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影歌 于 2013-3-20 09:52 编辑
终幕:命运的脉动
终于等到了一个万里晴空的夜晚。花园里十分寒冷,漆黑的夜幕上繁星满天,清冷的星辉洒向地面。静静站立在军官汉斯周围的是洁白的罗马雕像,和雕像周围被剪成怪物形状的矮木丛。就在汉斯踏上草地的瞬间,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摄住了他的心魂,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全身僵直。他知道,其他人也是相同的感受。在俘虏了旅馆一家之后的十天里,他们没日没夜的苦学拉丁文,一起研究那本拉丁文书,终于掌握了召唤术的全部精髓。他们把哈尕祖莎一家关在那个充满了死尸的地下室密室里,让他们天天活在自己制造的噩梦里,嘴上说是惩罚,实际上——汉斯心里很清楚——我们只是开始试图把你们不当做活人对待而已,这样可以减轻我们心中的罪恶感。只是,这份沉重的罪恶感,真的能够减轻吗? 维托惆怅的站在寒冷彻骨的星光中,手脚仿佛血液凝固般的冰冷。五个人利用一星期的时间把旅馆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的一丁点希望也终于破灭。他们依然无法踏出旅馆半步。真的就要饿死在这里吗?我维托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啊,我那享尽天下美食的梦想,家族的期望,母亲的希冀——母亲,如果我就这样去见你,你会原谅放浪成性的我吗? 麦德维杰夫教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他脑子里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空荡荡的,好像一个倒在雪地里行将毙命的人,眼前最后的景象。他突然想到,今天似乎是12月6日。圣·尼古拉斯日,这位慈善的老人会在今天把礼物派发给所有善良的孩子。他会不会此刻也在空中默默注视着我呢?这个有着15岁少年外表却内心黑暗的成年人…… 杨的伐木斧握在手中,紧盯着被捆成粽子坐在地上的哈尕祖莎一家。他不敢去想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拿主意的人,也不习惯于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只要随大流,别人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好了。这样才最轻松,也最没有痛苦。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如此沉甸甸的呢? 米歇尔有点刻意躲避着哈尕祖莎的灼人目光。他是五个人里唯一学过拉丁文的,自然学习咒语最快,而这个仪式也将由他来完成。他有一种感觉,哈尕祖莎早就对他们的计划心知肚明。有一次给她送饭的时候,哈尕祖莎对他露出一种阴测测的笑容,脸上的表情半是疯狂,半是嘲讽。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和他们又有什么两样?我们的疯狂,又比他们减少了多少?每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米歇尔都觉得头痛欲裂。我……我只是想要回到自己的年代,自己的身体里……我只是想要回到一个普通人的平凡生活中……上天会原谅我的…… 米歇尔狠狠心,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借着灿烂的星光,众人按照书中画出的星座图把草地上挖了五个大洞,组成了某种奇怪的星座图案,然后把俘虏的五个人推下齐腰深的大洞,并且在推下他们的同时用手中的长刀在他们背上划了一刀,他们的伤口虽然不严重,但也血流不止。 按照书中所记载的,米歇尔一袭白袍在星辉下十分醒目,他(她)戴上从阁楼找到的那可怖的木头面具,开始在草地上仿佛烈焰一般狂怒的舞蹈着。其他四个人也机械的站好位置,戴上面具。在五人中间,一座石柱上燃烧着青色的异样火焰,仿佛在和众人共舞。这时,在米歇尔的带领下,众人开始放声唱歌,歌声诡异而高亢。这是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奇妙语言,米歇尔做到的仅仅是把它的语音背了出来,但即使如此,歌曲的旋律也仿佛有灵魂一般,他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结住了,自己也仿佛冻住了,只有歌声萦绕在舌尖,脑海中,空气里。 歌声停止的时候,米歇尔开始大喊起召唤克图格亚的咒语: “净化之焰!救赎之火!生命之炎!毁灭之光!把你的温暖带给我们!