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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Lala

[苏珊娜·克拉克] 乔纳森 斯特兰奇与诺瑞尔先生 (韩慕照翻译版- 连载到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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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6-5 15:41: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1章 马赛塔罗
1808年二月






这间酒馆的名字叫做“凤梨”,曾是一位臭名昭著的盗贼兼杀人犯的藏身之处。这贼过去有个仇人,坏水也不比他少。二人曾经合谋一桩大案,结果这贼不仅独吞了赃物,还把他“合伙人”的去向报了官。这人后来从纽盖特越狱出逃,带了三十个人,趁夜深人静之时,直奔凤梨酒馆。他吩咐手下掀房顶、撬墙砖,一路寻进屋中,将贼揪了出来。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没看见,然而黑夜里街上传出来一阵阵的惨叫,倒是有不少人都听了个清楚。酒馆的主人发现,“凤梨”不甚光彩的历史对生意还颇有帮助,于是他除了往房上砸豁的地方填些木料、糊些沥青,也并不再做任何修缮。结果整座酒馆一副扎了绷带似的模样,仿佛刚和近旁的建筑干了一架。

从大街门迈下三级腻脚的台阶,便来到昏暗的门厅。酒馆里充斥着酒气、烟味、酒客们的天然体香,再混上多年用作下水道的弗利特河传出的恶臭,可谓“别有风味”。弗利特河从酒馆的地基下流过,大家都觉得房子总有一天是要沉到里面去的。门厅四壁挂着廉价的版画,描绘的有历史上已被绞死的罪人,还有现如今未被绞死的皇儿。

查尔德迈斯和闻秋乐在屋角拣了张桌子坐下,一个从头到脚灰扑扑的姑娘端来一根糙蜡烛、两只锡酒杯,盛的是热过的加香酒。查尔德迈斯付了酒钱。

两人喝着酒,一时没有讲话。闻秋乐抬头看了看查尔德迈斯,问道:“你那什么帽匠、公主的鬼话,编它作甚?”

查尔德迈斯笑道:“哦,我原先是有这么个打算的。自打你私闯图书室那天开始,我主人便四处求人帮忙,想把你逼上绝路。他央求霍克斯伯里公爵和沃特·坡男爵代他到皇帝面前诉苦,我猜他是以为陛下没准儿能出兵跟你打上一仗。不过人家霍公爵跟沃特男爵都说了,陛下不太可能跟你一个挂黄帘子、二把刀的街头巫师费什么大劲。然而我想,陛下若是发现你这人对他亲闺女的名节有威胁,他大概就得改主意了。”[1]查尔德迈斯说罢又喝了口酒,“你告诉我,闻秋乐,成天编假咒语、假预言,你难道还不觉得烦么?当初买你帐的人后来得有一半都笑话你,你的把戏你自己清楚,人家也不比你糊涂。你没戏唱了。英国已经有一位真正的魔法师了。”

闻秋乐厌恶地哼了一声,“汉诺威广场的巫师!如今全伦敦有头有脸的人坐在一块儿,就都说没见过比他还实在的人。可我知道巫师都是些什么人,我知道魔法都是怎么回事——我把话放这儿了:是巫师,都扯谎;这一位,比谁都扯!”

查尔德迈斯耸了耸肩膀,看样子不打算反驳。

闻秋乐隔着桌子把身子凑过去,说道:“山石嶙峋,片片皆真传。我民无知,视而不见。冬日枯木,根枝皆墨迹,我民无知,不解其意。”

“你还说什么树木、山石?闻秋乐,你上一次看见树和山是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不说脏兮兮的砖瓦皆真传、空气里的烟尘皆墨迹?”

“这预言又不是我说的!”

“啊,对了。你声称这是乌衣皇所言,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有我见过的骗子都说自己是乌衣皇的信使。”

“我独占黑色王座,暗影绰绰,”闻秋乐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他们看不见我。雨水串我门帘,我自其间过。”

“行啦。好吧,既然这预言非你所撰,你是从哪儿打听到的呢?”

