走向冰船。小拉加特想去帮助他,老人却暴躁地让孙子不要像熊妈妈一样跟在旁边。

  罗拉娜也带着冰裂斧。她原本打算用剑的。虽然荣幸地接受了战斧这样的礼物,但用起来感觉不称手,因为她没有练习过这种武器。可她的剑不在帐篷里。罗拉娜找来找去,最后想到可能在泰索何夫的帐篷里,和这几天丢的东西都堆在一起。她没时间去翻查坎德人的东西,因为担心迟到,她抓起冰裂斧,冲了出去。

  阳光明媚,她正思考着这个计划能否起效,吉尔赛那斯追了上来。

  “你不觉得你该和其他女人一起留在营地吗?”

  “不,”罗拉娜愤怒地说道,脚下不停。

  吉尔赛那斯走到她身边:“罗拉娜,我早上偷听到德瑞克跟他朋友说话——”

  罗拉娜皱着眉,摇摇头。

  “我做的是好事。”吉尔赛那斯辩解道,“进攻开始后,骑士们就会借机进入城堡寻找龙珠。如果德瑞克去了,我就会跟着他。就这些。”

  罗拉娜转过头,对哥哥说:“你让我留在这里,是因为你打算拿到龙珠,而你认为我会阻止你。”

  “你不会吗?”他沉着脸问。

  “你要怎么做?跟骑士们打?你一个人?”

  “我有魔法——”吉尔赛那斯说。

  罗拉娜摇了摇头,走向前去。吉尔赛那斯在后面愤怒地喊叫,但她根本不予理会。伊力斯坦正朝冰船走去,听到吉尔赛那斯的喊叫,看到罗拉娜气得面红耳赤。

  “你哥哥不想让你去吧,”伊力斯坦说。

  “他想让我跟妇女们留在这里。”

  “也许你应该接受他的关心,”伊力斯坦说,“诸神已经祝福了我们,我相信他们会继续帮助我们,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危险——”

  “他不是关心我的安危,”罗拉娜说,“德瑞克他们计划利用这场战斗作为牵制,潜入冰墙城堡偷取龙珠。吉尔赛那斯打算跟着他们,因为他想要龙珠。他准备杀了德瑞克,他觉得他做得到,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必须要去了吧。”

  伊力斯坦的灰眉皱到了一起,蓝眼睛闪了一闪,“哈拉德知道吗?”

  “不知道。”罗拉娜羞愧得红了脸,“我不能告诉他。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如果我们告诉了哈拉德,只会招来麻烦,况且,今天诸神都在朝我们微笑——”

  伊力斯坦抬头看着明亮的太阳、晴朗的蓝天:“当然是这样。”他体贴地看着罗拉娜,“我看你带着冰裂斧。”

  “是的,我不想带的,因为不知道怎么使,但我找不到剑。一定是泰索何夫拿走了,虽然他发誓说没有。”罗拉娜叹了口气,“不过,他一直都是那么发誓的!”

  伊力斯坦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想你应该跟你哥哥还有他们一起去。”他微笑着,又意味深长地说,“这一次,我想泰索何夫说的是实话。”

  他走到哈罗德那边。罗拉娜迷惑不解地目送着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

  冰原人把船藏在冰河中自然形成的河谷里。船上满满地载着战士。身兼水手的战士拿着绳子,准备升起厚重的帆。他们都等着哈拉德下命令。酋长张开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不安地望向天空。

  “又怎么了?”德瑞克恼怒地问道。

  “我感觉到了,”史东蹲在桅杆的阴影下面说道。他刚刚把泰索何夫拉了下来。

  “龙。我想你该找掩蔽,大人。”

  德瑞克没有回答,但他蹲了下来,缩在甲板上,用索兰尼亚语咕哝着说这不过是哈拉德逃避战斗的把戏。

  战士们纷纷寻找掩蔽,要么趴在甲板上,要么爬下栏杆躲在船底的冰下面。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他们听见风在绳索上呼啸而过,但再无其它声音了。然而,没有人敢动,无法遏止的恐怖在每个人的心头蔓延。连德瑞克都缩得更深了。

  白龙冰雹突然出现在他们上空,展开了白色的翅膀,简直就像在清晨阳光里闪耀的雪结晶。龙威攫住了心脏,抑止了呼吸。人们躲在甲板下,发软的手松开了武器。营地里,孩子们嚎啕大哭,狗狂吠不止。巨龙低下头,红色的眼睛俯视着营地。那些能够克服恐惧握紧武器的战士准备抵御敌人。

  冰雹懒洋洋地拍了拍翅膀,咆哮着朝他们龇牙咧嘴,但也仅此而已。她飞走了,低低地掠过冰船。

  那些吓得缩在船上的人看着巨龙魁伟的腹部掠过桅杆。当她笨重地从他们头顶飞过时,没人敢动,甚至不敢喘气。冰雹有个奇怪的习惯,飞行的时候还要动腿,简直像是在空中游泳,翅膀拍下来时,腿就合着,翅膀展开时又分开。这就减慢了飞行速度,她径直朝着日出的方向飞去,好一会儿才飞出视线。

  在确定她飞走之前,没人敢动。慢慢的,心里的恐惧消失了,他们站起身来,惊讶地面面相觑,都不敢说出心里的想法。

  “巨龙离开了城堡!”哈拉德喊道。他盯着耀眼的太阳,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然后转身走向老拉加特,给牧师来了一个熊抱,幸亏有大衣挡着,否则那把老骨头都要被挤碎了。“赞美诸神!巨龙离开了冰墙!”

  伊力斯坦站起身,手里依然握着徽章。他看起来有点晕眩,淹没在诸神恩赐的喜悦中。他曾经期待有奇迹出现,但这事绝对出乎意料。

  战士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但哈拉德担心巨龙听见后会飞回来,便让大家保持安静,严阵以待。他们启航了。风鼓动船帆,推动着冰船前进,锋利的冰刀划过冰面。

  理所当然的是,佛林特表示不愿意登船,说他总是落水。史东劝矮人说,冰船不同于在水里航行的船,不会在波浪上摇摇晃晃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佛林特掉下船,他也绝不可能溺死。

  “不,我会在冰河上摔破脑袋的,”佛林特抱怨道,但不上船的话就只能留下,他只有和大家在一起。

  遗憾的是,佛林特很快就发现冰船远比他以前乘坐的任何交通工具都要糟糕,包括狮鹫兽。冰船比水里的船速度快很多,他们斜掠过冰河,有时候快得只靠一边的冰刀滑行,船体完全倾斜着。这时,冰原人就笑开了,张大嘴巴吞着寒风。

  可怜的佛林特蜷缩在角落里,胳膊紧紧地抱住一根绳索,双目紧闭,怕看见恐怖的事情发生。他曾睁开过眼睛一次,只看见泰索何夫紧贴在尖嘴海怪模样的船头像上。刺骨的风割过他的脸颊,痛得泪水都流了出来,坎德人却还在兴奋地尖叫。他的马尾在身后像旗子一样拍打。佛林特一边发抖,一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他决定不再乘坐任何种类的船。永远都不要。

  德瑞克故作镇定地在甲板上踱步。他走得跌跌撞撞,最后意识到这只会有损尊严(冰原人轻松地站在倾斜的甲板上),他扶住了哈拉德身边的栏杆。老拉加特和伊力斯坦坐在木桶上,看来很享受这疯狂的速度感。吉尔赛那斯一直离德瑞克很近。史东站在泰索何夫旁边,随时准备抓住他,生怕他飞出去了。罗拉娜离大家都很远,尤其是德瑞克,他对罗拉娜同行感到很不高兴,总想送她回营地。他向哈拉德提出要求,但酋长并不支持。罗拉娜得到了冰裂斧。她是获得了认可的战士,理所当然参加战斗。哈拉德要是了解了她真正的意图,恐怕会改变心意的。

  罗拉娜坐在甲板上,任凭寒风吹拂,思考着她的计划,心里忐忑不安。她对即将要做的事情感到不寒而栗,也不确定是否有勇气进行到底。好几次,她都要放弃了,想要在他们到达目的地之后待在船上。没人会指责她。他们都会轻松些的。虽说罗拉娜得到了冰裂斧,可有个女人夹在当中,战士们总是不舒服的。德瑞克很生气,就连史东也投以担忧的眼神。

  罗拉娜在帕克塔卡斯里跟龙人战斗过,她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坦尼斯等人都称赞她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技巧和勇气。虽然精灵女性都接受战斗训练——这是第一次巨龙战争开始后留下来的传统,那时候精灵们要为生存而斗争——但罗拉娜并不是战士。不过,她不能让吉尔赛那斯死在骑士的手里,她有个很糟糕的预感,如果没有人出面阻拦的话,这种情况一定会发生的。她曾经指望史东能站在吉尔赛那斯一边,让他不惹出麻烦,但史东如今效忠了骑士们。他必须服从上级,所以罗拉娜不能强迫他在责任和友情之间做出选择。

  冰船掠过冰河,朝着城堡飞驰而去。战士们挤在船舷旁,享受着疯狂的速度。进攻的计划很简单。如果诸神帮忙,他们就战斗。否则,他们就乘坐行驶如飞的船走远。唯一能追上他们的敌人就是巨龙,但她已经离开了。不过,他们都信仰诸神,既然神已经做了那么多,必定还会做更多的。

  胜利志在必得。

  *****

  冰墙城堡唯一的一座塔楼高耸入云,似乎是仅有的石头建筑。城墙上覆盖着数百年累积起来的冰。卫兵们走在冰上巡逻。石梯很久前就没有了,消失在冰雪中。在那么厚的坚冰覆盖下,瞭望塔几乎跟城墙一般厚实。

  船靠近时,他们看见冰封的城垛上聚集着成群的战士。那些家伙身躯庞大,虎背熊腰。

  “那不是龙人,”德瑞克说。

  “萨诺依,”哈拉德瞪着对面说道,“我们的宿敌。他们也被称为海象人,拥有海象的獠牙和肌肉,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他们并不喜欢费尔萨斯,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杀死我们。突袭就到此为止了,法师已经知道我们要来。”

  “是狼群,”老拉加特说道,“它们昨晚在营地附近徘徊,知道我们开了战前会。是它们告诉费尔萨斯的。”

  德瑞克的眼珠转了转,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不过费尔萨斯把巨龙派出去了,”史东不解地说道,“真搞不懂。”

  “也许是耍什么诡计,”小拉加特推测,“没准巨龙就埋伏在附近,随时会攻击我们。”

  “不,”拉加特说着,把手按在胸口,“我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巨龙不在这里。”

  “原因很多。”德瑞克来了精神,“安塞隆其它地方的战事如火如荼。也许哪里需要巨龙。可能费尔萨斯过于自信了,他认为不需要借助巨龙的力量来对付我们。这意味着,”他低声对朋友们说,“龙珠那边疏于防范。”

  “还有成百上千的海象人和龙人,更别提黯精灵法师了,”亚兰嘀咕道。

  “不用担心。”德瑞克冷得直跺脚,但情绪不错,“布莱特布雷德的神会帮助我们。”

  史东没有听见德瑞克的讽刺。他注视着城墙上成堆的海象人,那些家伙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俯身喊着羞辱敌人的话。战士们也骂了回去,但有点胆气不足。海象人挤在城墙上,形成了一条黑黢黢的钢铁防线。

  “费尔萨斯召集了数千人的部队守卫城堡,却把巨龙派走了,”史东摇头说道。

  “那上面有白熊,”泰索何夫叫道,“跟我们救的熊一样!我以为熊是你们的朋友呢。”

  “萨诺依把白熊当成奴隶,”哈拉德告诉他,“不断地驱赶它们,折磨它们,直到它们憎恨所有两条腿走路的动物,一看见就会发起攻击。”

  “先是龙人,然后是海象人,现在又是疯熊。还有什么?”佛林特抱怨道。

  “还有信仰,”伊力斯坦说着,把手搭在矮人的肩膀上。

  “我有,”佛林特坚决地说。他拍了拍手里的战斧。“我信这个。还有李奥克斯,”他赶紧用矮人语补充道,担心这位以暴躁著称的神祗发火。

  冰船排成箭头型的阵势向前航行。起先,战士们并不担心。海象人只有粗厚的手掌和脚爪,成不了弓箭手。但当箭矢铛铛地插进前面的冰船上时,他们才意识城墙上还有龙人弓箭手。看到两支箭射中了船舷,箭杆插在木头里猛烈地颤动,哈拉德下令停船。他们降下帆,船只缓缓减速,停了下来。

  战士们面色严肃地仰望城墙。出发时的欢呼雀跃全都没有了。冰原人总共有三百,面对的却是上千人的军队。他们毫无遮掩,而敌人安全地隐蔽在要塞中。德瑞克虽然还没有认输,却也觉得很沮丧。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城墙上抛落下来,砸在旗舰旁边的冰面上。如果岩石击中目标,定能将这艘船彻底打穿,也许会压断桅杆,砸死很多战士。岩石纷纷抛了过来,是萨诺依强有力的胳膊投下来的。

  哈拉德对伊力斯坦说道:“我们不能等在这里挨砸。要么诸神帮忙,要么我们撤退。”

  “我明白,”伊力斯坦说道。他望向老拉加特,对方点了点头。

  “放下梯子,”拉加特下令。

  哈拉德惊呆了:“你打算下船?”