我们请求你出现,请赐予我们慈悲!看,我们带来了祭品,请愉快的收下!克图格亚,炎之母,生命之火,请带我们踏上旅程。克图格亚!克图格亚!” 与此同时,周围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仿佛突然被一道强烈的聚光灯照过来似的,周围的亮度也开始飙升。温度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上升着,空气里的景象开始变得稀薄而扭曲,烧焦的味道开始弥散开来。米歇尔的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是生,是死,还是永恒的轮回? 哈尕祖莎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显得尤为响亮和可怖。她的追随者们则像被吓傻了一样,呆坐在坑里一动不动。 之前的小火苗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漂浮的巨大光球,仿佛一轮新生的烈日,于是米歇尔迅速带领其他人退到在坑里挣扎的俘虏身后,紧紧站成一团。地面会不时窜出火舌,而天空也会不断有火焰砸下来,落在众人身边,但是神奇的避开了戴面具的米歇尔等人,准确的砸向坑里的祭品。维托感觉胸口有某种物品散发出寒冷的力量,于是低头,发现贴着胸口戴的护身符上的旧印发出淡蓝色的诡异光芒。似乎是被护身符保护了的样子,维托招呼大家靠近自己。 贴着彼此站好之后,维托的目光又投向四周的地狱火海。他眼睁睁的看着火花喷溅而出,贪婪的舔舐着身边的一切,疯狂的跳着绝美的火焰之舞。在他的身后,火焰焚烧房屋灌木丛的噼啪声;而在他的身前,哈尕祖莎一家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仿佛刀子一样刺激着他的耳膜。他用最坚强的意志稳定住心神,开始向花园外逃去;其他四个人也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虽然有护身符保护维托等人不被高温蒸发掉或者变成人肉烤肠,危险依然无处不在。被火焰吞没的哈尕祖莎在巨大的绝望和痛苦中,居然没有像她的丈夫和其他人一样倒地立毙,而是狂笑着爬出火坑,向众人扑过来。 走在最后的汉斯及时躲开了她拼死的一抱,火焰还是蔓延到了身上。他赶紧就地一滚,迅速扑灭了身上的火焰,这个意外的袭击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
跑到花园边界的矮栅栏时,维托毫不犹豫的翻过了它。尽管已经做好了回到原地的心理准备,意料之外的黑暗却突然笼罩住他的全身,他在瞬间失去了意识。
苏醒的时候,维托依然感到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刚还包围着自己令人喘不过气的热浪已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亮度瞬间暗了下来,刺骨的严寒侵袭着全身。借着星光,维托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墟上,四名同路的旅人三三两两的躺在自己身边。在他的头顶,黑森林像无数个高大的巨人一样,默默的看着脚下渺小的自己。 维托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行李箱就在手边,而且不用仔细看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身体里。星光下安睡的伙伴们也都是在奥伯基希相遇时的面容。之前发生的一切就仿佛是噩梦一般,历历在目却真实的有些虚幻。维托疲惫的坐在黑森林里的废墟中央,四周安静的连一丝风的声音也没有——幸好,也同样没有狼嚎。 维托赶紧把其他人一一叫醒,大伙儿也是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只是梦的内容都惊人的相似。但是仔细检查行李,维托却发现原本出现在梦中的旅馆里的事物都遗失了——杨的伐木斧,维托的母亲照片的相框,米歇尔的手表,汉斯的写着奇怪字符的护身符,麦德洛维夫的手杖。 虽然武器都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最重要的物品却遗失了,这似乎在提醒着他们,刚才发生的绝不仅仅是梦这么简单。 在维托的上衣口袋里,护身符躺在袋底,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骗钱玩意儿。