闻秋乐一开始似乎并不乐意作答,可还是吐了口:“有本书上写着呢。”

“书?什么书?我主人图书馆内藏书丰富,他可不知道还有这么个预言。”

闻秋乐不做声。

“这书是你的吗?”查尔德迈斯问他。

“反正在我这儿收着呢。”

“你能从哪儿找到书呢?你是从哪儿把它偷来的?”

“我没有偷。这书是我正当继承的。这年头,它可算得上是一个人最大的光荣,同时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若它真有这么金贵,你就把它卖给诺瑞尔。他买书一向肯花大价钱。”

“汉诺威广场那个巫师别想买到它——看都别想看见。”

“这么大一个宝贝,你把它藏哪儿去了?”

闻秋乐冷笑了一声,意思是说,这他大概不会告诉自己敌人的手下。

查尔德迈斯招呼那姑娘再端些酒来。酒来了,二人又喝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查尔德迈斯从大衣胸兜里掏出一叠纸牌,拿给闻秋乐看。“马赛塔罗。你以前见过这样的牌么?”

“经常见,”闻秋乐说道,“不过你这副跟别人的不大一样。”

“我曾在惠特比遇见一个水手,这是我照着他的牌画的。他在热内亚买了副牌,打算用它算一算海盗把金子都藏在哪儿,可真摸出牌来,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他想把牌转让给我,可我那会儿没什么钱,付不起他要的价,于是我俩就各让一步:我帮他解牌算命,他把牌借给我,容我照着把一副牌画完。不巧的是,我还没画完,他们的船就起航了,于是这副牌里有一半都是我凭着记忆画的。”

“那你算出他什么命来了?”

“我算准了——他活不过年底就得淹死。”

闻秋乐笑了起来,脸上一副赞许的表情。

从面前这副牌看来,当年查尔德迈斯跟这位丧命的水手做交易的时候,穷得连纸都买不起——他把牌面都画在什么酒馆帐条、送洗衣物清单、信笺、账本,还有戏园子招贴画的背面了。后来,他又把这些纸片糊到带色的硬纸板上。有好些牌的前脸都透出背面的印花,看着不像那么回事了。

查尔德迈斯抽出九张牌,码成一行,随后翻开第一张。

牌面上的图画底下写着这张牌的号码和名称:“九、隐士”。画上是一位老者,身着僧人常穿的长袍,头顶僧人常戴的兜帽,手提灯笼,执杖而行。看姿态,仿佛他由于长年伏案苦读,四肢已近乎无用。他紧绷着脸,仿佛满腹疑虑。画面透出一种枯槁干涩的味道,谁看到它都会被感染,仿佛这张牌上满是灰,让人鼻子里刺痒的慌。

“唔,”查尔德迈斯叹道,“你目前的举动正被一位隐士所左右。这个嘛,咱们都知道了。”

下一张翻开,是“愚者”——唯一一张有图画却没有编号的牌,看着就仿佛画中人由于某种原因被撇在了故事之外。查尔德迈斯这张牌画着一个人走在大路上,脑袋顶上是夏日的树冠。他手里拄根棍子,用来倚靠歇脚;肩上扛根棍子,另一端挑着个布包。有只小狗跟在他身后跑跳。这人物看来是有意要被塑造成古时候傻子或小丑的模样:他帽尖缀着铃铛,膝头系着缎带,查尔德迈斯分别给涂成了红绿两色。此时,查尔德迈斯似乎不知该如何解读这张牌。他想了一想,把后面两张牌都翻开了:一张是“八、正义”——一个女人头顶王冠,一手持剑,一手提着一架天平;另一张是“权杖二”。两把权杖交叉在一起,人们多会认为它代表“十字路口”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查尔德迈斯爆出一声笑。“行啊!”他抱起双臂,带着一丝笑意打量着闻秋乐,“这张牌,”他用手指头点了点“正义”,“它告诉我你已经掂量了各种方案,做出了决定。还有这张,”他指指“权杖二”,“它告诉了我你决定的是什么:你打算四处浪游。看来我是在浪费时间啊,你原来已经打算好要离开伦敦了。别人折腾了这么半天,闻秋乐,原来你早有去意!”