  “还有我,”伊力斯坦淡淡地说。

  哈拉德摇头说道:“不行。我不允许。”

  “你们会进入弓箭的射程。他们会把你们当成靶子。”酋长摇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诸神会保护我们的安全,”拉加特说道。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哈拉德一眼,又说,“你要么相信,要么不相信,酋长,你可不能见风使舵。”

  “待在温暖安全的大帐里当然很容易相信,”伊力斯坦说道。

  哈拉德皱起眉头,抓着胡须,来回看着两人。战士们簇拥着他们,望着酋长,等他做决定。罗拉娜突然困扰起来。这是她的主意,但她从来没有想要伊力斯坦拿命去冒险。正如伊力斯坦所说,待在温暖安全的地方很容易有信仰。罗拉娜非常想阻拦他。但伊力斯坦好像读懂了她的心思,微笑着望了过来。罗拉娜也报以微笑,希望笑容中能传递信心,而不是表现出怯懦不安。

  “放下梯子,”哈拉德最后极不情愿地说道。

  “我跟他们一起去,”史东提议。

  “你不许去,”德瑞克说,“你跟我们一起,布莱特布雷德。”他又用索兰尼亚语说道,“虽然我很怀疑,但如果他们这个疯狂的计划起作用了,我就会进入城堡,你必须跟我们在一起。”

  史东不喜欢那样,但也别无选择。他是个扈从,已经发誓为骑士们效劳。

  “你可保护不了我们,骑士先生,”老拉加特告诉他,“不过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哈巴库克的牧师一手紧紧握住徽章,另一只手举起来示意大家安静。战士们安静下来。很多人垂下了头。

  “光明诸神,我们就如同赌气离家的孩子回到你们身边,现在,经过那么多年的流浪、迷失和孤单的生活,我们终于找到了回归你们温暖臂弯的路。渔神,当我们以你的名义前进,父神,当我们以你的名义对抗妄图霸占世界的邪恶时,请与我们在一起。与我们战士同在,赐予他们力量,驱散他们内心的恐惧。与我们同在吧。赐予我们神圣的祝福。”

  祈祷结束后,拉加特走开了。他推开孙子的手,脚步沉稳有力,不再蹒跚。老人走向一条挂在栏杆上的绳梯,牢牢地抓住它,就像七十年前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样敏捷地爬下去。伊力斯坦跟在后面就慢多了,他不太习惯船和绳梯,但终于还是顺利地下了船。

  敌人挤在城墙上,好奇地观望着他们。当看到两位老人,一个身穿白色长袍,另一个身穿蓝灰色长袍,勇敢地走过来时,萨诺依开始谩骂嘲笑起来。

  “你们派老妇人打仗吗?”有人喊道,嘶哑的笑声沿着城墙扩散开来,跟着就是一阵箭雨。

  罗拉娜惊恐地注视着,心提到了嗓子眼。箭矢落在牧师们周围。一支箭射穿了伊力斯坦的袖子。一支箭插在拉加特双脚之间的冰面上。两人继续前行,毫无畏惧,紧紧地抓着徽章。

  “弓箭手下一轮就会射中他们的,”德瑞克严肃地说,“这实在是太蠢了。跟上,布莱特布雷德,我们必须去把两个老蠢货追回来。”

  “不行!”哈拉德挡在前面,“他们去是经过我的同意的。”

  “那你必须对后果负责,”德瑞克说。

  又一阵箭雨从城墙上落下,但都失去了准心。更多的箭落在伊力斯坦和拉加特周围,却一根都没有射中他们。

  一个战士开始欢呼,但伙伴们让他安静下来。他们静静地注视着,目光充满虔诚和敬畏。城墙上的嘲讽变成了恼羞成怒的喊叫:“再射!”

  无论是面对嘲笑还是箭矢,伊力斯坦和拉加特都不为所动。他们在城墙的阴影里面停下了脚步,高高地举起手里的徽章,迎向朝阳的光芒。

  风转向了,越刮越大,越来越暖,带来了春天的气息。所有的人都紧张地等待着,没人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他们没有念魔法咒语,”泰斯焦躁不安地低声说道。

  史东让他安静。

  明亮的阳光轮流照在两块徽章上,光芒耀眼。牧师们坚定地举着徽章,反射的光芒越来越强烈,盯着看的人不得不移开视线。然后,一束明亮的白光从伊力斯坦的徽章上射了出来。这道强有力的光束直击冰墙城堡的城墙。片刻之后,另外一束明亮的蓝光从拉加特的徽章上射出来,击向另一处城墙。

  没人挪动,没人出声。几乎所有的人都敬畏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除了德瑞克。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松开的剑带扣。史东想提醒他看看眼前的场景。

  “别白费口舌,”布莱恩淡淡地说道,“他不会看的,即便是他看了,也跟没看见一样。”

  伊力斯坦的光束射进城堡城墙上的冰层,冰层立刻颤抖起来。雷鸣般的轰响在空中炸裂。冰层从墙壁上剥离开来,一声闷响,滑落到地上。拉加特的圣光所击中的地方,巨大的冰块破裂开来,落下城墙。

  这时,两道光束更加耀眼了,简直像是诸神抓住太阳朝冰墙投了过去。挤在城垛上的萨诺依全都闭了嘴,震惊地看着脚下。起先他们没有意识到危险。不过,稍微聪明点的很快看出来了,如果针对城墙的攻击继续下去的话会发生什么情况。

  弓箭手更拼命了。但箭矢还是没有准心,穿过光束的则瞬间化为轻烟。冰层破裂剥落,石头露了出来。

  伊力斯坦移开光束,击向冰层覆盖的城垛。那些靠近光束的萨诺依惊恐地想要逃跑,却撞上了站在旁边的人。他们推开旁边的人,同伴们又推了回去。愤怒和恐惧的呼号响彻在空中,又淹没在巨响声中。城垛上的冰层晃了起来,没有了冰层的支撑,城垛破裂了,雪崩般倒塌下去。

  数以百计的萨诺依跟着冰落下来,他们的尖叫和咆哮听起来很吓人。拉加特所攻击的城墙上的萨诺依疯狂地逃窜,但城垛一阵摇晃后就坍塌了。冰和萨诺依倾泻到地上。

  冰层的裂缝继续延伸开来,就像错乱的蜘蛛网,从一面城墙铺到另一面城墙。接着,整个城堡似乎都坍塌了,冰筑的城墙隆隆地散落下来。唯一的石质塔楼稳稳地矗立着,似乎毫发无伤。

  哈拉德兴奋地吼了一声,挥舞着一把巨大的冰裂斧,跑向船舷,叫战士们跟上来。他没有费神爬下梯子,而是直接越过栏杆。战士们跟着他一拥而下。另一艘冰船上的战士们也是如此,很快就全部跑了过去,见到幸存的敌人就杀。

  德瑞克命令骑士们等着,直到船上的人都走空了。他靠在栏杆上,俯下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墙,似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他跑向梯子,命令史东、布莱恩和亚兰跟上来。泰斯没听见自己的名字,但就当作了一个小疏漏。坎德人愉快地钻出栏杆,高兴地跑到德瑞克身边。

  骑士脚步不停,顺手一把推飞了坎德人。泰索何夫摔得趴在冰面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差点喘不过气来。

  史东跑过去看泰斯的情况。德瑞克咬牙切齿地命令他回来。史东眼看就要抗命了。

  “我会照顾他的!”罗拉娜大喊着,跑到泰斯身边。

  史东的表情非常严肃,但他还是转身追上了骑士们。

  吉尔赛那斯说得对。德瑞克不打算参战。他要从战场上抽身。

  罗拉娜帮助泰斯站起来。坎德人没受什么伤,但是非常愤怒。

  “德瑞克说他不需要我!好歹我帮助过他!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他对那见鬼的珠子一无所知。好吧,等着瞧吧!”

  在罗拉娜抓住他之前,泰斯冲了出去。

  “我告诉过你的,”吉尔赛那斯说道。他拉住了准备去追泰斯的罗拉娜。

  “我不要留在后面,”她抗议道。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道,“我只是想让他们先走,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会跟上去。”

  罗拉娜叹了口气。她既对吉尔赛那斯没有强迫她留下来感到高兴,又有些失望。她有一种巨龙飞过头顶那样的恐惧感,但并不清楚原因,因为周围没有龙。她和吉尔赛那斯追上泰索何夫,短腿的坎德人根本赶不上长腿的骑士们。

  “我跟你们一起,”泰斯宣布,口里呼着白气。

  “很好,”吉尔赛那斯说,“你兴许有用。”

  “是吗?”泰斯很高兴,却也有些怀疑,“我不觉得我以前有用过。”

  “德瑞克要去哪里?”罗拉娜觉得奇怪。

  德瑞克之前是朝着城墙走,此刻却带着小队人马转了个弯,绕到城堡背面,沿着冰河边上走。

  在刺眼的光亮中,吉尔赛那斯眯起眼睛,指着一个地方:“那里!他找到了进去的路。”

  冰层倒塌后,露出了类似蜂巢的剖面,里面有许多地道。

  德瑞克选择最近的地道,命令小队人马开进去。

  吉尔赛那斯和罗拉娜、泰斯站住了,等待前面的骑士走远些,好隐蔽地跟踪他们。三人刚准备进去,就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粗鲁响亮的喊声:“等等!”

  罗拉娜回头一看,佛林特正连滚带滑地在雪地上跑。

  “快点!我们要跟丢了!”吉尔赛那斯焦躁地说。他悄无声息地走下地道。“跟着我,”他命令妹妹,“当心别让那东西伤着自己了。”他瞟了冰裂斧一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大笨头?”佛林特瞪着泰斯,问道。

  “吉尔赛那斯说我兴许有用,”泰斯郑重其事地说。

  “在猪看来是有用!”佛林特哼了一声。

  罗拉娜虽然怀疑自己会成为累赘,但还是跟了上来。她必须去。吉尔赛那斯的举动很奇怪。德瑞克的举动也很奇怪。他们都失去了自我,而这全都因为龙珠。

  她开始强烈地希望他们永远都找不到它。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3:15:57 | 显示全部楼层
14 狼军·陷阱·罗拉娜的命运

  冰雹的巢穴现在是空的,那只白狼站在主人的身边。虽然巨龙离开了,但她用魔法制造出来的雪花还在飘舞,大片大片地落在他们身边,落在狼的皮毛上,像一层白色的毛毯。狼晃晃脑袋,甩掉雪花。其它的狼有的站着,有的绕着主人踱步,它们的耳朵抽动了几下,竖起来听着什么。白狼的配偶——母狼伸出鼻子嗅着空气,身体绷紧了。

  那些正在踱步的狼站住脚,警惕地抬起头,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母狼扭头看着她的配偶。白狼看着费尔萨斯。

  冬魅纹丝不动地站着。雪花挂在他的皮袍上,像是又披了一件斗篷。他一直盯着地道深处,也嗅着空气,耳朵竖起来。在魔法光芒的照耀下,地道里非常明亮,因为他并不希望敌人摸黑过来。

  地面晃动起来,像是发生了地震。地道也吱嘎作响。他听到上面传来惨叫声——那是战场上的声音。城堡正在遭到敌人的攻击。但费尔萨斯毫不在意。就让光明神祗降下怒气吧。就让他们把这里夷为平地吧。他只需要赢得时间干掉偷窃龙珠的小偷就够了。

  费尔萨斯诵出咒语,施展了一个强力的魔法后,雪就停了。他开始吟诵时还是念念有词,结尾却是一声嚎叫。长袍上的白色毛皮附着在他的身躯上。他的指甲变长了,向下弯曲,形成爪子。下巴前突,鼻子伸长,耳朵变尖,牙齿锋锐、泛黄且嗜血。他四肢着地,感到后背的肌肉在鼓动,腿部的力量在增长。他沉醉于这种力量。

  他成了一头魁梧的狼王,头和肩膀都高过其它的狼。狼群徘徊在他身边,红色的眼睛瞪着他,闪烁且狡黠,但已经准备好跟着他冲上去。

  他的感觉敏锐多了,狼群嗅到的气味,费尔萨斯也能嗅到——那是暴露在冰天雪地中人类的气味。他听见了刺耳的呼吸和有节奏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的铿锵,偶然有只言片语的谈话声,但是不多,因为他们要节省气力呼吸。