“这样看来,召唤确实成功了,旅馆化成了一片焦土。”麦德维杰夫教授看着面前的废墟,感慨说。 “过了40年,这块土地都还保持着这片残破的景象,看来克图格亚的力量真的很骇人。”杨心有余悸的说。 维托正想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他脑后,他转过身,发现是司机汉茨一脸泫然若泣的表情站在自己面前:“太好了,你们都醒了,真是太好了!” 汉茨扑上来就跟维托来了一个热情的熊抱,抱得维托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推开汉茨,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 汉茨一边抹泪状一边说:“我昨晚按照约定过来找你们,结果沿路找到这儿,没看到什么旅馆,只看到一片废墟。然后你们五个人就这么倒在这儿,睡得死死的,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们。我又背不动你们五个人,没辙,只好就在这儿守着你们,结果刚才一不小心睡过去了,直到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惊醒。总之,你们没事就太好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困成这样子啊,倒在地上就睡着了!” 维托苦笑了一下:“这说来就话长了,也许只是我们同时做了一个和这片土地有关的梦,也许是这块土地想要让我们记住的回忆。总之,我们还是赶紧先回到车上去吧,车子虽然漏风,总比睡地上要好。” 汉茨点点头,拿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一边带路一边好奇的问:“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梦?这个旅馆又上哪儿去了?” 维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汉茨这个故事,他有点担心以汉茨的话唠程度,如果自己不说,他会磨自己一宿。他回头看了看其他人,汉斯点点头,米歇尔摇摇头,杨一贯的没主意,麦德维杰夫教授则直勾勾的盯着汉茨的后脑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维托想了想,决定把故事的结尾修改一下,不说是自己召唤的克图格亚,而说是旅馆老板做的。然后原原本本的讲给汉茨听。
汉茨看上去深深的被这个故事吸引着,他居然安静的听完了整个故事。当听到维托说他们打算带着猎枪去把汉茨带回旅馆的时候,汉茨有些受宠若惊的说:“先生们居然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吗?” “也不算生命危险吧,毕竟狼怪只是个传闻而已。”维托耸耸肩,一副大而化之的样子,“而且现在也很清楚了,杀死那些迷路者的就是哈尕祖莎一家,和什么狼怪一点关系都没有。那肯定是这一家编出来吓人的,客人吓得不敢出门,他们才正好下手。” “嗯嗯,分析的是。我在这附近长大的,也没听说过什么狼怪,要不然我哪儿敢留在车里。”汉茨哈哈笑着,点点头,“不过几位愿意为我趟这个风险,还是让我很感动啊。这……这就叫做‘患难见真情’吧!” “没错!可惜你没跟我们一道啊,不然有的是患难和真情给你体验哪!”汉斯拍拍汉茨的肩膀。 “是啊,真可惜呢,不然我就可以对我其他的乘客讲述这段光荣事迹了呢……”汉茨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
众人回到中巴里休息,汉茨继续借着手电筒和车灯修理汽车。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子修好了。杨试图劝说汉茨休息一下,汉茨表示说自己在前半夜已经在森林里睡饱了,并且保证一路上绝不废话,中巴终于摇摇晃晃的上路了。 就像他保证的一样,汉茨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很安静的专心开车,经过数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众人终于平安到达了沃尔法赫。
告别了汉茨之后,众人也打算各奔东西了。不管怎么说,噩梦结束了,重新振作起来生活才是唯一的道路。可是维托总是放不下旅馆的事情,所以他先去了警察局打听。一位和善的警察告诉他,如果这个城市有人可能知道关于40年前的那间旅馆的事情,那就是大教堂的阿洛伊斯乌斯·奥博迈尔教士了。 来到教堂的时候,年近八十的教士本人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听了维托的故事(当然是改编的)之后,教士会给他讲了一个关于“阴暗森林的可怕故事”的故事。