闻秋乐耸耸肩膀,仿佛要反问查尔德迈斯:你还以为怎样?

第五张牌翻过来,是一张“圣杯男仆”。我们往往将“男仆”和年轻人的形象联系起来,可牌面上的人已经上了岁数,低垂着脑袋。他须发茂密,左手举着一只沉甸甸的杯子。一只杯子大概不会让他现出如此古怪的神情,仿佛已是精疲力竭——除非它是世界上最沉的一只杯子。不会,他肯定另有什么别的负担,画面上看不明显。由于查尔德迈斯当初没法儿对制牌的原材料更挑剔,这副画显得颇为奇异。这张牌被他画在一页信纸的背面,信正面的字都透了过来。画中人的衣服乱糟糟地挤满了笔道,连脸和手上都带着部分字迹。

闻秋乐看了看这张牌,笑了起来,就仿佛他看懂了一般。他用手指头在牌上敲了三下,以示友好。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举动,查尔德迈斯对牌的解释不像先前那么肯定了。“你要给某个人传个口信。”他不太有准儿 。

闻秋乐点点头。“下张牌是不是就该告诉我这个人是谁了?”他问。

“是的。”

“啊!”闻秋乐叹道,自己直接把第六张牌翻开了。

第六张牌是“权杖骑士”,画的是一个戴宽沿帽的男人骑在一匹毛色很淡的马上。马蹄下画着几块岩石、几簇青草,可以看出他走的是一条乡间路。这位骑士的衣裳质地精良,看样子所费不赀。不知什么原因,他手里还举着一根粗重的大棒。叫它“大棒”都算是抬举它了,这玩意儿也就是从大树或是篱笆上撅下来的一根粗树枝,树叶、枝桠什么的还都在上面翘着呢。

闻秋乐拣起这张牌,仔细研究起来。

第七张牌是“宝剑二”。查尔德迈斯没说什么,直接翻开第八张——“倒吊人”。第九张是“世界”,牌面描绘了一个正在舞蹈的裸体女人,画面四角分别是一位天使、一只飞鹰、一头带翼的公牛和一头带翼的狮子——正是四福音书作者的象征。

“你可能会遇见一些人共同商议什么事情,”查尔德迈斯说,“随后会遭劫难,甚至会有生命危险。牌上看不出你是死是活,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看这个,”他点了点最后一张牌,“它说你最终还是达到了目的。”

“你现在看出我是个什么人物了么?”闻秋乐问。

“那还不一定。不过我比以前更了解你了。”

“你看出来我跟别人不一样了吧。”闻秋乐说。

“牌上可没说你比骗子好到哪儿去。”查尔德迈斯说着,动手收拾起牌来。

“等等,”闻秋乐说,“我算算你的命。”

闻秋乐又抽出牌,铺开九张。接着,他一张一张地将牌翻开,依次是:“十八、月亮”、“十六、高塔”倒置、“宝剑九”、“权杖男仆”、“权杖十”倒置、“二、女祭司”、“十、命运之轮”、“金币二”、“圣杯皇帝”。闻秋乐盯着这九张牌,拣起“高塔”那一张细看,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查尔德迈斯笑了起来。“你说得没错,闻秋乐。你确实跟别人不一样。这就是我的命,全都在桌上了。可你看不懂。你是个奇人——跟过去的魔法师正相反。他们博学,全无天资。你有灵气,全无知识。东西就在你眼前,可你得不到半点启示。”

闻秋乐拿一副脏手指甲抓挠着自己黄恹恹的长脸颊。

查尔德迈斯重新动手收拾牌,却又被闻秋乐打断了。闻秋乐还想再摆一局。

“你想干吗?”查尔德迈斯惊讶地问,“我给你算了命。你没给我算出来。还有什么可算的?”