  陷阱起效了。他们来了。

  费尔萨斯的肌肉一紧一松,往前跃去。他的腿猛地蹬地,腾到空中,跳得更远了。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雪花刺痛了眼睛。他张大嘴巴,吸入寒冷的空气,耷拉的舌头上流出涎水。他陶醉地笑着,纵情狂奔,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杀戮时刻。

  *****

  在冰地道里面,德瑞克停下脚步,比对着小拉加特给他的地图。他们所在的地道三百年前并不在这里。地图上有巨龙的巢穴,但那位祖先没有标上名字,因为克莱恩有数百年没有出现巨龙了,只写了“死亡洞穴”几个字,大概是祖先在里面见到了很多尸骨,包括几个人类的头骨。

  冰雹占据一个废弃的巨龙巢穴是顺理成章的,德瑞克这样推断。他从地图上知道了龙穴的大概位置,于是选择了一条通往那个方向的地道。阳光穿透冰层,照亮了他们的道路,让地道闪烁着微微的青绿色光芒。他们没走多远,地道就分岔了。德瑞克看着看着,皱起眉头,有点犹豫了。亚兰突然伸手指着墙壁。

  “看这里!”他喊道。

  冰上刻有一些箭头。一条笔直地指向上方。另一条指向一个看似巨龙的简单图案——棍子上画有翅膀和尾巴。骑士们调查了另外一条地道,发现也有相同的箭头。

  “向上的箭头指示的一定是通到城堡的地道,”布莱恩猜测。

  “那么这条地道就是通往龙窝的,”德瑞克满意地说道。

  “我想知道那个X的意思,”亚兰说着,灌了一口酒。

  “还有到底是谁画的,”史东说道。

  德瑞克耸耸肩膀。“无关紧要,”他说完,带着大家钻进画有巨龙图案的地道。

  *****

  吉尔赛那斯和罗拉娜,还有佛林特和泰斯,跟在骑士们的后面,悄无声息地钻进冰封的地道。骑士们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听骑士们谈论做了记号的地道。骑士们继续走,他们就继续跟上去。

  这一小队人行动时无声无息,始终保持着距离,骑士们没有听见他们的动静。因为太冷,佛林特没有穿锁子甲和板甲。虽然他有厚实的皮背心以及武装到眼睛的毛皮毯子,但还是觉得没盔甲就形同裸体。厚重的靴子踩出的吱嘎声是唯一的响动,除了他嘟嘟囔囔的抱怨声。

  泰索何夫很高兴做了个正确的决定,他服从吉尔赛那斯的命令,一直没有讲话,尽管这样他所有的发现和问题都憋在心里,憋得就像晒热了的姜汁啤酒桶——嘶嘶冒泡,简直快要爆炸了。

  骑士们偶尔停下脚步,听听前后是否有敌人。每到这时,罗拉娜一行人也停下来。

  佛林特感觉到困惑:“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追上去?”

  “等到德瑞克带我们找到龙珠再说,”精灵冷冷地说道,“然后他会发现我在这里——找他报仇来了。”

  佛林特惊讶地望着吉尔赛那斯,又忧虑地望向罗拉娜。她恳切地迎上佛林特的目光,请求对方谅解。佛林特继续往前走去,却没再抱怨了,他心烦时就是这样。

  四个人追着骑士穿过迷宫般的地道,路过了费尔萨斯曾经安置龙珠以及魔法守卫的房间。骑士们注意到了房间,但没有停留,径直走过去了,不过罗拉娜听见亚兰说他在墙壁上看到了一个X的记号。这边的吉尔赛那斯也注意到了墙壁上的X,研究了一会儿。罗拉娜陪着他,留下佛林特和泰索何夫警戒。

  罗拉娜惊恐地看到了遍地尸骨,雪里尽是残缺的肢体,凝固的血浆。

  “看那个底座,”吉尔赛那斯得意洋洋地指着说道,“是用来放置龙珠的。再看那些符文,讲述了龙珠创造的故事。这也就是发生屠杀的原因,”他四下看看,“我们不是第一个来找它的。”

  “你的意思是龙珠就在这里,而且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守卫它,但现在没看到了。也许我们来晚了。”罗拉娜满怀希望地说道。

  吉尔赛那斯恼怒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了佛林特的吼声。

  “天杀的坎德人,”矮人说,“他往那边跑了。”他指着一条标有龙形图案的地道。

  几乎就在同时,泰索何夫冲了回来。“我想我找到了!”他尽量压低声音说,“龙窝!”

  吉尔赛那斯立刻跟着泰斯走,佛林特和罗拉娜也匆匆跟了上来。刚刚转过一个拐角,精灵突然又闪了回来。他示意大家慢慢地过去。

  “他们在这里,”他无声地指着那边。

  罗拉娜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房间。挂在天花板上的冰柱就像白色的钟乳石。骑士们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守卫呢?”布莱恩紧张地问,“一路走过来根本就没有人。”

  “如果这里有战士看守,大概都跑出去参战了吧,”德瑞克说,“亚兰,你和布莱特布雷德留在这里警戒。布莱恩,你跟我去——”

  “这是陷阱,大人,”史东的语气如此沉着肯定,骑士们全都惊呆了,一时间没人说话。

  德瑞克很快回过神来。“胡说,”他吼道。

  “我想他是对的,德瑞克,”亚兰说,“我这一路上都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吉尔赛那斯后退了几步,把罗拉娜也拉了过去。

  “所以说费尔萨斯遣走了所有看护龙珠的守卫,包括巨龙,”布莱恩紧张地说,“他想要引诱我们踏入陷阱。”

  就像有人在听似的,一声怪异的嚎叫自黑暗中响起,这是一种兽性十足的、充满嘲弄的狂笑,带着憎恶的敌意和死亡的威胁。紧接着,一呼百应,此起彼伏的吼声在地道里回荡。

  罗拉娜和哥哥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对方。佛林特抽出战斧,惊骇地四下张望。

  “那是什么?”罗拉娜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寒冷和恐惧,她的嘴唇麻木了。“那可怕的声音是什么?”

  “狼!”吉尔赛那斯不敢大声说话,“费尔萨斯的狼群!”

  德瑞克厉声下令,骑士们背靠背地站着,面向外,拔剑出鞘。钢刃反射着魔法的光芒。

  狼群围住了骑士。它们的皮毛似白雪,红眼荧荧发亮,四脚踏地无声,渐渐地逼了过来。狼群的移动悄无声息,它们要尽情地屠戮,要躲开锐利的剑锋,要猛扑上去撕裂猎物,品尝滚烫的鲜血。

  狼群之外还有一匹狼,体型硕大许多,远远地站着。这匹狼没有参加攻击。他只是看着,作壁上观。罗拉娜从那双黑色的狼眼中,似乎看到一丝残忍的微笑。

  精灵们长期研究森林中各种动物的习性。他们不会杀害那些动物,即使是凶猛的野兽,除非迫不得已。

  罗拉娜清楚狼群的生活方式和习性,狼不会有那种行为举止——臀部坐地,看着同伴。

  “有点不对劲。等等,佛林特!”她看到矮人要冲出去参战,不由绝望地喊出声来,“泰斯!你身上带着魔法眼镜吗?就是能看出事物本体的那个东西!”

  “可能吧,”泰斯说,“要知道,我总是不太清楚随身带了什么,虽然我很想都带上。”

  坎德人开始翻查身上无数的口袋,但因为戴着毛皮手套,明显不太灵活,罗拉娜只能忍住煎熬,站在一旁看着。罗拉娜看见狼群正不断地缩小包围圈。它们的数量肯定在五十匹以上。那匹狼依然盯着倒霉的骑士,静静地等待着。

  泰索何夫还在翻找。罗拉娜急得不行,夺过一个口袋,把物品全都倒在地上。她正要继续这么干的时候,吉尔赛那斯拦住了她。一副眼镜在魔法光芒中闪闪发亮。精灵想要抢过去,但泰索何夫的速度更快。他夺了过来,责备地看了吉尔赛那斯一眼,架在鼻梁上。

  “我要看什么?”他问。

  “那匹大狼。”罗拉娜跪在坎德人身边,视线与他平齐,指着对面,“就是那个,不在狼群里面的。”

  “那不是狼。是个精灵,”泰索何夫兴奋地说道,“不,等等!是一个精灵和一匹狼……”

  “费尔萨斯……”罗拉娜低语道,“你也知道这个法师,吉尔。我们怎么阻止他?”

  “一个大法师!”吉尔赛那斯苦笑道,“克莱恩上最强大的法师之一——”

  他沉默片刻,若有所思。“也许有个办法,但必须你去做,罗拉娜。”

  “我!”她倒吸一口气,大惊失色。

  “只有你才有机会。”吉尔赛那斯说道,“你有冰裂斧。”

  她之前把武器丢到地上,帮助泰索何夫翻找口袋。此刻,冰裂斧正躺在她脚边,水晶般清透闪亮。她没有伸手拿起来。

  吉尔赛那斯抓住她的胳膊,飞快地说道:“这是魔法武器。法师是一个冬魅,而制造这把冰裂斧的自然元素与他的魔法能量是一样的。这是唯一能杀死他的武器。”

  “但……他是个法师。”罗拉娜畏缩了。

  “他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他是一匹狼。他在狼的身体里面,法术施展会受到限制!他念不出咒语,做不出手势,没办法使用魔法材料。你必须现在就攻击,在他变回来之前!”

  罗拉娜浑身颤抖,愣愣地瞪着身躯庞大的白狼。狼群依然包围着骑士,防备着锋利的剑刃,嗜血的渴望还在燃烧。

  “你能做到,罗拉娜,”吉尔赛那斯认真地说,“你必须做到。否则,我们谁都没有生还的希望。”

  如果坦尼斯在这里……罗拉娜立刻打断了这种想法。坦尼斯不在这里。她无法依赖他或是其他什么人。只能由她来决定。诸神赐予了冰裂斧,她却不知道原因。她没有请求过。她既不是骑士,也不是战士,似乎是个备用人选。可就在罗拉娜这样抱怨命运的时候,攻击法师的办法浮现在脑海里。她无意识地读了出来。

  “一定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行动。一旦他看见了,就会恢复原形。吉尔,找方便用弓箭的地方。保持他的注意力在战场上,如果你行的话,把他引开。”

  吉尔赛那斯震惊地看着她,然后生硬地点点头:“我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是我的错。”

  “不,吉尔,”她说,“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她回忆起离开家追随坦尼斯的那一天。这个选择让她了解了诸神,了解了自我。她已和过去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孩判若两人了。成熟了很多,至少她是这样希望的。她不再需要别人的怜悯,无论发生了什么。

  狼群的包围圈开始紧缩,距离猎物越来越近。佛林特坚定地站在她身边,默不做声。

  “你能做到的,孩子,”他粗声粗气地说道,然后又不无遗憾地说,“我真希望有时间教你如何正确地挥舞战斧!”

  她朝佛林特笑了笑:“我想,学不学都没用。”

  吉尔赛那斯滑向地道口,去找一个便于射箭的好位置。罗拉娜和佛林特飞快地穿过小斜坡,冒险走进战场。费尔萨斯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狼群也是。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猎物上,集中在杀戮上。

  泰索何夫刚才还很开心地把眼镜取了又戴,一会儿看精灵一会儿看狼。等到玩得没趣了,他取下眼镜,四下张望,发现这里就剩他一人了。

  吉尔赛那斯站在地道深处。他拉开弓,搭上箭。罗拉娜手握冰裂斧,闪身到狼群的背后。佛林特跟在她后面,一边警惕狼群,一边瞧着罗拉娜。

  “攻击他的后背,孩子。”佛林特教她,“瞄准他最显眼的部位,拼尽全力压上去!”

  泰斯急忙把眼镜塞进口袋里,手去摸腰带。杀兔刀一直都在这里,无论他是否记得带上。

  “也许从今以后我该叫你杀狼刀,”他向小刀保证。

  泰斯追上他的朋友们。他根本没听见罗拉娜说的保持安静的话,正要提高音量来一次痛快的骂阵,喉咙却突然哽住了。

  *****

  骑士们紧紧地靠拢,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战。狼群逼了过来,它们的眼睛在怪诞的光芒中闪着红光。这时开始下雪了,魔法制造的雪从空中飘落。光芒黯淡下来,能见度在降低。

  “你这个该死的蠢货!”亚兰蛮横地咒骂德瑞克,激动的嗓音越提越高,“你这个该死的、愚蠢的、傲慢的傻瓜!你现在怎么说?你还有什么该死的至理名言要在我们死掉之前讲?”

