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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露可小溪

《云城飞将之巨龙》(龙枪编年史失落篇,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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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2:53:47 | 显示全部楼层
7 吻别·火与血

  骑士带着新同伴顺利返回了图书馆。马科斯过来说泰斯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图书馆里,绘声绘色地给莉莉丝讲他刚才的经历,如何击退六百名塔西斯卫兵和一个流浪巨人等等。

  “布莱恩,”德瑞克说,“我们进图书馆之前,喊布莱特布雷德过来。我要和他谈谈。”

  布莱恩长叹一口气,但还是照做了。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生于名门世家,有家族老友刚萨爵士的支持。在史东提名参加骑士团的时候,刚萨爵士就公开支持这个年轻人。而正是德瑞克,对史东参加骑士团提出了若干反对意见:史东并非在索兰尼亚成长;他的成长期只有母亲在身边,没有父亲;史东没有受过应有的教育;他没有做过骑士随从;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德瑞克含沙射影,认为史东的出身值得怀疑。

  所幸史东没有亲自到场聆听德瑞克对于他及其家族的言论,否则评议会大厅里肯定会发生流血冲突。当时,刚萨大人回应了这些指控,并费尽唇舌帮助这位年轻的朋友,但是德瑞克的指控已经足以让史东丢掉候选资格。

  据说,当史东听到德瑞克的话,曾经想要与德瑞克来一场捍卫荣誉的决斗。但那根本不可能。史东这种地位卑微的人,没有资格挑战玫瑰骑士。史东无法忍受这样的侮辱,决意离开索兰尼亚。刚萨大人极力劝说史东留下来,但徒劳无功。刚萨要他多等一年,就能够再次提名。在这期间,史东可以驳倒德瑞克的指控。但史东拒绝了。不久后,他离开了索兰尼亚,带着他的遗产——他现在随身携带着的父亲的剑与盔甲,尽管他没有权力这么做。

  两个都是骄傲且顽固的人,布莱恩心想,两个都有过错。

  “我们需要跟你谈谈,史东,”布莱恩说,“单独谈谈。也许这位女士愿意稍事休息。”他说起话来舌头都不大利索。

  史东陪同蒙脸的女人走到一条石椅旁,这儿曾经有个大理石喷泉。他殷勤地拂去积雪,脱下斗篷垫在石椅上,然后彬彬有礼地扶她坐了下来。那个名叫吉尔赛那斯的精灵,至始至终没有对他们讲过一句话,他坐到女人的身边保护她。坦尼斯烦躁不安,四处张望,当史东告诉他要去和朋友们谈谈时,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德瑞克走在前面,把他们带到方便讲话的地方。布莱恩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感到很担心,便抓住机会把史东拉到后面来,讲了几句话。

  “我只想告诉你,身为骑士团的一员,我对你的事情深感遗憾。德瑞克是我的朋友,是我所敬爱和尊敬的人,”布莱恩苦笑了一下,“不过他有时候过于固执。”

  史东没有说话。他低头盯着地面,脸色异常阴沉。

  “我们都有弱点,”布莱恩继续说道,“如果德瑞克脱下盔甲,我们会发现他也是普通人,但他不会脱下盔甲的,史东。他还没有那么做。他对任何人都苛求完美,尤其对他自己。”

  听到这句话,史东似乎有些软化,严肃的表情略有缓和。

  “当龙人攻打克朗加城堡时,”布莱恩继续说道,“一只巨龙杀死了他的弟弟埃德温(Edwin)。而当时,我们以为他也死了。”他沉默了片刻,那段可怕的日子再度浮现脑海。须臾,他平静地说,“真希望他死了。德瑞克的妻儿如今只能到他的岳父那里住,因为德瑞克已经没有家园了。不管是谁,遇到那种事情会有什么感觉,尤其是德瑞克这样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已经一无所有了,除了骑士身份,还有这个任务,”布莱恩叹了口气,“以及他的自尊。记住我的话,史东,如果可以,请原谅他。”

  布莱恩说完这些就走开了,以免让德瑞克起疑心。史东迈着僵硬的步伐,默然无语地跟在德瑞克后面。亚兰的目光越过德瑞克的头盔,看着布莱恩,询问式地挑起眉毛。布莱恩只是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德瑞克要做什么。

  “布莱特布雷德,”德瑞克突然说,“我们过去曾有分歧……”

  史东的身体微微一抖,双手握紧了。他什么都没说,但勉强点了点头。

  “但我要提醒你,规章规定,在战争时期,所有私人恩怨必须放到一边。我愿意遵照规章,”德瑞克继续说道,“如果你也愿意,我便接纳你成为我们的同伴,并与你分担这次的任务。”

  布莱恩惊呆了,他突然明白了德瑞克的打算。他真的是气坏了,但又不得不咽下刺耳的话;德瑞克此时抚慰史东,就是因为他需要坎德人的帮助。

  史东犹豫片刻,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他平静地说:“很荣幸得到您的信任,大人。”

  “你必须告诉你的朋友我们有任务在身,”德瑞克说,“但不能多说。”

  “我明白,”史东说,“但我与他们肝胆相照,同生共荣。”

  他竟然为诸如矮人和半精灵那些异族说话,这让德瑞克感到不满,但他没说什么。他需要坎德人。

  德瑞克正要往下讲,亚兰插嘴说话了。

  “你真的在帕克塔卡斯杀了个龙骑将?”他感兴趣地问道。

  “我们在帕克塔卡斯参加了奴隶起义,龙骑将在起义当中死了,”史东回答。

  亚兰听到这话有些动容:“你太谦虚了,布莱特布雷德。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你的名字可在龙骑将的悬赏名单上呢!”

  “是吗?”史东大为惊讶。

  “是的。有你和你的朋友的名字。给他看看,布莱恩。”

  “我们可以另找时间再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德瑞克说着,恼怒地瞪了亚兰一眼,“骑士评议会派我们出来寻找一件名为龙珠的珍贵法器,并带回圣奎斯特,我们暂留此地是为了在古老的图书馆搜集更多的信息,坎德人在这方面帮助很大。”

  史东捋捋胡子,局促不安地说道:“我不想说任何人的坏话,大人,尤其是泰索何夫,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也当他是朋友——”

  德瑞克听说有人会当坎德人是朋友,不禁皱起眉头,所幸史东没有注意。

  “不过,您应该明白,那个泰斯虽说是个非常好心的人,但有些时候……嗯……信口开河——”

  “如果你想说那个坎德人是个小骗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德瑞克不耐烦地说,“坎德人现在没有说谎。他所说的都得到了我们的证实。我认为你和你的朋友应该亲自去看看。”

  “如果泰索何夫能帮上你们的忙,我感到很高兴。我肯定坦尼斯想和他说说话,”史东干巴巴地说道,“那么,如果没有什么要说的——”

  “就一个问题——蒙脸的女人是谁?”布莱恩好奇地问道,转头去看。

  那女人还坐在石椅上,正与精灵和半精灵说话。矮人在一旁踱步。

  “阿尔瀚娜女士,西瓦那斯提精灵王的女儿。”史东答道,望向她的目光暖意融融。

  “西瓦那斯提!”亚兰吃惊地重复道,“她跑得真远。西瓦那斯提精灵来塔西斯做什么?”

  “黑暗之后染指的地域很广,”史东沉声说道,“龙军很快就要侵略她的家园。这位女士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塔西斯,想寻求雇佣兵的帮助击退敌人。她就是因此被捕的。塔西斯不欢迎雇佣兵,也不欢迎想雇佣他们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龙军远涉到南部,威胁到了西瓦那斯提?”布莱恩大惊失色。

  “似乎是的,大人,”史东回答道。他看了看德瑞克,用饱含同情和忧伤的语调说,“我听说索兰尼亚也是一样。”

  “克朗加城堡落入龙军之手,敏加也是,”德瑞克麻木地说,“还有东部所有的地区。帕兰萨斯和法王之塔还在,但那些魔鬼随时都会发起进攻。”

  “我很遗憾,大人,”史东诚挚地说,他第一次正视德瑞克,“真的很遗憾。”

  “我们不需要同情。我们需要的是能把那些刽子手赶走的力量,”德瑞克厉声说道,“所以,龙珠事关重大。据坎德人所说,它能赐予其主人以控制巨龙的能力。”

  “如果是真的,对我们所有为自由而战的人来说,真的是好消息,”史东说道,“我去告诉我的朋友们。”

  他走过去和半精灵说话。

  “那么,我们也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德瑞克严肃地说道,他振作精神,走到史东那边。

  亚兰盯着他的背影。“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对吧,布莱恩?他对布莱特布雷德那么客气,就是为了掌握坎德人。否则,德瑞克连正眼都不会瞧史东。”

  “也许是的,”布莱恩承认了,“不过,他为人正直,我相信德瑞克不是那么想的,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索兰尼亚。”

  亚兰扯了扯胡子。“你是忠诚的朋友,布莱恩。我希望他对得起你的信任。”

  他伸手去拿酒壶,才想起早就没酒了,于是长叹一声,慢步走过去跟史东•布莱特布雷德那群没意思的朋友打招呼。

  *****

  不过,也并不全都那么没意思,即使是德瑞克,在向阿尔瀚娜女士致意时,也丝毫没有屈尊的感觉。数百年来,索兰尼亚人都不在国王的统治下,但骑士们依然尊敬且爱戴皇室,尤其是如此超凡美丽的贵族阿尔瀚娜·星光。

  他们抵达了图书馆,发现坎德人正戴着魔法眼镜研读书籍。那位半精灵坦尼斯本想把泰斯赶开,但当他发现泰索何夫确实能阅读并理解古代的文字,态度便温和下来。

  趁着骑士们与坎德人及其朋友在交谈,布莱恩溜去找莉莉丝。但遗憾的是,他没有找到,因为莉莉丝有任务离开了。布莱恩走到图书馆的入口,发现马科斯正紧张地望着楼梯。

  “气氛不对,”他说,“你注意到了吗?”

  布莱恩想起亚兰不久前说过同样的话。听了马科斯的话,布莱恩真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安。正如亚兰所说,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们的墓地上走来走去。

  “莉莉丝呢?”布莱恩问。

  “她正在我们的礼堂祈祷,”马科斯答道。他指着另一边的房间。那儿也有一扇门,雕有书籍和天平的标志,微微虚掩着。

  布莱恩惊呆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是……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我想见见她……”

  “你可以进去,”马科斯笑着说。

  “我不想打扰——”

  “没事的。”

  布莱恩犹豫片刻,然后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礼堂非常小,仅能容纳很少的人。最里面有个祭坛。祭坛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是一座天平,两端保持着绝对平衡。出乎布莱恩意料的是,莉莉丝没有跪着,而是随意地盘腿坐在祭坛前面。她轻声低语,时而举手示意,不像祈祷,倒像是与神祗对话。

  布莱恩把门推开了一点,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没料到门链子的响声很大。莉莉丝回头朝他笑了笑。

  “我很抱歉,”布莱恩说。“我没想要打扰你。”

  “吉力安刚才和我在说话,”她说。

  “你说得他像是你的一位朋友。”布莱恩说。

  “是的,”莉莉丝说着,站起身来,露出了酒窝。

  “但他是神。至少,你信仰他,”布莱恩说。

  “我敬重他,”莉莉丝回答,“但每当我见到他,就感觉是在拜访我的老朋友。”

  布莱恩瞟了祭坛一眼,打算换个不那么沉闷的话题。他看了看书本,以为上面一定写有某种神圣的祷文,结果却大吃一惊:“书页是空白的,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为了提醒我们,生命是一张张等待涂写的白纸,”莉莉丝回答,“生命之书在我们出生时打开,死亡后合上。我们一直在里面涂写,但无论写下了多少,无论经历过怎样的欢乐和悲伤,犯下怎样的过错,我们总会翻开新的一页,明天的那一页总是空白的。”

  “也许有人会觉得前途渺茫,”布莱恩阴郁地说道,他俯视着空荡荡的书页。

  “我却看到里面充满希望,”莉莉丝说着,走近他。

  布莱恩牵起她的手:“你知道我想在明天那一页上写些什么吗?我想写下对你的爱。”

  “那么就让我们写在今天这一页上,”莉莉丝温柔地说,“不用等到明天。”

  祭坛上有一个装满墨水的小水晶瓶,旁边有一支羽毛笔。莉莉丝用笔蘸了墨水,带着笑意,孩童似地在纸上画了一颗心,在心里写上布莱恩的名字。

  布莱恩拿起笔,正准备写上她的名字,图书馆外面突然传来号角声。虽然号角声距离此处很远,但他还是听到了。他感到胃部缩紧,心脏砰砰直跳,手一抖,丢掉了正在书写“L”的笔。

  他望向图书馆的门。

  “那讨厌的声音是什么?”莉莉丝深吸一口气。

  这时,号角声变得更加响亮了。她不悦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她急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龙人军队,”布莱恩努力表现得平静些,“我们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塔西斯被攻击了。”

  他和莉莉丝相互对望。此刻,他们必须分开了,他们各有各的责任。在即将到来的黑暗中,他们匆匆分享这一珍贵的时刻,彼此依靠,彼此拥抱,并牢记爱人的容颜。然后,他们松开手,各奔东西。

  “马科斯,”莉莉丝喊着,跑出小礼堂,“去找学者们!带他们来这里!”

  “德瑞克!”布莱恩大喊,“龙军来了!我出去看看!”

  他正准备冲上楼梯,突然听见图书馆里面传来响动。布莱恩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猜到出什么事了。他飞快地转身跑进茫茫的书架,希望能阻止一场争执。

  “你要去哪儿,坎德人?”德瑞克大吼道。

  “跟坦尼斯走!”泰斯朝身后大喊道,他似乎对这个问题颇为惊讶。“你们是骑士。你们没我不要紧,可我的朋友们需要我!”

  “我们会保护你们,半精灵,”德瑞克说,布莱恩这时也赶到了。“你们不会拒绝吧?”

  “我感谢你,骑士先生,”坦尼斯回答,“但正如我所说过的,我们不能跟你们走。我们还有朋友在红龙旅店。我们必须回去找他们——”

  “带上坎德人,史东,”德瑞克命令道,“跟我们在一起。”

  “我不能这样做,长官,”史东回答道。他把手搭在半精灵的肩膀上。“他是我的领袖,我优先效忠我的朋友们。”

  德瑞克被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的话激怒了,一个索兰尼亚人居然鲁莽地拒绝一名高阶骑士的命令,更糟糕的是,他还骄傲地宣布服从某个半精灵的命令。

  坦尼斯心里清楚。他本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德瑞克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无法阻止你,”德瑞克冷冷地说道,“但这将是你的又一个污点,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不要忘记,你还不是一名骑士,目前还不是。你最好祈祷我不会在评议会上质疑你的骑士资格。”

  史东面色死灰。他内疚地看了看惊讶万分的半精灵。

  “他说什么?”矮人问,“骑士不是骑士?”

  “别管它,佛林特,”坦尼斯平静地说,“不重要。”

  “很好,当然不重要。”佛林特在德瑞克的鼻子下面挥了挥拳头,“我们很高兴他不是你们这群傲慢自大、呆头呆脑的骑士之一!你们只配跟坎德人在一起!”

  “坦尼斯,”史东低声说道,“我会解释——”

  “没时间解释了!”坦尼斯急切地喊道,“听着!他们来了。先生们,祝你们成功。史东,负责保护阿尔瀚娜女士。泰索何夫,你跟着我。”坦尼斯牢牢地抓住坎德人。“如果我们分开了,就在红龙旅店会合。”

  号角声更近了。坦尼斯整理好队伍便离开了,他们都跟着坎德人,因为他熟悉书架间的路。德瑞克沮丧地瞪着桌子上的一堆书。还有很多没有看过。

  “至少我们知道有一颗龙珠在冰墙,而且知道它的作用,”亚兰说道,“现在,在恶魔到来之前,我们离开这个城市吧。”

  “马匹就在城门旁的马厩里。我们能趁乱逃走——”布莱恩说。

  “我们需要坎德人!”德瑞克厉声说道。

  “德瑞克,理智点,”亚兰说道,但德瑞克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披上盔甲。

  现在不需要再掩饰身份了。他们没准要冲杀出城,亚兰和德瑞克都在锁子甲外穿上板甲,戴上头盔。布莱恩由于马匹跑丢,没了盔甲,只能穿着皮甲。他们检查了一遍行李,只带上了必需品,剩下的就丢掉了。他们穿过书架,回到了入口处。

  “我们感激你的帮助,小姐,”德瑞克对在门口警戒的莉莉丝说,“我们怎么去红龙旅店?”

  莉莉丝惊讶地瞪着他,“现在订房间可真不是时候,先生。”

  “请求你,小姐,时间紧迫,”德瑞克说道。

  莉莉丝耸耸肩膀,“到城市的最中心去。旅店离审判厅不远。”

  “你们先走,”布莱恩对其他人说,“我马上跟来。”

  德瑞克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亚兰朝布莱恩笑了笑,眨了眨眼睛,然后随德瑞克冲上了楼梯。

  布莱恩对莉莉丝说道:“锁上大门,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我会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依然镇定沉着,甚至露出了微笑,“我在等其他的学者来。我们需要储备补给。我们不会有事的。龙人对书籍没有兴趣——”

  没错,布莱恩绝望地想,他们只对杀戮有兴趣。

  他最后给了莉莉丝一个深长的吻,然后——德瑞克的咆哮传来了——推开她,追上楼梯。

  “愿光明之神保佑你们!”莉莉丝大喊道。布莱恩回过头,挥手道别。最后一瞥中,莉莉丝微笑着挥手,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太阳。

  布莱恩抬起头,看见空中有一只身躯庞大的巨龙,展开了红色的翅膀。龙威笼罩着他,粉碎了所有的希望与勇气。他持剑的胳膊不禁颤抖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在几乎压倒一切的黑暗当中差点窒息。

  龙军不是来征服塔西斯的。他们是来摧毁它的。

  布莱克拼命地对抗着极度的恐惧,几乎崩溃了。他不知道德瑞克和亚兰有没有看到他,目睹他的虚弱,以及所剩无几的骄傲与愤怒。他一直往前跑。红色的怪物飞过头顶,朝着惊慌失措、涌塞街道的人们冲过去。

  布莱恩发现亚兰和德瑞克正躲在一条毁坏的走廊里。

  更多的红龙来了,无数双翅膀遮住了天空。骑士们听见了这群可怕野兽的咆哮,看见它们冲向无助的平民,喷出熊熊火焰,扫荡之处,全都烧成了灰烬。房屋浓烟滚滚,垂死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亚兰脸色惨白。德瑞克极力表现得沉静如常。开口说话前,他咂了咂干涩的嘴唇。

  “我们去旅店。”

  一只红龙凌空飞来,腹部掠过树梢,他们都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如果巨龙低下头,就能看见他们。但这野兽凶猛的眼睛只贪婪地盯着前面,迫不及待地要加入大屠杀。

  “德瑞克,这太疯狂了,”亚兰嘶哑地说道,汗水淌下头盔,流到了嘴边。“龙珠是最重要的。别管那该死的坎德人!”他指着浓浓的黑烟,“看那里!简直跟无底深渊一样!”

  德瑞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要去旅店。如果你们害怕,就在营地等我吧。”

  他跑上街道,左躲右闪,潜入一片树丛中,想避开巨龙的注意。

  布莱恩绝望地看着亚兰,亚兰则愤怒地一挥手。

  “我想我们得跟着他!至少也要阻止那个傻瓜去送死。”

〖BOOK 2 完〗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2:54:53 | 显示全部楼层
BOOK 3
1 红龙旅店·追击

  奇蒂拉和蓝天离开冰墙后,会见了下属的蓝龙以及西瓦克龙人卫兵,他们当时都在索巴丁附近监视着矮人王国,注意是否有悬赏名单上的人出没。小奇有很好的借口到塔西斯去。艾瑞阿卡斯最近提升修玛斯特·投德为红龙分队的龙骑将,尽管是暂时代任,但奇蒂拉也可以对皇帝说去视察前线的战况,看看大地精是怎么带兵打仗的。

  蓝龙们听到攻城的风声,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有蓝天对此兴趣索然,因为他知道真相。奇蒂拉去塔西斯不是参战,也不是为了评估大地精的军事能力。她说了有私人原因。

  在克莱恩的历史上,几乎没有哪只龙像蓝天尊敬奇蒂拉那样尊敬人类。他钦佩奇蒂拉的勇气。在战争中,奇蒂拉依靠出色的谋略与战术征服了索兰尼亚的大片土地,其能力与才智让蓝天深为折服。他甚至相信,如果艾瑞阿卡斯把军事权力交给奇蒂拉,他们早就能占领帕兰萨斯了。奇蒂拉在战斗中沉着冷静,霸道果决,无所畏惧,但是轮到她的私人生活,就完全以任性和情欲为主宰。

  她不断地更换情人,玩弄过后就抛弃。她自以为超脱,但蓝天很清楚,奇蒂拉对爱情的渴望犹如酒徒对矮灵酒的渴望。她像是饿坏了的人,狼吞虎咽,饥不择食。她需要别人的爱慕,即便她已不再爱他们,他们也应该还爱着她。艾瑞阿卡斯也许是唯一的例外。他们彼此非常了解,大概是因为脾性相似吧。他需要女人,就像奇蒂拉不能缺男人。他是奇蒂拉唯一会害怕的男人,而奇蒂拉也是唯一能震慑他的女人。

  比如巴卡力斯,蓝天心想,是奇蒂拉的副官,也是她现在的情人。巴卡力斯容貌英俊,气质出众,作战能力还算够格,但跟奇蒂拉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他目前在索兰尼亚单独指挥,指不定打出多臭屁的仗来。蓝天只希望这次南部突袭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蓝天并不知道她是为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去塔西斯的。奇蒂拉没有告诉他。他只知道奇蒂拉在少女时期就已经与那人相识。蓝天相信奇蒂拉迟早会告诉他的,因为他是奇蒂拉最为信赖的伙伴。让她去找那个许久不见的旧情人吧,管他是谁呢,蓝天心想,只有遂了心愿,她的身心才能回到正事上。

  他们把营地驻扎在城外由蓝天发现的一处温泉旁。奇蒂拉派出了探子,让他们带上投德的悬赏名单去塔西斯以及附近的城市,同时也派出了搜索队,下令密切监视商道。

  尽管暴风雪的影响很大,有支搜索队还真的遇到了状况,但不是小奇所希望的那种。

  “拉戈(Rag)和他手下的巴兹龙人怎么没有回来报告?”奇蒂拉问西瓦克龙人卫兵长。

  西瓦克龙人不清楚,便派手下骑上巨龙前去打探,结果就带回了不幸的消息。

  “拉戈他们死了,大人,”西瓦克龙人报告,“我们在塔西斯南边的一座桥旁找到了他们的遗骸。从雪地上的痕迹来看,凶手有三个人,都骑着马,是从里吉特过来的。其中一匹马逃跑了,足迹往南边去。有两匹马一起离开了桥,往西边走,下了大路,抄近路穿过村庄。

  “我们找到了逃跑的马,当时它在平原上晃荡,”西瓦克龙人说道,“鞍上有这些东西。”

  他拿出一条装饰着翠鸟和玫瑰的腰带。

  “索兰尼亚骑士,”奇蒂拉怒气冲冲地咕哝道。她大略地翻了翻探子们发回来的报告,抽出其中一份。

  骑士德瑞克·克朗加和另外两名骑士一道前往里吉特。三人租了马匹,说计划去塔西斯……

  “狗娘养的,”奇蒂拉骂道。

  肯定就是他们。除了索兰尼亚骑士,还有谁能这么轻松地解决龙人战士?简直难以置信。

  “他们死了多久?”她问。

  “可能有一两天,”西瓦克龙人回答。

  “狗娘养的!”小奇又骂了一遍,语气更加激烈了,“这么说,桥那边有好几天无人看守了。我们追击的罪犯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塔西斯,而我们一无所知。”

  “我们没有看见其它脚印,如果他们真的过去了,我们一定能发现的,大人。”西瓦克龙人保证。这也是实情。

  “你要找的人在塔西斯,大人,”第二天,西瓦克龙人来报告,“他们今早进了城门,所有人都在。”他指着悬赏名单说道,“体态特征完全符合。他们现在住在红龙旅店。”

  “很好,”奇蒂拉站了起来。她脸色潮红,眼睛发亮。“叫蓝天来。我现在就去那里——”

  “有一个,嗯,小问题。”西瓦克故意咳了一声,“他们当中有人已经被捕了。”

  “什么?”奇蒂拉双手叉腰,瞪着他,“被捕?哪个白痴下的命令?”

  关于这个“白痴”的答案很快就有了。

  “投德!”

  “不是投德将军亲自下达的命令,”西瓦克龙人说道,“他派出一个龙人使者,以投德的名义跟塔西斯城主‘谈判’。有个城门卫兵认出了索兰尼亚骑士——就是这个史东·布莱特布雷德,”西瓦克龙人对照着名单,“卫兵通知了塔西斯的城主,但他不以为然,龙人使者却坚持要派卫兵把骑士一行人抓去‘讯问’。”

  “我要扭断大地精的脖子!”小奇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使者知道他们是悬赏名单上的人吗?”

  “我认为他没有对上号,大人。他所知道的就只有一个索兰尼亚骑士。我这么说的原因是有些人还留在旅店,只有半精灵、骑士、精灵、矮人和坎德人被羁押了。”

  奇蒂拉松了口气,“这么说半精灵他们在牢房里了。”

  西瓦克龙人又咳了一声,“没有,大人。”

  “皇后在上,又出了什么岔子?”小奇问。

  “似乎出现了暴乱,坎德人就趁机跑掉了。其他的人,还有一个精灵,也就是罗拉克国王的女儿,都出现在法庭上。卫兵把他们带去监狱,半路上遭到三个蒙面人袭击,救走了囚犯。”

  “别告诉我,”小奇语调平静,却暗含杀气。“救走他们的那三个人是索兰尼亚骑士。”

  “看来是的,大人,”西瓦克龙人犹豫片刻,说道,“我的线人听见他们操着索兰尼亚口音,还有骑士布莱特布雷德也认识他们——”

  奇蒂拉一屁股坐到身后的椅子上,“他们现在在哪里?”