“我要给他算算命。”

“给谁?诺瑞尔?你又看不懂!”

“洗牌!”闻秋乐坚持。

查尔德迈斯于是洗好牌,闻秋乐抽出九张,铺开。接着,他翻开第一张:“四、皇帝”。牌面画着一个国王坐在野外一处宝座之上,头戴国王惯会戴的王冠、手拿国王惯会拿的宝杖。查尔德迈斯往前凑了凑,仔细端详。

“怎么了?”闻秋乐问。

“这张牌我似乎没画好,之前我还没发觉。墨笔勾边勾得太差,线条太粗,弄得 一团糊涂,这皇帝的头发跟袍子都成黑色的了。不知谁还在画着鹰这块地方抹了个脏手印。皇帝原本要比这个岁数大,我把他画成个小伙子了。您要不要给解说解说?”

“不。”闻秋乐答道,随即下巴一伸,一副不懈的神情,支使查尔德迈斯翻下一张牌。

“四、皇帝。”

一时间没人发话。

“这不可能。”查尔德迈斯说,“这副牌里可没有两张皇帝,肯定没有。”

然而,眼前这张牌上的皇帝看着比过去年轻得多,似乎性子也刚烈得多。他一头乌发、一身黑袍,头顶的皇冠也化作细细一道浅色的金属环。牌上再看不出什么手印,原本绘在角落的大鸟已经彻底变黑,摆脱了飞鹰的模样,身形变得更有英国情调——它化作了一只渡鸦。

查尔德迈斯翻开第三张牌,“四、皇帝”;第四张,还是“四、皇帝”。翻到第五张的时候,牌面上的号码和名称一齐消失,图画却还在:一位黑发的青年国王,脚边傲立一只黑色大鸟。查尔德迈斯把牌一一翻开,连抽剩下的牌也一一细看。情急之下,他手拿捏不稳,纸牌竟一下子飞得四处皆是。“黑国王”将查尔德迈斯团团围住,在冰冷、晦暗的空气中飞旋。每张牌上都是同样的身影,定定地投来同样淡然、不为所动的目光。

“看吧!”闻秋乐静静地说,“你去把这告诉汉诺威广场的巫师!这就是他的过去、现在跟将来!”

等查尔德迈斯回到汉诺威广场,把一切都讲给诺瑞尔先生听的时候——不说咱们也知道——诺先生自是相当气愤。闻秋乐他毫不悔改、公然抗旨不遵,已够撮火;他声称自己有本书,而诺先生连看都看不成,这便是火上浇油;他还假借替诺先生算命,搬出“黑国王”的图画威胁诺先生——是可忍,孰不可忍 !

“他耍你呢!”诺瑞尔先生忿忿然道,“他把你的牌藏起来,换上一副他自己的。我真想不到你还这么信他!”

“说得没错。”拉谢列先生说道,两眼冷冷盯住查尔德迈斯。

“哦,没错,那闻秋乐也就是变变戏法,”德罗莱特附和着,“可就算变戏法,我要是能亲眼见见就好了。我对闻秋乐的兴趣,比谁也不低。查尔德迈斯先生,您要是早告诉我您要去见他该多好,我就跟您一道去了。”

查尔德迈斯没答理拉、德二位,直接冲诺瑞尔先生发了话:“就算他有变这个戏法的本事——我根本不可能容他——他当时怎会知道我身上还有这么一副马赛塔罗?这事儿您都不知道,他又怎会知道?”

“嘿,我不知道你才高兴呢!拿纸牌算命——我就恨这一套!哦,这事儿打一开始就没办好!”