  “亚兰,”布莱恩温和地说道,口干得几乎说不出话,“你要克制……”

  史东在布莱恩的左侧。他直挺挺地站着,剑尖纹丝不颤,盯着眼前的狼群。他在说话,但只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布莱恩意识到史东正在祈祷,请求帕拉丁帮助他们,把灵魂托付给神祗。

  布莱恩突然感到很苦恼,要是有一个能信仰的神祗该有多好——任谁都行!那样,他就不用干瞪着那寂静荒芜得可怕的虚空了。那样,痛苦和恐惧就有所支撑,他的生命就有所依靠,即便是死,也能死得其所。那样,他就不会白白牺牲在这冰封的洞穴里,一丝温暖也找不到。他的喉咙里泛起苦涩的味道。诸神也许已经回归,但对他来说,太晚了。

  “布莱特布雷德,安静,”德瑞克的声音非常刺耳,“全都安静。”

  他是沉着冷静的指挥官,是掌控局势的领导者,就像规章里所描述的那种英勇的榜样、队伍的柱石。他没有动摇,否则早就举手投降了。他有信仰,布莱恩这样想。德瑞克信仰的就是自己,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布莱恩他们不这样信仰他。他希望我们带着对他的信仰去死,布莱恩突然意识到。这想法很有意思,布莱恩不由苦笑了一声,德瑞克随即狠狠地训斥道:“集中注意力!”

  “注意什么?”亚兰吼道,“注意我们即将惨死的事实吗?让这群野兽扯烂我们的身体,把我们的骨头拖到洞里去啃——”

  “闭嘴!”德瑞克狂暴地喊了起来,“你们全都闭嘴!”

  依照规章,领导者不能大喊大叫,不能失掉镇定的风度,不能踌躇或者疑惑,不能表现出恐惧……

  雪花落在布莱恩的睫毛上。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盯着狼群。似乎得到了某种暗号,狼群突然猛冲上前。

  史东发出一声嘹亮的战嚎,挥动手中的剑,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一匹硕大的白狼倒在他脚下,颈上的伤口汩汩涌出鲜血。

  另一匹狼咆哮着向布莱恩扑过来,尖牙闪着光。它突然闪到一侧,身体在冰面上滑行。当它滑过去的时候,布莱恩看到它的肋骨处伸出一支箭矢的尾羽。又一支箭矢在半空中射进一匹狼的身体,击倒了这野兽。布莱恩没时间东张西望去看这些箭矢的来源。一匹极其硕大的狼向他疾冲过来。布莱恩想要正面劈砍,但它忽然跃到空中,跳到了他的头顶上。巨爪砰然击中他的胸膛。狼的体重压倒了布莱恩。他的剑脱出手掌,滑得老远。

  狼嘴呼出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腐肉的气息。黄牙刺进了他的皮肉。野兽的涎水混着他的鲜血溅射出来。狼紧咬不放。他挥拳去打,但毫无用处。狼的牙齿深深地插进布莱恩的脖子,他尖叫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喊,但可怕的是只能听到汩汩的流血声。狼发狂了,要狠狠地撕开他的喉咙。这时,狼惨嚎一声,翻身倒了下去。布莱恩抬起头,看到史东正从狼的侧腹抽出剑。

  史东在他旁边俯下身来。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布莱恩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

  史东抓住布莱恩的手,抓得很紧,与此同时还在用剑劈刺,抵挡着越来越多的狼。

  “我马上就起来,”布莱恩想要对他说,“我会帮你。我只是……要喘口气……”

  布莱恩捏住史东的手,拼命想要呼吸,可再也没有呼吸了。

  他握着史东的手,雪花落在嘴唇上,并没有融化……他去了……

  *****

  罗拉娜看见布莱恩倒下了。她看见史东俯在他身上,依然在战斗,拼命抵抗狼群的进攻。一匹狼跃上史东的肩膀。他拼尽全力站起来,推开野兽。狼背着地摔倒了。史东一剑插进它的腹部,那野兽痛得狂嚎起来,脚在空中乱蹬。

  亚兰那边激战正酣。他的剑上沾满了鲜血,脚边倒着好些死狼。狼群向后退了一段距离,看着他,然后同时扑上去。一匹狼从他背后冲过来,尖牙刺穿皮靴,刺进了他的脚踝,肌腱剧烈地疼痛。亚兰摔倒在地,狼群立刻扑上去,咆哮着,撕咬着。亚兰大声呼救,可史东什么都做不了,没办法过去帮忙。一匹狼咬住他持剑那只手的袖子,狠命地想要拉倒他。史东挥拳就打,让它松开嘴巴。

  罗拉娜听到亚兰的喊声,转过身看。“佛林特,去帮帮他!”她喊道。

  佛林特看着她,皱起眉头,犹犹豫豫的,不想丢下她。

  “去!”她催促道。

  佛林特困扰地看了她一眼,跑过去救亚兰。矮人从背后向狼群发起了攻击。他边吼边砍,斧头瞬间就沾满了鲜血。可狼群完全沉浸在嗜血的疯狂体验中,竟然毫不理会他。它们不断地攻击亚兰,而骑士已经停止了挣扎。一匹狼死了还紧咬着亚兰不放。

  佛林特把这畜生从亚兰身上拉开,跨在骑士的身体上,抵挡着狼群。

  “李奥克斯请帮助我!”佛林特大喊道,他的战斧血淋淋的,在地道里闪烁着红光。狼群不喜欢这种光,退了下去,但一直瞪着他。

  “亚兰?”德瑞克微微侧过身,喊道。但他抽不开身,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情。

  佛林特低头看了看掩埋在狼尸下的亚兰,但不敢把注意力从狼群那边挪开。“泰斯。”佛林特大喊道,“我要你帮忙!过来!看看亚兰,”看到泰斯跑过来,他命令道。

  泰索何夫疯狂地又推又踢,扒拉开血淋淋的尸体,最后找到了亚兰。骑士圆睁双眼,雪花落进去也一眨不眨。他的半边脸被撕烂了。身下有一大滩血,已经结了冰。

  “噢,佛林特!”泰斯惊呼道,然后就说不出话来了。

  佛林特回头瞟了一眼。

  “李奥克斯与他同在,”他粗声说道。

  泰斯大喊了一声,佛林特马上转过头,挥起战斧,抵挡冲上来的狼群。

  史东靠着德瑞克的背,避免重蹈亚兰的悲剧。两人站在一圈尸体当中。有的狼受了重伤,呜咽着,徒劳地想要站起来。其它的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冰面。骑士们手里的剑沾满湿滑的狼血,从锋刃流到了剑柄上。他们急促地喘息着,厚重的皮衣下汗流浃背,胡子眉毛都结满了霜花。狼群观察着,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时而会有一支箭矢从黑暗中飞出来,射倒一匹狼,但吉尔赛那斯现在箭矢短缺,必须保证每箭必中。

  “亚兰呢?”德瑞克厉声问道,喘息不止。

  “死了,”史东感到呼吸困难。

  就这了。德瑞克没有询问布莱恩的情况。德瑞克知道答案。刚才,他差点扑在朋友的尸体上。狼群再一次围拢过来。

  佛林特采取守势,拼命战斗。他不再咆哮,因为必须节省呼吸。一匹狼扑了过来。他挥动战斧,却没有砍到,野兽把他扑倒在地。泰索何夫跳到狼背上。泰斯已经进入了一种坎德人特有的疯狂状态,但辱骂和奚落是没有用的,狼群听不懂,也不会注意。他骑在野兽身上,刺向狼的脖子,不断地拔出来再刺,拔出来再刺,用尽了小胳膊全部的力气,直到它翻身倒地。

  泰索何夫站在狼旁边,严肃地盯着它,准备好如果它突然活过来,就再发动一轮刺杀。这时,它突然动了,泰斯狂叫一声,又开始刺杀,差点就刺到了佛林特。矮人正从尸体底下爬出来。

  罗拉娜从眼角能看到混乱的战场。利用法师制造的雪作掩护,罗拉娜绕到费尔萨斯身后。吉尔赛那斯朝费尔萨斯射箭,这匹不是狼的巨狼被吉尔赛那斯的箭矢赶到了狼群的外面。费尔萨斯只好待在战场外围,来来回回地走动,观察着形势,他垂着舌头,滴着涎水,似乎渴望鲜血的味道。他没有看到身后的罗拉娜。在狼群的嚎叫声中,他也没听到可疑的声音。

  罗拉娜看到布莱恩的尸体正躺在血染的冰面上。她本该感到害怕,但愤怒战胜了恐惧。她高举起冰裂斧,想起了佛林特匆忙传授的技巧,于是朝着精灵狼的背部猛劈下去,要砍断他的脊骨……

  费尔萨斯感觉到了。他转过狼头,眼睛一直看到了罗拉娜的心里。他死死地盯着她,就像狼死咬住布莱恩不放。罗拉娜停下了动作。冰裂斧稳在半空中,随时准备施展致命一击。但是,罗拉娜的想法流露了出来。费尔萨斯那双黄色的眼睛探视着她,窃取了她内心的秘密,筛选过后,留下有价值的信息,其它的都丢弃了。

  罗拉娜惊恐地意识到,吉尔赛那斯弄错了。大法师在狼的身体里依然能够吟诵魔法咒语。魔法攫住了她,现在,除了像被钉住的蝴蝶无望地拍打翅膀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狼咆哮起来,她听见吼声中有话。

  “我以前见过你!”

  “没有!”罗拉娜瑟瑟发抖地低声说道。

  “噢,是的。我在奇蒂拉的心里见过你。在你的心里,我也看见了她,还看见了半精灵。这很有趣吧?”

  罗拉娜想转身逃跑,想杀死他。她想跪下来用手捂住脸,但什么都做不了。狼越走越近,而她全身麻痹,躲不开那凶狠的目光。

  “奇蒂拉想要坦尼斯,”费尔萨斯说,“想要拥有他。如果她成功了,罗拉娜赛拉莎,你就将永远失去他。我是唯一有力量阻止她的人。杀死我,你就把坦尼斯拱手让给情敌了。”

  罗拉娜听见了混在狼嚎中的呼喊声。她微微一瞥,看见了喉咙破裂的布莱恩,血肉模糊的亚兰,还有正从尸体底下爬出来的佛林特,泰索何夫正在战斗,脸上挂着泪水,划出血痕。

  费尔萨斯立刻知道说服没有起到作用。他看见了即将到来的危险。起先是奇蒂拉愚弄了他。是她带来了这场灾难,如今又有这个精灵女人来消灭他。他仿佛看见奇蒂拉和罗拉娜站在一起,正嘲笑着他。

  费尔萨斯心里腾起怒火。如果他在自己的身体里,只需要一个单词、一个手势,就能消灭这个柔弱的女人。他现在只能痛痛快快地撕碎她,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总有一天,他也要这样对付奇蒂拉。

  罗拉娜感到法师的魔法力量松动了。她看见了黄色眼睛里的怒火,意识到对方即将发动攻击。她牢牢抓住冰裂斧,拼尽了全力。罗拉娜忘记了坦尼斯,忘记了奇蒂拉。她将把性命,以及过去和未来都交给了诸神,抓住了属于她的命运。

  巨狼突然低吼一声,朝她扑了过来。

  “来吧,”罗拉娜沉着地说,同时挥起冰裂斧劈向巨狼的咽喉。

  由哈巴库克祝福的魔法斧刃切开了冰魅的魔法力量,深深地切进了他的脖子。鲜血喷涌。费尔萨斯哀嚎起来。白狼跌倒在冰面上,嘴巴大张,舌头垂下,鲜血和涎水不断地往外流。充满仇恨的黄色眼睛仍然瞪着她。狼拼命想翻过身,脚在冰上乱蹬乱抓,从致命的伤口里涌出的血染红了地面。

  含糊不清的话语,犹如尖牙般锋利,刺进了她的脑海。

  “爱就是诅咒!爱就是我对你和她的诅咒!”