  “很遗憾,骑士他们已经跑了。我的手下正在找他们。但是,名单上的女人,还有法师和帕拉丁的牧师,仍在旅店里。”

  “至少还有余地,”小奇陡然来了精神,“半精灵不会抛下那些人不管的。他们是半精灵的朋友,他会回去的。让你的手下继续监视红龙旅店。不,等等。我亲自去——”

  “还有,嗯,一个问题,大人,”西瓦克龙人说着,往后退了几步,退出了剑能刺到的距离之外,怕她愤怒得失去了理智。“投德将军下令攻城。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巨龙已经往塔西斯飞去了——”

  *****

  “我说过让那个蠢货等我的信号!”蓝天爬上云层,龙背上的奇蒂拉怒不可遏。

  她紧贴着蓝天的身体,伏在龙颈上,这样能尽量减小风的阻力。起飞始终是最困难的一步。即便没有骑手,巨龙要把沉重的身躯升到空中,也需要消耗很大的力气。有的骑手不理会坐骑的难处,根本不帮忙,有时还会帮倒忙。

  奇蒂拉天生就懂得如何帮助蓝天,也许因为她喜欢飞行。在天空中,她与蓝天合而为一。她甚至有一种肋下生翼的感觉。在战场上,她知道蓝天要做的每一个动作,蓝天透过她手掌与膝盖的触碰,也知道她想要去哪里——往往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

  一群蓝龙跟在他们后面飞翔,他们紧随领袖蓝天跃上空中。这是他最为得意的时刻,对于奇蒂拉也是,他很清楚。

  “红龙可不乐意看见我们,”蓝天在呼啸而过的冷风中大喊。

  奇蒂拉讲了红龙可能的行动,以及怎样对付投德。

  “我们去找一家名为红龙的旅店,”她告诉蓝天。

  “你恐怕迟了一步!”他喊道。

  塔西斯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内——确切地说,是曾经的塔西斯。

  浓烟窜入高中,蓝天吸了吸鼻子,抖了抖鬃毛。毁灭的气味很好闻,但那厚厚的浓烟遮挡了视线,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奇蒂拉早有预料,已派手下侦察去了。她和蓝天在浓烟之上的高空盘旋,等着消息报上来。没等多久,一名双足飞龙骑士窜出浓烟,在一片废墟的城市上空现身,疾速朝他们飞过来。

  “减速,”奇蒂拉命令蓝天。

  蓝天冷笑一声,但还是照做了。与大多数巨龙一样,他厌恶双足飞龙,把它们看作肮脏的畜生、无耻的野兽,它们长有一双怪异的鸟腿,个头矮小,尾部带钩。蓝天狠狠地瞪着飞过来的双足飞龙,警告它不要靠得太近。由于蓝龙一口就能将双足飞龙咬成两截,对方便乖乖地顺从了,背上的西瓦克龙人只好竭尽全力地大喊,好让奇蒂拉听见。

  “旅店受到了袭击,大人!有一部分已经坍塌了。红龙分队包围了它。”西瓦克龙人做着手势,“那些红龙们打算——”

  奇蒂拉没有等着听完红龙的打算。蓝天心知肚明,没等下令就改变方向去追红龙。

  “回到你的岗位!”她对西瓦克龙人大喊,对方敬了个礼,双足飞龙如释重负地飞走了。

  蓝龙相比起庞大的红龙而言,体型偏小,且更为灵活。蓝天率队轻松地追上了红龙,正如蓝天所预料到的,他们很不高兴。红龙与蓝龙都恶狠狠地相互瞪视。

  奇蒂拉同率领红龙分队的指挥官在半空中进行了简短的会晤;红龙这边朝小奇大喊,说是一旦找到罪犯,就按照投德的指示杀掉——而不是俘虏。小奇大喊着说,要是投德敢动那些刺客一根寒毛,他就是最该杀的。红龙分队的指挥官了解奇蒂拉,同时也了解投德。他恭敬地朝小奇敬了个礼,然后飞走了。

  “找到旅店,”小奇命令蓝天以及属下,“我们要找三个人,记住,一个半精灵,一个人类法师,还有他那个傻里傻气的大个子哥哥。”

  巨龙们飞进浓烟里,不断地眨眼以看清降落的途中有没有火星会伤到翅膀上的膜。蓝龙必须保持谨慎,因为红龙完全杀昏了头,胡乱冲撞,朝四散逃命的倒霉人类猛扑过去,喷出火焰,然后看着他们烧得惊声尖叫,直到趴在街上一动不动。

  红龙们压根没注意往哪边飞,经常撞毁了房屋,打翻了楼房,甚至会在浓烟和混乱当中撞在一起。蓝天及其属下的蓝龙不得不做一些复杂的规避动作,时而吐出几束闪电赶走相隔太近的红龙。

  焦糊的臭味,垂死的惨叫,塔楼倒塌的巨响,对奇蒂拉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她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只顾着让蓝天挥翅扫开浓烟,紧盯着前方。

  她在旅店所在的区域里寻找,很快就发现了,因为它是——应该说曾经是——那里比较显眼的建筑物。龙人的军队正在进攻旅店,里面激战正酣。

  小奇屏住呼吸。她非常清楚谁在那里为他与朋友的生命而战。她想象自己在浓烟中迈步走进旅店,爬上碎石瓦砾,找到坦尼斯,向他伸出手,说:“跟我走。”他会非常惊讶的,毫无疑问。奇蒂拉能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

  “狮鹫兽!”蓝天吼道。

  奇蒂拉把思绪拉回现实,专注地透过头盔的目窗望去,但那可恶的浓烟遮挡了视线。不久,一群狮鹫兽穿过浓烟,去援救困在旅店里的人。

  奇蒂拉愤怒地吼了一声。狮鹫兽是一种凶残的生物,无所畏惧,它们朝旅店周围的龙人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尖利的爪子抓住龙人,鸟嘴咬下他们的头,简直像老鹰吃小鸡。

  “还有精灵在里面!”蓝天怒吼道。

  狮鹫兽虽然极为独立,却很尊敬精灵,在必要的时候会效力于他们。狮鹫兽本身是绝不会参与恶斗,冒生命危险去营救人类的。这些狮鹫兽听从于某个精灵的命令。奇蒂拉看到,有些被埋在旅店废墟下面的人很快就爬上了狮鹫兽的背。那些人一坐稳,狮鹫兽立刻起飞,向北方飞去。

  “是谁跑了?”小奇大叫。“能看见他们吗?”

  蓝天正要回答,然后就看到一只红龙冲过浓烟,追向飞走的狮鹫兽,打算把他们烧成灰。

  “截住他!”奇蒂拉下令。

  蓝天并不想加入这场战斗,但他喜欢对付红龙,那些家伙仗着块头大,就自认为很强。蓝天突然俯冲下去,那只巨大的红龙一个急刹,差点撞了上去。

  “你疯了?”红龙怒吼道,“他们跑了!”

  奇蒂拉命令红龙去屠杀其它地方的人,派出蓝龙去追赶狮鹫兽,她多次提醒说,坐在狮鹫兽上的人要抓活的,直接带回来给她。

  “我们不去追吗?”蓝天问。

  “我要确定他们的身份。在弄清楚逃跑的就是他们之前,我不想离开这里——我毕竟没看到。你能看到吗?”她朝蓝天喊道。

  趁着小奇跟红龙争论的当儿,蓝天仔细地看了看那些人。

  “你说的法师和大个子人类战士,红头发的人类女性,还有一个穿皮甲的男人。他应该是个杂种,而且似乎是领导,一直在下达命令。哦,还有两个野蛮人。”

  奇蒂拉立刻问道:“没有金发的精灵女人吗?”

  “没有,大人,”蓝天感到纳闷,不知这有什么关系。

  “很好,”奇蒂拉说,“大概已经死了。”然后她皱起眉头,“那佛林特,史东,还有坎德人呢?坦尼斯绝对不会丢下他们……这么说可能他不在狮鹫兽上……”

  “你有什么指示,大人?”蓝天不耐烦地问。

  蓝天希望她重新审视这次行动,能召回那些去追赶狮鹫兽的蓝龙们。狮鹫兽是速度最快的动物。它们几乎飞出了视野。蓝龙很难追上去。他希望奇蒂拉下令全军返回索兰尼亚,回到野味丰富的森林、充满荣光的战场和引颈受戮的城市。

  但奇蒂拉的话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命令彻底把蓝天弄糊涂了。

  “把我放下去。”

  蓝天扭过头瞪着她。“你是疯子吗?”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说,“帕拉丁的牧师伊力斯坦不在你提到的那些人当中,那么他还在旅店里。我必须弄清楚他的情况。”

  “你说了牧师不重要的!他不是你要找的人。他们马上就跑没影了。”

  “我改变主意了。放我下去!”奇蒂拉愤怒地重复道,“你跟蓝龙一起继续追赶那些狮鹫兽背上的人,一旦抓到他们就带回营地。要活的!”她强调,“我要活的。”

  “将军,”蓝天诚恳地说道,他服从了命令,尽管不太情愿,“您冒着极大的风险!这座城市全都烧起来了,到处都是想找麻烦的龙人。他们会先杀了你,然后才发现你是将军!”

  “我能照顾好自己,”小奇告诉他。

  “你要找的人逃出了塔西斯!为什么要转回去?别告诉我你要追什么白痴牧师!”

  小奇从鞍上站起身来,瞪着蓝天,却没有回答。蓝天不知道她的计划,但他非常清楚这跟当前的战斗毫无关系,全都是私人想法。

  “奇蒂拉,”蓝天恳求道,“你不光拿你的部队冒险,还拿你的生命冒险!”

  “请你服从命令,”奇蒂拉对他说,蓝天看到她的眼神,知道再争论下去会很危险。

  蓝天降落在唯一能找到的一片开阔地——市集。这里堆满了尸体,马厩烧成了废墟,满地是烂菜叶,受惊的狗胡乱狂吠,龙人四处晃荡,剑上沾满了鲜血。奇蒂拉爬下龙鞍。

  “记住!”她对正准备起飞的蓝天说,“我要活的!”

  蓝天咕哝着说耳朵都起茧了。他飞起来穿过浓烟,那气味刚开始还听好闻,此刻却堵塞了胸肺,刺痛了眼睛,令他颇为恼火。

  他会服从奇蒂拉的命令,但最适合小奇的结局就是当她和那个杀了猛敏那的半精灵上床时被艾瑞阿卡斯当场抓住。

  蓝天会去追这个半精灵,但这任务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

  伊欧兰瑟观察着奇蒂拉穿过废墟,一路向前。她这里也有焦糊的气味,但并非来自朽木和死尸,而是黑色的卷发——在伊欧兰瑟的魔法火焰下烧焦的那一绺头发。

  伊欧兰瑟正在奈拉卡的房间里,兴味十足地观察着奇蒂拉,注意着那些应该汇报给艾瑞阿卡斯的细节。他已经不再旁观伊欧兰瑟施法监视小奇了。他只是说他很忙。

  伊欧兰瑟知道原因。艾瑞阿卡斯绝对不会承认,奇蒂拉的背叛深深地伤害了他。冬魅费尔萨斯在奇蒂拉的坟墓上放了最后一块石头。他给艾瑞阿卡斯发来一份关于奇蒂拉的详细报告,声称探查了奇蒂拉的灵魂,发现她迷恋牵涉进谋杀猛敏那一案的半精灵。他读报告的时候伊欧兰瑟也在场,艾瑞阿卡斯几乎抓狂,完全失去了理智,伊欧兰瑟甚至担心有丧命的危险。

  艾瑞阿卡斯最终平静下来,虽然不再歇斯底里,但依然郁积在心。他认定奇蒂拉必须为猛敏那的死负责。艾瑞阿卡斯派卫兵前往索兰尼亚寻找小奇,但是她的副指挥官巴卡力斯说她不在附近。奇蒂拉和蓝天带了一队蓝龙去执行秘密的任务了。

  艾瑞阿卡斯深信不疑,她肯定是去见那个杂种情人了,此时艾瑞阿卡斯也开始相信她与半精灵有所勾结,暗地里反对他。奇蒂拉带走蓝龙军队的事实证实了他的疑虑。奇蒂拉打算分庭抗礼,公然挑战他的权力。

  艾瑞阿卡斯命令伊欧兰瑟用魔法找出奇蒂拉的位置,有任何情况都要汇报上去。

  所以,伊欧兰瑟正观察着奇蒂拉。小奇召集了一队龙人在市集上晃荡。她卸下了将军的头盔和盔甲,都裹在斗篷里面,藏到一堆碎石底下。小奇从一具尸体上脱下一件斗篷穿着,系上头巾遮住口鼻,以免吸入浓烟和尸臭,同时也隐藏了身份,因为她的黑色卷发也塞进了从那具尸体上摘下来的帽子里面。

  做完这些后,小奇带着龙人朝旅店走去,伊欧兰瑟知道那是半精灵之前所在的地方。此时,半精灵已经坐在狮鹫兽的背上逃出去了。伊欧兰瑟不明白怎么回事。为什么小奇没去追他?伊欧兰瑟以为误会小奇了。也许她决定逮捕帕拉丁的牧师,说不定她会成为英雄,因为半个安塞隆都在寻找这个牧师,还有那个很难发现的绿宝石之人。

  伊欧兰瑟颇为好奇。在看过了奇蒂拉的所作所为,见识了那么多愚蠢行为之后,伊欧兰瑟本打算把所有的赌注都下在皇帝身上,但此刻也不确定了。这匹赛马的表现远远超过预期。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2:55:35 | 显示全部楼层
2 神之愤怒·情敌

  塔西斯的街上血流成河,烟火弥漫。在小奇的身后跟随着一队龙人,他们是奇蒂拉召集起来的,看到蓝龙分队的龙骑将在城里出现,他们都感到很惊讶,而且不太高兴。奇蒂拉不合时宜的现身打乱了龙人奸淫掳掠的计划。此刻他们必须保护这个该死的将军,没办法去找乐子。巴兹龙人服从了命令,但却闷闷不乐,牢骚满腹。

  奇蒂拉对于接下来的行动还没有完全想好,奇怪的是,往常如果她没有考虑成熟,是不会勉强参战的。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追赶坦尼斯和同母异父的两个弟弟,但是蓝天能够找到他们的。奇蒂拉需要弄清楚情敌的状况。罗拉娜死了吗?她是和坦尼斯吵架了,分手了,还是故意不同路?

  最重要的是,奇蒂拉想见见罗拉娜,跟她谈一谈。小奇的父亲有句格言:了解你的敌人!

  红龙还在上空盘旋,不过已经兴味索然;攻击不能再继续进行了,因为己方部队此时开进了塔西斯。他们偶尔俯冲下去,或是朝房屋吐出火焰,或是在平原上追杀那些逃出城的人。风起时,行将熄灭的大火猎猎作响,火星与灰烬四散飘洒,引燃了又一片火场。

  街上到处是龙人和地精。有些家伙喝醉了,还在肆意劫掠,或者寻找更能满足他们变态欲望的乐子。街上几乎没有还在顽抗的人类了。而身为人类,奇蒂拉单独行动可能会有危险,但她带有龙人军队。看到一位指挥官模样的男人(她现在就是这副模样)急匆匆地往前走,后面还跟着一队巴兹龙人,那些龙人醉得再厉害也知道她是长官,鉴于回避长官的原则,他们都离开了奇蒂拉的视线。

  街上满是尸体和伤员。有些人没能逃脱红龙吐出的火焰,身体烧成了几块焦炭,已经面目全非了。还有人或被剑砍死,或被箭射死,或被矛刺穿。男人、妇女和小孩的尸体倒在血泊中,鲜红的雪堆显得分外狰狞。整个塔西斯城血流成河。

  有的人还活着,但从他们痛苦的叫声来判断,也活不了多久了。有的还在战斗,有的逃进山里,有的躲了起来,惊恐不安地蜷缩着,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被敌人发现。

  奇蒂拉以前见过死尸,因此在经过的时候没有丝毫怜悯或同情,甚至压根就不在意。陪同她的巴兹龙人进攻之前就在城里,所以知道红龙旅店的位置。由于小奇在浓烟与瓦砾当中迷失了方向,巴兹龙人便在前面带路,他们巴不得早点摆脱奇蒂拉,好回去继续找乐子。

  到达旅店后——准确地说是旅店的废墟——奇蒂拉命令龙人士兵站住不动。这条街与其它街道相比,真是出奇的安静。没人游荡,没人抢劫。火焰早已熄灭。旅店彻底毁掉了,楼上还在冒烟。周围没有动静,连她安置在这里的探子也没看到。

  她拉下布罩以防浓烟呛鼻,估摸着要大喊几声,看看是否有人能听见。不过她刚准备喊,就有浓烟吸进了肺部,一时间她除了咳嗽和咒骂投德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有人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一个影子走出一幢建筑物,朝奇蒂拉走过来。那是一个西瓦克龙人,起先她以为是她的手下,但很快就注意到那龙人佩戴着红龙军团的徽章。

  “马拉克(Malak)在哪?”小奇问。

  “死了,”陌生的西瓦克龙人简洁地回答,“一只红龙不小心把他烧死了。没脑袋的蠢货,”他嘀咕着,然后挺直肩膀,敬了个礼。“马拉克向我转述了你下达的有关刺客的命令,将军,他死后,那里除了巴兹龙人外就没有其他人了——”西瓦克龙人轻蔑地一挥手,“他们受我管辖。”

  “那么这里情况如何?”奇蒂拉问道,她四下张望,在暴风雪和疯狂的杀戮中,这里安静得令人生疑。

  “我在街道两头都安置了部队,大人,”西瓦克龙人回答,“我想你一定希望在抓住罪犯前把这条街道戒严,而且这些人是有悬赏的,”他补充说道。

  “很好,”奇蒂拉说着,颇为期待地看着西瓦克龙人,“你有抓到他们吗?”

  “有几个坐狮鹫兽跑了——”

  “我知道!”小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其他人呢?还活着吗?”

  “是的,将军,”西瓦克龙人回答,“跟我来。”

  他带奇蒂拉走上一条满是碎石瓦砾的路。没有一所房屋是完好无损的。小奇不得不爬过堆积成山的石块、断木和碎玻璃。她看到一个站岗的巴兹龙人把一些想闯进去的龙人赶走了。

  “我们找到了其他人,”西瓦克龙人带着她快步穿行在废墟当中,“他们都在。我安置了卫兵保护他们,等待你的命令。否则,他们早就死了。”

  “在这里等我,”奇蒂拉对跟在身后的巴兹龙人说道。巴兹龙人坐到地上,很高兴有时间休息。

  她和西瓦克龙人又走过一个街区,在到达一个路口时,龙人停下了脚步。他指着转角的一条街。透过缭绕的浓烟,奇蒂拉看到街上有一座倒塌的房屋,几个人正围着地上的什么东西。那些人似乎很紧张,总是担心地看着身后,担心有人攻击。

  西瓦克解释着事情的经过,“他们当中有个坎德人被压在一根大梁下面。其他人想把他拉出来,现在,那个长胡子的家伙应该是在为他祈祷,想要治疗他。”西瓦克龙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好像真有哪位神会费心治疗一只小老鼠似的。”

  街上浓烟未尽,视野不清,奇蒂拉只能走近去看。她认出了两个老朋友——佛林特·火炉和史东·布莱特布雷德。虽然看不见坎德人,但她估计一定是泰索何夫。奇蒂拉长时间地盯着老朋友们。她有好些年没有见过他们了,刚才那一瞥,让她微微有些触动——因为佛林特是坦尼斯最亲近的朋友,而史东……好吧,那是个埋藏很深的秘密,奇蒂拉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自己都不敢去回忆,惟恐不小心泄露了出来。

  佛林特苍老了些,不过大体上跟以前差不多。矮人是长寿的种族,衰老极为缓慢。但史东的改变让奇蒂拉很是震惊。他们在五年前往北方旅行时,他是那么年轻英俊,尽管总是不苟言笑。现在看来,史东在这五年里足足老了二十五岁,当然,他的憔悴脸色有一部分是因为困在了城里,以及朋友们正面临死亡的威胁。

  奇蒂拉的目光扫过佛林特和史东,落在唯一的女性身上——金发碧眼,显然是个精灵。

  “罗拉娜。”奇蒂拉在喉咙里低沉地吼道。

  这个女人跟其他人一样,浑身都是烟灰和泥土,衣服浸透了雨水,脏兮兮、湿漉漉的,脸上挂满泪痕。然而,正如奇蒂拉抬起头就能透过油腻的浓烟看到明亮的阳光,透过污垢和尘土、恐惧与悲伤,她看见了那精灵女人绝美的光芒。

  小奇看着她,心里谋算着是否让这个美貌绝伦的情敌活下来。目前正是杀死她的最佳时机。坦尼斯绝对不会知道是小奇杀死他爱人的。他会以为青梅竹马的爱人死在塔西斯的战火中,只是众多无辜者之一罢了。

  当然,她的那些朋友也得死。要想此事保密,就必须斩草除根。小奇感到有点遗憾。佛林特和史东的出现,让她回忆起了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但他们必须死。他们可能会认出她来,然后告诉坦尼斯是她杀害了罗拉娜,奇蒂拉不敢冒这个险。

  她应该如何下手?只有骑士有武器。佛林特本该也随身带着斧头,但小奇没有看到,可能在救坎德人的时候丢到一边了。那里还有一个精灵——是男性,和罗拉娜有几分相似,显然有血缘关系,也许是她的哥哥。虽然他浑身是血,但还一直站着,看起来十分虚弱。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还有一个就是所谓帕拉丁的牧师——一个很瘦的、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正跪在污泥与血泊中,向神祗祈祷以治疗坎德人。

  “我要他们死,”奇蒂拉说着抽出剑,“但我必须先审问那个精灵丫头,你们去干掉其他人。”

  “请原谅,大人,”西瓦克龙人说,“投德设了赏金,只有活捉他们才会付钱。”

  “投德出多少,我出双倍。拿着,”小奇看到西瓦克龙人半信半疑,便伸手从腰带上取下一个袋子,扔给龙人,“这些倒霉鬼还值不了这么多钱。”

  西瓦克龙人扫了一眼钱袋,看到里面的钢币微微发亮,于是掂了掂重量,飞快地估算了一番,接着把钱袋紧紧地系在盔甲上。他做了个手势,一群巴兹龙人立刻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

  “等我抓住那个精灵,你们就进攻,”小奇下令。

  “先杀了骑士,”西瓦克龙人开始部署,“他是最危险的。”

  奇蒂拉没多少时间了。空中的红龙仍悠哉游哉地盘旋着,攻击一切尚未摧毁的东西。她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爆炸声。某只愚蠢的红龙随时都有可能撞倒她头顶的房屋。奇蒂拉腾挪闪避,终于抵达了罗拉娜对街的位置。

  小奇等待着。时机即将到来。一向如此。

  泰索何夫坐起身来。他的脑袋满是鲜血,但小命还在。牧师朝天空举起双手。很遗憾,他的胜利到此为止了,小奇心想。佛林特把手放在脸上,摩挲着鼻子。矮人决不让坎德人注意到他的情感波动;他立刻朝泰斯喊着什么话。史东跪在泰斯身边,扶着他的肩膀。罗拉娜默默地流着泪。她站在一旁,神情悲痛。

  奇蒂拉冲了过去。她的脚步灵活且迅速,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西瓦克龙人看着她冲向目标,稍待片刻,沉声发出了命令。巴兹龙人拔剑杀了过去。西瓦克龙人一边注意着将军那边的情况,一边跟着冲上前去。

  奇蒂拉从背后抓住了罗拉娜,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用刀抵住她的肋骨,往后拖去。

  这个精灵少女外表可爱且柔弱,小奇原以为她会吓得晕过去,没料到她张嘴就咬住了小奇的手,一脚狠狠地踢中了小腿。

  小奇疼得呻吟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她把罗拉娜往后拖的时候,简直像在拖一头发疯的母狮子。精灵少女拼命地挣扎着,指甲掐进小奇的皮肉,脚不停地踢,小奇差点绊倒了。奇蒂拉开始丧失耐心,心想应该立刻拿刀杀死这个婊子完事,这时西瓦克龙人出现了。

  “要帮忙吗,大人?”他没等小奇回答,就抓住罗拉娜的脚,把她举了起来。他们把不断挣扎的罗拉娜抬到了附近的小巷。

  小奇放开了手。傍晚的天空在火焰中烧得通红,借着光亮,小奇看见手掌上的伤口汩汩流血。她握紧手掌,瞪着罗拉娜,对方毫无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西瓦克龙人把精灵女孩按在地上,用匕首抵住她的喉咙。

  “让她安静,”小奇说,“我要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

  她看着巴兹龙人冲了过去。史东持剑而立,佛林特手握斧头,挡在泰斯前面。精灵贵族和牧师大喊着罗拉娜的名字,东张西望地找她。

  “伊力斯坦,站到我身后!”史东大喊。

  他们面对的是二十多个嗜血的巴兹龙人。然而,小奇了解这些老朋友。他们不会束手就擒的。她吮着手掌的伤口,一边咒骂罗拉娜,一边观察战局。她相信龙人会获胜,但战斗的过程应该会很有趣。

  史东还喊着让牧师躲到他身后去,但牧师并没有照做。他站在原地,冲过去的巴兹龙人吼叫着,兴奋得口水直流。牧师举起双手,声如雷鸣。

  “帕拉丁,我恳请你!用你最圣洁的光,向敌人降下愤怒!”

  奇蒂拉笑了,她吮着掌上的血,等着看巴兹龙人刺穿那个牧师。

  一道耀眼的白光,犹如飞流疾下的瀑布,从天上轰隆隆地打下来。神之愤怒淹没了正在发动攻击的巴兹龙人。小奇几乎看不见了,只能听见惨叫声、可怕的爆炸声和龙人的嘶嘶声。等她恢复视力后,眼前的场景让她惊愕不已:骨头焦黑枯败,皮肉和鳞片都熔化了。圣光消逝,龙人片甲不留,地上只有一摊油腻腻的秽物。

  “该死的!”奇蒂拉大为震惊。

  对手却因为神之愤怒而大为振奋。史东和佛林特冲上前攻击余下的龙人,那些亲眼目睹了恐怖景象的龙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冲锋的脚步。罗拉娜的哥哥还在喊着找她。

  “我会找到她的,”牧师大喊着,转身望向小奇这边。

  奇蒂拉急忙退后,回到了罗拉娜那里。西瓦克龙人仍然紧紧地抓着她,用匕首抵住她的喉咙,还从她的束腰外衣上抽了一条皮带捆住双手。

  “那亮光和尖叫声是怎么回事?”西瓦克龙人好奇地问。

  “你的巴兹龙人烧得一干二净。显然帕拉丁并不像我们的黑暗之后说的那么弱小,”奇蒂拉说。

  西瓦克龙人摇了摇满是鳞片的脑袋。“巴兹龙人,”他厌恶地咕哝道,“能指望他们什么呢?”他耸耸肩膀,拍拍奇蒂拉给的钱袋,“分钱的人少了也好。”

  “我们时间不多了。牧师往这个方向来了,来找精灵。”小奇坐了下来,与罗拉娜四目相对,“把匕首给我。你去警戒。一旦他接近就告诉我。”

  西瓦克龙人照办了,他飞快地跑到了巷子口。罗拉娜猛地一冲,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奇蒂拉一拳打在她下巴上,力道不重,不至于打晕她。罗拉娜倒了下去,小奇用膝盖顶在她胸前,匕首抵住喉咙。一滴鲜红的血淌过如雪的肌肤。

  “我要杀了你,”奇蒂拉开门见山。由于嗓子咳坏了,她的声音非常嘶哑。

  罗拉娜毫不畏惧地瞪着她,神情颇为不屑。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什么杀手,”小奇继续说道,“我要你知道为什么——”

  巷子另一头的动静吸引了小奇的目光。她抬眼看到浓烟中出现了三个人。他们手持血淋淋的长剑,其中一个人举着熊熊火把,照亮了浓烟与夜色笼罩的道路。借着火把的光亮,奇蒂拉立刻就认出了他。

  一时间她几乎把所有的脏话都倒出来了。

  德瑞克·克朗加带着两个朋友快步跑了过来。奇蒂拉不明白他们来这里做什么,他们应该在外面寻找龙珠,但眼下显然不是这样。关键是绝不能让德瑞克看见她。要是看见了,如果他意识到小奇是敌方的人,就会立刻推测敌人为何要让他去寻找龙珠。他一定会怀疑的,也许就会停止行动,结束艾瑞阿卡斯那个新宠的计划。

  麻烦接踵而至,后面的西瓦克龙人在催促她了。

  “将军!最好快点结果了她。牧师过来了!”