“那巫师说他有本书,这书有用没有?”拉谢列问道。

“哦,是啊,”诺先生说,“那奇怪的预言。我敢说他是一派胡言,不过里面倒是有那么几个字眼,能看出确实年代久远。书,我想最好还是我亲自看一下。”

“听见了吗,查尔德迈斯?”拉谢列问他。

“我不知道闻秋乐把书藏哪儿了。”

“那我们就劝你赶紧打听去。”


查尔德迈斯于是派人跟踪闻秋乐,最先发现的——同时也是最出乎意料的消息是:闻秋乐竟然讨过老婆——不仅讨过老婆,他比一般人讨的老婆还多,总计五位,散居伦敦各教区及周边村镇。闻秋乐这五个老婆年龄最大的四十五,最小的十五,各自谁也不知她人的存在。查尔德迈斯费劲心机,挨个儿见了她们一回。对其中两个,他还是扮成帽商;再见第三个的时候,他又变作税务官员;为了蒙住第四个,他得装成醉醺醺的赌棍;最后,他告诉第五个,虽然他表面上是汉诺威广场诺瑞尔先生的仆人,私底下也是个魔法师。这五个老婆里有两个打算劫他的钱,一个声称只要他肯替她出酒钱,想知道什么她就说什么,另一个想让他陪她一起参加循道宗祈祷会;而最后一个的反应颇是出人意料——她竟然喜欢上了他。然而,这一番表演却是空忙:五个老婆问出来没有一个晓得闻秋乐手上竟然还有书,至于把书藏在哪儿,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诺瑞尔先生拒不相信查尔德迈斯的汇报,他走进三楼自己专用的书房,念了几句咒语,透过银盆里盛的水,把闻秋乐五个老婆各自的住所查了个遍,结果一样像书本儿的东西都没找到。

与此同时,就在诺先生的头顶,查尔德迈斯在自己单住的小屋里摆开了牌阵。他的牌这会儿都已恢复原貌,只是“皇帝”那一张尚未完全摆脱乌衣皇的模样。在他摸出来的牌中,有几张反复出现,比如“圣杯一”——牌上画着一只模样颇有宗教色彩的酒杯,由于样式极为繁冗复杂,高脚杯看着就像一座筑有围墙的城支在一根杆子上——还有一张是“二、女祭司”。在查尔德迈斯看来,这两张牌都代表隐匿的事物。权杖这花色出现的频率也异常得高,而且是清一色的大牌:权杖七、八、九、十。查尔德迈斯盯着它们的时间越长,就越感觉这一根根权杖像是一道道笔迹——同时又是一道道栅栏,化作求知路上的障碍。查尔德迈斯由此推断,闻秋乐那本书,无论什么内容,会是一种无人通晓的语言写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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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今的皇帝对他六位千金可谓全心全意、宠爱有加。然而,他对女儿的宠爱法就如同是把她们囚禁了起来。他无法接受自己女儿将来嫁人、离家这一事实。公主们被迫住在温莎堡,陪着坏脾气的皇后,过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单调生活。六位公主,只有一位设法在四十岁之前把自己嫁了出去。
发表于 2011-6-5 15:42: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22 章 权杖骑士

(1808年二月)

乔纳森·斯特兰奇跟他爹一点儿都不像。他不贪心、不傲慢,脾气不坏,也不招人讨厌。可他虽说没什么特别的缺点,优点却也不明显。在韦茅斯的游艺会上,在巴思富贵人家的客厅里,常能听到认识他的时髦人士赞他是“天下最有魅力的男士”。然而,他们说这话,也只是表示他谈吐还算合宜,舞跳得还过得去,打猎、赌钱也刚好达到一位绅士应有的频率。

    论模样,乔纳森个头相当高,身材大家都说好。有人觉得他长得帅,可这绝不代表所有人的意见。他的相貌有两个缺陷:一是鼻子太长,二是脸上总带着一副嘲讽的神情。还有,他头发带着点儿红色——谁都知道,红头发的人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帅。

    他爹死的时候,他一门心思都在计划如何追求一位年轻姑娘。出事的当天,他刚从什鲁斯伯里回来,仆人一报丧,他立马想到丧事对他求婚可会有什么影响。如今是更容易让她答应了呢,还是更难了?