  憎恨和生命之光从狼的黄色眼睛里慢慢地消退了,在他死亡的瞬间,费尔萨斯的变形魔法噼啪作响。就在刚才,罗拉娜看到的还是巨狼的尸体,等她擦掉睫毛上的雪花,再去看时,一大摊血里躺着的是精灵的尸体。他几乎身首分离。

  罗拉娜屏住呼吸,颤抖着转身走开。震惊和恐惧令她感到虚弱。她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依靠模糊的意识,她知道这里很危险——狼群可能掉转头攻击她。她抬起头,看到一匹狼正跑了过来,她拼命想要举起冰裂斧,可这武器似乎突然间变得异常沉重。她用力地呼吸着,强撑着身体。

  狼压根就不理会她。它轻轻地走到精灵的尸体旁,嗅着鲜血,然后转回头发出一声悲哀的嚎叫。狼群听见嚎叫后,立刻停止攻击,开始齐声哀嚎。这匹狼用鼻子轻触着费尔萨斯,然后看看罗拉娜,又看看血迹斑斑、光芒熠熠的冰裂斧。狼朝她吼了一声,接着转身跑开了。其余的狼群跟过去,很快消失在地道里。

  罗拉娜跌跪下来。她还握着冰裂斧。她以为早就松开了手。

  吉尔赛那斯跪在她身边,张开胳膊抱住她。

  “你还好吗?”过了许久,他担忧地问。

  “我还好。”她的嘴唇僵硬地翕动着,“法师没有伤到我。”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事实。费尔萨斯试图用恐怖的诅咒伤害她,却没有产生作用。如果爱就是精灵的诅咒,他会让美好的事物变得丑陋且扭曲。她不知道奇蒂拉是怎么想的。这没有意义。对罗拉娜来说,爱是她的祝福,从今往后都是如此,无论坦尼斯是否回应。

  她并不完美。她非常清楚,原本她会在绝望、嫉妒和悲伤中沉浸很长时间,但依靠诸神的帮助,爱不再是羁绊,而会带领她接近完美。

  “我没事,”她静静地重复道,然后站起来,把冰裂斧扔到死去的法师身上。

  “其他人呢?”

  吉尔赛那斯摇了摇头。史东戒备地站在亚兰和布莱恩的尸体旁。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已经精疲力竭,但看起来没有受伤。佛林特牢牢地抓着泰索何夫,坎德人正疯狂地挥舞沾满血的杀兔刀,大叫着说要干掉世界上所有的狼。

  罗拉娜快步走到坎德人身边,抱住他。泰斯突然大哭起来,虚脱地倒在浸透鲜血的冰上。

  德瑞克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手上和胳膊上满是爪痕。皮衣的一只袖子被扯得破破烂烂。鲜血从大腿的伤口上渗出来。他皱着眉头,俯瞰着亚兰和布莱恩的尸体,似乎在回想以前在哪里见过他们。

  “我要去龙窝找龙珠,”他最后说道,“布莱特布雷德,警戒。别让任何人跟着我,尤其是精灵。”

  “吉尔赛那斯和罗拉娜救了我们的命,德瑞克,”史东嘶哑地说道,他的喉咙很痛。

  “服从命令,布莱特布雷德,”德瑞克冷冷地说。

  他跛着脚走出房间,径直朝着龙窝走去。

  “诸神与你同往,”罗拉娜喃喃说道。

  “哈!要我说,摆脱那个废物才真是可喜可贺,”佛林特一边说,一边帮打嗝的坎德人拍背。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3:16:22 | 显示全部楼层
15 龙珠·骑士

  龙珠心满意足。一切都那么顺利。囚禁龙珠的强大法师——虽说这也为了保护它,但龙珠现在不那么想——已经死了。数百年来,龙珠已经开始怨恨费尔萨斯。龙珠多次尝试引诱法师使用自己,希望能借此完全掌控法师。但费尔萨斯太精明了,龙珠焦躁不安,急于离开这个蛮荒之地。

  后来,这里已不再是蛮荒之地了。塔克西丝终于归来,说了些有关血与火以及胜利之类的甜言蜜语,龙珠心驰神往,渴望与她瓜分新世界。但费尔萨斯不让龙珠去。他实在是太强大了,连诸神都敬之三分,因此法师对塔克西丝的说法置若罔闻。

  再后来,艾瑞阿卡斯带来了利用龙珠使索兰尼亚毁灭的计划。实施这个计划的是奇蒂拉。她杀死了守卫,于是费尔萨斯只得把龙珠转交给愚蠢的龙。之后,因为过于傲慢,法师竟然蠢到用龙珠诱惑敌人进埋伏。龙珠在毁灭费尔萨斯的事情上没有扮演主要角色,但它很高兴在一些小细节上发挥了作用。

  现在,获胜的骑士要来拿走战利品了。龙珠里那五色巨龙的灵激动得上下翻腾。龙珠所散发出的可怕光芒,在骑士踏进房间的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龙珠变得有如美妙仲夏的水晶湖那般清澈。平静的外表没有一丝涟漪。它看起来如此纯净无邪,温存无害,在底座上静静地等待着。

  骑士毫不知情,天真地钻进了龙窝。他握着剑,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过来,四处张望,寻找白龙或是其它的守卫。但什么都没有。龙窝里空空如也,除了冰雹的食物——死尸都冻在冰块里,如果她哪天懒得出去打猎,就解冻了充饥。

  骑士很快找到了龙珠。五色巨龙的灵不但能看到他,还能感受到他的欲望。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但每挪一小步,就紧张地环顾四周,担心身后有东西。龙珠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他确定这个房间里没有别人。骑士收起剑,跛着脚走向龙珠。他从腰带上解下一只鹿皮袋子。他看了看龙珠,又看了看袋子,微微皱眉。龙珠太大了,根本装不进去。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骑士扔下袋子,抽剑转身。这时,龙珠缩小到刚刚合适的尺寸。声音没有再响起了,骑士便又转过身。他惊讶地注意到龙珠变小了。他怀疑地眯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龙珠稳置于底座,温和,纯净。

  骑士摇了摇头。他受了伤,还在流血,神志有些恍惚。一定是他弄错了。他再次收剑回鞘,捡起袋子,放在冰面上,准备把龙珠装进去。他伸手摸到了水晶球,想要拿起来。

  噢,骑士不了解具有魔法属性的物品,但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让他一辈子都后悔莫及。

  触碰龙珠的人必须念一些魔法咒语。那些咒语不能完全抵挡龙珠对意识的控制,但能削弱五色巨龙的灵所产生的力量。要把手放在龙珠上的人,应该具备极为坚强的意志,必须能够压倒里面的龙灵。他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因为会有一双手伸出来,紧紧地抓住他,要把他拖进去。

  骑士以为只是拿起一颗纯净的水晶球而已。他醒悟的时候已经晚了。从球体内射出的光芒直接刺进他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没有看见龙珠内部盘旋的色彩,也没有看见伸出来抓他的双手。

  骑士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要挣脱出来,但使不出力气。意志立刻就崩溃了。他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非常害怕。与此同时,龙珠正享受着这一切。它把骑士拖了进去,紧紧地抓住他,直到他停止挣扎。

  巨龙开始对他低语,用绝望的语句,摧毁他的希望。

  一切结束之后,它们释放了他。

  德瑞克·克朗加带着龙珠,心满意足地走出冰墙城堡。他全然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而那些絮絮低语已经毁掉了他,并会一直响荡在他的脑海,从今夜,到永远。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3:17:11 | 显示全部楼层
16 亡者与生者

  狼群已经溃散,但危险没有离开。德瑞克进龙窝去找龙珠了。罗拉娜等人留在城堡下面的地道里。战场上的声音隐约传到地道里。冰原人想要杀进城堡,正与敌人拼死搏斗。他们还没有完蛋。法师虽然死了,但他的手下还活着。

  史东收剑回鞘,跪在伙伴们的尸体旁。他抚上亚兰瞪大的眼睛,脱下斗篷盖住那张可怖的面孔,又抓起一把雪,擦掉布莱恩脸上的血。

  罗拉娜还担心吉尔赛那斯会冲上去跟着德瑞克,甚至为了龙珠跟他拼命,但吉尔赛那斯并没有离开。他盯着两位骑士的尸体,想起就在昨晚他们还活着,笑着,说着,唱着。他低下头,眼里噙着泪水。罗拉娜走到他身边。他们相互抱着,一起在雪地上跪下,向死者致敬。佛林特揉揉眼睛,清清喉咙。泰索何夫用卡拉蒙的手帕擦去脸上的血迹,顺便擤了一把鼻涕。

  死者静静地躺着,胳膊交叠在胸前,剑依然握在手里。

  史东抬眼望向天空,轻声地祈祷:“‘让这人回到修玛比天空还要广袤无私的怀抱;赐予他战士应有的休息,让最后的闪耀——’”

  “晚些再做那个,”德瑞克打断了他。

  他走出龙窝,手里提着束有细绳的皮袋。“我拿到龙珠了。我们必须在敌人发现前离开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冰上的亚兰和布莱恩,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他的眼睛黯淡下来;嘴唇微微颤抖。他紧紧抿住嘴唇,眼神逐渐清晰起来。

  “我们要在确保龙珠安全后再来处理尸体,”他的声音非常冷漠,不带丝毫感情。

  “你去吧,大人,”史东平静地说,“我留下来陪他们。”

  “为了什么?他们哪里都去不了!”德瑞克愤怒地吼道。

  佛林特板着脸,喉咙里呜呜作响。罗拉娜震惊地望着德瑞克。

  史东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德瑞克恼怒地扫视着在场的人:“你们都认为我铁石心肠,但我有我的考虑。听听!”他一摆手。他们都清楚地听到了战场上的声音——金属的撞击声、叫喊声、咒骂声和惨叫声——那些声音越来越大。

  “这些骑士为了保护龙珠献出了生命。你要浪费他们的牺牲吗,布莱特布雷德?你认为哪种选择更好,是留下来跟他们死在一起,还是完成任务,活下来歌颂他们的勇敢?”

  没人出声。

  德瑞克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他没有回头看是否有人跟上来。

  “德瑞克说得对,”最后,史东说道,“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帕拉丁会照看他们。在我们带他们回家之前,他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

  史东向每位阵亡者致以骑士的敬礼,然后跟着德瑞克走了。

  吉尔赛那斯找回了一些箭矢,跟上史东。佛林特哼了一声,揉揉鼻子,抓住泰索何夫,推了坎德人一把,要他动身走路,不要站在这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像个巨婴一样。

  罗拉娜徘徊着。这里堆满了尸体。朋友。敌人。她拾起染有法师鲜血的冰裂斧,迎着不可抗拒的命运走去。

冰墙城堡的倒掉
冰原人之歌
莱斯特·史密斯

冰原人,留心听我说,
说的是冰墙城堡倒掉的那天,
说的是我们应该领悟到的事。

那座塔楼年代久远,
石墙外是厚厚的坚冰;
法师费尔萨斯就在里面。

在黯精灵法师的淫威下
有成百上千凶猛的海象人,
萨诺依俯首听命。还有:

这些魔鬼奴役的冰熊,
受尽折磨苦痛,直到咆哮发疯
嗜血的渴望冲破了愤怒的牢笼。

还有数以百计的龙人,
聚集在堡垒的城墙上
听从费尔萨斯的调遣。

除此之外,效忠法师的
还有一只巨大的白龙!它的力量
让费尔萨斯的统治更加坚不可摧

因为黯精灵要用铁腕,用残暴的意愿
统治这片陆地,
我们的人民忍耐了太久,
似乎终要面对厄运。
然而面对邪恶,我们无所依靠。
风儿吹散我们的希望。

冰原人,听我说!

然后我们的旧神哈巴库克,来到
老拉加特的梦中,
亲口许下胜利的承诺。

还有陌生人,也来帮助
冰原人的事业,因为这些骑士,精灵和矮人
得到了亲人般的欢迎

酋长哈拉德,手握冰裂斧,
召唤所有忠诚的灵魂站出来
清洗费尔萨斯污染的大地!

就在冰墙城堡倒塌的那一天!

我们的冰船迎着曙光启航。
虽然我们内心的恐惧由来已久,
仍有一缕希望飘在空中。

然后我们见证了奇迹!
正如哈巴库克许下的诺言:
我们出发的时候,巨龙飞走了!

我们要从中领悟到什么!

我们的船员欢呼雀跃,扬帆起航
我们喜出望外,而冰船的旁边
营地的狗也在奔跑狂吠!

但是那高高的塔楼投下的阴影,
丑陋的海象人肆意的辱骂,
驱走了我们的欢愉。

老拉加特,与伊力斯坦——
一名来自异域的帕拉丁牧师——
毅然下船,发出号召:
“看啊,看看光明神祗
是怎样为真心等待的人铺开大道
也许这样,人们才会做正确的事情!

冰原人,听我说!

这两位长者独自前行
朝着邪恶法师的巢穴而去
穿过落石,穿过箭雨。

他们毫发无损地站在塔楼前,
捕捉天上的光,
送到城墙上。

光照之下,冰墙蒸发,
裂开千万条巨大的缝隙,
最终坍塌——海象人也惨叫着落下。

这时从每艘冰船的舷边
我们的战士冲进废墟,
要将费尔萨斯手下的恶魔置之死地!

至于费尔萨斯和他的魔法:
黯精灵倒在精灵少女的斧头下
在冰上结束了生命。

就在他的城堡倒塌的那天!