  奇蒂拉把匕首贴在罗拉娜的喉咙上。

  “来吧,杀了我,”罗拉娜哽咽着说,“我死了,就能和他在一起了。”

  坦尼斯,奇蒂拉心想,她说的是坦尼斯。她以为坦尼斯死了!他们都以为坦尼斯死了!

  罗拉娜当时看得很清楚——酒馆倒塌了,坦尼斯埋在里面,他们逃了出来,朋友们分成了两拨。当然,大家都认为对方死了,只有小奇知道事情的真相。

  奇蒂拉把匕首插回靴子里,站起身来。

  “抱歉,我今天没时间杀你了,公主,但我们会再见的——就我们两人。”

  西瓦克龙人的脚爪踩着鹅卵石走了过来。他停下脚步,瞪着前方的骑士,对方也看见了龙人,叫喊着冲了过来。

  巷子的一头是危险的牧师,另一头是三名索兰尼亚骑士。

  “这边!”西瓦克龙人说道。

  有间房屋的二楼阳台伸到了街上。屋顶冒着浓烟,但还没有完全烧起来。西瓦克龙人屈膝蹲下,随即骤然跃起,强健的双腿蹬到了空中。他那双细长的胳膊抓住了阳台的栏杆,然后爬了上去。他倾下身体,朝奇蒂拉伸出手去。她抓住西瓦克龙人的手腕,上了阳台。

  西瓦克龙人爬到阳台的栏杆上晃悠了片刻,又往屋顶上跳去。他的爪子陷进了木制招牌,在空中吊了一会儿,疯狂地晃动双腿,终于有一条腿上去了。最后,他趴在屋顶上,拉起了奇蒂拉。

  小奇看了看下面。一名骑士俯身检查罗拉娜的伤势,另外两个则抬头盯着龙人,不知道会不会追上来。小奇认为不会。没错,街上有成百上千的敌人,他们不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追击眼前这两个。牧师——他能在远距离造成伤害——走到罗拉娜身边,俯下身去。

  听到西瓦克龙人的喊声,小奇转身沿着屋顶跑去。站在高处,她看见其余的龙人纷纷跑了出去,他们还没准备冒生命危险,这座行将毁灭的城市多的是方便抢掠的地方。其中也有奇蒂拉带来的军队。

  “巴兹龙人!”西瓦克龙人摇了摇头。

  他和小奇抓紧时间,跳过一个又一个屋顶,直到没有屋顶可跳了。西瓦克龙人本来随时随地都可以跳下去,依靠那对短粗的翅膀就能安全着陆。不过,他还是跟着小奇,直到发现了一个距离屋顶不高的阳台。于是,小奇轻松地跳到了街上。

  尽管小奇表示单独行动没问题,西瓦克龙人还是跟在她身边。

  “我认识附近的路。我可以带你出城,”他说。完全迷路的小奇接受了他的帮助。

  火势还在蔓延。在房屋彻底毁掉之前,大火会一直烧下去,因为没有人来灭火。红龙没等夜幕降临就离开了,带着胜利的快感回去休息,而龙人、地精和效忠黑暗之后的人类士兵还在城市里游荡,到处找乐子。根本没人指挥。投德将军远在战场之外。在确定危险彻底消除之前,他绝不会走近塔西斯。即使有军官,也不敢约束这些丧失了理智的部队,以免引发骚乱,做了无谓的牺牲。况且,大多数军官比他们的手下还丧心病狂。

  “进攻塔西斯真是愚蠢的主意,”西瓦克龙人说道。

  一个醉醺醺的地精拦在他们前面。西瓦克龙人一拳打中他的下巴,把他软绵绵的身体踢到旁边去了。

  “我们占领不了这座城市,”西瓦克龙人继续说道,“没有补给,我们的部队只能待两天时间。最多三天。然后我们就只能离开了。”

  他瞟了奇蒂拉一眼,狡猾地说:“当然,如果这次进攻是你的主意,将军,那我就说这是个英明的决定。”

  小奇摇了摇头。“不,这不是我的主意。这是你的将军脑袋发热的产物。”

  西瓦克龙人感到困惑不解。

  “投德,”奇蒂拉说,“红龙军团的将军。”她指着西瓦克龙人盔甲上的徽章,然后凑近看了看,微微一笑。

  他们走到了城门处。西瓦克龙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城里,大概是想去瓜分余下的财富。

  “你不属于红龙军团吗?”奇蒂拉说。

  “啊?”西瓦克龙人扭头面对她,“当然属于,”他说着,手指盔甲上的徽章。

  “挂反了,”小奇淡淡地说道。

  “喔,”西瓦克龙人尴尬地笑了笑,整好了徽章。“这样好了吧?”

  “如果他们抓到你,会绞死你的。他们就是这样对付逃兵的。”

  “我不是逃兵。”西瓦克龙人挥了挥爪子,“我的指挥官都听说了进攻塔西斯的事情,认为这当中有利可图。所以,我们决定带兄弟们来看看,希望能得点好处。”

  “你的指挥官是?”

  “你看,这实在是太刺激了,我都忘了他的名字,”西瓦克龙人挠着头皮,微微一笑,“别苛责我,将军。我们效忠于皇后,但我认为我们即便额外捞点好处,她也不会大发雷霆的。我们这叫单干,自负盈亏。我们相信这比守着茅坑拿的那点赏钱强多了。”

  他睁大眼睛,说道:“难道你打算逮捕我,将军?”

  奇蒂拉笑了。“至少今晚不会。你做得很好。现在你可以回到你的指挥官那里去了,到这里我就安全了。营地就在附近。感谢你的帮助。”

  她伸出手:“希望你不介意把名字告诉我。”

  “斯力丝(Slith),大人,”西瓦克龙人犹豫片刻,伸出爪子说道。

  “很高兴见到你,斯力丝。我是——”

  “蓝龙女。人人都知道你,女士。”斯力丝的语气带着敬意。

  他们挥手告别,西瓦克龙人走向满是碎石、鲜血与尘土的塔西斯。

  “嗨,斯力丝,”小奇在后面喊道,“如果你以后不单干了,就来我这里!”

  西瓦克龙人大笑起来,他挥了挥爪子,脚步不停。

  奇蒂拉转身走去。平原在脚下伸展开来。这里的夜晚静谧幽暗,远离喧嚣。靴子底下的雪嘎吱作响,早已被烟灰染黑了。她的周围晃动着鬼鬼祟祟的影子——那是侥幸活下来的人正在逃离塔西斯这座人间地狱。

  小奇不管这些,由他们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2:56:54 | 显示全部楼层
3 拯救坎德人·逃离塔西斯

  布莱恩离开图书馆后,就没有指望活着离开塔西斯。他以为面对的敌人组织有序,行动果决,就像在克朗加城堡和敏加地区所遇到的蓝龙女的军队一样,他做好了与龙人拼死一战、壮烈牺牲的准备。但是,当他和同伴们走上街时却发现,敌人根本就是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兴趣完全放在烧杀劫掠上。

  红龙是最具威胁的敌人,一旦他们飞过来朝房屋和人群喷吐火焰,骑士们就陷入了险境。他们尽可能地寻找有遮蔽的地方,比如躲在门廊下,或者钻进碎石堆里。巨龙就在他们的头顶吼叫着,喷吐着火焰,时而抓起一个不幸的家伙,吞到肚子里去。

  在巨龙的面前,无论哪一方都面临着危险,因为红龙即便看到有地精或者龙人烧了起来,也丝毫不会内疚的。当时,布莱恩躲在烧焦的橡树下,旁边还有个浑身发抖的地精,红龙俯冲下来寻找猎物的时候,他们都不敢动弹。等巨龙飞走后,地精拿出一条油腻腻的皮袋,灌了一大口水,犹豫片刻后,竟然递给布莱恩,请他也喝一口。布莱恩本该杀了他,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两人共同经历了恐惧的时刻,都幸免于难。布莱恩摆了摆手,客气地谢绝了,接着挥了挥手,示意地精可以走了。地精耸耸肩膀,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德瑞克足足花了十分钟斥责布莱恩,批评他竟然如此愚蠢地感情用事。

  骑士们艰难地向红龙旅店前进,一路上,他们尽其所能把塔西斯人从凶猛的敌人手里救出来,以及减轻垂死之人的痛苦。那些碰到骑士的敌人,光是看看他们铁青的脸色和血淋淋的剑,就知趣地逃走了,除了少数胆子特别大的。骑士们发现,路上的敌人越来越少,龙人军队满载战利品和奴隶,悄悄地隐没在夜色中。将军不打算占领这个城市,只是要摧毁它。

  德瑞克直往目标而去,他要找到红龙旅店,要知道坎德人的情况。在经过旅店旁边的一条路时,骑士们发现有个女人躺在地下,她身上趴着一个龙人和一个人类士兵,明显图谋不轨。骑士们立刻冲过去救这个女人,但还没等他们跑到,那两人就翻过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我们要追过去吗?”亚兰疲惫地问道。

  他们都已经筋疲力尽,被浓烟呛得几乎窒息。布莱恩咳得喉咙生疼,嗓子干涩得像着了火。他们不敢喝水井里的水,因为水面都泛着微微的红色。

  “没意义,”德瑞克说着摇摇头,“布莱恩,看看那个女人有没有受伤。亚兰,跟我来。旅店就在前面了。”

  布莱恩赶紧过去帮忙,却看到有个中年人扶着那女人站了起来。布莱恩本来以为中年人肯定是她的亲人,待看清了那女人的模样,才知道不是这样。她是精灵,即便脸上满是污垢、灰烬、血渍和泪痕,其美丽仍旧令人窒息。

  那个中年人站起来时发现了布莱恩,便挡在了女人的前面,随时准备保护她。布莱恩看到那人留着胡子,穿着几乎辨认不出颜色的白袍,布面上沾满了从天上飘下来的灰烬和尘土。尽管手无寸铁,他还是挺着胸膛,站得笔直,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他胸前挂有一枚徽章,在耀眼的火光中熠熠生辉。他是一名牧师。

  一名牧师和一个精灵女人。

  “别害怕。我是索兰尼亚骑士,先生,”布莱恩说道,随即回头大喊,“德瑞克!我找到他们了。你一定就是伊力斯坦了,我想,”布莱恩继续说道,中年人惊讶地盯着他。“你一定是来自奎灵那斯提的罗拉娜。你受伤了吗,小姐?他们有害到你吗?”

  “他们是想要那么做,但我还好,”罗拉娜说。她看起来还没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太可怕了……很疼。他们当中有个人好像认识我。他对我说了很奇怪的事情……但那怎么可能?”

  伊力斯坦抱住她。她浑身都在颤抖,“我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戴了头巾,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她打了个寒战。

  “你怎么认识我们,先生?”伊力斯坦问道,此时德瑞克和亚兰也过来了。当一阵浓烟卷过街道,大家都咳嗽起来。

  “稍后再提问,先生,”德瑞克不容分说,“你们还没脱离险境。坎德人、布莱特布雷德在哪里,你们其他的人呢?”他四下张望,“半精灵坦尼斯呢?”

  罗拉娜听到这个名字,不禁捂着嘴哭出声来。泪水淌过脸颊,她脚下发虚,身子晃了晃。伊力斯坦扶住了她,有个精灵男人也匆匆走过来。布莱恩认出他是吉尔赛那斯。他当时和坦尼斯等人都在图书馆。吉尔赛那斯看了看骑士们,微微颔首,然后便去照顾妹妹了。他用精灵语轻声对罗拉娜说着什么。

  “我陪着她,”吉尔赛那斯对一旁的伊力斯坦说,“你去看看坎德人。”

  “坎德人,”德瑞克重复了一遍,“你是指柏伏特?他在哪里?”

  “一根横梁倒下来,把泰索何夫压住了,”伊力斯坦说着,带骑士们回到小巷,“他本来快死了,但仁慈的帕拉丁把他的生命又交还给了我们。他们都在那边。”

  布莱恩瞟了德瑞克一眼,骑士摇了摇头,露出嘲讽的微笑。

  “又见面了,骑士先生们!”泰索何夫一边大喊,一边挥着手,结果因为浓烟吸进了气管,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确定他没有受伤吗?”布莱恩惊讶地喊道,“看看他!”

  坎德人衣衫褴褛,满是血污。他那根引以为傲的马尾结成了血块。他的脸和胳膊有极为严重的撞伤,尽管伤口似乎正在消退。
泰索何夫兴冲冲地跳起来,回答了布莱恩的疑问。

  “我没事!”他宣布,“一座房子倒了,哗啦啦,就在我头顶上!我的骨头全都碎了,能呼吸的时候觉得好有趣,有时不能呼吸,就觉得非常非常疼,我以为快死了。但伊力斯坦请帕拉丁救我,他成功了!想想看,”坎德人骄傲地说道,又是一阵咳嗽,“帕拉丁救了我的命!”

  “我就不懂他为什么找这个麻烦,”矮人说着,戳了戳坎德人的背,“一个笨到让房子倒在头上的坎德人,里奥克斯肯定不会救他的命!”

  “我没有让房子倒在我头上!”泰斯耐心地解释,“我只是一边跑,一边思考我的私事,然后房子突然一跳,一歪,然后我就——嗨,罗拉娜!你听说了吗?一座房子压住我,是帕拉丁救了我!”

  “够了!”德瑞克说,“我们要抓紧时间!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敌人。还有的人呢,布莱特布雷德?半精灵和阿尔瀚娜女士呢?”

  “当时一片混乱,我们分开了,”史东说道。他神情沮丧,脸上写满了悲伤,“旅店遭到了红龙的攻击,起火了。其他人……
史东没有说下去。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德瑞克用同情的口吻说道,“你们失去了朋友,我感到很遗憾,但现在必须把你们带去安全的地方。”

  “失去!”泰索何夫尖声喊道,“什么失去?你在说什么?我们不能走!坦尼斯呢?雷斯林和卡拉蒙呢?”

  佛林特用手捂住脸。

  “泰斯,”史东柔声说着,单膝跪地,把手搭在坎德人的肩膀上,“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旅店倒了,他们埋在下面——”

  “我不相信,”泰斯喊道。他挣开史东的手,步履蹒跚地朝旅店跑去,“坦尼斯!卡拉蒙!雷斯林!不要放弃!我来救你们了!”

  他没跑出多远就膝盖一软,瘫倒在地。史东抱起泰斯,回到骑士们身边。

  “让我过去!我要去帮他们!帕拉丁会救他们的!他救了我的命!”泰斯拼命地挣扎着。

  史东把泰斯放了下来。“泰斯,”伊力斯坦说着,温和地拍了拍坎德人的肩膀,“我们的朋友们和神在一起。我们必须让他们走。”

  泰斯倔强地摇着头,但歇斯底里的尖叫渐渐变成了低声的抽泣,也不再挣扎了。

  “我需要你,泰斯,”罗拉娜说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她搂住泰斯,“如今坦尼斯……不在这里……”

  泰索何夫紧紧地抓住罗拉娜的手。“我会照顾你,”他说,“我保证。”

  德瑞克把大家集中到一起,然后顺着街道朝南门的方向走去。亚兰拿着剑,走在最前面。布莱恩跟往常一样殿后。德瑞克就在坎德人身边。

  两天!布莱恩心想。就在两天前,我走过同样一扇大门。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简直像过去了两年。

  布莱恩真想跑回图书馆,到莉莉丝身边去。让德瑞克和亚兰继续寻找龙珠吧。他停下脚步,看着大家走向前。

  德瑞克和亚兰。布莱恩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他在当中斡旋,压制德瑞克的野心,平息亚兰的冲动,这两人是绝对到不了冰墙的。他已经在骑士评议会上立过誓了,不能就此撇下任务,不能回去。

  莉莉丝坚守着她的誓言。虽然她言语之间对骑士女儿的身份颇为自嘲,但她的确是一个真正的索兰尼亚人。如果布莱恩违背誓言,她必定会大失所望。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走。他见过龙人是怎样对待人类女子的。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布莱恩抬起头,发现伊力斯坦站在身边。“吉力安守护着莉莉丝,”牧师对他说,“你不用担心她和其他的人。他们很安全。龙人找不到他们。”

  布莱恩困惑地瞪着牧师,“你怎么——”

  牧师微微一笑。他的笑容疲惫无力,但令人安心。伊力斯坦走上前去,布莱恩犹豫了片刻,也追了上去。

  罗拉娜拉着泰斯的手。吉尔赛那斯紧跟在她身边。佛林特走在他们后面;伊力斯坦亲切地把手搭在矮人的肩膀上。史东走在后面,保护着他们。

  布莱恩好奇地看着他们。这实在是一个罕见的团队:人类,矮人,坎德人,精灵。但是他们之间如此友爱,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即便是死亡。

  布莱恩意识到,在经历如此巨大的打击后,是友情让他们坚强地走下去。彼此之间抛开个人的悲痛,安慰他人,给予同伴以心灵的力量。

  布莱恩嫉妒得发慌。他和亚兰、德瑞克从孩提时代起就是朋友,曾经他们也亲密如斯,如今却早已不复当年。德瑞克筑起高墙,把灵魂牢牢地封闭了起来。亚兰已经不信任德瑞克了。他来就是为了确保德瑞克不把任务搞砸,也许,布莱恩绝望地想,亚兰就是来确保德瑞克把任务搞砸的。亚兰毕竟是刚萨的人……

  布莱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有他看见了彼此之间的罅隙越来越大,看见了他们的结局——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

  在骑士的保护下,他们安全地离开了塔西斯。敌人没有攻击或阻挠,甚至没怎么注意他们。塔西斯躺在血泊里垂死挣扎,她的瞳孔渐渐黯淡,最终失去了光泽。布莱恩穿过在巨龙的摧残下面目全非的城门,看见当时收取过路费的卫兵倒在血泊里。

  一群人顺利地进入丘陵地带,抵达了骑士们之前用作营地的洞穴。布莱恩睡不着,便提出第一个守夜。他坐在山坡上,看着火焰翻转腾挪地燃起,又噼啪作响地落下,最后,当一切都燃尽,火焰便消殒于无形。

  一如塔西斯。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2:57:23 | 显示全部楼层
4 伊欧兰瑟的谎言·蓝天的叛逆

  在远离塔西斯的奈拉卡城,法器店楼上的小房间里,伊欧兰瑟看着奇蒂拉的影像慢慢消失,弥漫的烟雾和一绺头发也随之不见了。

  “那是最后一绺头发了,大人,”伊欧兰瑟说,“除非还能弄到头发,否则就不能再施法。”

  “没有关系。”艾瑞阿卡斯手撑在桌子上,站起身来。他眉头紧锁,久久地望着最后一点烟雾。“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一瞥:“对她进行审判的时候,我要你出席。”

  伊欧兰瑟挑起眉毛,“审判?”

  一般而言,艾瑞阿卡斯是懒得解释的。他耸耸肩膀,说道:“奇蒂拉是龙骑将。她的属下,尤其那只蓝龙,对她非常忠心。如果我就这么杀了她,会引起麻烦的。她犯了罪,就必须受到惩罚。你就以魔法所发现的情况作证。”

  “我做不到,大人,”伊欧兰瑟回答。

  他脸色一沉,停在门口。

  伊欧兰瑟谦恭地说道:“我曾对黑月之神努塔瑞发誓,决不暴露这种法术的秘密。我不能冒生命危险违背这个誓言。”

  “你现在就有生命危险,伊欧兰瑟,”艾瑞阿卡斯握紧拳头,咆哮道。

  伊欧兰瑟浑身颤抖,但没有立刻屈服。

  “我敬重你,大人,”她低声说道,“但努塔瑞是我的神。”

  危险过去了。艾瑞阿卡斯信仰神祗,虽然他并不效忠于努塔瑞,但也对努塔瑞的母亲塔克西丝皇后发誓效忠,他敬畏那位黑魔法之神。即便贵为安塞隆的皇帝,也是不愿意激怒努塔瑞的。

  艾瑞阿卡斯瞪着眼睛,想逼迫她就范。但伊欧兰瑟迎上他的目光,仍然无动于衷。艾瑞阿卡斯低吼一声,转过身,大步走出房间。他狠狠地带上门,连墙壁都震了一震。

  伊欧兰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浑身虚弱无力,根本站不住了。她用颤抖的手灌下一杯白兰地酒,炙热的液体淌过喉管,感觉好多了。

  等到手不再颤抖了,她从丝质腰包里掏出了一绺黑色卷发。伊欧兰瑟凝视着火焰,若有所思地拨弄着这一绺头发,忽然露出了微笑。

  *****

  凌晨时分,小奇回到了营地。她期望坦尼斯正等在那里,结果发现蓝天还没有回来交付任务。小奇在睡觉前命令守卫,只要看到巨龙出现就叫醒她。她睡了整整一天,晚上才醒过来,可依然没有蓝天的影子。

  几天过去了,一直没有巨龙的消息。奇蒂拉的情绪焦躁得有些失控了,龙人们都尽可能不出现在她面前。她的思绪总萦绕着坦尼斯和她的情敌。小奇认为放过罗拉娜的决定是正确的。她从来不怕竞争。

  “在发现坦尼斯有别的女人之前,我根本不想他,”小奇意识到,“事实上,夺回旧爱的感觉更甜蜜。”她露出促狭的微笑。“也许等到我不要他了,才是跟精灵女孩算账的时候。”

  这一夜,她孤枕难眠,一直幻想着蓝天把坦尼斯带回来的情景。

  “我会对他发火的。我要告诉他,我发现他移情别恋了。我要怪他为了罗拉娜而背叛我。当然,他会否认的,但我不会听。我要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但不会流眼泪。我讨厌哭哭啼啼。他会乞求我的原谅。他会抱住我,我会反抗。我会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直到流出血来,他会用嘴唇堵住我的咒骂,然后我就慢慢地软了。非常非常慢……”

  奇蒂拉入睡时嘴角挂着微笑,当塔克西丝皇后再一次降临梦中,她的笑容消失了。皇后又是催促,又是恳求,又是劝诱。索思爵士似乎已经参战了。小奇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时,发现蓝天终于带着一群蓝龙回来了。

  小奇赶紧去见他们,却发现任务彻底失败了。

  “那些该死的狮鹫,我们追了好几天,”蓝天告诉她,“但最后还是跟丢了。”

  蓝龙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

  “我不知道半精灵在哪里,”他继续回答奇蒂拉的问题,“我尽力了。”

  奇蒂拉火冒三丈。到塔西斯这一趟白白浪费了大量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她需要有个出气筒,并决定了是投德。她给大地精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说应该把他革职并杀头,这时,有封信送到了奇蒂拉手里,要她回奈拉卡参加龙骑将紧急会议。

  “不要去,”奇蒂拉戴头盔的时候,蓝天突然说道。

  “什么?别傻了。我当然要去。我要亲自控告投德。这才更有效。怎么啦?”奇蒂拉看到蓝天低下脑袋,问道。

  “这次紧急会议讨论什么?”他问。

  奇蒂拉耸耸肩膀,“艾瑞阿卡斯没说。也许是讨论塔西斯的战事,或者死亡骑士的问题。”

  小奇叉着腰,瞪着蓝天。

  “为什么我不能去?”