那座旅馆的历史十分悠久。豪赫斯塔特家族曾经拥有一座漂亮的大庄园,曾经十分富裕和丰饶。但是开始有奇怪的谣言散播开来,说这座房子和这个家族的成员实际上都非常的古怪。谣言提到这个家族的亲戚中,一位在新婚之夜精神错乱从而上吊自杀的新娘,这位新娘的家族中曾经有人在多年前被指责使用巫术而杀死。也许是因为谣言终于演变成了无法遏制的恶意,这个家族不得不在200年前搬到黑森林中的旅馆所在地。但是此后这个家族的经济开始出现严重危机,家族也开始走下坡路,他们不得不不断变卖房产,终于只剩下那座大房子。于是他们就把房子变成了旅馆,开始招待过往的客人。 大约40年前,旅馆附近的区域开始出现迷路者失踪的消息,正好都是在奥伯基希和沃尔法赫的中间地带。很多旅行者结伴而行,声称自己装备齐全不畏惧森林中诸如狼和强盗之类的威胁,但都没有到达过目的地。 一天晚上,大约是1884年年末的时候,满天的火光照亮了黑森林的上空。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一个难以形容的巨大火球从森林中轰然升起,然而令人惊讶的是,火球并没有对森林造成什么损伤,而是把那座孤零零的建在森林中央的旅馆夷为平地。当人们第二天赶到现场的时候,只见满地的焦土和灰烬。没有任何旅馆相关人员生还的痕迹。而从这天晚上之后,再也没有迷路者从这座森林中失踪过——也因此人们开始猜测,这座旅馆才是失踪的真正原因。人们纷纷猜测,这家旅馆的主人一定是谋害了客人然后将尸体焚毁;也有人猜测旅馆主人是吞噬人类灵魂的恶魔——于是受到了天罚。人们甚至传言,那些受害者的鬼魂至今还在森林中漫无目的的游荡着,只为了寻找自己的尸体。 时至今日,依然有人发誓,当他们在夜间从林中走过时,还能听到森林中传来狼群令人战栗的嚎叫声。视力好的人还能看到冷杉木间摄人心魂的寒光。甚至有老年妇女信誓旦旦的说,过不了多久,曾经盘踞在森林里的邪恶力量将会再次降临,寻找下一个牺牲品。
说完这个故事之后,教士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在屋子里翻来覆去的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个方形的木匣子。 “人们曾经在废墟中调查过很多次,但都一无所获,除了这个。这件物品掩埋在尘埃下面,发现的人觉得不详于是送到了教会,由我一直保存到现在。” 维托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是一面锈迹斑斑的铁斧。木制的斧柄自然是被烧毁了,所幸的是斧面上一块尚未锈蚀的很厉害的地方写着一行字。那是扬•瓦德阿伯特的名字。 维托感到仿佛掉进冰窖一般的寒意。“那果然不是梦……”他喃喃着,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走出了教堂。仿佛一下子,刻意想要遗忘的噩梦又回到了身边。那把斧子的存在就是在提醒自己,曾经做过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对了,还有那个护身符……维托突然想起了护身符,伸手去掏,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护身符早已不翼而飞。
维托不死心的乘坐下一趟火车回到了奥伯基希,四处打听汉茨和那位老妇人的消息,然后得知汉茨是一个月前来到这里的,并且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而那位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则被发现溺死在河里。在这个充满了贫穷的国度里,死去一个流浪的老年人,又有谁会去在乎呢?
“你在不满我放过他们吗?”又是一个满月的夜晚,在豪赫斯塔特旅馆的废墟上,一个黑影站在一群强壮的野兽中间,右手拿着一个丑陋的甲壳虫护身符放在唇角,微笑着。护身符底部的旧印,在月光映照下发出彤红的光芒,仿佛燃烧的火焰一般。 黑影俯身抚摸野兽的鬃毛,然后柔声说:“确实,那时候为了骗取他们信任,确实不小心说了不少实话呢,假如他们靠这个追查起来,还真有点难办。原本是打算等他们一出来就让你们吃掉他们的,谁让我太好奇了,想知道到底他们回到过去干了点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想不到解开我的心理暗示的根源,居然是他们打算回到森林里来救我。我本来以为至少能瞒到晚饭时间呢……呵呵……看来我真的是不太理解这些所谓好人的心理,需要反省一下。” 他的眼角浮起一丝残酷的笑意:“没错,这就是我最终放他们一马的原因。反正他们也圆满完成任务了。” 他把手中的护身符举向空中,仿佛向整个世界宣誓一般的喊着:“看着吧,一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德意志帝国就要诞生了,你们这些弱小的生命就尽管在恐惧中哭泣吧!” 在他的身边,此起彼伏的狼嚎声连成一片,仿佛是一曲让人震颤的战歌。
黑森林之夜·雾起之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