曾经矗立了一座强大要塞的地方,
如今任冰原人战士自由地跨越,
费尔萨斯的威胁永远地消失了。

想想这段故事,当希望似乎很遥远时,
让它来醒悟你们的心,
为了我们,兄弟们,冰原人。

我们,各位兄弟,冰原人!


〖BOOK 3 完〗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4:43:05 | 显示全部楼层
BOOK 3
1 塔克西丝的神使·小奇的威胁

  安塞隆大陆上的隆冬降临了。冬季庆典来了又去。搜寻奇蒂拉的行动还在继续,但已是强弩之末。艾瑞阿卡斯没有派手下人做这件事情,只是雇佣了刺客和赏金猎人,命令他们谨慎行事。一段时间过后,似乎所有人都遗忘了她。再也没有赏金猎人捏着钢币四处展示,询问是否有人见过一个黑发带卷、笑容促狭的女战士。

  奇蒂拉对此并不清楚。艾瑞阿卡斯叫停了这次行动。此时,他为整件事情感到后悔。他意识到在小奇的事情上犯了个错误。她也许真是清白的。艾瑞阿卡斯把怒火转移到了伊欧兰瑟身上,而女法师又巧妙地让费尔萨斯顶了上来。艾瑞阿卡斯显然一直对精灵都很是不满,也从未对他抱有过高的期望,消息传来说,该死的精灵命丧黄泉,冰墙城堡沦陷了。

  不过,那个名叫德瑞克·克朗加的骑士,终于成了艾瑞阿卡斯计划的牺牲品。他把龙珠带回到索兰尼亚,艾瑞阿卡斯的探子回报说,龙珠已经造成精灵与人类阵营的破裂,骑士团的处境更加糟糕了。

  艾瑞阿卡斯想让小奇回来。他最后还是决定把战火烧到索兰尼亚去,而这需要奇蒂拉的能力、作战经验和勇气。但是,她已经不知所踪。

  塔克西丝女王本应把小奇的行踪告诉艾瑞阿卡斯,因为黑暗之后陛下一直密切关注着蓝龙女。但塔克西丝选择对艾瑞阿卡斯保密。艾瑞阿卡斯也许会欢迎索思爵士参战,但不乐于见到索思和奇蒂拉联手。小奇已经有了一支自己的部队,一支效命于她的大军,蓝龙们也非常忠诚。再加上这个强大的死亡骑士及其部队,艾瑞阿卡斯一定会深感不安。他可能会阻止奇蒂拉前往达加堡,而塔克西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赏金猎人倒是很讨厌,不过也没有危险。没有人看破奇蒂拉伪装成的高阶大祭司,根本无人起疑。她甚至很喜欢跟赏金猎人交谈,把自己的形象描述一番,让对方继续进行毫无希望的漫漫搜寻。当奇蒂拉走上通往耐德兰的路之后,就没见着赏金猎人了。他们不会进入这片受到诅咒的土地。

  旅程的漫长和乏味,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思考与索思爵士的会面。她需要制定一个作战计划。小奇从来不会毫无准备地战斗。她需要知道敌人的资料——必须是可靠的情报,而不是神话传说、祖母的故事、坎德人的谣传,或者吟游诗人的歌谣。遗憾的是,这样的情报很难到手。因为那些遇见索思爵士的人没有活着回来的。

  她目前已知的情报都是伊欧兰瑟提供的,那还是在奈拉卡神庙里仓促听到的。小奇真希望能有很多时间听女巫讲,能问很多问题。不过,她当时必须逃生。那不是该闲聊的时候。小奇回想着伊欧兰瑟提到的每一件事情,仔细地琢磨,希望能想出个策略。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儿有一支由不死战士组成的大军,有三个没有心跳的女鬼,还有一个只用一个音节就能杀死她的死亡骑士。小奇估计,不管用什么策略都是自取灭亡。唯一的问题就是她怎么才能既迅速又毫无痛苦地死去。

  小奇攥着伊欧兰瑟给她的手镯。伊欧兰瑟教了用法,但小奇想知道有关这个手镯更多的讯息。这倒不是不相信伊欧兰瑟。毕竟女巫救了她的命。

  但小奇就是不相信伊欧兰瑟。她把手镯拿到了一家法器店。

  店主——这是一位红袍法师,实际上大多数人面临选择三色魔法的时候,都倾向于红色——抓住手镯就不愿意松开了。他两眼放光,垂涎三尺,又是抚摸又是亲吻。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非常沙哑。手镯很稀罕,他表示,很珍贵,只是有所耳闻,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念了几句咒语,手镯确实表现出了魔法属性。虽然他不能对天发誓说这手镯能有伊欧兰瑟所说的效果——保护小奇免于魔法所带来的伤害——但他认为也八九不离十了。最后,他爱怜地捏着手镯,表示愿意用店里的任何物品作交换。当奇蒂拉拒绝后,他甚至愿意用整家店来换。

  小奇终于从那人手里拿回手镯,离开了这家店。红袍法师一直跟在她后面,不断地恳请哀求。她只好策马飞奔,这样才摆脱了那人。小奇把手镯塞进袋子里,不去过多地想它。从那时起,她更加小心了,常常检查它是否还在袋子里。不过,对于即将与死亡骑士的会面,手镯没有让小奇感觉轻松些。甚至正好相反。伊欧兰瑟肯定是认为小奇用得上,否则不会送给她如此珍贵的礼物。

  这实在是让人泄气。

  奇蒂拉决定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向神祗寻求帮助。是塔克西丝女王派她去执行这个任务的。奇蒂拉听说距离耐德兰的边境不远的地方有一位神使,于是折回去拜访这个老妇人,以寻求黑暗之后陛下的帮助。

  这位神使居住在一个洞穴里,从恶臭的角度来说,她真的非常强大。排泄物、熏香以及煮菜的味道混在一起,强烈得令人作呕。小奇刚走近洞口,立刻就打算掉头回去,这时一个乞丐模样的青年——邋遢得辨不出是男是女——把她拉了进去。

  老妇人面容干瘦,衣衫褴褛,黄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脸上。挂在老骨头上的那堆肉毫无生气可言。衣服底下的乳房耷拉在膝盖上。眼神浑浊而飘忽。她盘坐在火堆前,流着口水,喃喃自语,摇晃着脑袋,似乎有点恍惚。那青年伸出手掌,说如果要向黑暗之后的神使提问,就要捐献一枚钢币。

  小奇有点怀疑,但也只能孤注一掷了。她递过钢币。青年仔细地检查一番,确定不是赝品后,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是真钱,夫人。”说完便闭嘴旁观。

  老妇人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往火里撒了一把粉末。粉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焰改变了颜色,绿色、蓝色、红色和白色杂陈其间。在黑烟袅绕中,老妇人呻吟起来,前后摇摆。

  黑烟把小奇的眼睛刺激得直流眼泪。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正要离开,那青年又抓住她的手,要她等着。须臾,神使准备说话了。

  老妇人坐直了身体。她睁开眼睛,忽然视线聚焦,眼神清晰起来。呢喃的声音变得清晰有力、深沉冰冷,有如死亡般空洞。

  “‘唯有敢于在达加堡过上一夜的将军,才能得到我以及我的军队的宣誓效忠’。”

  老妇人的身体垮了回去,又开始喃喃自语,低声呜咽。奇蒂拉备感困扰。一枚钢币就换来这么一句话?

  “我听说过死亡骑士的许诺,”小奇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我要的是黑暗之后陛下的照顾。如果我还没机会开口说话就被索思干掉,我对她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如果陛下能答应我——”

  老妇人抬起头。她直勾勾盯着奇蒂拉,暴躁地说:“你不知道什么叫考验吗,你个蠢丫头?”

  老妇人又陷入了昏沉的状态,奇蒂拉尽最快速度离开了。

  考验,神使是这么说的。索思爵士会考验小奇。这令她有些许安慰。这意味着死亡骑士不会在她踏进门的一瞬间杀了她。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索思仅仅是为了找乐子才暂时留着她的小命。也许他只在折磨够了之后才会动手杀人。

  小奇继续往北而去。

  *****

  当奇蒂拉看到荒废的村庄,走在几乎不成其为路的道路上,她就知道已经越过边境进入耐德兰了。索兰尼亚素来以宽阔的道路闻名。军队在路况很好的道路上能行进得更快。商人能旅行到更远的地方,到更多的城市做生意。良好的道路体现着强大的经济能力。甚至在大灾变后,局势那么混乱的时候,各地的道路也依然完好——除了耐德兰。

  很多道路在大灾变当中毁掉了,要么是河水涨起来的时候沉到水底,要么是在地震中面目全非。那些幸存下来的道路也年久失修,有些部分完全消失了,像是未开垦的土地。小奇现在所走的道路上,杂草丛生,满是尘埃和积雪,根本没有人影。小奇好多天都没有见到活人了。

  在此之前,她一直策马飞奔。现在,她的速度慢了下来。她不得不绕道数里寻找能淌过河的浅滩,因为河上的桥坏掉了。她不得不在齐马腹那么高、硬如铁丝的蒿草中开出路来。有一次,道路直通峡谷深壑,还有一次领着她到了悬崖边上。奇蒂拉一整天只能前进几里路,这不仅让她,也让胯下的马匹筋疲力竭。她也不得不花时间去打猎,因为所遇到的所有旅店和农家都是荒废了很久的。

  小奇年轻的时候就不善于使用弓箭,射术基本不合格。不过,在饥饿面前别无选择,她到底还是射翻了一头突然出现的鹿。但是这之后她还要宰杀清理,那又花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

  这样的话,等她到了达加堡,就跟老妇人一般老了——如果她能到达那里的话。

  她不但要应付糟糕透顶的路况、寸步难行的森林和如影随形的饥饿,还要警惕在这儿安家的逃犯。奇蒂拉可不愿成为他们的目标,便丢掉了牧师的华丽装束,换上了从奈拉卡逃出来时的那身衣服:一件始终带着的软甲,以及一件半路上捡到的皮甲。她又变回一个穷困潦倒的雇佣兵,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免灾。耐德兰的家伙光是为了要她的靴子就会杀人。

  白天,她一直手握剑柄赶路。有一次,一支箭矢从她背后射来,击中盔甲,然后弹开了。她做好了战斗准备,但是那个放冷箭的胆小鬼却不敢露面。

  晚上,她抵抗着浓浓的困意,睁着一只眼睛睡觉,但有时候实在累得不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小奇很幸运,萨拉•可汗的马早就经受过防备暗杀的训练,这是库尔那边的生存之道。小奇好几次被马儿的嘶叫声惊醒。她每次跳起来,有时候是跟一个持刀匪徒拼力扭打,有时候拔出剑来,只看到消失在黑暗中的影子。

  她迄今为止都很幸运,因为那些匪徒都是单独行动。但总有一天会来一群盗贼,到那时她就完了。

  “我做不到,陛下,”一天,小奇在雪地上跋涉时喃喃说道,她徒步行走,牵着马,因为道路崎岖,骑马过去太危险了。“很抱歉我要食言了,但是只能这样了,因为我会在见到达加堡之前死掉。”

  小奇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她不想承认失败,但实在是太饿、太累、太冷了,再也挪不动脚步。她转过身,面朝来时的路走去,这时,追风突然长啸一声,后腿站起,前蹄猛踢。小奇正紧紧地拉着缰绳,马儿出乎意料的举动差点把她的胳膊扯下来。

  奇蒂拉丢开缰绳,抽出剑。追风的前蹄落了下来,它站在路上,浑身颤抖,汗水淋漓,嘴里吐出白沫,眼珠惊恐地转动着。小奇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感到了一种恐惧。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蹄声。

  小奇急忙转过身,刀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匹毛色黝黑、瞳孔火红的高头大马拦在道路当中。一位女士骑在马上。她采取的是贵族的姿势,侧坐在马鞍上。她穿着上好的黑天鹅绒外衣。裙子优美地从马腹垂到地面。精致的黑色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庞。她端坐着,戴黑手套的手轻轻地握住缰绳。

  奇蒂拉丢掉剑。她心里一震,当初身陷囹圄、等待砍头时的那种恐惧,与此刻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她跪了下来。

  “陛下!”她颤抖地吸了一口气,“我不是那样——”

  “不,你就是,”塔克西丝说道,她的声音既如身上的黑天鹅绒那般柔软,又如小奇膝下的冰冷地面那般坚硬,“你的威胁我都听到了。”

  小奇打了个哆嗦:“陛下,那不是——”

  “当然是的。你说了,如果我想要你去达加堡,就应该想办法让你及时赶到那里。”

  还要活着,奇蒂拉心想,但没有说出来。

  她鼓起勇气,偷偷地看了塔克西丝一眼,但根本看不清楚这位女士藏在面纱后面的容貌。

  “如果你命令我,陛下,”小奇谦恭地说,“我会继续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塔克西丝恼怒地一摆手。她坐在马鞍上,犹豫着是否应该容忍这种无耻的说法。