  蓝天默默地思索片刻,然后说道:“因为你错了。你错在带我们来这里找你的旧情人,错在派我们去追赶他,更错在冒生命危险找你的情敌,简直像个吃饱了醋的娼妇——”

  “住嘴!”奇蒂拉生气地喊道。

  蓝天没说话了,但尾巴还在颤动,爪子陷入泥土,不断地松开又抓紧。他望了奇蒂拉片刻,继而挪开了视线。

  “我要去奈拉卡,”奇蒂拉说道。

  “另找一只龙吧,”蓝天说完,张开翅膀,后腿一蹬,冲上天空,朝索兰尼亚的方向飞走了。

  奇蒂拉怔怔地望着他,直到巨龙消失在视线里。接着,她摘下龙骑将头盔,夹在胳膊下,走开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2:58:00 | 显示全部楼层
5 逃出塔西斯·空中的危险·罗拉娜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浓烟弥漫天际,塔西斯已是废墟。原本白色的雪花飘落下来,却被烟灰染得乌黑,这是一个让人难忘的黑雪日。黑雪掩埋了街上的尸体和喝多了矮灵酒而醉倒在地的龙人。黄昏时分,他们的军官终于清醒过来,开始集合队伍;强大的红龙军团没接到其它任务,开始散乱地返回北方。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三位骑士都睡得很少。他们没有马;那些畜牲可能是逃跑了,更可能是被偷走了。他们在马厩里找到了马鞍垫,用来当床铺。泰斯给罗拉娜找了一条厚实的皮纹斗篷,因为龙人攻城时她在旅店里穿得很单薄,就在毛纺衬衫上套了一件矮人手工皮外套,以及皮裤和皮靴。大家都有御寒的衣物,但没有食物。即便喝融化的雪水也很勉强,因为有血腥味。

  德瑞克在守夜的时候就做好了计划。

  “我们往南去里吉特,”德瑞克说,“一到那里,我们就分开——”

  “如果里吉特也被敌人摧毁了怎么办?”亚兰打断他的话,“那我们就等于又进了地狱,就跟这个一样——”他指了指身后的塔西斯废墟。

  “我认为里吉特没有危险,”德瑞克说,“龙军既没有意图,也没有军力占领塔西斯。等我们到达里吉特,亚兰就去订一艘船,护送吉尔赛那斯、罗拉娜和伊力斯坦回索兰尼亚。到了那里,精灵就去找他们的族人,伊力斯坦做他的事情。布莱恩和我就带着坎德人坐船去冰墙——”

  德瑞克看到亚兰摇头,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德瑞克烦躁地问道。

  “城里根本不会有船,德瑞克,”亚兰气冲冲地解释道。他伸手去拿酒壶,却又想起来早已空了,心情变得异常糟糕。“就算里吉特没事,那里的人也会认为敌人很快就要来,他们只要有能漂在水上的东西就会马上跑掉。”

  德瑞克皱起眉头,但他没办法提出反对意见。

  “我要跟你去冰墙,”亚兰的语气异常坚决,“你没那么容易摆脱我。”

  “我没想要‘摆脱你’,”德瑞克说,“我关心的是精灵兄妹的安危。他们毕竟是皇室贵族。我同样也担心那位年长的先生。这就是我派你护送他们的原因。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如果我们能找到一艘船——”

  亚兰本想继续争辩,布莱恩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们可以雇一艘渔船,”他提议,“渔夫这种人很顽强。他们还要谋生,不会轻易恐慌的。他们应该不会连生计都丢下——”

  德瑞克和亚兰都认为他的提议很合理,尽管亚兰还是低声咕哝了几句。这也就结束了争论,三人开始讨论起新的计划来,关于分开走的问题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

  吉尔赛那斯站在洞口,静听着骑士们的谈话。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微微转过身来。看见罗拉娜走过来,吉尔赛那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要她保持安静。

  “怎么了?”她低声说道。

  “我要听听他们在密谋什么。”他回答。

  “密谋?”罗拉娜有些莫名其妙,“你说的好像骑士是我们的敌人——”

  “他们说要去冰墙找龙珠,”吉尔赛那斯说。

  罗拉娜还想说什么,他嘘了一声,竖起耳朵。但是,骑士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他们站了起来,活动着冻僵的四肢。

  吉尔赛那斯推着罗拉娜,飞快地离开了洞口。黑暗中,佛林特、伊力斯坦和泰索何夫正挤在一起酣睡。

  罗拉娜羡慕地看着他们。

  她非常疲劳,可怎么也睡不着觉。每当即将进入梦乡,她就会看见那双冷酷无情的黑眼睛,感觉到冰凉的匕首刺痛喉咙,恐惧的感觉汹涌来袭,吓得她立刻就醒过来。罗拉娜睁开眼睛,就想起了坦尼斯,心痛得像被撕裂开来,汩汩地流血。他死了,罗拉娜的灵魂也随他死去了。她没有气力送他长眠,唱诵赞美与爱的圣歌,从而引导他轮回再生。她甚至希望和他一起去死……

  “罗拉娜,你在听吗?”吉尔赛那斯问道,“这很重要。”

  “在听,吉尔,”罗拉娜撒了个谎。她努力回忆起刚才听到的只字片语,“你在说龙珠,那是什么东西?”

  吉尔赛那斯望着她苍白的脸庞,脏兮兮的两颊,肿胀发红的眼袋和未干的泪痕。他伸出胳膊搂住罗拉娜,她也顺从地靠在吉尔赛那斯胸前。

  “我知道你根本不关心这些事,”他轻轻地说,“但你必须要听。这很重要——”

  罗拉娜摇了摇头,“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吉尔。任何事都不重要——”

  “不,罗拉娜。听我说!龙珠是很久以前法师制造出来的强大法器。我学习魔法的时候听说过。我向老师请教,但他对此知之甚少,除了确定龙珠在失落之战中没有毁于教皇或法师之手。他所知道的就是能操控龙珠的人就能控制巨龙。”

  “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龙珠仍然存留于世,所以没有过多地考虑它们。”精灵的脸色沉了下来,“如果龙珠真的现世了,就绝不能落入那些人类之手!那个骑士德瑞克想要摆脱我们。他想用船送我们回家,我知道为什么。索兰尼亚人打算用龙珠救命,根本不管我们精灵!”他愤怒地说道。

  罗拉娜耸耸肩膀,“那又怎么样呢,吉尔?就算我们找到了其中一颗,又能怎样帮助我们?就算有上百颗又能如何?我们无法赢过黑暗之后的力量。惟愿能多活一天半月,可我们知道邪恶最终会找来的——”

  她绝望地抽泣着。哥哥搂紧了她,虽然在安慰着妹妹,他的思绪还是集中在龙珠上。

  “显然,泰索何夫知道龙珠的事情,”吉尔赛那斯低声说,“也许你能劝他告诉你——”

  罗拉娜含着泪笑了,“如果骑士们是从泰索何夫那里听来的,我认为你不必担心,哥哥。毫无疑问,泰斯编了个神奇的故事,骑士们太愚蠢了,竟然还相信他的话。”

  “他们不是傻瓜。尤其是这件事情!”他警告罗拉娜,然后闪身走出了洞穴,正好与骑士们擦肩而过。精灵的愤怒都写在脸上,布莱恩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

  罗拉娜看着外面飘落的黑雪,轻轻叹了口气,神情绝望。

  “任何事都不重要了,吉尔,”她疲倦地说道,“我们赢不了的。我们只是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

  大雪停了,但乌云密布,从早到晚都不散去。没有巨龙出现,也没人有巨龙出现在天空时那种不安的感觉。德瑞克认为路上很安全,于是他们出发了,往南方走去。他们避开大路,以免遇到龙军,所以行走的速度很慢。泰索何夫裹着一条马鞍上的软垫子,走路时脚下发虚,尽管他很勇敢,但正如他所说,两条腿“不争气”,一路颤颤悠悠。

  罗拉娜神情恍惚,只是拖着步子,说走就走,说停就停,根本不管身在何处,去往何方。她一直在回想旅店里的最后时刻,巨龙在头顶上空咆哮,然后就是那阵爆炸,结实的横梁吱嘎作响,预示着房顶即将崩塌。坦尼斯抓住罗拉娜,拼尽全力把她推了出去,推出了死亡的噩运。

  痛苦的不只是她。史东的悲伤刻在苍白的脸庞上。佛林特始终沉默,情绪不形于色,而他失去多年老友的伤痛,一定比深不可测的大海还要深。泰索何夫抽出手帕,但想起这是卡拉蒙的遗物,便忍住了眼泪。他们坚强地挺了过来,还有余力说一两句笨拙的话语安慰他,或是用手轻轻地拍拍她。伊力斯坦也抚着她的肩膀,稍稍缓解了她的悲痛,但是当别人不再抚慰,不再有人说话,她就又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罗拉娜感觉到了骑士们焦躁的情绪。“这样下去,”她听见德瑞克严肃地说,“我们恐怕春天才能到里吉特!”她感觉到了紧张的情绪,每个人都满含泪水地抬头看天。她觉得应该努力挣脱出这绝望的桎梏,但她不想走出这片黑暗。上面太亮了,声音太刺耳了。她享受这份寂静。她梦到岩石和泥土落在身上,如同瓦砾掩埋了坦尼斯,痛苦就此结束。

  他们一直走到天完全黑下来。罗拉娜发现白天虽然不好,但夜晚更加糟糕,她还是没法入睡。天色破晓时,他们又沉闷地上路了。过了一段时间后,罗拉娜开始分不清昼夜。她仿佛行走在醒着的梦中,又好像是梦到在不断地行走。她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她什么都不知道。当有人把水囊塞到她手里时,她才会喝水。她一路浑浑噩噩,已经感觉不到悲痛、疲劳和寒冷了,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她知道朋友们越来越关心她,她也想告诉他们不用麻烦,但她也没有力气去这样做。

  直到那天,一阵喊声让她惊醒过来。

  她看见大家都望向天空,一边指一边喊叫。亚兰搭弓欲射,箭在弦上。德瑞克抓起泰索何夫,把他扔进一条积满雪的沟里。布莱恩催促大家寻找掩体。

  罗拉娜瞪着天空,刚开始什么都看不见,接着有十只会飞的野兽出现了,从空中盘旋而下。

  亚兰抬起弓,瞄准目标。

  罗拉娜倒吸一口气,低声喊道:“不要!住手!”与此同时,吉尔赛那斯嘶哑地喊了一声,冲到骑士面前,差点把对方撞倒。德瑞克揪住吉尔赛那斯,朝他下巴就是一拳,把他打翻在地。伊力斯坦跑过去照看瘫倒在雪地的吉尔赛那斯。佛林特站在史东旁边,两人都望着天空。史东拔剑出鞘,佛林特抚摸着战斧。

  泰索何夫在雪沟里面挣扎着,哀嚎着:“我看不见了!发生什么了?我看不见!”

  亚兰站稳了身子,又一次搭好弓箭。罗拉娜看到哥哥还没醒来,便跑上去拉住亚兰的胳膊,紧紧地抓住了。

  “不要射箭,骑士先生!它们是狮鹫兽!”

  “没错,那又怎样?”他厉声说道。

  “狮鹫兽是很危险,”罗拉娜没松手,大声喊道,“但那只是对我们的敌人而言!”

  亚兰犹豫地看了看德瑞克。德瑞克板着脸,用索兰尼亚语说道:“我不相信。射下来。”

  罗拉娜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看懂了对方阴沉的脸色,猜得出他说的是什么。亚兰再一次瞄准。

  “你用一支箭就可以射下所有的狮鹫兽吗,先生?”罗拉娜怒气冲冲地说,“要么你就全射下来,如果你只射中了一个,其它狮鹫兽就会把我们全部撕碎。”

  史东站到她身边,说道:“你应该相信她,亚兰,我以荣誉保证。”

  但是狮鹫此时已经到了头顶上,无论亚兰是否相信她,结果也没什么差别了。身形硕大的野兽在远处降落,它们展开长满羽毛的翅膀,强有力的狮腿蹬在地上,尖利的鹰爪陷入泥土,弯弯的鸟嘴上那双凶猛的黑眼睛正盯着他们。

  “放下弓,”罗拉娜对亚兰说,“史东,佛林特,还有你们——收起武器。”

  史东立刻照做了。佛林特把斧头拿到背后,但手不离柄。亚兰放下弓,布莱恩也慢慢地滑剑入鞘。德瑞克顽固地摇了摇头,握紧了武器。

  罗拉娜注视着狮鹫兽的眼睛。它们的鸟嘴忽然一咬,狮尾猛地一摆,鹰爪曲了起来。

  “收起剑,骑士先生!”罗拉娜咬紧牙,轻声对德瑞克说,“否则我们都会死!”

  德瑞克表情严肃地瞟了她一眼,然后恼怒地一挥手,把剑插回去。

  罗拉娜扭过头看着哥哥,希望他能来处理这危险的情况。吉尔赛那斯恢复了神智,但他还靠着伊力斯坦,揉着下巴,一副头昏眼花的样子。一切都指望她了。

  罗拉娜理了理头发,尽可能捋顺乱糟糟的金发,然后整了整衣服。她捧起一把雪,擦了擦脸。其他人都奇怪地看着她,以为她发疯了,但罗拉娜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在奎灵那斯提经常和狮鹫兽打交道。

  作为一种高贵威严的野兽,狮鹫兽讲究礼仪。它们神经敏感,只有非常礼貌的人才能接近它们,否则就会立刻愤怒地飞走。此时,它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罗拉娜身上,根本不理会其他人。狮鹫兽不喜欢也不信任人类、矮人和坎德人,杀了他们也在所不惜。狮鹫兽也并非特别喜欢精灵,但它们了解精灵,有时会受精灵的驱使,尤其是皇室贵族,与狮鹫兽交往甚密。罗拉娜努力让自己在开口说话前整洁些,这样才能取悦狮鹫兽。

  她走上前去,史东也跟在后面。罗拉娜看到狮鹫兽的黑眼闪着怒火,便摇了摇头。

  “你是人类,还带着剑,”她低声说,“它们不喜欢。我必须独自去。”

  当罗拉娜距狮鹫兽首领还有六英尺的距离时,她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很荣幸见到如此高贵的朋友,”她用精灵语说道,“我和我的朋友们——”她指着站在身后的人,“有什么能帮你们?”

  狮鹫兽不像巨龙,没有说话的天赋。传说当诸神创造狮鹫兽时,神赋予它们与类人生物通话的能力,但是狮鹫兽认为没必要与这些低等生物对话,于是就骄傲地拒绝了。在这件事情以及很多事情上,狮鹫兽都自认为比龙更高贵。

  然而,多少个世纪以来,当狮鹫兽和精灵的联系逐渐紧密,精灵皇室的成员学会了与它们进行心灵沟通。罗拉娜多次担任父亲的使节,拜访居住在奎灵那斯提附近的狮鹫兽。她知道怎样保持谦恭与尊重来和它们打交道,也能理解它们所表达的意思。

  狮鹫兽的想法进入了她的脑海。它们想知道这个精灵女人是否真的是奎灵那斯提太阳咏者的女儿。狮鹫兽显然非常怀疑。这也难怪,她看起来怎么也不像精灵公主。

  “我很荣幸是我父亲、奎灵那斯提太阳咏者的女儿。”罗拉娜尽可能准确地回答道,不过她对于这个问题非常吃惊。“请原谅我提问,首领,你们怎么认识我?怎么知道上哪里找我?”

  “怎么了?”德瑞克低声问道,“我们还真的相信她能跟这些怪物沟通不成?”

  伊力斯坦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与奎灵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的皇族一样,罗拉娜具有和狮鹫兽在精神上沟通的能力。”

  德瑞克怀疑地摇了摇头,对布莱恩耳语道:“准备杀出去。”

  狮鹫兽仔细地打量着罗拉娜,终于相信了她的话。狮鹫兽告诉她,它们是受阿尔瀚娜·星光女士的命令,带太阳咏者的女儿及其哥哥离开。

  这说得通。罗拉娜听吉尔赛那斯讲过,他和坦尼斯等人遇见了西瓦那斯提公主,他们解救了即将被投入塔西斯监狱的阿尔瀚娜。看来,西瓦那斯提公主没有忘记欠他们的这份人情。她派狮鹫兽找到他们,确保他们平安无事。

  罗拉娜紧握双手,高兴得忘了礼节。“你们能带我们回家?”她喊道,“回奎灵那斯提?”

  狮鹫兽表示了肯定。

  罗拉娜太想回家了。她多想再一次被父亲拥入怀中,再一次看见绿色的森林和闪亮的河流,呼吸芬芳的空气,聆听温和甜美的长笛与竖琴的旋律。她能感受安全和温暖,能躺在茂密的绿草里,沉入深深的、无梦的睡眠。

  罗拉娜忘记了,她梦中的那个家园,族人早已被赶出了奎灵那斯提,过着背井离乡的生活,但是就算她记起来,也不会改变什么。

  “吉尔赛那斯!”罗拉娜用精灵语喊她的哥哥,“它们来带我们回家!”她激动极了,然后想起其他人听不懂她的话,就用通用语重复了一次。她转过身看着狮鹫兽,“你们能带我的朋友们吗?”

  狮鹫兽看起来不太高兴。它们瞪着骑士,望向坎德人的目光尤其不友好,此时泰斯已经从沟里爬出来了,兴奋地说:“我真的能乘上狮鹫兽吗?我以前从没有坐过。我曾经骑过飞马。”

  狮鹫兽商议起来,它们嘶哑地鸣叫了一番,最终答应带上其他人。罗拉娜依稀觉得阿尔瀚娜女士曾这样请求过它们,尽管狮鹫兽十有八九是不会答应的。它们提出了许多条件,尤其是针对坎德人和骑士,最后才表示愿意让其他人靠近它们。

  罗拉娜走过去向他们报告好消息,但是迎接她的是严厉、怀疑和紧张的表情。

  “你和你的哥哥,还有其他人,谁愿意乘坐那些家伙走,那就去吧,罗拉娜女士,”德瑞克冷冷地说,“但坎德人必须跟我们一起。”

  “如果坎德人不愿意跟你们一起呢?”泰索何夫问道,但大家都没有理会他。

  吉尔赛那斯站了起来。他的下巴肿了,但思维非常清晰。“我和骑士们一起,”他用精灵语说,“我不会让他们拿到龙珠,我认为你也应该一起来。”

  罗拉娜沮丧地盯着他:“吉尔,这只是泰斯编造的故事——”

  吉尔赛那斯摇了摇头:“这一点你错了。骑士们在塔西斯的图书馆证实了龙珠真的存在。即便只有一颗龙珠在数百年里幸存下来,我也要去找到它。”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德瑞克怀疑地问,“讲通用语,那样我们都能听懂。”

  “跟我一起来,罗拉娜,”她的哥哥继续用精灵语催促道,“帮我找到龙珠。这是为了我们的人民,不要沉溺在半精灵的不幸遭遇里了。”

  “坦尼斯是为我死的!”罗拉娜带着哭腔喊道,“如果没有他,我就会死——”

  但吉尔赛那斯没有听。他瞟了骑士们一眼,转过身用通用语对妹妹说,“让狮鹫兽带我们去冰墙。”

  德瑞克、亚兰和布莱恩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一反常规,但这的确解决了所有的问题。狮鹫兽能飞越海洋,因此能直接到达他们的目的地,节省了数日甚至是数周的旅行时间;就算他们能找到船,时间也无法确保。

  “吉尔,求你了,我们回家去吧,”罗拉娜恳求道。

  “我们会回家的,罗拉娜,等我们拿到龙珠,”吉尔赛那斯回答道,“你不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刻丢下我们的朋友吧?我们的朋友可不会丢下你的。问问史东他是怎么想的。”

  她的朋友们都没有说话。他们静静地聆听着,等待着,没有冒失地插嘴。他们同情地望着她,都准备安慰她,理解她,等她最后做决定。

  “我该怎么做?”她问史东。

  “让狮鹫兽带你回家,罗拉娜,”他柔声说道,“我们去冰墙。”

  罗拉娜摇了摇头,“你不明白。狮鹫兽只有我在才会载你们走……我是唯一能理解他们的人。吉尔赛那斯从来没有耐心去学习。”

  “那我们就自己去冰墙,”佛林特宣布。

  “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奎灵那斯提,”罗拉娜说,“为什么不呢?”

  “因为坎德人,”佛林特解释,“骑士们打算带他去冰墙。”

  “我不明白,”罗拉娜说,“如果泰斯不想去,德瑞克是带不走他的。”

  “你来解释,”佛林特说着,胳膊肘碰了碰史东。

  史东犹豫片刻,然后说:“我想泰斯应该去,罗拉娜。我认为这个龙珠能帮我们的大忙,如果泰斯去……”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德瑞克为了这个目标不惜牺牲他的性命,罗拉娜,他也不在乎牺牲其他人的性命。你明白吗?”

  “我和史东还有骑士们一起,”佛林特粗声粗气地说道,“毕竟,总得有人保护他们免遭泰索何夫的罪。”矮人笨拙地拍了拍她的手,“史东说的对。你回家去,罗拉娜。我们能对付。”

  罗拉娜最后望向伊力斯坦,她的导师,她的引路人。伊力斯坦正轻轻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帕拉丁徽章。

  他说过,当她烦恼的时候就求助于帕拉丁。罗拉娜没有必要询问神祗。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什么。她不能飞到安全的地方去,留下朋友们去面对前往冰墙的危险而漫长的旅途,而她本来能够改变这一切。吉尔赛那斯说的对。她不能丢下这些朋友们,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丢下她。

  对故土的思念最后一次闪过罗拉娜的脑海,她离开朋友们,回到狮鹫兽身边。“感谢你们提议送我们回奎灵那斯提,”她说道。开始时,她的声音在颤抖,但随后响亮了许多。“不过,我们有紧急任务要到南边的冰墙去。恳请你们带我们去那边。”

  德瑞克大声说道:“告诉它们,一个名叫费尔萨斯的邪恶精灵法师,他是冰墙的龙骑将,我们要去消灭他。”

  狮鹫兽的情绪激动起来了。有的甚至尖啸着直蹬后脚,狠狠地摆动狮尾。首领用爪子摩挲着鸟嘴,然后告诉罗拉娜,它们知道费尔萨斯。他是个黯精灵,因为谋杀爱人,在大灾变之前被驱逐出了西瓦那斯提,而且他是一位非常强大的法师,不可能被一帮穿着盔甲的白痴打倒。狮鹫兽建议她考虑最初的决定,告诉她应该回家去,回到父亲身边,那才是她渴望的。

  “感谢你,首领,”罗拉娜说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们要去冰墙。”

  狮鹫兽劝她回家,说这是“她渴望的”,像是把她当作迷了路、不懂事的孩子,这刺痛了罗拉娜的自尊。她曾经是孩子,但现在已经长大了。

  “如果你们不搭载我们,”她看到狮鹫兽有拒绝的意思,继续说道,“那我们就得自己去那边。你们回到西瓦那斯提,就向阿尔瀚娜女士转达我的感激,感谢她的关心。”

  狮鹫兽揣摩着她的请求。如果拒绝,狮鹫兽就只能告诉阿尔瀚娜女士,它们拒绝搭载罗拉娜等人去她想要去的地方。狮鹫兽并不认为应该听从精灵的指令,但它们已经接受了这个任务,就得考虑到自己的荣誉。此外,冰墙跟它们的家西瓦那斯提附近相隔不远,奎灵那斯提就太远了。

  “我们答应了,”狮鹫兽勉强表示同意,“看在阿尔瀚娜女士的份上。”

  “我诚心诚意感谢你和你的同胞,”罗拉娜鞠躬为礼,“等我回到家乡,就会给你们丰厚的报酬。”

  狮鹫兽哼哼了几声。首领表示接受,虽然它很怀疑罗拉娜能否活到实现承诺的那一天。

  佛林特一想到要骑上没有配鞍的狮鹫兽,就瞪大眼睛,烦躁不已。

  “就跟骑不配鞍的马差不多,”吉尔赛那斯安慰他说。

  “如果是落马,最多是撞伤擦伤,”佛林特指出,“但如果从这巨兽身上掉下来,我就是粉身碎骨了!”

  他嘀咕着表示不满,但还是允许史东扶他骑到了狮鹫兽的背上。

  罗拉娜教矮人坐在翅膀前面,胳膊抱住狮鹫兽的脖子。后一条告诫看来没有必要,因为佛林特下意识地紧紧箍住狮鹫兽,简直像要勒死对方。

  “不要往下看。如果你在降落的时候感觉到眩晕,就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狮鹫兽的鬃毛里。”她说道。

  这时,佛林特得意洋洋地看着泰索何夫,“我告诉过你狮鹫兽有鬃毛,你这个大笨头。”

  “但是,佛林特,”泰斯回答,“狮鹫兽的鬃毛是羽毛。你头盔上的鬃毛是马鬃——”

  “就是狮鹫兽的鬃毛!”佛林特坚持道。

  他坐直了身体,手上放松了,努力表现得轻松自如,就好像坐在狮鹫兽背上飞行是矮人常做的事情一样。

  骑士们感到局促不安。亚兰说怕自己太重,巨兽承受不起。狮鹫兽哼了一声,摇了摇头,猛地一摆尾巴。亚兰和布莱恩勉强坐了上去。史东去管泰索何夫了,因为他听见泰斯问狮鹫兽能不能在到达冰墙后再去拜访努林塔瑞。而德瑞克,即便有什么疑虑,也是坚决不会说出来的。等所有人都坐好了,领头的狮鹫兽载着罗拉娜冲上云霄,其它的狮鹫兽紧随其后。

  罗拉娜曾经坐过狮鹫兽飞行,所以很习惯了。她关切地望着朋友们。当升到高空时,布莱恩面色死白,但是当他低头望着辽阔的大地,便敬畏地感慨着,惊叹连连。德瑞克表情严肃,紧紧抿着嘴唇。他没有往下看,也没有遮住脸。亚兰颇为享受。他大喊着说,黑暗之后的奴才们骑着邪恶的巨龙,可他们也能骑着狮鹫兽上战场,真是难以置信。史东拼命抓住泰索何夫,因为坎德人想摸一块云朵。

  在他们下方,是白雪覆盖的灰烬平原。他们看见大群平原人,正停下脚步,仰头盯着掠空飞过的狮鹫兽。他们飞过了里吉特,尽管看不到龙人军队的影子,但看见码头上挤满了匆匆逃难的人。港口里只有极少数船只,远远不够搭载难民。

  他们离开里吉特,飞过灰蓝色的海洋,此刻他们都把头埋在狮鹫兽的鬃毛里面,不是害怕,而是要取暖。冰河上吹过来的寒风刺痛了脸颊,灼伤了眼睛,冻住了呼吸。等狮鹫兽开始盘旋下降,罗拉娜透过羽毛望出去,底下是一片蓝影憧憧的白地,冰冷且空旷。

  她把头埋在狮鹫兽的羽毛里,回想着故乡的模样,那里四季如春,气候温暖,夹杂着玫瑰、薰衣草和金银花的芬芳。

  泪水,在她的脸上凝结成冰。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2:58:36 | 显示全部楼层
6 龙骑将·叛乱罪

  从塔西斯到奈拉卡的旅途并不舒坦。阴霾密布,天色阴沉,细细密密的雨雪绵绵不断。奇蒂拉周身都是湿淋淋、冷冰冰的。晚上扎营休息时,她连火都生不起来,因为能找到的木头全是湿透的。蓝龙对她尊敬有加,也很恭顺,但他毕竟不是蓝天。奇蒂拉不能对他透露自己的计划和部署,也没有在进食的时候聊天——奇蒂拉吃的是兔肉,而他正埋头大啃一头刚刚偷来的牛。

  奇蒂拉对蓝天很是恼火。他没有权利说那种话,但奇蒂拉希望他能好好反省,再过来找她道歉。但是,蓝天始终没有出现。

  天黑之前,他们抵达了奈拉卡。奇蒂拉让蓝龙回厩休息,要他做好明早会议开完就启程的准备。奇蒂拉穿过拥挤的街道,往破盾旅店走去。她又冷又饿,特别想要暖床、热火和烈酒。但她进旅店后,才知道早已客满。旅店里挤满了投德将军的侍从、随员、士兵和护卫。

  奇蒂拉可以到黑暗之后神庙里的住所去,但那里不光阴暗潮湿,而且令人紧张不安。门上附有致命的魔法,她必须准确地说出口令,交出身上的武器,还要应付一大堆愚蠢的盘问。她与龙人卫兵的关系不错,但实在受不了黑暗牧师,他们总是缩在厚厚的黑袍里,闻起来有股潮湿的怪味。她那间房子里的壁炉烧不起热腾腾的大火,就跟夜之王的黑暗领地一样,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那里也没有加料酒,因为神庙内禁止饮酒,奇蒂拉相信她和艾瑞阿卡斯有相同的感觉,只要在那里,就能感觉到隔墙有耳,处处受到监视。

  小奇听说没有房间,登时就怒了,旅店老板见状,突然想起似乎有个房间。他慌忙派伙计去把投德的两个烂醉如泥的随从搬出来。他们六个人才把大地精从床上拖了下来;第二天早上这两个大地精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发现竟然在马厩里睡了一夜。奇蒂拉住了进去,在给房间彻底通风之后,她喝下几杯热酒,然后歪在床上睡了。