  “我信任你,”塔克西丝说,“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我知道这个地方很乱,但没想到有这么糟糕。”

  她转过头,对小奇说道:“我会再帮你一次,蓝龙女,但这是最后一次。”

  黑暗之后举起一只手,指向天空。

  奇蒂拉抬起头,兴奋地喊出声来。蓝天出现在视野中,缓慢地在天上飞行,他垂着头四处搜寻。奇蒂拉一边大喊他的名字,一边挥着胳膊跳起来。不知道巨龙是听见了她的声音,还是听见了女王的命令,他的视线很快移了过来,朝奇蒂拉这边盘旋降落。

  奇蒂拉转头看着塔克西丝:“感谢您,陛下。我不会辜负您的。”

  “就算辜负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对吧?你会死的,”塔克西丝回答,“我想我必须收回萨拉·可汗的马,否则谁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她优雅地牵过追风的缰绳,领着这匹受惊的骏马走了。当女神消失在树林中,奇蒂拉欣喜地迎接到了蓝天。

  奇蒂拉很高兴见到巨龙,而且很想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脖子,但她知道蓝天接受不了这种举动,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原谅她了。她向蓝天道了歉,承认之前的错误,说寻找半精灵的行为太愚蠢了,差点为此送了命。蓝天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样的话,而是宽宏大量地对抛弃她的行为表示了歉意。

  然后,蓝天告诉她,艾瑞阿卡斯已经宽恕她了。艾瑞阿卡斯让蓝天——几乎是恳求——出去把奇蒂拉找回来。小奇只是冷笑了一下,尤其是听说费尔萨斯死了,索兰尼亚骑士招惹了麻烦的消息后。

  艾瑞阿卡斯派奇蒂拉去福罗参执行一个重要的任务。皇帝还想让她率军向法王塔发起进攻。

  “现在他才决定这么做!”奇蒂拉怒不可遏,“骑士们早就在商量派军队增援了。还有,如果索兰尼亚突然间变得这么重要,那为何要提出派我去福罗参,到大陆的另一边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呸!这人简直是疯了!”

  蓝天赞同地摆了摆尾巴,俯下身子,让奇蒂拉爬上他的背。蓝天带来了蓝龙军团龙骑将的盔甲和头盔,这是艾瑞阿卡斯交给蓝天的,尽管找到她的机会微乎其微。奇蒂拉得意洋洋地开始穿戴盔甲。她有种复仇的快感。她戴上头盔,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艾瑞阿卡斯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她现在还不够强大,还不能挑战他的权威。但是,那一天终会到来的,也许就在她从达加堡出来之后。奇蒂拉又穿上盔甲,感到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即便面对的是死亡骑士。

  蓝龙女回到身边,蓝天的心情也很好。他的蓝色鳞片竖起来,爪子陷进土里,准备起飞。

  “我们去哪里?”他问,“索兰尼亚还是福罗参?”

  奇蒂拉深吸一口气。这很难说出来。

  “陛下没有告诉你吗?”她反问道。

  “谁?告诉我什么?”蓝天四处张望,面露疑惑。

  “我们往北边飞,”小奇说,“去达加堡。”

  蓝天瞪了她半天,然后无力地说:“你在开玩笑。”

  “没有,”奇蒂拉冷静地说,“我没有开玩笑。”

  “那你就是疯了!”巨龙吼道,“你让我把你带去送死——”

  “我向塔克西丝女王保证过,我会完成这个任务,”奇蒂拉说,“要不然你以为我在耐德兰做什么?”

  “也许是跟着半精灵闲晃呢。我怎么知道?”蓝天火了。

  “相信我,我早已忘记了半精灵坦尼斯,”奇蒂拉向蓝天保证道,“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比如在这次行动中怎么活下来。”

  她说了对塔克西丝女王所作的誓约。

  “你了解我们的女王,”小奇继续说,“我现在没法回头了。这与我性命攸关。”

  蓝天很了解塔克西丝,他也承认无论是多强大的巨龙,面对塔克西丝的愤怒也要退避三分。但他还是很不喜欢小奇的计划。

  “我简直不敢想,没我在你也敢去!”蓝天沉声说道,“说真的,有我在,你至少能活命。我会把城堡炸成废墟,压在他头顶上。我杀不了死亡骑士,但至少能削弱他的力量,让他犯点愁,比如怎么从石头堆里爬出去。”

  奇蒂拉双臂抱住巨龙的脖子,紧紧地抓住他,下令起飞。

  他的主意不错。但奇蒂拉不想告诉他,这毫无作用。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4:43:46 | 显示全部楼层
2 达加堡一夜

  蓝天飞过耐德兰的森林沼泽、河流山川、废弃的房屋、毁坏的道路,越过野兽和强盗的头顶,仅用几个小时就做到了奇蒂拉可能历经数天的艰辛和危险才能做到的事情。他们在第二天的傍晚就看到了达加堡。

  城堡修建在高高的峭壁上,其大部都是直接在峰峦上开凿出来的。去城堡的路只有一条,绕着绝壁盘旋上升。小奇本来只能走这条路,但此时就要感谢蓝天了。那条路断裂得厉害,好些地方掉落了大块,已经从半山腰滑到了底下。山脚堆满了从城堡上剥落的石头和碎屑。

  曾几何时,达加堡的美丽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其外形酷似一朵含苞初绽、鲜艳欲滴的玫瑰花。如今,这朵玫瑰已是支离破碎、乌黑丑陋了。曾经翠绿繁茂的花园,而今荒草丛生。残垣断壁里盛开的玫瑰花变成了黑色,浑身生满了荆棘。

  蓝天放慢了飞行速度。安塞隆大陆上没什么东西能令他害怕,但他很不喜欢这个地方的样貌以及带给他的感觉。“要继续往前吗?”

  “是的,”奇蒂拉说,刚才这个字眼卡在喉咙里了,她不得不又说了一次。

  这里没有阳光,城堡在诸神之愤怒的阴影里枯萎凋零。小奇和蓝天飞到外墙上空的时候,阳光消失了。太阳依然发光,但只是一颗悬在黑色天空中的炙热火球而已,没有一丝光亮照到达加堡。站在城墙上的不死生物能远远地看见阳光照耀、万物生长、充满生机的世界,困在达加堡里的它们,已经永远失去这个世界了。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小奇的脑海,她也许即将成为其中一个堕落的灵魂。她那死不掉的精神将不得不受索思爵士的奴役,成为不死战士。奇蒂拉浑身发抖,赶紧把这可怕的念头赶出脑海。

  她从巨龙的翅膀边往下看。底下就是阴森破败的城堡。坏掉的窗户里没有光亮,但是奇蒂拉突然看见一束烈焰从房顶冲起,旋风带着灰烬与尘埃卷向天际。她闻到了烟尘,还有皮肉烧焦的糊味,她听见一个婴孩发出垂死的尖叫,经久不息,最后极为恐怖地陡然消失了。奇蒂拉的喉咙干涩,肠胃紧缩,大腿的肌肉一阵痉挛。她感到巨龙的身体也在颤抖。

  “这是个受到诅咒的地方,”蓝天紧张地说道,“根本没有活物。”

  奇蒂拉完完全全表示赞同。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恐惧;她的精神几近崩溃,但又必须踏进门内!她的胃里一阵翻腾。恐惧的味道就像血,让她想呕吐。肺里都吸不进空气了。她紧贴着蓝天,想要下令返程,能飞多快就多快。即便是面对黑暗之后的怒火,也比经受这种恐惧要好。小奇的喉咙里哽出支离破碎的几个字,苦涩的胆汁味荡漾在舌尖。

  “你说什么?”蓝天喊道,“我们走吗?”

  奇蒂拉颤抖着吸进一口气。

  “降落,”她挤出两个字来。

  蓝天摇了摇头,盘旋着找地方降落。够大的地方只有城堡大门前面的庭院。他做了个惊险的急转弯动作,最后还不得不收紧翅膀,以免撞上塔楼;他勉强落下来,在碎石地上刹住脚,差点撞上城墙。

  降落时的震动几乎让小奇的骨头散了架,她在鞍上坐了很长时间。她感到窒息,便拿下了头盔。她眯起眼睛,抬起下巴,舔了舔嘴唇想要说话,却没有说出来。蓝天懂了。

  “好主意。你下来吧,大人,找个掩护。我会为这个世界除害,摧毁这个可恶的地方!”蓝天嘶嘶说道,闪电在唇齿之间噼啪作响。

  小奇滑下龙背。她没有立刻走开,手搭在蓝天的脖子上。

  “当心点。”她最后说道,退了几步,给他腾出空间。

  蓝天的后腿猛地一蹬,往前冲去。他不得不跃起足够的高度,才能展开翅膀,不至于擦到周围的墙体。

  他飞到城堡上空,挥动翅膀,一边盘旋,一边准备吐出闪电,炸毁城垛和塔楼。突然,一股炙热的劲风袭来,呼啸着击中了巨龙的胸膛。他拼力对抗,翅膀疯狂地拍打着,四肢乱舞。这阵风太猛烈了,他根本抵挡不了。很快,强风吹翻了巨龙,把他从城堡上空推出去,离开悬崖,回到了阳光照耀的世界。这阵风突然就消失了,把晕头转向的巨龙丢到地上。

  蓝天恼怒地抬起头,狠狠地拍打翅膀。他知道是谁送来的那阵风,但没打算就此投降。奇蒂拉需要他。蓝天正要起飞的时候,强风凶猛地从天而降,直扑过来。巨龙呻吟着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小奇绝望地看着这一切,表情仍很平静。她很清楚塔克西丝不会允许巨龙干涉此事。小奇得独自处理。

  小奇狠狠地扔下头盔,站在废弃的庭院里发抖。她四处张望,什么也看不见,却感觉有眼睛正注视着她。城堡里很安静,但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和呻吟。这里没有着火,但她能够感觉到火焰的热度。

  在小奇的四面八方,饱受折磨与苦痛的亡灵正蠢蠢欲动。他们想要她,要她成为其中的一员。他们想让她永远留在此地。那些在她之前来这里的、勇敢而又愚蠢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通过扭曲的肢体判断,他们全都死于极度的恐惧,嘴巴大张,仿佛正在惊声尖叫。没有一个人能够走到前面的门那里。

  奇蒂拉内心的恐惧感正在不断地滋长,折磨得她难以自制。两腿抖个不停,心脏毫无节律地砰砰作响。她无法呼吸。冷汗淌过了脖子。

  害怕……恐惧……一个声音正在说着什么……那是伊欧兰瑟的声音……

  它能保护你免于猝死……

  魔法手镯。小奇在进入院子之前是打算戴起来的,但手镯套不进戴有手套的腕子。她当时就脱下来塞进胸甲,打算等进了城堡再戴起来。但是,她刚才紧张得把手镯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此时,小奇抖抖索索地摸到了手镯,于是抓出来,紧紧地握住了。

  就像喝了矮灵酒一样,一股暖流从头涌到脚,缓解了她的恐惧感。急促的心跳慢了下来,腹部的疼痛也没有了,不再绞痛难忍。呼吸顺畅起来。她伸出手,准备戴上魔法手镯。

  一个女人的歌声突然从城堡里面传出来。那女人只发出单一的音符,优美而可怕,尖厉且哀恸。这音符闪电般击中了奇蒂拉。她倒吸一口凉气,停止了动作,手突发一阵痉挛。手镯掉落下来,当啷一声落在鹅卵石地上。

  恐惧感汹涌而来,彻底笼罩了她,击溃了她。奇蒂拉惊慌失措,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摸索。黑暗当中她找不到手镯,但令人发狂的是,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凶猛的火焰。她没有戴手套。鹅卵石上覆盖着黑色的油污和灰烬。裂缝中淌着水。小奇收回湿漉漉的双手,发现那根本不是水。她的手掌沾满了鲜血。

  火焰的光亮变得更加强烈了,这时,她看见不远处正躺着那只手镯。奇蒂拉疯狂地扑了过去,就要拿到手镯的时候,有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靴跨到了它的两侧。靴子旁,搭下来一条又长又破的斗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下来拾起手镯。

  小奇惊恐地抬起眼睛。

  一位骑士站在她面前。火焰般的双眼在头盔的目窗里燃烧。火焰映射在他的钢铁盔甲上。胸甲烧得焦黑破碎,血迹斑斑,上面有着翠鸟和玫瑰的标志。

  索思爵士握着手镯,燃烧的双眼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他举起手镯给奇蒂拉看,当着她的面,慢慢地握紧了。只听见啪的一声,似是金属断裂的声音。索思摊开手掌。碎银和缟玛瑙的粉末从指间流下,在火光中闪烁了片刻,很快就黯然消失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别想耍诈,”索思爵士说。

  他转过身,犹如黑暗织就的斗篷随风飘起。他扬起双手。

  “今晚,你是我的客人,”索思说道。

  达加堡的城门打开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4:44:46 | 显示全部楼层
3 奇蒂拉的战斗·索思爵士的誓约

  奇蒂拉蜷缩着跪在血泊里,瞪着敞开的大门。在她面前,是一间非常宽阔的大厅,阴森而又空旷,本应挂在天花板上的铁制吊灯躺在地上,已经弯曲变形,烛台上晃动着微弱的光芒。如果小奇不站起来走进大厅,她就会成为躺在院子里的尸首。等明天早晨蓝天飞过达加堡上空,他就会看见碎石地上的奇蒂拉,只剩包裹在龙骑将蓝色盔甲和角形头盔里的烂骨头烂肉了。蓝天会哀悼——也只有他为奇蒂拉哀悼了,但他很快会找到另外的骑者。艾瑞阿卡斯会嘲笑她,认为她是个白痴,活该落到这种下场。塔克西丝会瞧不起她。而索思爵士会拾起她的角形头盔,作为战利品收藏起来,结局就是这样了。奇蒂拉·钨斯·马塔,就永远是一个小人物。她将为人所忘记,湮没无闻。

  “有点恐惧是好事,”葛雷格·钨斯·马塔曾经这样对女儿说,“若是过于恐惧,那就对战斗无益了。当你感觉到恐惧扼住了咽喉,那就快完蛋了,我的女儿。该放下就放下,为活着而活着——因为你所拥有的也许就只有这个了……”

  一个战士走出了大厅。他是索思的部下,穿着有玫瑰标志的盔甲。当他往前走的时候,周身火焰熊熊,灼烧着盔甲和皮肉。脸上的肉剥落下来,露出血淋淋的头骨。他手上握着一把剑。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除了死亡……就是她了。如果奇蒂拉不能抢先杀死他,他就会杀了奇蒂拉,可惜的是,他已经是死人了。

  该放下就放下,为活着而活着……

  奇蒂拉抛开了所有的野心、希望和梦想,抛开了爱与恨,直到心里什么都没有剩下,她发现恐惧已离她而去。

  小奇站起身,抽出剑,毫无畏惧地走上前,迎上不死战士。她的龙骑将盔甲抵挡了火焰的高温。她怒吼一声,突然出剑击打不死战士的剑锋,试探对手的力气和技巧。死尸的力量之大出乎意料;剑身一震,奇蒂拉的胳膊感到发麻。她收剑撤步,等待对方发起攻击。

  但死亡似乎剥夺了战士的反应和技巧。他把剑高举过头,朝着奇蒂拉猛劈下来,似乎是在砍木头。奇蒂拉躲开了,然后翻身跃起,一脚踹中了他的胸膛。

  不死战士倒在地上挣扎着。小奇踩在他胸膛上,把剑锋插进了裸露在盔甲与头盔之间的喉咙。火焰消失了。战士静静地躺着不动。但是,他没有死。已经死了的人是不会再死去的。

  奇蒂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铿锵声,立刻转过身来,但还是不够快。一柄重剑击中了她的左肩。盔甲的保护使得她的锁骨没有断裂,但此剑力道之大,竟然把黑暗之后亲自赐福过的盔甲都砍得凹陷下去了。趁着不死战士收剑的时候,奇蒂拉一剑掠过他的脖子,砍下了对方的脑袋。这个不死战士倒了下去,又有一个挥剑砍过来,而她还听见,就在身后,第一个不死战士也站起了身。

  奇蒂拉往后瞟了一眼,看见第一个不死战士刺向她的后背,而面前的那个家伙正向前冲刺。她往下一倒,两个不死战士刺中了对方,双双倒在地上。奇蒂拉刚从尸体底下爬出来,发现又有一个不死战士正等着她,一支长矛刺了过来。

  小奇急忙翻身滚开。长矛的尖头惊险地擦过去,在她的大腿上切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疼得奇蒂拉直吸气。她抓住机会,一剑砍下了不死战士的双脚。她只是削断了矛尖,不想浪费精力“杀死”他。这根本没用。他不会死的。

  越来越多的不死军队朝她涌过来,数量之多,她都数不清了。那些家伙翻过城垛,跑下楼梯,手中的剑火焰缭绕,燃烧的眼睛里没有生命的迹象,只有无尽的仇恨。

  小奇受了伤,体力几乎耗尽。恐惧不断地消耗她的力量,战斗却依然要继续。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身后。达加堡的城门敞开着。烛光中的大厅空无一人。城堡里没有不死战士,自从第一个家伙出来后就没有后来者了。不死战士正聚集在她面前。如果她杀出一条血路,活着通过城门……

  小奇抽出靴子里的小刀,刺中一个不死战士胸甲下的腹部,然后退了一步。同时,她把剑插进另一个不死战士的目窗里,继续后退。

  她不得不同时应付从侧面、后面包抄,以及城门和她之间的敌人。她挥剑上挑,劈开了一个不死战士的胯部。等他扑倒在地,奇蒂拉又朝城门走了一步。

  敌人的一次攻击打掉了她的护腕。左前臂上划开了很深的伤口,鲜血渗了出来,淌过了大腿。还有一次击中了她的脑袋,顿时眼冒金星。但她强忍剧痛,不断地眨眼,以看清形势,继续战斗。此时,她还在边打边退。

  呼吸变成了喘息。胳膊酸痛无力。手里的剑重逾千钧。拿匕首的手因为沾满鲜血而湿滑难握。当她猛刺一个敌人时,匕首竟然从手中飞了出去。她拼命想要抓住它,但敌人的靴子很快就踏在上面,她只得放弃。

  有一剑刺进了她的侧腹。盔甲救了她的命,但肋骨受伤了,每一次呼吸都撕裂般疼痛。她不断地后退,不断地挥舞手中的剑,不断地闪避。在她面前,战士们挤成一堆,毫无技巧地乱砍乱刺,时常击倒自己人。那又怎样呢?他们死了,倒下去,还是会站起来战斗。

  在她的身后,烛光荧荧。城门近在眼前。铜箍的木门敞开着。顶上是吊闸那可怕的牙齿。

  小奇深吸一口气,愤怒地狂吼着,发动最后一波猛烈的攻击。她挥剑劈砍,击退了不死战士,让他们横七竖八地摔在一起,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身跑进大门。

  一根粗绳从机械装置里伸出来,拉着吊闸悬在空中。小奇惟愿这根绳子在久远的年月和大火的炙烤下不那么结实了,她挥剑想要劈断它。绳子裂开了,但是没有断。她咬紧牙关,汗水滚落,几乎挡住了视线。她深吸一口气,感到剧痛难忍。不死战士们紧追不舍,火焰的高温席卷而来。她又砍了一剑。绳子突然断开。吊闸轰隆一声落下来,压碎了几个正好出现在尖刺下面的战士。

  不死战士消失了。无影无踪。他们结束了战斗,回到苦涩的黑暗之中,继续永无止境地警戒、站岗。

  战场的喧闹消失了,此刻,寂静无声,寂静得近乎神圣。

  奇蒂拉呻吟着。疼痛难以忍受,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匕首插在身体里。她使劲压住腹部,加快了脚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呜咽着,很快又咬紧牙关,忍住眼泪。她甚至咬破了嘴唇,等那麻麻的疼痛感流遍全身,才舒服了一些。

  有人开始唱歌。起先声音很低,后来渐渐升高,让她汗毛倒竖,打了个寒战。奇蒂拉睁大眼睛,惊骇地张望。

  三个精灵女人飘向她,似乎踩着看不见的热气流。她们张着嘴,伸着手,奇蒂拉绝望地意识到即将面临又一场恶战。她已经领教了这些女鬼的厉害之处——那种单音符的歌曲能够削弱对手的力量。

  歌声在逐渐加强,逐渐放大。可怕的音符在她四周膨胀,弥漫着痛苦和悲哀,那种悲哀具有极其强烈的穿透力,能够停止人类的心跳。

  精灵女人们走近了,长发漫卷飘扬,白袍焚烧焦黑,身体随着哀伤的歌曲而颤抖。

  金发碧眼,皮肤雪白,细长眼,尖耳朵……精灵……精灵少女……

  罗拉娜……

  “精灵婊子!”奇蒂拉暴躁地大喊,“就算我快死了,也要你死在我的前面!”

  她忘了疼痛,疯狂地叫骂着,朝那群精灵女人挥剑就砍,完全是歇斯底里地乱砍一气。

  罗拉娜消失了。小奇只砍到了空气。

  她垂下剑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汗与血混在一起流下来。虽然鲜血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见脚边有一个巨大的铁制烛台。尽管已经掉落了数百年之久,可里面的蜡烛依然在燃烧。扭曲变形的铁架子下有一摊血,还是新鲜的,一直都是那么新鲜,有如那段记忆。

  烛台那边有一尊王座。死亡骑士索思爵士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他从头到尾都在观察奇蒂拉。头盔目窗里那双燃烧的眼睛,反射着三百年前就已经熄灭的火光。他一动不动,等待着奇蒂拉下一步的举动。

  奇蒂拉的左臂浸透了鲜血,而血还在流。那只胳膊上的手指已有些麻木了。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很痛苦。最轻微的动作都会带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膝盖扭伤了,她只知道受了这个伤。她头疼欲裂,视线模糊,恶心反胃。

  奇蒂拉拼尽全力,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她眨眨眼睛,挤出泪水,甩了甩黑色的卷发。

  虽然胳膊酸痛得发颤,她还是努力抬起剑,摆出笨拙的攻击姿态。她想要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咳嗽了几声,嘴里顿时弥漫着血腥味,然后又试了一次。

  “索思爵士,”奇蒂拉说,“接受我的挑战吧。”

  那双眼睛惊讶地喷出火焰,然后闪烁不定。王座里的索思挪了挪身子,边缘沾有妻儿鲜血的黑色斗篷,随着他的动作而飘动。

  “我不用离座就能杀死你,”他说。

  “你当然能,”奇蒂拉表示赞同,她的声音变成了低声的喘息,“但你不会的。因为那是胆怯的表现。是索兰尼亚骑士所不齿的。”

  那双燃烧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她;然后,索思爵士站了起来。

  “没错,”他说。“所以,我接受你的挑战。”

  他把斗篷撩到一边,从焦黑的剑鞘里抽出一把双手巨剑,绕过掉落的烛台,大步走过来。奇蒂拉拖着跛脚,随着索思的方位转动,举剑准备迎战。

  索思比她高大,比她强壮,论“死气”当然也比她更多——其实现在也多不了多少。虽然他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但诸神很清楚他遭受了多大的精神折磨。他永远不会疲惫,战斗一百年也没有问题,而奇蒂拉这辈子的时间也许所剩无几了。他的攻击范围更为广阔。奇蒂拉根本没法接近他,但这是她向黑暗之后发过的誓,因此必须去做,也许这是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索思佯攻左边。小奇没有受骗,她看透了真正的攻击方向,挥剑格挡了索思的剑。

  死亡的寒意比死亡本身更让人难受,不死生物所带来的酷寒透过皮肤,直刺骨髓。她痛得浑身颤抖,拼命地呼吸着,稳住阵脚,没有挪步,格挡着索思的巨剑。她所凭借的是最后一丝勇气,因为她的力量早就已经枯竭了。

  奇蒂拉的剑碎了。剑刃断成了丝丝缕缕。碎片映射着火光。她晃了晃,差点摔倒。

  索思逼了过来。小奇把手伸进龙骑将盔甲,抽出藏在里面的匕首,颤抖着冲了过去。

  索思抓住她持剑的手,轻轻一拧。奇蒂拉的皮肉立刻就冻伤了。她下意识地呻吟一声,然后便咬紧了嘴唇。小奇绝不让索思享受她的惨叫。她沉默地等待死亡。

  索思爵士松开她的手。

  奇蒂拉握着手腕,呆呆地瞪着他。现在她什么都不关心,只希望快些了结。

  看见索思拿起巨剑,奇蒂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索思爵士转过剑锋,单膝跪地,剑柄在前,递给奇蒂拉。

  “女士,”他说。“听候你的调遣。”

  奇蒂拉瞪着巨剑,瞪着他。她露出促狭的微笑,接着轰然倒地,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伸出去,手指浸到了烛台下的那摊血。

  索思解下黑色斗篷,盖在奇蒂拉身上,以免她遭受夜晚寒气的侵袭。明天早上,他就会召来奇蒂拉的龙,看着她安然无恙地踏上命运的征途。在这期间,他要守候在旁边。

  这一夜,也是堕落之后的第一次,索思爵士禁止精灵女人再唱起那首罪恶累累的歌谣,以免吵醒了熟睡中的奇蒂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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