  *****

  因为这次是紧急会议,所以就没有举行隆重的仪式。龙骑将会议通常都要有身着闪亮盔甲的士兵列队开路,沿途旗帜飘扬。事实上,整个奈拉卡几乎没人知道将军们在城里。其中,萨拉·可汗(Salah Khan)和路西恩·塔卡带有侍从和护卫。而另外两人,奇蒂拉和费尔萨斯则是单独行动。

  新近提拔的投德将军是唯一一个带着仪仗队的。投德原本期待能骑着黑色的种马,在奈拉卡的街道上穿行,耀武扬威地检阅部队。然而,困难接踵而来,击碎了大地精的美梦。种马一闻到他的气味,掉头就跑了;有一半士兵半夜开溜,另外一半则烂醉如泥。投德就把满足感寄托在首次身披龙骑将盔甲出席会议这件事情上,盔甲上的龙鳞着实不轻,把可怜的大地精压得呲牙咧嘴,而且严重限制了他的灵活性。于是,他没了黑色种马,就坐着一辆拖粮食的马车去开会。尽管头盔挡眼,长剑绊脚,跌跌撞撞,但投德自认为很有气势——即便以将军的角度来看——他想来个漂亮的出场。

  会议定在清晨。小奇命令店伙计拂晓时叫醒她,然后就早早上床睡觉了。塔克西丝立刻进入梦中,又来催促她去达加堡。小奇拒绝了。黑暗之后又是责骂又是奚落,还嘲笑奇蒂拉是胆小鬼。奇蒂拉抽出枕头盖住脑袋,也许是黑暗之后说累了,也许是奇蒂拉太困了,她终于沉沉地睡去。

  到了指定的时间,有人来敲她的房门。奇蒂拉大骂着让他们走开。等到起床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突然想起会议时间已过,这才慌了神。昏昏沉沉的小奇笨手笨脚地穿上软甲,又套上盔甲。

  她说过要店伙计擦亮盔甲,弄干净靴子,虽然都做了,但效果不尽人意。不过,已经没有时间补救了。她早就迟到了。由于缺乏睡眠和饮酒过量,小奇的太阳穴微微抽动。她希望脑袋更清醒一些,能好好地思考问题。

  奇蒂拉穿好饰有蓝龙鳞片的盔甲,罩上皱巴巴的蓝天鹅绒斗篷,戴好龙骑将头盔,然后就出发了。会议在蓝龙分队的指挥部里举行,也就是在那里,小奇第一次听到坦尼斯的消息,第一次听到艾瑞阿卡斯那个关于龙珠的愚蠢计划,第一次见到艾瑞阿卡斯的女巫,她不记得那女人的名字了。

  路边的军民都不约而同地给奇蒂拉让路,很多人在欢呼。在众人的注目下,她手扶剑柄,傲然前行。小奇对此颇为受用。寒冷的风吹散了浓烈的酒气,她的精神也在欢呼声中振奋起来。奇蒂拉从容地接受人们的顶礼膜拜。她决定让其他将军等等她,跑过去太有失体面,看起来就跟投德和那个该死的费尔萨斯一个德性了。她还有点事情要向艾瑞阿卡斯汇报。

  *****

  将军们齐聚在蓝营议事厅,这是唯一一座能够容纳下他们以及随身护卫的建筑。由于将军之间缺乏信任,因此私人护卫是必不可少的。

  黑龙分队的龙骑将、塔卡的路西恩,是半人类半食人魔,他的护卫是两个硕大无比的食人魔。这两个家伙在议事厅里鹤立鸡群,浑身散发着腐肉的恶臭。萨拉·可汗是绿龙分队的龙骑将。他是人类,来自好战的游牧民族。他的护卫是六个男人,腰带上插有曲刃短剑和半月弯刀。

  修玛斯特·投德带了三十个大地精,他们全副武装,前呼后拥,几乎淹没了投德。艾瑞阿卡斯只放进来六个大地精。投德撑着沉重的盔甲,步履铿锵地走进议事厅,护卫在前面带路,因为那顶华丽的头盔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

  投德淌着涎水,奴颜婢膝地问候将军们。艾瑞阿卡斯一脸漠然。路西恩厌恶地打量了他一番,萨拉·可汗的眼神则充满了赤裸裸的蔑视。投德虽然看不大清楚,但明显感到受了冷遇,于是急忙退到护卫身后。接着他就不断地戳那些大地精的后背,提醒他们保持警惕。

  费尔萨斯独自在房间里踱步,一头硕大的白狼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边。

  “没带人来吗,费尔萨斯?”艾瑞阿卡斯问道。他旁边有六个波札克龙人,其中有个龙人的翅膀是残废的,体型之大前所未见。

  “为什么要带护卫来呢,大人?”费尔萨斯故作惊讶地问,“大家都是朋友,不是吗?”

  “聊胜于无,”路西恩沉声说道。

  萨拉·可汗哼了一声表示赞同,艾瑞阿卡斯则轻轻一笑。除了艾瑞阿卡斯,其他龙骑将都不喜欢黯精灵,他们可以立刻反目为敌,刀兵相见。皇帝对精灵倒也没有多大的好感,黑暗之后塔克西丝也是如此。他们暂时容忍他,是因为他还有些用处。等到他没了利用价值,他们对费尔萨斯的支持也就到头了。

  “此外,”费尔萨斯裹紧毛皮长袍,继续说道,“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以脾气暴躁出名的萨拉·可汗跳起身,拔出剑来。路西恩也紧握拳头,站了起来,投德则瞟着最近的出口。那个翅膀残废的波札克龙人拔出一柄几乎与人等高的大剑,挡在皇帝前面。

  费尔萨斯泰然自若地坐下去,修长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白狼咆哮了一阵,然后低下脑袋,摆起了尾巴。

  “收起你的剑,萨拉·可汗,”艾瑞阿卡斯声调轻快地命令道,活像一个慈祥的家长劝开吵嘴的孩子,“坐下,路西恩。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费尔萨斯,管好你那头野兽。”

  看到他们多少收敛了些,艾瑞阿卡斯轻蔑地说道:“我们都有点暴躁,我昨晚可几乎没睡。”

  “我睡得很好。陛下,”投德大声说道。没人回应,也许是听不懂他说的话吧。他让两个护卫帮忙把头盔摘下来。

  “我只敬服黑暗之后陛下,”萨拉·可汗谨慎地说道,“再无其他。我不可能丢下东部的战争去达加堡。我希望陛下能明白。你向她汇报的时候,皇帝——”

  “这个达加堡是什么?”投德摸了摸眉毛,问道。

  “不光是你,她也一样折腾着我,萨拉·可汗,”艾瑞阿卡斯说道,“她念念不忘让索思参战的主意。除了这个以及寻找绿宝石之人的事情,她就不说别的。”

  “索思爵士?”投德问,“索思爵士是什么人?”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希望有个死亡骑士待在旁边。想想他有多傲慢吧,他竟然要考验我们?”费尔萨斯耸耸肩,“他应该主动效忠我们当中随便哪个将军。噢,不能说随便哪个。”他表示道歉。

  “那个索思爵士呀,”投德狡猾地眨了眨眼睛,“他找过我,想为我做事。我当然拒绝了。我对他说:‘索思……’我就称呼他‘索思’,而他称呼我——”

  “该死的奇蒂拉呢?”艾瑞阿卡斯猛地一捶桌子,对旁边的随从说,“去找她来!”

  那个随从离开片刻,就回来报告说蓝龙女已经到了。

  艾瑞阿卡斯低声对翅膀残废的波札克龙人交代了几句。他带几个巴兹龙人站到了门的两边。路西恩和萨拉·可汗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他们不太清楚,但都意识到有问题,随时准备拔出武器。投德被护卫的头和肩膀挡住了视线,但他有种不安的感觉,似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且现在有六个身材魁梧的波札克龙人堵住了出口。大地精心里呻吟了一声。

  费尔萨斯——就是他写信出卖奇蒂拉的——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满怀期待地等着。他永远不会忘记奇蒂拉杀死魔法守卫这笔账。

  清脆的靴子声在走廊上响了起来,奇蒂拉故意大声地问候着守卫。艾瑞阿卡斯阴沉沉地盯着门口。站在两边的波札克龙人紧张起来。

  奇蒂拉慢悠悠地走进来,荡来荡去的长剑咔嗒作响,蓝色斗篷在身后飘扬。她胳膊下夹着头盔。

  “尊敬的艾瑞阿卡斯大人——”她说着,正准备举手致意。

  翅膀残废的波札克龙人扣住她的胳膊。另一个波札克龙人抓住她的剑,一把扯了下来。

  “奇蒂拉·钨斯·马塔,”艾瑞阿卡斯声音洪亮地说着,慢慢地站起来,“你涉嫌叛乱罪被捕。如果判定你有罪,就要接受死刑的处罚。”

  奇蒂拉呆立当场,瞪着眼睛,张大嘴巴,震惊得忘了反抗。她第一反应这是在开玩笑;艾瑞阿卡斯素来喜欢玩些变态的幽默。然而,她从对方眼里看到的是绝对真切的严肃。

  奇蒂拉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她看了看其他的龙骑将——其中有三个和她一样震惊——这才意识到召集龙骑将来这里不是为了开会。这是一场审判。他们就是审判员,每个人都觊觎着她蓝龙军团龙骑将的地位。就在奇蒂拉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注意到大家转惊为喜,每个人都阴沉沉地瞟着身边的同僚,算计着如何取得她的位置。在他们心里,她已经死了。

  然后奇蒂拉本能地反抗,但为时已晚。她的剑被缴了,庞大的波札克龙人牢牢地抓着她,这个波札克龙人不但持剑,还有强大的魔法。小奇心想,最好现在就闹个鱼死网破,总比面对艾瑞阿卡斯的折磨要强。但是,她还是稳住了。索兰尼亚骑士有“荣誉即吾命”信条,小奇则笃信“永不言死”。

  她恢复了镇定。奇蒂拉并非唯艾瑞阿卡斯马首是瞻。本该围死某座城堡,她却跑去搞突袭。本该上缴给皇帝的税款,她却抽出来充当军饷。然而,这些都还不至于被定为叛乱罪,当然,除非皇帝认定从他的酒席上偷一块馅饼也算叛乱。小奇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这时,她瞥见了费尔萨斯嘴角的一抹微笑,立刻就知道谁是敌人了。

  她昂首挺胸地站着,毫无畏惧地面对卫兵,面对艾瑞阿卡斯。

  “这是什么意思,大人?”奇蒂拉表现出一副无辜受委屈的样子,“我做了什么导致犯有叛乱罪?我效忠于你,从无二心。告诉我,大人。我不明白。”

  “你有策划及雇佣杀手暗杀龙骑将猛敏那的嫌疑,”艾瑞阿卡斯说。

  奇蒂拉的下巴差点掉了。这太讽刺了。这种罪行完全是子虚乌有。她瞟了费尔萨斯一眼,看见对方笑得越发得意了。她猛地一咬,闭上嘴巴。

  奇蒂拉说道:“我绝不认罪,这是莫须有的罪名,大人!”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投德大人?”艾瑞阿卡斯说,“奇蒂拉将军有没有以极其可疑的方式询问刺杀猛敏那的罪犯的消息。”

  投德努力挤过他的护卫,一边喘着气,一边使劲地揉眉毛:“有的,大人。”

  “我没有!”奇蒂拉反驳。

  “他有没有跟一个叫依班·夏特史东的人谈话,也是为了要到那些人的消息?”

  “有的,大人,”投德因为成了全场焦点而洋洋得意,“那个倒霉鬼告诉我了的。”

  奇蒂拉很想堵住大地精的嘴,把那又小又圆的眼睛从土黄色的脸上憋得爆出来。但翅膀残废的波札克龙人力气很大,她挣脱不开。不过,她凶狠的目光着实把投德吓到了,大地精缩了回去,躲到护卫身后。

  “有必要给她带上手铐,大人!”大地精颤抖着说,“还有脚镣!”

  奇蒂拉对艾瑞阿卡斯说道:“如果你没有其它证据,只有这堆瑟瑟发抖的——”

  “我就是证据,”费尔萨斯说着,收紧长袍,优雅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舒缓且悠闲。“如你们所知,”他环视着众人,说道,“我是冬魅。我不打算把这种魔法的细节和盘托出,我只能保证,冬魅具有窥探他人内心的能力。

  “我读过你的心,奇蒂拉将军,就在你独自一人赏脸来冰地拜访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派那些刺客杀害了猛敏那大人,想接替他出任红龙军团的将军。”

  “撒谎!骗子!”奇蒂拉声嘶力竭地朝费尔萨斯吼道,狂怒之下,她几乎挣脱了波札克龙人的爪子,“我应该在冰墙就杀了你!”

  费尔萨斯瞟了艾瑞阿卡斯一眼,好像是在说“你还需要更多的证明吗”,然后就坐了下来,毫不理会暴怒的小奇。

  奇蒂拉意识到这只会让情况更糟糕,她努力恢复镇定,“你相信他吗,大人,这个吃屎的精灵,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我跟猛敏那的死毫无瓜葛!他的死完全是因为他太蠢了!”

  艾瑞阿卡斯取下佩剑,扔到桌子上。

  “将军们,你们都听到了。你们的裁决呢?奇蒂拉·钨斯·马塔是否犯有对猛敏那将军的谋杀罪,或者,她是清白无辜的?”

  “有罪,”路西恩阴森森地一笑。

  “有罪,”萨拉·可汗目光一闪,说道。

  “有罪,有罪!”投德大喊,又紧张地说,“所以她应该带上脚镣!”

  “很遗憾,奇蒂拉,”费尔萨斯严肃地说,“我们在冰墙的会面很愉快,但我必须对皇帝负责。我只能说,你有罪。”

  艾瑞阿卡斯转过剑,尖端对着奇蒂拉。“奇蒂拉·钨斯·马塔,你在龙骑将死亡案件中被判有罪,依刑处决。明天清晨,你将会吊在行刑台上,四分五裂,然后尸体刺在枪尖上,挂在神庙门口,作为对其他人的警示。”

  奇蒂拉静静地站着。她不再挣扎了,一动不动。

  “你犯了严重的错误,大人,”她冷静地说,“他们别有用心,而我对你一直是忠诚的。但是,到此为止了,大人。我不再忠于你。因为你背叛了我。”

  艾瑞阿卡斯朝翅膀残废的波札克龙人摆摆手,像要扔掉什么垃圾似的,“带走。”

  “带到哪里,大人?”波札克龙人问,“死囚牢还是神庙的地牢?”

  艾瑞阿卡斯思考着。死囚牢是本地的牢房,总是人满为患,乱成一团。越狱虽然不常见,但也确实有过,如果说有人能逃脱制裁,奇蒂拉肯定也办得到。把她丢到牢房里,旁边必然有男性罪犯。他估摸着奇蒂拉会勾引狱卒,勾引同住的罪犯,鼓动他们一起造反。

  神庙里的地牢更安全,也更宽敞。囚禁在那里的多数是政治犯,但艾瑞阿卡斯仍然很犹豫。黑暗牧师和夜之王讨厌奇蒂拉,因为她公开宣称他们是懒惰的马屁精,除了吃和睡就不干别的事,与此同时,军队却要打吃力不讨好的仗。不过,夜之王嫉妒艾瑞阿卡斯,小奇可能会拉拢他。

  不管把她关在什么地方,只要奇蒂拉还活着,就非常危险。艾瑞阿卡斯后悔当初在判决死刑的时候应该立刻执行,不该等到明天示众。不过为时已晚,不能改变决定了。这会让其他的龙骑将嗅出软弱的气味。他想到了一个地方,让奇蒂拉彻底与世隔绝。

  “把她锁在我私人房间的储物室里。”艾瑞阿卡斯说,“门口要有卫兵。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任何人都不许和她说话。只要有人违反命令,按同罪处置。”

  翅膀残废的波札克龙人敬礼后,带着奇蒂拉走出了门。现在,她只有豁出性命,孤注一掷,只要决定什么时候出手了。

  艾瑞阿卡斯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若无其事地说:“噢,顺带提一句,塔戈(Targ),当心点,她有一把匕首藏在盔甲里面。”

  “匕首!”龙人伸出爪子,说道。

  奇蒂拉挑衅地瞪着他,一动不动。

  “要么你告诉塔戈把匕首藏在哪里,奇蒂拉,”艾瑞阿卡斯淡淡地说,“要么让他现在就把你剥光。”

  奇蒂拉说出了匕首的位置。波札克龙人拿走了武器,然后脱下了她所有的盔甲,只留下了一套软甲。为了以防万一,龙人又从头到脚地搜了一遍,然后把她交给了两个巴兹龙人。

  小奇仰起头,握紧拳头,忍受着这种侮辱。如果让敌人瞧见她出汗,那就太糟糕了。

  “带出去,”艾瑞阿卡斯下令。

  巴兹龙人正要拉走她,奇蒂拉转过身,面对着费尔萨斯。

  “你能看穿我的内心,”她说,“现在就看看吧。”

  费尔萨斯吃了一惊。他正要拒绝,却发现艾瑞阿卡斯也望了过来。这是一种考验,也许奇蒂拉想要证明他在说谎。费尔萨斯耸耸肩膀,满足了她的请求。他施展了冬魅的法术,读出了奇蒂拉的内心。这时,他看到三个索兰尼亚骑士和一位强大的帕拉丁牧师正离开塔西斯,前往冰墙而去,目的就是要偷他的龙珠。

  费尔萨斯像是受了风寒一样,气得浑身发抖。他站起身来。

  “恳请您原谅,大人,我必须立刻离开。”精灵冷冷地看了奇蒂拉一眼,“情况紧急,我必须即刻返回冰墙。”

  其他将军都盯着他。奇蒂拉翘起嘴唇,转过身,让龙人带她离开了。

  皇帝望着窗外,在这里,他曾和小奇一同观看绞刑。小奇走在卫兵当中,昂着头,甩着胳膊。她正在放声大笑。

  “好一个女人。”艾瑞阿卡斯低语道,“好一个女人!”

  *****

  在前往神庙的路上,奇蒂拉想拉拢押送的巴兹龙人。翅膀残废的波札克龙人听到了她的话,便命令这两个龙人离开,又换了两个卫兵。

  接着,小奇试图拉拢波札克龙人。但面对她慷慨的承诺,塔戈甚至都懒得搭理。奇蒂拉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早知道会失败的,因为龙人卫兵以绝对忠诚于艾瑞阿卡斯而著称。但至少也要试一试。波札克龙人会把她的举动向艾瑞阿卡斯汇报。这有什么关系呢?他还能怎么处罚小奇?人又死不了两次。

  艾瑞阿卡斯的仆人已经先去神庙通报了。夜之王听说要关押一个犯了叛乱罪的龙骑将,一时间不知所措。他起先很是恼火,认为应当早些得知奇蒂拉的叛乱行为,并参与审判。他觉得艾瑞阿卡斯至少要提前通知他把奇蒂拉监禁在神庙里的计划。

  也就是说,夜之王很乐意看到傲慢的蓝龙女当众丢脸,没机会当堂审讯她实在是遗憾。

  夜之王简短地回复艾瑞阿卡斯,稍稍表达了一下抗议。他派了几个手下去行刑台,为自己准备好充足的食物,以免奇蒂拉需要很长时间才会毙命。囚犯们在掏心挖肝之后,通常还会呻吟惨叫好半天才能死。

  奈拉卡神庙位于城中。它同时存在于两个位面——物质与精神——是个奇异怪诞的地方。走进去,感觉就像脱离了现实,行走于梦中。这座神庙有如植物,从基石上发芽生长,墙壁奇形怪状,走廊则蜿蜒扭曲。就像在梦中,走廊看起来是笔直的,而且不长,实际上弯弯曲曲,很难走到尽头。那些企图独自穿过神庙的人,如果没有黑暗祭祀的引导,不是迷路,就是疯了。

  跟其他龙骑将一样,奇蒂拉在神庙里也有住处。每位将军都有单独的房间,由私人卫兵看守。他们只会在正式场合使用这里的房间,打心眼里说,他们更喜欢温暖舒适的家庭旅馆,甚至自家的兵营也好,总之神庙就是令人神经紧张。

  艾瑞阿卡斯的皇帝套房是神庙里最为豪华的,其次就是夜之王的。艾瑞阿卡斯很少在那里过夜。他和夜之王彼此缺乏信任。波札克龙人塔戈熟悉神庙的路,但也很乐意有个黑暗祭司陪同。他们押着奇蒂拉穿过歪斜扭曲的大厅。不过,即便是在神庙里工作的人,也会经常搞不清楚怎么走。陪同他们的祭司只能停在某处,等待另一位祭司指出方向。

  奇蒂拉走在两个巴兹龙人中间,龙人看都不看她,更别谈说话了。她一直在酝酿着逃跑的计划。艾瑞阿卡斯很聪明。神庙作为囚牢再好不过了。就算她想办法躲过了看守,也只能永远困在神庙里,找不到出路。黑暗祭司不会帮助她的。他们会很高兴看她死。

  就是这样了。她完蛋了。白痴猛敏那怎么就丧命了呢?坦尼斯为什么要杀他?可恶的费尔萨斯偷窥她的内心,还有投德这种落井下石的小人最该死!艾瑞阿卡斯当时为什么不让她攻打索兰尼亚?如果跟骑士团打仗,她肯定不会有这种麻烦。

  翅膀残废的波札克龙人塔戈领她去了皇帝的套房,这里位于很深的地下,常人根本看不到。而所有龙骑将的房间都在神庙的顶层、议事厅的上面。小奇以前不知道艾瑞阿卡斯为何要选择底下的房间作为住所。等她看到时,便明白了。这里根本不是住人用的,而是一座碉堡。要到达如此深的地方,只能循着弯弯曲曲的楼梯走下去,这里驻扎着军队,还有一间存放补给的仓库。一支小队也许就能在这里防守相当长的时间。

  祭司点起一支火把,循着楼梯走向废弃的碉堡。潮湿的空气散发出恶臭。墙上满是暗杀孔。走到这里的队伍都必须单人成排地通过,狭窄的石阶刻意修建得凹凸不平。就算是长爪子的龙人也得注意脚下,不然会摔跤。最底下,有一扇由复杂装置控制的厚重铁门,正敞开着。波札克龙人领着小奇穿过这扇门,走进宽敞、奢华、黑暗而又压抑的房间。

  可以想象艾瑞阿卡斯为何不愿住在这里,奇蒂拉想着,打了个冷战。这里的用处,就是一旦逼入绝境,他就做最后的抵抗,如果抵抗失败了,就在这里殉葬。

  他至少可以战死,奇蒂拉苦涩地想。

  艾瑞阿卡斯说了把她关在储物室里。塔戈带着她走过去,储物室不是厨房,里面潮湿黑暗,没有窗户。黑暗祭司拿来一条毯子,铺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还拿来一只污水桶,问她是否需要吃点什么。小奇不屑地拒绝了。实际上,她根本没有胃口,担心吃上一小口就会吐出来。

  黑暗祭司提起了镣铐的事情。尽管投德坚持给小奇戴上镣铐,但波札克龙人并没有随身带来,而且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最后,塔戈和祭司都认为目前没有必要戴镣铐。很显然,在明早行刑之前,小奇哪里都去不了。祭司答应稍后把镣铐拿来。塔戈把她推进储藏室,然后开始关门。

  “塔戈,告诉艾瑞阿卡斯,我是清白的!”奇蒂拉向龙人恳求道,“告诉他我能证明!如果他能来见我——”

  塔戈关上门,转动钥匙上了锁。

  奇蒂拉陷入一片黑暗,只能听见波札克龙人的脚爪在石头上刮擦的声音。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咚咚作响,计算着走向死亡的每一秒。奇蒂拉听着这心跳声,渐渐觉得震耳欲聋,仿佛牢房的墙壁都在随着声音膨胀收缩。

  有生以来,小奇的身心头一次湮没在无边的恐惧之中。

  她亲眼看见过把人吊起来,撕扯开来,四分五裂,极其残酷。她也知道,连见惯了战场血腥的老兵都会转过头,不忍看到这可怕的场景。首先,她会被吊起来,但不会让她死,只是等她失去意识。然后,她会被弄醒,再放到地上。刽子手生生从她的身体上切下各种器官。巨大的痛苦会让她惨叫挣扎,然后被迫看着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扔到火里焚烧。她会被扔在那里,慢慢地由于失血过多而死去,最后,他们从她的身体上砍下四肢和头颅,分别插在神庙大门的枪尖上,任其腐烂。

  奇蒂拉想象着小刀切开肚子的感觉,想象着鲜血迸射时人群发出的欢呼,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都盖不住她的惨叫。冷汗顺着脸和脖子淌了下来。她的胃缩紧了,手也开始颤抖。她喘息着,无法呼吸了。她跳了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真想猛撞在石墙上,痛痛快快地结果了自己。

  理智最终战胜了疯狂的念头。她担心真的疯了,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思考。此时,上午才过了一半。她还有将近一天一夜的时间思考出逃的计划。

  然后呢?如果真的逃出去了呢?

  奇蒂拉颓然坐在椅子里。她是活下来了,没错,但也仅此而已了,她的余生都会在不断地逃亡中度过。作为曾经的龙骑将、军队的首领、骄傲的征服者,却要躲在树林中,睡在洞穴里,苟延残喘。耻辱如此可悲,甚至比经历行刑前的痛苦长夜还要难以忍受。

  奇蒂拉深深地抱着头。一滴眼泪灼烧着脸颊,她生气地挥手甩掉了。她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从来没有处于如此凄惨的境地。也许她应该跟艾瑞阿卡斯做点交易,但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条件。

  交易。

  奇蒂拉抬起头,盯着黑暗。她可以成交,但不是与艾瑞阿卡斯,而是地位更高的人。她不知道行不行。似乎可行,似乎又太渺茫。不过,还是要试一试。

  奇蒂拉这辈子从没有卑躬屈膝地向别人乞求过什么。她从来没有祈祷过,甚至连怎么祈祷都不太清楚。祭祀和牧师总是跪下来,在神祗面前自降身份。奇蒂拉认为没有哪位神会喜欢这样,尤其是那位强大的、尚武的女神,那位敢于挑起人间与天堂之战的女神。

  奇蒂拉站了起来,双手握拳,大声喊道:“黑暗之后塔克西丝,你需要索思爵士。我能把他带给你。皇后,我是你的龙骑将当中,惟一一个有能力和勇气去面对死亡骑士的,我将前往他的城堡,让他信仰我们的事业。今晚,请帮我逃出这个牢房吧,黑暗陛下,然后我就兑现承诺。”

  奇蒂拉沉默下来。她满怀期待,却又犹疑不定地等着。如果女神听见了她的提议,接受了这个条件,也许会有某种征兆出现。她见过牧师收到这种征兆,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祭坛上燃起火焰,石头里渗出鲜血。她总是把这当成江湖把戏。她的小弟弟雷斯林教过她怎么玩。

  奇蒂拉不相信神迹,却又心存期盼。

  也许这就是没有神迹出现的原因吧。黑暗依旧。她没听到任何声音,除了自己的心跳。小奇坐了下来。她感到被愚弄了,情绪倒也平静下来——那种绝望透顶的平静。

  她现在只能等死。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2:59:12 | 显示全部楼层
7 白熊·冰原人

  就在奇蒂拉获罪的同一天,她那位情敌的境况却要好得多。罗拉娜让狮鹫兽带着他们去冰墙,狮鹫兽如约履行了,但不愿靠近城堡,说那里有白龙居住。狮鹫兽解释说他们并不惧怕白龙,只是背上有负重,无法放手一战。

  狮鹫兽认为罗拉娜等人如果准备长期待在这里,势必需要帮助,因为在没有房屋、饮食和御寒衣物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活太久的。不过,这片土地上居住着一支游牧民族,俗称冰原人,如果他们对罗拉娜等人没有敌意,也许能提供必要的帮助。

  等他们飞过大海,到达冰原上方时,几只狮鹫兽就离队侦察去了,一是警惕白龙出现,二是搜寻冰原人。很快就有报告说发现了游牧民族的营地。狮鹫兽在距离营地较远的地方放下了他们,因为担心冰原人看到了如此巨大的有翼兽,会对陌生人起敌意。

  狮鹫兽在离开前告诉罗拉娜,冰原人不喜欢费尔萨斯,法师及其手下的海象人在几个月前攻打过游牧民族。狮鹫兽最后忠告她:一定要与冰原人成为朋友。他们是骁勇无畏的战士,作为盟友非常可靠,成为劲敌则极其危险。

  狮鹫兽离开后,他们找到了一艘搁浅的大帆船作为临时住所。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在冰上而非水上航行的帆船。船体上有巨大的木制冰橇,升起帆来就能在冰面上滑行。

  船体多少能避风,但挡不住刺骨的严寒。他们开始商量如何接近冰原人。据狮鹫兽说,大部分冰原人会说通用语,因为夏季捕鱼收成好的时候,当地人会拿到里吉特的市场上出售。伊力斯坦认为罗拉娜擅长交际,提议让她去沟通。德瑞克表示反对,认为尚不清楚对方会怎么看待精灵,没准就根本就没见过精灵。

  他们挤在这艘遇难的帆船里,正费力地争辩着——嘴巴冻僵了,说话都成问题——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突然响起。德瑞克安排大家待在船里,然后带着骑士们出去了。泰索何夫立刻去追骑士,史东和佛林特也跟了过去。吉尔赛那斯说他不信任德瑞克,便起身跑了,而伊力斯坦认为能帮上忙,也走了。罗拉娜当然不愿一个人待着,所以大家全都跟着德瑞克,把这位骑士气坏了。

  他们看到两个卡帕克龙人正拿着长矛,攻击一头硕大的白熊。白熊身体直立,咆哮着用巨大的脚掌拍打长矛。白色的皮毛上粘着鲜红的血。罗拉娜不明白熊为何不逃跑,接着就发现白熊的身后蜷缩着一只幼崽。.

  “看来这里也有恶心的蜥蜴,”佛林特沉声说道。

  他伸手去摸战斧,想从背带上抽出来,但戴着手套不太灵活,结果拿掉了。战斧叮当一声掉在冰上。

  龙人们听到响声,转头来看。发现对方人数很多,他们立刻跑了。

  “他们发现我们了!”德瑞克说,“不能让他们回去报信。亚兰,射箭!”

  亚兰取过弓箭。跟佛林特一样,骑士的手冻僵了,根本抓不住箭。德瑞克抽出剑去追龙人,大喊着要布莱恩跟上。骑士们在冰面上打滑,龙人们靠爪子跑出了很远,很快就把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中。德瑞克低声咒骂着,走了回来。

  白熊躺在冰上,流血不止。幼崽拍打着母亲,想让她站起来。伊力斯坦根本不理会德瑞克的警告,径直走上前,跪在白熊的身边。白熊露出牙齿,有气无力地咆哮着,努力想要抬起头,但她实在是太虚弱了。伊力斯坦轻声呢喃着,温柔地抚摸着白熊的身体。她响亮地呻吟了一声,身体放松了下来。

  “龙人们还会回来的,”德瑞克不耐烦地说,“这动物就要死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必须在敌人的大部队到来之前离开这里。他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不要打扰伊力斯坦的祈祷,爵士,”史东看到德瑞克置若罔闻,便拉住了他的胳膊。

  德瑞克瞪起眼睛,史东虽然松开了手,但还是站在他与伊力斯坦中间。德瑞克哼了一声就走开了。亚兰也走开了,只有布莱恩没走。

  在伊力斯坦的祈祷下,白熊的胸膛和腰窝上造成大出血的伤口愈合了。布莱恩吸了一口气,轻声问史东:“他是怎么做到的?”

  “伊力斯坦会说他什么都没有做,这是神迹,”史东微笑着回答。

  “你相信……这个?”布莱恩指着伊力斯坦,对史东说道。

  “没法不相信,”史东回答,“事实就在眼前。”

  布莱恩还想问下去。他想知道史东是否也向帕拉丁祈祷过,但提出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妥,所以布莱恩最终没问出口。还有一个原因。如果德瑞克发现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信神,而且还向神祈祷,肯定会认定这是史东的又一个污点。

  熊慢慢地站了起来。无论怎样,她是护崽的猛兽,伊力斯坦赶紧退开,拖走了正和小熊仔交朋友的泰索何夫。他们在返回帆船的途中,看到白熊慢慢地爬开了,幼崽紧紧地贴着母亲。

  德瑞克和亚兰谈论着极南地带出现龙人踪影的事情。

  “那些龙人一定是费尔萨斯的手下,”德瑞克说,“他们会回去报告有三个索兰尼亚骑士出现在冰墙。”

  “我相信这个消息会吓得将军瑟瑟发抖,”亚兰淡淡地说道。

  “他可能猜得到我们是为了龙珠而来的,”德瑞克说,“他会派军队来攻击我们。”

  “他怎么能立刻断定我们是来找龙珠的呢?”亚兰问,“这个法器把你给迷住了,德瑞克,这并不意味着谁都——”

  “你们看到了吗?”布莱恩走过来,兴奋地喊道,“看!熊能走了。伊力斯坦治愈了她的伤口——”

  “你太天真了,布莱恩,”德瑞克讽刺地说。“你总是上那些骗子的当。那头熊伤得很轻,谁都看得出来。”

  “不,德瑞克,你错了……”布莱恩正要解释,亚兰突然用力地抓住两人的胳膊。

  “快看。”

  骑士们转过身,看到一群披着毛皮的战士匆匆前行。有的提着长矛,有的拿着模样怪异的斧头,在凛冽的阳光下水晶般熠熠生辉。

  “让大家赶快回船!”德瑞克下令,“我们必须马上找掩护。”

  布莱恩跑过去,大声喊他们回船。他拖着泰索何夫走,佛林特、吉尔赛那斯和罗拉娜快步跟上来。史东扶着步履蹒跚的伊力斯坦。

  那群战士还在赶路。亚兰哈着气,想暖暖手掌,以便使用弓箭。佛林特盯着外面,手摸斧头,好奇地盯着对方那怪异的战斧。

  “那一定就是狮鹫兽提到的冰原人,”罗拉娜匆匆跑到德瑞克身边,说道,“我们应该试着跟他们谈话,千万不能交战。”

  “我去,”伊力斯坦说。

  “太危险了,”德瑞克说。

  伊力斯坦望向泰索何夫,坎德人冻得发紫,抖个不停,浑身的袋子哗啦作响。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想目前最直接的危险就是冻死,”伊力斯坦说,“我认为不会有危险的。那些战士不会急着发动攻击,除非他们认定我们是龙骑将的手下。”

  德瑞克思考片刻,说道:“很好,但还是我去交涉。”

  “让我去更保险,德瑞克爵士,”伊力斯坦温和地说,“如果我有什么不测,这里需要你。”

  德瑞克生硬地点了点头。

  “我们掩护你,”他看到亚兰正在活动手指,一支箭搭在弦上。

  罗拉娜站到泰索何夫旁边,把坎德人颤抖的身体拉了过来,用衣服紧紧地裹住。没人说话,他们紧张地看着伊力斯坦举着双手,走出掩体。战士们看见他了;有几个人面朝他站住了。他们的首领人高马大,一头鲜红的毛发,简直就是冰雪世界里唯一的颜色。首领看到了伊力斯坦,却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催促战士们继续前进。

  “看那边!”亚兰突然伸出手指,大喊道。

  “伊力斯坦!”布莱恩高喊道,“那头白熊正跟着你!”

  伊力斯坦回头一望,白熊四掌着地,飞快地在冰面上奔跑,幼崽跟在身后。

  “伊力斯坦,快回来!”罗拉娜撕心裂肺地喊道。

  “太晚了,”德瑞克严肃地说,“他回不来的。亚兰,射箭。”

  亚兰抬起弓箭,想要拉弓,却没拉开。

  “放开我!”他怒吼道。

  “没人拦着你,”布莱恩说。

  亚兰扫视四周。佛林特和史东站在帆船的另一边。嫌疑最大的泰索何夫正在罗拉娜身边瑟瑟发抖。布莱恩在德瑞克身边,吉尔赛那斯跟佛林特在一起。

  亚兰面露尴尬之色。“对不起。”他摆摆手,嘀咕道,“我可以发誓有人在拉我。”

  他再一次抬起弓箭。

  白熊冲到了伊力斯坦身后。战士们都看到了这头野兽,红头发的首领终于喊停。

  伊力斯坦肯定听到了罗拉娜的喊声,肯定听到了野兽的爪子在冰面上刮擦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射!”德瑞克恼怒地对亚兰吼道。

  “不行!”亚兰气喘吁吁地说。尽管天气寒冷,他却汗流浃背。他紧握弓箭,可怎样也控制不住颤抖的胳膊,根本无法瞄准。“有人拉我的胳膊!”

  “不,没人,”泰索何夫抖抖索索地说。“真的没人。”

  “嘘,”罗拉娜轻声说道。

  白熊直立起来,举起巨大的熊掌,遮住了伊力斯坦,发出震天咆哮。

  为首的战士盯着白熊,然后转身朝手下做了个手势。他们一个接一个把武器扔在冰上。红胡子战士慢慢地走向伊力斯坦。白熊松了劲,四掌着地,却还是瞪着战士们。

  红胡子男人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和大鼻子,脸上疤痕累累,饱经风霜,嗓音低沉犹如雪崩。他讲的是通用语,不过带着很浓烈的口音。他指了指白熊。

  “她受伤了,身上有血。是你干的吗?”他问伊力斯坦。

  “如果是我干的,她会跟我走吗?”伊力斯坦反问,“白熊遭到龙人的攻击。那些英勇的骑士——”他指着走出掩体的德瑞克等人,“赶走了龙人,挽救了白熊的生命。”

  战士哼了一声。他看了看伊力斯坦,又看了看熊,然后放下手里的长矛。他朝白熊鞠了一躬,用方言说了句什么,从腰带上的皮袋里掏出一些小鱼,递给白熊。白熊津津有味地吃完后,带着幼崽跑过了冰河。

  “白熊是我们部落的守护者,”战士说,“她愿意担保你实在是你的幸运,否则我们会杀了你的。我们不喜欢陌生人。现在,你将成为我们的贵客。”

  “我发誓,德瑞克,”当他们与伊力斯坦会合时,亚兰说,“好像有人死死地拉住我!”

  “好事,”布莱恩说道,“如果你杀了那头熊,那我们就完蛋了。”

  “呸,他就是想喝酒,”德瑞克反感地说,“白日做酒梦。”

  “我没有!”亚兰说,语气异常平静,“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德瑞克。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布莱恩与伊力斯坦的目光相遇了。

  牧师微笑着眨了眨眼。

  *****

  冰原人很热情地提供了熏鱼和水。有人脱下身上厚厚的皮大衣,裹住几乎冻僵了的坎德人。身为酋长的红胡子战士既不主动说话,也不回答任何问题,只说他们有可能冻伤,催促他们赶快回营地去。冰原人的营地是用兽皮搭建的小帐篷,便于拆卸和携带。每个帐篷都烟雾袅袅。营地中央是一座大帐,又长又窄,是用一些死海兽的骨架为房梁,再以毛皮铺成的。那些小帐篷只能用来睡觉,小得做不了其它事情。冰原人要么在冰河上打渔,要么待在大帐里。

  他们在大帐里缝兽皮、编补渔网、敲制鱼钩、打造长矛和箭头,以及诸多杂事。男人、女人和小孩都在一起做事,还会有人讲故事、带头唱歌、讨论捕鱼的地点,以及家长里短。小孩子在旁边玩耍,大一点的孩子就要做事了。在这环境严酷的蛮荒之地,他们只有各司其职,才能养活自己。

  冰原人拿出为在冰河地带生活特制的衣物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感激地裹上暖和的皮大衣,脚伸进密实的皮靴,冻僵的手套上厚厚的手套。罗拉娜有单独的帐篷。三个骑士共住一间,史东、佛林特和泰斯住在一起。伊力斯坦在回帐篷的途中,遇到一个须发苍白、紧裹灰袍的年迈老人,只有灰色兜帽底下的鹰勾鼻子和深邃眼睛露了出来。

  老人站在伊力斯坦前面。伊力斯坦和蔼地停下脚步,朝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老人微笑着。

  老人拉下一只皮手套,露出枯树皮似的手,手背布满蓝色的血管,指节粗大,手指只能弯曲。他抬手指着伊力斯坦脖子上挂着的徽章,但没有碰到,只是神经质地颤抖着,悬在那里。

  伊力斯坦取下徽章,放到老人的手里。

  “你耐心地等待了这么久,就为这个,对吧,我的朋友?”伊力斯坦平静地说。

  “正是,”老人说着,两颗泪珠滑下脸颊,落在毛领上,“我的父亲在等,爷爷在等,祖祖辈辈都在等。这是真的吗?真神们回归了吗?”他抬起头,忧虑地望着伊力斯坦。

  “他们从未离开,”伊力斯坦说。

  “啊,”老人沉默片刻,说道,“我想我懂了。你到我的帐篷来说一说吧。”

  两个人一起走开了,钻进大帐旁边一座比其它帐篷稍大些的帐篷里,深入地交谈起来。

  *****

  罗拉娜在帐篷里独自坐了一会。她伤心极了,但已不再有身处黑暗的井底,光亮伸手难及的那种感觉。回想过去的几天,虽然记不太清楚,但她觉得非常惭愧。她记得好像走在一条通往绝路的恐怖小巷,她心惊胆战地回忆起,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希望死在塔西斯。

  狮鹫兽们救了她。这个冰天雪地的荒芜世界救了她。帕拉丁的仁慈救了她。和那只白熊一样,她活过来了。她会永远深爱坦尼斯,永远哀悼,永远想念,但现在她决定要做点事情,坦尼斯是在与黑暗势力的战斗中牺牲的,罗拉娜要以他的名义赢得最后的胜利。她在心里向帕拉丁祈祷,然后朝大帐里的伙伴们走去。

  帐篷里烧着炭火,屋顶有排烟的孔洞。冰原人盘腿坐在兽皮上做事。不过,他们没有唱歌,也没有讲故事,而是听着酋长和客人的对话。

  酋长名叫哈拉德·哈克安(Harald Haakan)。他正在和德瑞克谈话,因为德瑞克自称是队伍的首领。这让佛林特很恼火,但史东让他安静下来。

  “你说‘龙人’攻击了白熊,”哈拉德说,“我没有听说过这种生物,是什么东西?”

  “以前在安塞隆上没有出现过的怪物,”德瑞克回答,“他们像人一样直立行走,但是身上长有龙的鳞片、翅膀和爪子。”

  哈拉德沉着脸,点点头:“啊,你说的是他们。我们称之为龙怪。是邪恶的法师费尔萨斯把那些怪物带到冰墙的,还有那只白龙。我们以前没见过龙,只是传说古代时这里曾经存在过。我们都不知道那只白色的巨兽是什么,还是拉加特(Raggart)长老告诉我们的。不过,他也不知道龙怪这种生物。”

  “拉加特是什么人?”德瑞克问。

  “拉加特·纳戈(Raggart Knug),我们的牧师,”哈拉德回答,“他是我们当中最年长的。他能解读吉凶预兆,能告诉我们天气变化的时间,什么时候该离开捕鱼区,以及到哪里能找到新的捕鱼区。他会在敌人来袭前警告我们,这样我们就能够做好应战的准备。”

  “那么,这个人是白熊的牧师?”

  哈拉德怒了。他瞪着德瑞克,说道:“这位索兰尼亚人,你把我们当什么了?野蛮人?我们不信奉熊。熊守护着我们的部落,我们尊重它们,但不是当作神来膜拜。”

  看来,哈拉德的脾气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样够火爆。他念叨着难懂的方言,摇晃着毛茸茸的脑袋,德瑞克只好反复地表达歉意。最后,酋长平静下来。

  “我们现在不信神。”哈拉德继续说,“真神离开了我们,我们在等他们回归。拉加特说,真神就快要回归了,白龙就是征兆。”

  “你说的真神,是指帕拉丁、米莎凯和塔克西丝吗?”史东感兴趣地问。

  “我们所说的名字不同,”哈拉德回答,“不过你刚才提到的名字,我们在里吉特听渔民说过。如果他们就是旧神,那就没错,我们就是在等他们回归。”

  罗拉娜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伊力斯坦。他没有进帐篷来,不知道去哪里了。

  德瑞克把话题移到了龙骑将费尔萨斯上。

  哈拉德说费尔萨斯在冰墙独自住了几百年。他听说费尔萨斯自称是龙骑将,但不清楚这个称谓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龙军的事情,更不知道安塞隆大陆其它地方的激烈战事。

  “我也不关心,”他大手一挥,说道,“我们无时不刻都在打仗——为了生存。我们对抗的敌人比巨龙更为古老和危险——寒冷、疾病和饥饿。除此之外,还与掠夺食物的海象人战斗,所以我们不关心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哈拉德机警地盯着德瑞克,“这个世界有关心过我们吗?”

  德瑞克面露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哈拉德点了点头,坐了下去。“我想没有,”他低声说道,“那个法师带来了灾难,伙同龙怪和海象人攻击我们。他的军队扫荡了一些小部落,杀光了那里的妇女和儿童。费尔萨斯公开宣称要把我们全部消灭,不让一个冰原人活在冰墙。我们的部落人多,战士也很强大,所以目前他还不敢攻击我们,但我担心情况有所转变。我们抓住过他派来侦查的狼,他还派了一小队龙怪攻击我们,想试探我们的实力。我先前以为你们是他的人。”

  “龙骑将费尔萨斯是我们的敌人,”德瑞克说,“我们势必消灭这个法师。”

  “我们很欢迎你们加入,骑士先生,”哈拉德回答,“但战场上是看不到费尔萨斯的。他总是缩在冰宫或冰墙城堡的废墟里。”

  “那我们就去会会他,”德瑞克说道,“这里还有别的部落吗?短时间内能召集多少人?”

  哈拉德瞪着他,片刻沉默后,这个高大的男人爆发出响亮的笑声。他的大笑震得连帐篷支架都在颤动,引得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天大的笑话,”哈拉德顺过气后,拍了拍德瑞克的肩膀。

  “我向你保证,我不是说笑,”德瑞克冷冷地说,“我们就是要去冰墙城堡向法师挑战。如果有必要,我们就自己去。我们到冰墙来是要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我们来这里找龙珠!”帐篷另一头的泰索何夫兴奋地大喊,“你在附近看见过吗?”

  德瑞克和酋长的谈话突然中断了。骑士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大步走出了帐篷。他示意布莱恩和亚兰跟上,路过泰斯的时候,德瑞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一眼足够射穿泰斯的脑袋,可惜坎德人没注意到。

  骑士们离开后不久,吉尔赛那斯站了起来。“我也恳请您原谅,酋长,”精灵礼貌地说,“我实在睁不开眼睛了,要回帐篷去休息。”

  “吉尔,”罗拉娜想要拉住他,但吉尔赛那斯装作没有听见,径直走出去。

  *****

  三个骑士挤在小帐篷里。他们站不起身来,因为顶棚实在太矮了,只能席地而坐,挤在一起,几乎是头碰头。

  “好了,德瑞克,我们来了,”亚兰高兴地说。他努力弓着背,膝盖都贴着耳朵了,但情绪很好,因为酋长送来了足可替代白兰地的酒水。这酒如泉水般清澈,由马铃薯蒸馏而来,是冰原人用鱼交换来的。亚兰才灌了一小口,眼睛就流出泪水,但他说很快就习惯了。

  “为什么那样不礼貌,突然就告辞出来了?”亚兰把酒壶递到嘴边,问道。

  “布莱恩,”德瑞克说,“撩开帐篷帘子——慢点。别引人注意。看见了吗?他在外面吗?”

  “谁在外面?”布莱恩问。

  “那个精灵,”德瑞克说。

  吉尔赛那斯正在附近徘徊,看着孩子们把捕鱼的绳子扔到冰洞里。要不是他机警地朝骑士的帐篷瞟了一眼,布莱恩还真的以为精灵对捕鱼感兴趣。

  “对,”布莱恩不情愿地说,“他在外面。”

  “怎么了?”亚兰耸耸肩膀,问道。

  “他在监视我们。”德瑞克招手要他们靠近点,“说索兰尼亚语,声音低些。我不信任他。他和他妹妹想偷走龙珠。”

  “我们也一样,”亚兰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们想从我们的手里偷,”德瑞克说,“如果他们得手了,就会带回精灵那里。”

  “我们是带回人类那里,”亚兰说。

  “这不一样,”德瑞克厉声说道。

  “噢,当然,”亚兰笑了笑,“我们是人类,他们是精灵,我们好,他们坏。我懂。”

  “我不是夸大其词,”德瑞克说道,“只有我们骑士才是使用龙珠的最佳人选。”

  布莱恩尽可能挺直身体,头碰到了顶棚,“刚萨大人承诺过把龙珠带到圣白石会议上。精灵也会参加会议,他们对龙珠有发言权。”

  “我持保留意见,”德瑞克说。“那可不是明智的决定,但稍后再说也不迟。当前,我们必须留意精灵和他的朋友。我相信他们是一伙的,包括布莱特布雷德。”

  “那么我们要监视他们?规章对此作何解释?”亚兰淡淡地问道。

  “‘了解你的敌人’,”德瑞克回答。

  *****

  罗拉娜很清楚吉尔赛那斯是去监视德瑞克的,也知道无法阻止他。她不安地挪动着身体。几个小时前她还以为再也暖和不起来了,此刻却浑身燥热,而且炭火的烟味令她有点想吐,这么多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外加浓烈的鱼腥味,着实令人难受。她想离开,但史东使了个眼色,罗拉娜便又坐了回去。

  哈拉德对于德瑞克所说的进攻冰墙城堡的计划感到非常惊讶。酋长皱起眉头,望向史东。史东耐心地接受酋长的审视,等待对方发问。

  “他疯了,是不是?”哈拉德说。

  “不,酋长,”史东听到这话吃了一惊,“德瑞克·克朗加是我们骑士团的高阶骑士。他长途跋涉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龙珠。”

  哈拉德哼了一声,说道:“他说召集部队去冰墙城堡消灭法师,可我的战士不会去进攻城堡的。只有受到敌人攻击,我们才会战斗。如果我们寡不敌众,就乘船穿越冰河,远离危险。”

  哈拉德好奇地望着史东。“你是骑士,对吧?”酋长指着史东的长胡子,说道,“你跟他们一起来的,可为什么刚才没有跟他们走?”

  “我不是他们的人,先生,”史东避开了骑士身份的问题,“我和我的朋友在塔西斯遇到了德瑞克他们。龙军摧毁了那座城市,我们勉强逃生,所以觉得一起行动会更安全。”

  哈拉德抓了抓胡子,“你刚才说,塔西斯毁了?”

  史东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们提到的战争这么接近冰墙。那,里吉特呢?”哈拉德忧心忡忡地问道,“我们的船要往那边走,把鱼送过去贩卖。”

  “至少我们没有亲眼看到敌人攻打里吉特,”史东回答,“我相信那里暂时是安全的。龙军进攻塔西斯的时候,战线过长,只能回缩。但是,如果费尔萨斯增强了冰墙的兵力,能保证黑暗势力的补给线,里吉特就会沦陷,海边的其它城市也一样。黑暗会笼罩整个安塞隆。”

  哈拉德疑惑地问道:“还有别人跟费尔萨斯有相同的野心?”

  “你的牧师说的对,”罗拉娜告诉他,“白龙就是征兆,黑暗之后塔克西丝已经回来了,还带来了邪恶的巨龙。她组建了黑暗大军,要奴役整个世界。”

  帐篷里的冰原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默默地听着,面无表情。

  “一个人看到黑暗降临,只会担心自己,”哈拉德说道,“他不会想到其他人。”

  “他想到其他人的时候,只会说,‘各人管各人的事情吧’。”罗拉娜悲伤地说道。

  她想起了索巴丁的矮人,虽然决定与龙军作战,却拒绝与人类和精灵结盟。吉尔赛那斯来此是为了让精灵得到龙珠,而不落到人类的手里。如果让德瑞克决定龙珠的去向,他们也不会拱手让人。

  “你们从来没有帮助过冰原人,”哈拉德恼怒地说道。他误解了罗拉娜的意思。

  “我们是来——”史东张口说道。

  哈拉德哼了一声:“别说你们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援助冰原人的!坎德人说你们来这里是找龙什么的。”

  “龙珠。一种强大的法器。有消息说费尔萨斯手里就有。骑士们的确是来找龙珠的,但消灭了费尔萨斯,对你们也有好处。”

  “消灭了法师之后呢?”哈拉德问,“你们和龙珠会留在冰墙,帮助我们对抗邪恶吗?”

  史东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垂下眼帘,无意识地揪着袖子上的白毛。

  哈拉德望着史东,皱起眉头,说道:“你的表情像是吃了腐烂的鳗鱼。”

  “与费尔萨斯的战斗,”史东说,“你们别无选择,先生。龙人看到我们了。他们一定认出我们是索兰尼亚骑士。费尔萨斯会对索兰尼亚人此行的目的感到好奇。你说他的狼在监视你们的营地,所以他很快就会知道你收留我们——”

  “那么费尔萨斯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都会挑起战争,”哈拉德替他说完后,瞪着史东吼道,“这实在太糟糕了!”

  “我很抱歉,先生,”罗拉娜歉疚地说,“我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出现使得你们身陷险境!史东,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对吧?我们可以离开——”她站起来,准备即刻离开。

  “我相信德瑞克他们正在做计划,”史东说。

  “我可不相信,”佛林特嘀咕道。

  哈拉德吸了口气,正要说话,一位老人,也就是牧师拉加特,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大帐,旁边跟着伊力斯坦。帐篷里的人都尊敬地站了起来,包括哈拉德在内。拉加特向哈拉德走去。老人的眼中含着泪水。

  “我有个令人欢欣鼓舞的消息,”拉加特考虑到有外人在场,特意用通用语说道,“诸神再一次与我们同在。这是帕拉丁的牧师。在他的提示下,我向渔神祈祷,得到了回应。”老人摸着一块与伊力斯坦所佩戴的类似的徽章,上面刻着神祗哈巴库克的标记,哈巴库克就是冰原人的渔神。

  哈拉德紧紧地握住拉加特的手,低声用方言说了几句话。酋长转身对史东说道:“看来你们不光带来了死亡,也带来了希望,先生。我们该做什么?”

  “我相信德瑞克会告诉我们的,”史东淡淡地说道。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2:59:44 | 显示全部楼层
8 黑暗修道院里的夜半祈祷

  奇蒂拉在作为监狱的储物室里找了半天,希望能找到一样东西当武器。这是一项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因为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波札克龙人在关她之前就检查过房间,奇蒂拉也在龙人把灯拿走之前大略地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有事总比没事好,否则就只能去想明天的死刑了。板条箱把她绊倒了,脚趾又踢到了木桶,弯钉子刮破了手,头也在墙上撞了个包,最后总算拿到了一样东西充当武器。

  她踢破了一个板条箱,取下一根断裂的板条当作棍棒。为了加强攻击力,她从木桶盖子上撬下几根钉子,然后把一块厚木板当作锤子,把钉子钉进了临时棍棒的一端。小奇没指望能杀出去,但在丧命之前好歹要拼个鱼死网破。

  做好之后,奇蒂拉就无事可干了。她在储物室里踱来踱去,直到精疲力竭,才坐到椅子上。她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每分每秒都湮没在无尽的黑暗中。她决定不睡觉,因为所剩无几的生命已经浪费不起了,然而,寂静与无聊、恐惧和紧张还是打败了她。她闭上眼睛,头垂到了胸前。

  门外似乎有什么响动,奇蒂拉突然间惊醒过来。她的感觉没错。有人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时候到了。她的刽子手来了。

  小奇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喘不过气来,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无边的恐惧中了。很快,她吸了口气,又恢复了呼吸。奇蒂拉抓起棍棒,慢慢地走过房间,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门的位置。她靠墙站着。一旦打开门,外面的人就会暂时看不到她。他们会感到奇怪,而小奇就会有机会下手。她蹲下去,手握棍棒,等待着。

  门慢慢地打开了,一点一点,极为缓慢,似乎那人动作非常小心,不愿弄出声响来。这很古怪。刽子手应该会一把推开。亮光透了进来,不是刺眼的天光,也不是火把燃烧的火光,而是细小的光束。这光束探索着储物室,落在空椅子上,然后掠过木桶和箱子。空气带着异域花朵的芬芳香味。

  刽子手绝不会那么好闻。

  “奇蒂拉?”一个声音低语道——那是女人的声音。

  奇蒂拉放下木条,藏在大腿旁边,然后走到门边。一个披着黑天鹅绒斗篷、内穿深紫色衬套的女人站在门口。她褪下兜帽,戒指上的光照亮了脸庞。

  “伊欧兰瑟?”小奇无比惊讶,也终于适时地想起了她的名字。

  “感谢黑暗之后!”伊欧兰瑟低声说着,紧紧地抓住奇蒂拉的胳膊,似乎只有摸到实体才感觉安心。光束是从她手上的戒指里射出来的,在房间里四处扫射。“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活着的你。”

  “暂时而已,”奇蒂拉不知道怎么应付这意料之外的访客。她甩开女人的手,望了出去,以为她定会带有卫兵,但是外面根本没人。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盔甲的铿锵。

  奇蒂拉疑心是什么陷阱,但又实在设想不出来。她绕着女巫转了一圈。

  “你来这里做什么?”小奇问,“艾瑞阿卡斯派你来的?又有什么新法子折磨我?”

  “小声点!我让门口的卫兵安静了,但是随时会有人来。至于我到这里来,不是艾瑞阿卡斯安排的。”伊欧兰瑟顿了顿,然后淡淡地说道,“是塔克西丝。”

  “塔克西丝!”奇蒂拉更惊讶了,“我不明白。”

  “我们的皇后听见了你的祈祷,她命令我释放你。不过,你必须履行誓言,”伊欧兰瑟说道,“你必须在达加堡过一夜。”

  奇蒂拉目瞪口呆。她在绝望之际做出了那个祈祷,根本就不会相信冥冥之中有神的耳朵在听,也不指望有神的手来打开门锁,放她生路。而塔克西丝不但听到了,还做出了回应,要她信守誓言,这对奇蒂拉的惊吓程度不亚于死刑。

  如果小奇知道实际上听到祈祷的并不是塔克西丝,而是伊欧兰瑟的话,她可能就会感觉好多了。女巫身上的香水掩盖了头发烧焦的味道。

  “你给我带武器了吗?”小奇问。

  “你不需要。”

  “我需要,如果他们要逮捕我,我决不会束手就擒,”她厉声说道。

  伊欧兰瑟犹豫片刻,把手伸进紧袖口里,抽出一把长匕首,这种样式的武器是法师能够携带的。她递了过去,小奇看了看那轻薄脆弱的刀锋,神色不屑。

  “我想我应该感谢你,”小奇粗鲁地说道。她不喜欢受任何人的恩惠,更别提是这个香喷喷的荡妇了。不过,人情已经欠下了。“我欠你……”

  她把匕首插进腰带,动身往门外走去。

  “天啊!”伊欧兰瑟大吃一惊,“你要做什么?”

  “离开,”小奇回答。

  “你就穿成这样在皇后的神庙里晃荡?”伊欧兰瑟指了指小奇身上的蓝色软皮甲,上面用金线绣着蓝龙军团的标志。

  小奇耸耸肩,走了出去。

  “傍晚礼拜结束后,就不允许外人进神庙了,”伊欧兰瑟警告她,“黑暗祭司在走廊里巡逻。你不用为离开监狱而烦恼,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把你送回来。你打算怎么对付每扇大门上的魔法巨龙?”

  每扇大门都由不同龙骑将的部队守卫,以五彩巨龙的颜色作为标志。这样,就有一扇红色大门、一扇蓝色大门、一扇绿色大门,诸如此类。每扇大门都附有类似巨龙喷吐的魔法装置。通向红色大门的走廊布满了红龙头雕像,能对不幸闯入的人喷吐火焰,把对方烧成灰烬。蓝龙大门闪电萦绕,绿龙那边则能喷吐毒气。

  “我知道解除口令,”小奇回头说道,“每个龙骑将都知道。”

  “你被捕后,艾瑞阿卡斯下令改了口令,”伊欧兰瑟说。

  奇蒂拉站住了。她双手握拳,暗暗地咒骂着艾瑞阿卡斯,然后转身面对女巫。

  “你知道新口令吗?”

  伊欧兰瑟微微一笑:“你以为那上面的魔法是谁加持的?”

  奇蒂拉不相信这个女巫,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样。她很难相信伊欧兰瑟所说的塔克西丝派她来的故事,但是,女巫又是怎么知道祈祷的事情呢?不管喜不喜欢,小奇都要把性命交到这个女人的手里,可是小奇不喜欢这样!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她问。

  伊欧兰瑟把一包衣服塞给小奇。“第一,穿上这个。”

  小奇抖开黑暗祭司常穿的黑天鹅绒长袍。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她摸索着这套制服,结果脑袋挤进了袖子口,长袍也穿反了。在伊欧兰瑟的帮助下,小奇总算穿戴完毕,周身包裹着透不过气的黑色。

  “然后呢?”

  “我们要参加黑暗修道院里的夜半仪式,”伊欧兰瑟解释道,“我们混进人群,跟着他们一起离开,魔法装置在他们通过时会解除。我们要抓紧时间,”她继续说道,“仪式已经开始了,好在修道院离这里不远。”

  他们离开储藏室;伊欧兰瑟魔法戒指上的光照亮了艾瑞阿卡斯寝室里的道路。大门半开,只有一条缝。

  “卫兵们怎么样了?”小奇低声问。

  “死了,”伊欧兰瑟的语调不带丝毫感情。

  小奇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圈。借着女巫戒指上的光亮,她看见两堆石粉——也就是两个巴兹龙人的残骸。奇蒂拉不得不带着敬意重新审视这个女巫。

  伊欧兰瑟提起长袍的褶边以免沾上灰尘,她小心地跨过遗骸,樱桃小嘴厌恶地撅了起来。小奇则毫不在意地径直走过去,踢得灰尘到处都是。

  “我们应该避开走,”她指着后面那堆乱糟糟的灰堆,说道,“谁看到都知道是死了的龙人。”

  “过一会儿,”伊欧兰瑟说,“我们就有机会了。幸运的是,这个大厅很少点灯。基本上没人到神庙的这一块来。这边走。”

  奇蒂拉认出了之前走过的楼梯。她和伊欧兰瑟走上去,很快就听到了赞美诗唱颂黑暗之后的声音。奇蒂拉从来没有留意过黑暗修道院里的仪式。实际上,她对此是避之不及。她甚至不清楚黑暗修道院的具体位置。她依稀记得是在地牢对面。一种泛紫的白光照亮了走廊,却看不出从何而来,似乎这怪诞的亮光是从墙壁里发出来的。光过滤了所有的颜色,抹去了所有的特征和差异,让黑暗中的每样物事都是一片惨白。

  每一个穿过走廊的人,即便是白天行走,也会有种虚幻的感觉。地面不是平直的,墙壁扭曲倾斜,走廊的方位总在变化,房间不在应该在的地方,门也不在白天时所在的位置。靠着指环光亮的指引,伊欧兰瑟毫不停留地走过一间间奇怪的大厅。如果是小奇一个人,她肯定会迷路。

  奇蒂拉估计那赞美歌是从仪式上传来的。她本以为只要跟着声音走就没错,但声音也开始扭曲了。有时赞美诗会冲进她的耳朵,让她以为已经到了修道院,转个弯后,却发现赞美诗逐渐减弱到听不见了。然后到了下一个转角,声音陡然增大。仪式当中,突然有一声凄厉的尖叫回荡在走廊,小奇顿时感到脖子凉飕飕的。很快,恐怖的尖叫戛然而止。

  “那是什么?”小奇问。

  “晚间献祭,”伊欧兰瑟说,“修道院在前面。”

  “感谢皇后,”小奇嘀咕道。她以前从没有来过地牢,现在则想马上离开这里。小奇喜欢简单的生活,没有神祗来打乱——这让她不安地回想起了对皇后的祈求。小奇把这念头赶出了脑海。她有更紧要的问题需要考虑,而且,塔克西丝还没有把她救出去呢。

  她和伊欧兰瑟转了个弯,差点和一名黑暗祭司撞了个满怀。奇蒂拉扯下兜帽挡住脸,低着脑袋不动,手伸进宽大的袖子里,抓住了匕首柄。

  黑暗祭司看到了他们。小奇屏住呼吸,那人褪下兜帽,不悦地盯着伊欧兰瑟。他苍白憔悴,面无血色,鼻子上有一条可怕的红色伤痕。

  “你迟到了一个小时,黑袍法师,”他用责备的语气对伊欧兰瑟说道。

  小奇抓紧了匕首。

  伊欧兰瑟拉下兜帽。怪诞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庞,映闪出一对紫罗兰色的眼睛。

  黑暗祭司大为震惊,不由退了一步。

  “我想你认出我了,”伊欧兰瑟说,“我带随从来这里参加仪式,尽管迟到了,也请你不要为难我们。”

  黑暗祭司恢复了镇定。他毫无兴致地瞟了小奇一眼,目光又落回伊欧兰瑟:“你确实是迟到了,小姐。仪式过半了。”

  “所以我相信你会原谅我们的。”

  伊欧兰瑟从他身边走过,黑色长袍窸窣作响,花香弥漫走廊。小奇谦恭地跟在后面。她拉开兜帽一侧,回头看了看黑暗祭司。那人盯了他们一会儿,小奇甚至都以为他会追上来,但他只是嘀咕了几句,转身大步走开。

  “你好像不太可靠,”奇蒂拉说,“你在这里不怎么受欢迎。”

  “黑暗祭司不相信我,”伊欧兰瑟平静地说。“他们不相信任何操法者。他们不明白我们如何能忠于塔克西丝,同时又侍奉努塔瑞。”

  她轻蔑一笑。“他们还嫉妒我的力量。夜之王希望说服艾瑞阿卡斯让神庙禁止法师入内。他手下的牧师希望把我们扔出城去。这根本不可能,想想看吧,皇帝本人就是操法者。”

  “现在开始保持安静,”她提醒道,“修道院就在前面。有你认识的祈祷者吗?”

  奇蒂拉当然一个都不认识。

  “如果有人问你问题,你就做这个手势。”伊欧兰瑟画了个圈,“这代表你宣誓沉默。”

  修道院里挤满了人。奇蒂拉和伊欧兰瑟在门口的通道找到了位置。黑袍掩盖不住刺鼻的汗味,还有蜡烛燃烧和新鲜血液的气味。祭坛上躺着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喉咙上有个深深的伤口,血液汩汩地流了出来。一个手上沾血的祭司正在唱诵赞美诗,劝服人们赞美塔克西丝。

  奇蒂拉不安地站在人群中,闻着刺鼻的血腥味,听着古怪的讲话声,突然很想离开这里。她受不了等着别人揭穿身份,拉响警报。

  “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小奇急切地低声说道。

  “他们会在门口拦下我们盘问的,”伊欧兰瑟的声音几不可闻,她抓住小奇的袖子,“如果我们混在人群中出去,没人会注意到我们。”

  小奇叹了口气,感到很沮丧,但她也承认这个计划不错。她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修道院的房间是圆形的,弧形的天花板很高,下方立着一尊巨大的五头龙形态的雕像。这尊雕像非常神奇。身体是由黑色大理石雕刻的,每个头都用了不同颜色的大理石。十只眼睛是闪烁神奇光芒的宝石,照亮了整个房间。通过某种魔法手段,雕像的头似乎在转动,眼睛里射出可怕的目光,永不停歇地扫视全场。

  小奇盯着黑暗之后塔克西丝晃动的头颅,然后瞟了一眼身边的伊欧兰瑟,却只能看见不断闪烁的五彩光芒,看不见女巫掩藏在兜帽下的脸庞。小奇浑身颤抖,汗津津的手紧握着匕首,她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希望走得远远的。伊欧兰瑟却很平静,一动不动,丝毫也不紧张,但是如果艾瑞阿卡斯发现她帮助小奇逃跑,伊欧兰瑟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小奇面对怎样的处罚,伊欧兰瑟会翻倍地承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奇借着赞美诗的掩盖,低声问道,“你为什么帮助我?别扯那种回应祈祷的屁话。”

  伊欧兰瑟微微侧脸,看了小奇一眼,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闪烁着五彩的光芒。伊欧兰瑟的目光落回了雕像,小奇以为她不愿意回答。

  没想到,伊欧兰瑟低声说:“我不想与你为敌,蓝龙女。”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小奇,“如果你履行诺言,一旦成功了,就将拥有克莱恩最强大的势力。索思爵士将使你如虎添翼。你不明白吗,奇蒂拉?黑暗之后陛下开始怀疑艾瑞阿卡斯了。她正在寻找可以替代皇帝的人。如果你证明了自己——我想会成功的——我希望你别忘了我。”

  如果我没能活着走出达加堡,艾瑞阿卡斯保住了皇冠,那么女巫的利益也不损分毫,奇蒂拉心想。我估计得没错,此人颇有心机、诡计多端。

  小奇开始喜欢她了。

  赞美诗唱到了高潮,小奇非常希望这意味着仪式到了尾声,这时,雕像的蓝色头颅转到了小奇的方向。蓝宝石眼睛的光芒照亮了她周围的人群,在她左前方那个朝圣者——翅膀残疾的龙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在这时,赞美诗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寂静让耳朵嗡嗡作响。皇后的头停止了转动。魔法奇观到此结束了。雕像丧失了活力,又变回了大理石;小奇认为刚刚听到了机器发出的嘎吱声。修道院内充满了白光。仪式完毕。

  人们纷纷揉着眼睛。有经验的人在仪式接近尾声时就往出口走去,以避开拥挤的人流。人们开始涌出修道院。翅膀残废的波札克龙人转过身,径直朝奇蒂拉走来。小奇虽然戴着兜帽,但没有遮住脸,仪式当中还滑落下来过。她当时飞快地转过身,但塔戈已经瞥见了。小奇看到这个深受艾瑞阿卡斯宠信的波札克龙人目光一闪,似乎认出了她。

  她也许弄错了,但信其无不如信其有。小奇放慢了步伐,任凭身边的人走过去。她握紧了匕首,等着波札克龙人靠近。

  涌动的人群把塔戈推了过来。也许这是塔克西丝的关照。小奇暗自祈祷那脆薄的刀锋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随即刺向了龙人的胸部,她要在心脏上割道口子,而不是马上杀死对方。

  波札克龙人哼了一声,因为疼痛,更因为惊讶。小奇抽出匕首,藏回袖子里。波札克龙人神情震惊,慢慢地倒了下去。奇蒂拉抓着伊欧兰瑟的胳膊,走出了修道院的大门。

  “最近的门往哪边走?”几个朝圣者差点被奇蒂拉推翻在地。

  “为什么?怎么了?”伊欧兰瑟看到小奇的表情,吓了一跳。

  “哪条路?”小奇吼道。

  “右边,”伊欧兰瑟说道。小奇拖着她走了过去。

  她们没走出多远,猛烈的爆炸震得墙壁都摇晃起来,灰尘飞扬,碎片四射。巨大的爆炸声刚一停,走廊里就回荡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有的朝圣者惊讶地站住了,有的吓得大喊大叫。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努塔瑞保佑,你做了什么?”伊欧兰瑟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我们前面的波札克龙人是艾瑞阿卡斯的卫兵。他认出了我。我别无选择,只能杀他。”奇蒂拉说着,快步走向前。看到伊欧兰瑟面露疑惑,她又说,“波札克龙人死的时候,骨头会爆炸。”

  龙人卫兵和黑暗朝圣者在她们身边挤来挤去,有的跑向爆炸地,有的则是跑出去的。

  “努塔瑞保佑,”伊欧兰瑟又说了一遍。她褪下兜帽,提起长袍的下摆,跑了起来。奇蒂拉也一样。她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能指望伊欧兰瑟了。她们转过一个弯,迎面碰到了一群神庙卫兵。她们正想逃走,卫兵们拦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挡在路中间,问道,“我们听到了爆炸声。”

  伊欧兰瑟突然大哭起来:“就在修道院里。一个白袍法师……谁假扮的……施法……龙人死了……然后就是爆炸……太可怕了!”这种小女孩的声音与她平时低沉的嗓音截然不同。

  “白袍法师跑了,”小奇说道,“如果你们快点去,也许能抓住他。他假扮成黑暗祭司的样子。你们应该认得出来,他的鼻子上有条长长的红色伤痕。”

  龙人指挥官二话不说,领着队伍追了上去。

  “聪明,”伊欧兰瑟说着,继续赶路。

  “你也是,”小奇说。

  她们爬上螺旋阶梯,离开了地牢这一层。常常有龙人部队从身边挤过,跑向爆炸发生地。小奇和伊欧兰瑟爬到了顶,又跑过一条走廊,尽头矗立着一扇白龙大门。

  由于神庙遭到攻击,所有大门都封锁起来,魔法装置也激活了。全副武装的龙人卫兵个个神情紧张。

  “噢,”小奇说。她没料到这一点。

  “保持镇定,”伊欧兰瑟静静地说道,“让我来说话。”

  她拉下兜帽,脸上挂着泪,重复了一遍有关卑鄙的白袍法师的事情。龙人认识艾瑞阿卡斯的女巫;伊欧兰瑟下午才在那里给白龙大门上加持魔法,任何胆敢硬闯的人都会遭到冰霜攻击,导致全身麻痹。伊欧兰瑟当然知道口令,但卫兵也没有费事问她。不过,他们对旁边的奇蒂拉产生了兴趣。

  “这是谁?”爬虫的眼睛怀疑地盯着小奇。

  “我的向导,”伊欧兰瑟无助地叹了口气,紫罗兰色的眼睛满含笑意地看着指挥官,“走廊太复杂了,总是容易混淆。我完全迷路了。”

  “你叫什么名字?”龙人问小奇。她记起伊欧兰瑟的建议,用手画了个圈。

  “她已经宣誓沉默了,”伊欧兰瑟解释道。

  奇蒂拉谦恭地低着头,抓紧了袖子里那把血淋淋的匕首。指挥官挥手示意放行。

  她们就快走出神庙的时候,突然听到脚爪声急促地传来。小奇紧张地站住了,准备迎战。

  “伊欧兰瑟小姐,”龙人喊道,“指挥官派我来问问你是否需要护送。街上不安全。”

  伊欧兰瑟长长地出了口气。“不用了,谢谢你,”她说。“我不能让你离开岗位。”

  两个女人走出大门,穿过神庙附近的街区。

  奇蒂拉自由了。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望着原以为再也无法看见的夜空和繁星。狂喜冲昏了她的头脑,连伊欧兰瑟说什么都听不清了。

  “听我说!”伊欧兰瑟掐住她的胳膊,“我必须赶快到艾瑞阿卡斯那里去。如果我不去报告,会让他怀疑的,时间不多了!你准备去哪里?”

  “找我的蓝龙,”小奇说。

  伊欧兰瑟摇了摇头,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别浪费时间了。艾瑞阿卡斯命令奈拉卡的所有蓝龙都去了索兰尼亚。他知道蓝龙对你很忠诚,担心你即将处决的消息传出后会引起骚动。”

  奇蒂拉轻声骂了一句。

  伊欧兰瑟指向旁边的一条小巷:“街尾的马厩有萨拉·可汗的马。库尔的马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品质最优良的,”她骄傲地说道,“它们也是最聪明的。为了防止被人盗走,我们的族人教它们听懂密语。你必须说出这个词,否则马是不会让你骑上去的,它会狠狠地把你摔下来,用蹄子踢死你。明白吗?”

  小奇表示明白。伊欧兰瑟说出了密语。小奇重复一遍,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伊欧兰瑟拉住正要离开的小奇。

  “什么?”

  伊欧兰瑟仔细地看着她:“你会信守诺言吗?你会现在就去达加堡吗?”

  奇蒂拉犹豫了。她考虑过逃亡的生活。艾瑞阿卡斯发现她失踪会立刻悬赏缉拿。赏金肯定相当可观。安塞隆大陆上的每个赏金猎人都会来找她。无论街头村落,她都无处藏身,随时面临危险,连睡觉都不踏实。

  “我会信守诺言,”小奇说。

  伊欧兰瑟笑了:“我想你会的。你进达加堡的时候需要这个。”

  女巫拿起奇蒂拉的手,给她的手腕套了一个嵌有三颗缟玛瑙的银手镯。

  小奇笑了:“你要我在死亡骑士面前打扮一番?有没有配套的耳饰?”

  “你对索思爵士了解多少?”伊欧兰瑟问。

  “很少,”小奇承认,“他是死亡骑士——”

  “他只用说一个词就能杀了你,”伊欧兰瑟说,“他有一群不死战士,即便你杀了过去,十有八九会遇到女鬼。她们的歌声非常恐怖,即便只听到一声哀号,你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当场死亡。那样,你在达加堡里待不过五分钟,更别说一整夜了。”

  小奇收敛了笑容。

  “那就是说,我戴的这个手镯有魔法。”小奇怀疑地看着手镯,“它能提供某种保护?”

  “能让你免于猝死。另外,缟玛瑙能吸收对你的魔法攻击,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之后,手镯就会粉碎,失去作用。但是,这至少能保证你进入前门。手镯的力量有限,等你需要用的时候再戴上。”

  奇蒂拉握住了手镯。

  “好运,”伊欧兰瑟最后说道。她取下戒指,低声吟诵着咒语。

  “等等。伊欧兰瑟,”小奇说道。女巫停止诵咒。

  “嗯,怎么了?”

  小奇实在不习惯表达感谢。话哽在喉头,终于笨拙地吐了出来:“谢谢你。”

  伊欧兰瑟微笑道:“别忘记你欠我的情,”说完后就消失了,黑色长袍融进了沉沉夜幕。

  奇蒂拉匆匆走进了小巷。在她身后,喊叫声越来越多,有关白袍男子用魔法潜入神庙的消息立刻传开了。

  她找到了马厩,选了一匹黑马,因为它肌肉强健,姿态高贵,颈部英挺,目光如电。她说出了伊欧兰瑟教的密语。黑马任由她放上了马鞍。片刻之后,一人一马飞驰出城。

  奇蒂拉取道北面,直奔达加堡。

  *****

  再说神庙那边,参加仪式的信徒都认定是白袍法师干的,等到夜之王到场审问目击者的时候,有几个黑暗祭司发誓说他们曾站在胆大包天的法师身边。一班龙人逮捕了一名鼻子上有伤疤、脑袋秃顶的黑暗祭司。由于塔戈之死让龙人过于愤怒,便当场将这个黑暗祭祀剖腹挖心,弄死了过后才搞清楚此人根本就不会魔法。天亮之前,龙人把整个奈拉卡翻了个遍,一家一家去搜寻臭名远扬的白袍法师。

  神庙的凶杀案实在是骇人听闻,以至于人们都没兴趣去关心奇蒂拉·钨斯·马塔的死刑了。卫兵奉命带奇蒂拉去刑台,却发现她夜里趁乱逃走了。一名瑟瑟发抖的副官把这个消息报告了艾瑞阿卡斯,自知难逃一死。伊欧兰瑟缩在角落里掉眼泪,疯了似地絮絮低语。夜之王因为炸毁的修道院气得哇哇直叫,要求皇帝负责维修还原。正在谈话的时候,萨拉·可汗又咆哮着闯了进来,说他心爱的黑马被人偷了。

  艾瑞阿卡斯在获悉这些消息时所表现出来的镇定,让在场每个人都为之惊讶。他一言未发,也没有当场杀了副官。他听完了夜之王的胡话、萨拉·可汗的咆哮和伊欧兰瑟神经质的低语后,命令包括夜之王、龙骑将和女巫在内的人全都退下去。

  当房间只剩他一个人,艾瑞阿卡斯踱起步来,开始揣摩这惊人的巧合,一个白袍法师跑去炸了黑暗修道院,居然和奇蒂拉关进神庙等待行刑是同一个夜晚发生的事情。

  皇帝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赞道:“好一个女人。好一个女人!”
 楼主| 发表于 2013-5-12 13:01:38 | 显示全部楼层
9 偷听·梦境·火焰与彩虹

  布莱恩从沉沉的睡梦中突然惊醒。他躺着没动,静静地听着,直到确定外面有声音,而不是在做梦。有人在说话。他掀开毛毯,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蹑手蹑脚地绕过熟睡的亚兰,走到帐篷门口。

  “咋了?”亚兰含混不清地咕哝道。

  “该我守夜了,”布莱恩轻声说道。亚兰用毛毯盖住脑袋,在兽皮铺成的床上缩紧了。

  布莱恩裹着毛毯,撩起帐篷帘子,望向外面的黑暗。没有人活动。德瑞克在外边。他坚持要安排自己人守夜,尽管哈拉德已经安排了冰原人站岗。旁边的帐篷有亮光——那是史东的帐篷。布莱恩悄悄地走了过去。

  这一晚,浓重的夜色映着银白的冰雪,寒冷彻骨,星光闪耀,能见度很高。既然他能看得清,那么别人也能看见他。布莱恩躲在阴影当中。

  惊醒他的声音来自罗拉娜。她在史东的帐篷里面,似乎说什么西瓦那斯提。布莱恩看到矮人也走了进去。

  他们的声音很低。布莱恩绕到帐篷后面,仔细地听他们的对话。他很讨厌这样监视朋友,但忽然听见罗拉娜提到了古老的精灵王国,顿时产生了好奇。

  “我猜,”佛林特走进帐篷时,罗拉娜说,“你也做了个西瓦那斯提的梦?”

  “看来不只我一个人?”佛林特反问了一句。他声音嘶哑,情绪紧张不安。“你们……是不是想要我说说我做的梦?”

  “不!”史东厉声说道,“不,我永远不想再提起这个梦了!”

  罗拉娜说了句什么,布莱恩没听清。

  他感到很困惑。这几个人在谈论一个梦,一个关于西瓦那斯提的梦。这真难以理解。因为怕冻着,他挪了挪脚,继续听下去。

  “我也不想说出来,”佛林特说,“只是想要确定到底是不是梦。那感觉太真实了,我还真以为看到你们两个——”

  布莱恩听到脚步声,缩回阴影里。坎德人就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兴奋得压根没注意到骑士。泰斯撩起帐篷帘子钻了进去。

  “你们刚刚是不是在说一个梦啊?我从来不会做梦的,我记得坎德人一般不做梦。噢,不!我想应该会。连动物都做梦,但是——”

  矮人低吼了一声,泰斯赶紧回到正题:“我刚刚做了个超级有趣的梦!树上全是血,可怕的不死精灵到处杀人!雷斯林穿着黑袍!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连你们也在那边,史东,还有罗拉娜和佛林特。大家都死了!不,也没死光。雷斯林就没死。那儿还有一只绿龙——”

  帐篷里的其他人一言未发。连矮人都保持沉默,这很反常,因为佛林特鲜少让泰斯喋喋不休地说这种胡话。泰索何夫犹豫地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显然希望得到大家的回应。

  “绿龙!雷斯林穿着黑袍!我刚刚说过了吧?准确地说,是换上黑袍。红色让他看起来像得了黄疸病似的,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吧?”

  无人应声,沉默还在继续。

  “好吧,”泰斯说,“我想如果你们不想听的话,我就回去睡觉了。”他满怀期盼地看着大家,但还是没人做声。

  “晚安,”泰斯说完,退出了帐篷。

  他一边困惑地摇着头,一边低声咕哝着,跟布莱恩擦身而过——还是没有看到骑士。“大家都是怎么了?不就是一个梦嘛!但我还是要说,”他沉声说道,“这是我一生中最真实的梦了。”

  帐篷里的人仍然沉默着。布莱恩觉得这一切太奇怪了,但好在这群人并不是在密谋对付骑士,多少也放心了些。他正要回帐篷,又听到佛林特说:“做噩梦倒也没什么,但我打死也不愿意跟一个坎德人做同样的梦。我们为什么会做同一个梦呢?这表示什么?”

  “一个陌生的地方——西瓦那斯提。”罗拉娜若有所思地说。灯光在帐篷里摇曳。她半掀开帐篷帘子,布莱恩赶紧躲进阴影里,祈祷不要被发现。

  “你们认为这是真的吗?”罗拉娜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死了吗?”

  “我们好端端地在这里呢,”史东安慰道,“而且活生生的。我们只能相信他们也会安然无恙。再说,这听起来很好笑,但是不知怎么搞的,我就是知道他们没事。”

  布莱恩惊讶极了。史东的语气非常肯定,但毕竟只是一个梦罢了,至于这么认真吗?不过,最奇怪的就是他们做了同一个梦。

  罗拉娜无声地走进夜色。她拿着一根粗大的蜡烛,烛光照亮了脸庞。因为受到噩梦的惊吓,她脸色苍白,似乎余悸未消。吉尔赛那斯从自己的帐篷里走了出来,他的帐篷就在布莱恩的对面,这就把骑士困住了。他们俩站多久,布莱恩就得等多久。

  “罗拉娜,”哥哥走过来拦住她,“我很担心。我做了个梦,梦到你死了!”

  “我知道,”罗拉娜说,“我梦到了,史东、佛林特和泰斯也一样。我们都做了同样的梦,梦到了坦尼斯、雷斯林和其他的朋友。梦很可怕,但也让我安心。我知道坦尼斯还活着,吉尔。我就知道!其他人也都活着。我们都不明白这个梦——”

  她和哥哥走进帐篷继续谈话。布莱恩深感羞耻,正准备回帐篷去,又听到了动静。矮人和骑士走出帐篷。布莱恩只好又躲进阴影里,心里发誓有生之年再也不监视别人了。他根本就不合适做这种事情!

  “好吧,我也睡够了。”佛林特说道,“我要去守夜了。”

  “我们一起吧。”史东提议。

  “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什么会做同样的梦。”矮人说。

  “我想也是。”史东说。

  矮人走出帐篷。史东准备跟出来,但又低头在地上找着什么东西。他弯腰捡了起来。那东西闪着耀眼的蓝白色光芒,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史东手里。骑士站在原地,凝视着这闪亮的物件,翻来覆去地看。布莱恩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形的吊坠,闪闪发光,美丽非凡。

  “我想也是,”史东又说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看着吊坠。他紧紧地握在手里,庆幸能找回来。

  经过吉尔赛那斯的帐篷时,史东听到了罗拉娜的声音,于是钻了进去。布莱恩赶紧回到自己的帐篷,差点被亚兰的脚绊了一跤。躺在床上,他能听到对面帐篷里面的谈话。

  “罗拉娜,”史东说,“能说说有关它的事情吗?”

  布莱恩听见她倒吸一口气。吉尔赛那斯用精灵语说了句什么。

  “史东,”罗拉娜惊叹道,“这是一颗星钻!你是怎么得到的?”

  “阿尔瀚娜女士在我们分开前给我的,”史东平静地回答道,语气极为虔诚,“我本不想拿,因为这看起来非常贵重,但她坚持要——”

  “史东,”罗拉娜的声音激动得哽咽了,“这就是问题的答案啊——至少是一部分。星钻是送给爱人的礼物,能连接两个人的心,即使被迫分离,他们的思想和灵魂也是相通的。这种联系是精神上的,不是物质上的,而且牢不可破。有人说这种联系甚至能超越生死的界限。”

  史东回答的声音很低,布莱恩听不清楚。他想到了莉莉丝——这一路布莱恩都没有忘记她——所以能体会到骑士的心思。

  “我从来没听说过精灵会把星钻送给人类,”吉尔赛那斯刻薄地说,“它价值连城,抵得上一个小国家。你干得可真不错。”

  “你真的认为我会卖掉它?”史东发怒了,声音微微发颤,“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吉尔赛那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我了解你,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我不该说那种话。请原谅我。”

  史东低声敷衍了几句,便起身走出帐篷。这时,吉尔赛那斯再一次恳求史东的原谅。史东什么话也没说,无声地走出去了。

  罗拉娜用精灵语愤怒地对哥哥说了什么。吉尔赛那斯也用精灵语说话。布莱恩根本听不懂,但尽管那个精灵贵族的语气很恼怒,却也满含懊悔之意。

  罗拉娜掀开帐篷帘子,追上史东。

  “吉尔不是那个意思——”她说道。

  “不,罗拉娜,他就是那样想的,”史东打断了她的话,“也许他现在觉得不对,但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是很清楚自己说了什么的。”

  史东顿了顿,又说道:“他想要为精灵拿到龙珠,对吧?我看到他总在骑士们附近晃悠。我知道他一直在监视德瑞克。你的哥哥对这个龙珠有多了解?”

  罗拉娜轻轻地吸了口气。史东快人快语,令她始料不及。“我认为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他就是说——”

  史东恼怒地打断她的话:“你总是轻描淡写,说得那么好听。你安抚了德瑞克,又纵容你哥哥,请站在你自己的立场上说一次话吧。”

  “我很抱歉,”她说。布莱恩听见她的靴子在雪地上吱嘎作响。

  “罗拉娜,”史东的语气缓和下来,“应该是我说抱歉。你经历了那么痛苦的事情,我不该这样跟你说话。是你保住了这个团队,是你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那又如何呢?”她绝望地问道,“我们就冻死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神才知道吧。”

  他们不说话了,友情温暖着彼此的心窝。

  罗拉娜说:“在你走之前,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史东回答。

  “你说你知道坦尼斯他们还活着……”

  “他们没有如我们担心的那样死在塔西斯,而是跟着阿尔瀚娜女士去了西瓦那斯提,不过处境非常危险,他们极其悲痛,人身暂时安全。我说不出来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他表示,“但我就是知道。”

  “是星钻的魔法,”罗拉娜说,“阿尔瀚娜女士通过星钻与你的心对话。你们两人会永远联系在一起……”

  “史东,”她轻声说道,布莱恩几乎听不见了,“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人类女子,就是跟坦尼斯在一起的那个,是不是……奇蒂拉?”

  史东清了清喉咙,似乎颇为尴尬。“就是小奇,”他沉声说道。

  “你觉得……他们在一起吗?”

  “我认为这不可能,罗拉娜。我最后一次见到小奇的时候,她正前往索兰尼亚,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她会去西瓦那斯提。小奇一向对精灵没兴趣。”

  罗拉娜叹了口气,连布莱恩都听见了。“但愿是真的吧。”

  史东安慰她说:“我们都在梦里出现了,可也没去西瓦那斯提。坦尼斯他们还活着,这就很好了。别忘了,罗拉娜,这毕竟只是个梦。”

  “我想你说得对,”罗拉娜回答道。她道了晚安,往帐篷走去。当她路过布莱恩的帐篷时,布莱恩听到她喃喃地说:“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布莱恩睁着眼睛躺了很长时间,一直无法入睡。他这一生,大部分时间与魔法没有瓜葛。索兰尼亚素来对法师存在强烈的偏见,而住在那里的为数不多的法师们大都离群索居。他唯一见过的魔法就是在集市上看到的表演,不过父亲告诉他那只是戏法,是假的。至于神迹,他亲眼看见伊力斯坦治好了白熊的伤口。他不同意德瑞克说那是骗人的把戏,但也没法完全相信是神祗的作为。

  不过,他现在的那些同伴倒是从小跟法师打交道;一个红袍法师是他们儿时的伙伴。虽然他们不明白魔法的运作,但是早已接受魔法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他们就因为一样亮晶晶的首饰,就相信共同经历了一场梦。连那个脾气暴躁、总绷着脸的老矮人都相信。

  也许,布莱恩心想,魔法不在星钻中,而是植根于他们的灵魂。彼此的友爱与情谊如此深厚,即使分开,他们也依然在一起,依然活跃在彼此的内心和思想当中。曾几何时,有三个年轻人也是这样亲密无间。很久以前,那三个年轻人也曾同做一个梦。然而时光荏苒,一去不回。布莱恩意识到他这一路来都在努力找寻最初的那份情谊,却一无所获。战争与野心、恐惧和猜忌最终改变了他们,驱散了他们。他、德瑞克和亚兰,如今已形同陌路。

  由于德瑞克的疑心,布莱恩知道了这些朋友的隐私,尽管深为触动,但他清楚确实不该去偷听。等德瑞克守完了夜回来,嘴里还咕哝着说不相信矮人和布莱特布雷德以及冰原人会好好站岗,布莱恩差点忍不住跳起来给他一拳。

  *****

  第二天清晨,德瑞克和亚兰要到冰墙城堡去看看。他们带上了拉加特的孙子——也叫拉加特——作为向导。

  小拉加特——大家都是这样喊他的,尽管他快满三十岁了——自告奋勇给两位骑士带路。拉加特是部落的史官,也就是部落的历史讲述者。冰原人没有记录历史的习惯(少有人能读会写),所有重要的事件都编成了歌谣和故事。小拉加特记忆的历史是从以前的史官那里学来的,那人死了大约有十五年了。他每天都讲述那些故事,有时吟唱,有时表演出来,一个人扮演所有的角色。他能模仿任何声音,从冰船快速滑过冰面的声音,到群狼嚎叫、海鸟争鸣,无所不会,这些声音给他的故事增色不少。

  小拉加特认为此行能为部落的历史书写光辉的一页,而且是他亲身的经验。他向骑士们展示了一张粗略的城堡结构图,这显然是很有价值的。但因为拉加特之前说没去过冰墙,所以德瑞克就问他是怎么知道城堡内部结构的,他说是根据一首非常古老的诗歌里的信息画出来的,创作诗歌的那位祖先在三百年前去过城堡。尽管德瑞克对这张地图的真实度极为怀疑,但有总比没有强,所以他还是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一番,然后一行人就出发了。这里面包括泰索何夫在内,倒不是需要他在场,只是德瑞克除了拔剑威胁以外,完全没办法摆脱他。

  德瑞克本以为布莱恩会一起去,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德瑞克很不高兴,正要强令他加入进来,却发现布莱恩有点反常,情绪不对劲。德瑞克不想因此争论,他强压怒火,告诉布莱恩要密切监视布莱特布雷德等人。布莱恩冷冷地瞪着德瑞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了。

  “我估计我们的朋友喜欢上那个精灵女人了,”布莱恩离开后,德瑞克不屑地对亚兰说,“我打算和他谈谈。”

  亚兰见过布莱恩和莉莉丝彼此流露的喜爱之情,他很清楚德瑞克完全搞错了情况,但让德瑞克就这么误解也挺有趣的。他们跟着向导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亚兰很想听听德瑞克再来上一段义正言辞的说教,譬如对“非我族类”产生爱情是多么邪恶之类的话。

  布莱恩本想回帐篷去吃一顿落寞的早餐,但罗拉娜听说他留下来了,便过来问他身体是否有恙。她态度非常和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想到昨晚监视过她,布莱恩就觉得自己比在帕兰萨斯下水道里晃悠的无赖还无耻。布莱恩没法拒绝她的邀请,便随她走进大帐,和大伙儿待在一起。

  此时,朋友们的心情好多了。他们毫无顾忌地谈论着在塔西斯分手的伙伴,一点儿也不难过,只想知道伙伴们的消息。布莱恩听着他们的议论,刻意表现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他的表演并不自然,但他们太高兴了,没人注意到。

  话题转到了龙珠上。哈拉德听着听着,若有所思。吉尔赛那斯直白地表示,他认为龙珠应该交给精灵。

  “刚萨大人保证会把龙珠带到圣白石会议上。精灵们也是圣白石会议的成员——”布莱恩说道。

  “曾经是,”吉尔赛那斯打断了对方的话,撇着嘴说道,“现在已经不是了。”

  “吉尔,别这样——”罗拉娜说道。她随即瞟了史东一眼,也许回忆起了昨天那句“总是轻描淡写”的话,于是闭口不言了。

  “真要命!”佛林特说道,“这个见鬼的龙珠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他浓密的眉毛扭成一团。矮人看了看布莱恩,又看了看吉尔赛那斯。

  “嗯?”佛林特问道,看到没人回答,他哼了一声,“我就知道。那些笨蛋要去找坎德人在书里读到的玩意儿!这也就是说——我们应该丢下那颗愚蠢的珠子,它爱在哪里就在哪里,我们回家去。”佛林特洋洋得意地坐下来说道。

  史东捋着胡子,正要开口说话,吉尔赛那斯也动了动嘴巴,但都被突然冲进大帐的泰索何夫打断了。坎德人激动万分,浑身发抖,仿佛有什么重大发现。

  “我们找到冰墙城堡了!”他宣布,“猜猜看?是用冰块堆成的!好吧,我猜不是这样的。德瑞克说冰层里面是石墙,冰层是自然累积起来的,”泰斯自豪地用了一个成语,“日积月累。”

  他一屁股坐下来,感激地接过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连脚趾都暖和了,”他高兴地说,“那座城堡嘛,在很高、很高、很高的冰山上面。德瑞克有个很棒的主意,要攻打城堡,找到龙珠,再杀死巫师。城堡是个奇妙的地方。拉加特给我们唱了一首关于它的歌。歌里讲到了秘密通道,还有神奇的永不结冰的泉水池,当然,还有龙窝,里面有颗龙珠,有龙守着。我等不及要去了!”

  泰斯又喝了一口,哈出满嘴的热气:“呼,兄弟,太棒了!我这是在哪儿呀?”

  “这是让我的人去送死,”哈拉德生气地说道。

  “我吗?”泰索何夫很是惊讶,“我没有那个意思。”

  “要接近冰墙城堡,我的人就必须穿越冰河,很长一段距离都会暴露在外——白龙会轻易地抓到猎物的,”哈拉德越说越愤怒,“就算大难不死,逃过了龙爪,也会成为龙怪的靶子,我的战士会被射成豪猪!”

  “豪猪是什么?”泰斯问道,但是无人理会。

  德瑞克走进帐篷。

  哈拉德站了起来,瞪着骑士说道:“你是打算让我的人去送死吧?”

  “我要亲口讲讲我的计划,”德瑞克说着,瞪了坎德人一眼。

  泰索何夫笑着挥挥手,谦虚地说:“很好,骑士先生。不用谢。”

  德瑞克对哈拉德说道:“你的人将会在夜色的掩护下滑向城堡——”

  哈拉德摇了摇头,响亮地哼了一声,帐篷似乎都要鼓起来了。大帐里的冰原人都放下手中的活,专注地看着德瑞克。

  “这个计划有什么问题吗?”德瑞克问道,那么多冰冷的黑眼睛着实令人发慌。

  哈拉德看了看老拉加特。年迈的牧师身着灰袍,双腿微微发颤,在孙子的扶助下站着。

  “晚上有狼群在城堡周围巡逻,”拉加特说道,“它们会看见我们,然后通报费尔萨斯。”

  起先德瑞克认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才意识到老人是认真的。他转身对酋长说:“你是个理智的人,也会相信这样的胡说?狼卫兵——那是小孩子的故事!”

  哈拉德暴怒异常,似乎都快把德瑞克炸出帐篷去了。拉加特拉住哈拉德的胳膊,酋长强压怒火,平静下来。

  “照你说的,神也是小孩子的故事,是吗,骑士先生?”老人问。

  德瑞克谨慎地回答道:“我有一个亲爱的兄弟,他笃信那些神祗。在龙军攻打我们的城堡时,他死得很惨。他乞求诸神拯救我们,结果什么都没有。我认为这证明了神祗并不存在。”

  伊力斯坦的情绪激动起来,张嘴想说点什么。

  德瑞克注意到了,立刻抢先说道:“省省吧,牧师。如果真有所谓的‘善神’,却不听我兄弟的祈祷,不管他的死活,那我也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瓜葛。”

  他环视四周,看着大家的眼睛,说道:“也许你们会死很多人,酋长,这是事实,但克莱恩上已经有很多人为了崇高的目标而倒下了——”

  “而你能找到龙珠,带回你的家乡,”哈拉德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会杀了巫师费尔萨斯——”

  哈拉德又异常响亮地哼了一声。

  德瑞克气得脸红,说不出话来。他习惯于他人的服从和尊敬,而在这里一样都没有得到。他深思熟虑的打算,却在冥顽不灵的哈拉德面前遭受了重大挫折。

  “你没了解重点——”德瑞克不耐烦地说道。

  “不对,是你没了解重点,”哈拉德吼道,“我的人只在逼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战斗。我们不会主动出击的。你凭什么认为我们的船速度很快?我们不是懦夫。如果有必要,我们会战斗的,但也只是在有必要的时候。只要有机会,我们就会跑。那没有什么可羞耻的,骑士先生,因为我们每天都在与致命的敌人战斗:移动的冰山,刺骨的大风,彻骨的寒冷,还有疾病和饥饿。我们几百年来都在与这些敌人战斗。等你们离开了,我们还会继续战斗下去。龙珠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改变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伊力斯坦插嘴说道,“一小颗鹅卵石扔到湖水里,就能激起水波,扩散到湖岸。索兰尼亚和冰墙之前的距离那么遥远,诸神还是安排了我们的相聚。也许就是为了龙珠,”他看着德瑞克,又看着哈拉德,“也许是为了让我们学会彼此尊重。”

  “如果消灭了费尔萨斯,我想艾瑞阿卡斯不太可能再派人接替他的位置,”史东说,“我认为,针对塔西斯的攻击不能证明黑暗之后的势力有多强,反而暴露了她的脆弱。如果我们达成共识——”

  “共识就在眼前,”德瑞克恼怒地打断了他的话,“攻打冰墙城堡——”

  罗拉娜不想听了。她厌倦了争吵,厌倦了战斗。德瑞克永远不会理解哈拉德。酋长也永远不会理解德瑞克。她的思绪飘到了坦尼斯身上。既然他确实还活着,罗拉娜就开始想他有没有和人类女子奇蒂拉在一起。罗拉娜在梦里见到过这样的场景。小奇非常可爱,一头黑色的卷发,促狭的微笑,狡黠的黑眼睛……

  罗拉娜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

  你又发昏了,她告诫自己。让嫉妒离远些吧。史东说得对。奇蒂拉根本不在西瓦那斯提附近。她为什么要去那里?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仿佛我曾经见过她……

  “我们会照计划行动,酋长,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德瑞克激昂地说。

  罗拉娜站起来,走了出去。

  泰索何夫老早就没兴趣听他们谈话了。他正在大帐后面翻弄口袋,几个孩子高兴地围坐在旁边。他的宝贝当中有一块破碎的水晶状物体,切面平滑,呈三角形。

  罗拉娜估计这玩意是他在塔西斯捡的。像是吊灯的残渣,或者酒杯的碎片。

  泰索何夫就坐在帐篷顶的通风孔下面。正午的太阳光照射进来,刚好拢住了坎德人。

  “看!”他对孩子们说,“我就要变一个魔法,这是一个名叫雷斯林·马哲理的强大法师教给我的。”

  泰斯把水晶迎着阳光举起来:“我要念出咒语了。‘Oooglety booglety’。”他翻转水晶,一道小小的彩虹在帐篷里面舞动起来。孩子们大声地欢呼着,帐篷前端的德瑞克沉着脸,喝止泰索何夫的胡闹。

  “我要你看看什么是胡闹,”泰斯嘀咕着,一翻水晶,彩虹爬上了德瑞克的脸。

  骑士的眼睛晃得看不见了。孩子们拍掌大笑,泰斯也捂着嘴笑起来。德瑞克气冲冲地站起来。罗拉娜忙做了个手势,表示由她来处理,于是德瑞克又坐了回去。

  “这真的是雷斯林教你的吗?”罗拉娜坐到泰斯身边,希望能引开坎德人的注意力。

  “是的,他教给我的,”泰斯骄傲地说,“我跟你讲讲这个故事。非常有趣。有一次佛林特要在客人的吊坠上镶嵌宝石,但是吊坠不见了。我主动帮他去找,于是到雷斯林和卡拉蒙的家里去,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卡拉蒙不在家,雷斯林在埋头看书,让我不要打扰他,我说我就坐着等卡拉蒙回来,雷斯林问我是不是打算等一整天,这很烦,我说是的,我必须找到宝石吊坠,然后他放下书,朝我走过来,把我的包包全部翻了过来,你相信吗?找到吊坠了!”

  泰斯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实在太开心,要带回去给佛林特,但雷斯林说不行,他会在晚饭过后去拿给佛林特,而我必须离开,让他一个人待着。我说我无论如何要等卡拉蒙回来,因为我从昨天起就没有见到他了。雷斯林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然后问我如果教我变一个魔法,我能不能走。我说我愿意,因为我想给佛林特表演魔法。

  “雷斯林迎着光举起吊坠,念出魔法咒语,接着就制造出了彩虹!然后他让我迎着光举起吊坠,把咒语教给我说,我也变出了彩虹!他还表演了另一个魔法。来,我演示给你看。”

  他迎着阳光举起水晶,阳光穿透过去,聚焦在地板上。泰斯掀开一边毛毯,露出底下的冰块。他稳稳地拿着水晶,让光束集中在冰上。那块冰开始融化了。孩子们惊叹不已。

  “看见了吗?”泰斯骄傲地说,“魔法!我在佛林特面前表演的那次,把桌布点燃了。”

  罗拉娜忍住笑。这不是魔法。从发现水晶、火焰和彩虹之日起,精灵就在使用棱镜了。

  火焰和彩虹。

  罗拉娜盯着融化的冰,突然想到了冰原人抵御敌人的方法。

  罗拉娜站了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其他人,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是在做什么?一个精灵少女,竟然要教久经战场的索兰尼亚骑士如何战斗。他们不会听的。更糟糕的是,他们可能会嘲笑她。还有一个问题。她的方法基于对诸神的信仰。她的信仰足够坚定吗?她能为此赌上自己和朋友的性命,乃至冰原人的性命吗?

  罗拉娜慢慢地走了过去。她想象着大声说出来的样子,却忽然感到不安,如同第一次当着父母和客人的面弹奏竖琴。她的演奏很完美,至少母亲是这样说的。罗拉娜完全记不起当时的细节,只知道后来呕吐得厉害。母亲死后,罗拉娜就开始负责帮父亲接待客人,又表演过无数次。她曾经在大人物面前演讲,后来也曾在许多难民面前演讲,从未感到过紧张,也许是因为有父亲、有伊力斯坦站在背后。如今,一旦开口,耀眼的阳光下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安静,你这个笨蛋,罗拉娜暗暗地骂自己。她决定放弃的时候,又想起了史东的告诫,要有自己的立场。

  “我知道怎么攻打冰墙城堡,”她说道。当大家惊讶的目光转过来时,她屏住呼吸,鼓足勇气,继续说道:“在诸神的帮助下,我们能让城堡自行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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