    其实,他二人结婚,本应是天下最容易办成的事了。两边的朋友都十分看好这门婚事;女方的哥哥——也是她唯一的亲人——恨不得比乔纳森本人还急。劳伦斯·斯特兰奇当初确曾以女方家境贫寒为由,对婚事百般阻挠,不过他既然已经把自己给冻死了,也就等于放弃了阻挠的权利。

    乔纳森追求这位小姐,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了,过了个把月,周围人都热切期盼二人订婚之日,却迟迟不能如愿。到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乔纳森坚信,她是喜欢他的,只是有时候,他感觉她似乎单纯是为了同他吵架才喜欢上他的。他实在不明白其中缘由。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按她的要求洗心革面:打牌、赌博渐渐的都停了,酒如今也不怎么喝了——一天基本不超过一瓶。他跟她说过,只要她高兴,他并不介意多去几趟教堂,一礼拜一次——两次也没问题,只要她愿意。可她却让他凭自己的良心做判断,说这种事情不是别人能够决定得了的。他知道巴思、布来顿、韦茅斯、乔登汉这等地方自己去得那么频繁,她不高兴,于是劝她不必担心这些地方的女人——她们自有魅力,可他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而她却说她担心的不是这回事——她从来也没担心过,她只希望他能找点儿正经事做。她这不是说教——她自己比谁都喜欢度假,可若是假期没有尽头——这难道就是他的追求么?这难道真让他快乐么?

    他听她的劝。于是,在过去的一年里,他接连不断地设计出一套又一套的方案,想做这种职业,或是想搞那种研究。这些方案本身是非常好的。他曾想过出钱扶助落魄的诗人;他曾想过要攻读法律、到莱姆·里吉斯的海滩上搜寻化石、学习锻铁、找过去的一位熟人打听农业新技术、研究神学,并要把一本工程方面的专著读完——这本书写得相当吸引人,他确定曾在两三年前把它放在他爹书房紧里面一张小桌上了。这些计划一经实施,种种困难才显现。落魄的诗歌天才比他想像中难觅;[1]法律专著十分枯燥;懂农业技术的那位朋友叫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打算前往莱姆·里吉斯,天却下起了大雨。

    事情就这么一样一样搁下了,他对那位年轻姑娘说他真希望几年前自己参军就好了。没有什么比当一名海军更适合他的!可当时他爹说什么都不答应,结果他一晃都二十八了,如今再想当海军,已经太迟了。

    这位出奇爱找事儿的年轻姑娘名叫阿拉贝拉·伍德霍普,她父亲生前是克伦伯里[2]一地圣瑞信教堂的助理牧师。劳伦斯·斯特兰奇死的时候,阿拉贝拉正在格洛思特郡一个村子里走访朋友,并多待了些时日。她的哥哥就在这个村做助理牧师。葬礼当天一早,乔纳森便接到了她的吊唁。信上说了一切该说的话——为其丧父深表同情,然而考虑到老斯特兰奇父亲当得并不称职,目前也不必太悲痛。然而除了这些,她字里行间体现出更深的意味。她是关心他的。她只恨自己身在他乡,关键时刻剩他孤身一人,没个朋友安慰。

    乔纳森于是立马做好了打算——对他而言,比目前更有利的形势怕是再难找了。她此刻一定满心焦虑、对他满怀同情,这情绪以后不会再有;而他如今恐怕也是这辈子最富的时候。(她说她不在乎他有多少钱,而他总不相信她真有那么不在乎。)他觉得在葬礼之后应适当隔一段时日再求婚——三天大概总可以了。于是,第四天一早,他便吩咐仆人替他收拾好行装、备好马匹,直奔格洛斯特去了。

    他带上了家里那位新男仆做随从。他之前跟这位男仆长谈一场,发现这人挺有干劲,也颇有些见识、能力。能被挑中,这位男仆自是十分高兴(虽然虚荣心告诉他,入选是自然而然的)。既然我们的新男仆如今已经越过了事业的巅峰,走出传奇,踏入凡间,方便起见,我们不如像对待普通人一样,给他个名号——唤他杰里米·约翰斯。

    第一天赶路,他们经历的无非是旅人惯会遇到的小磨难:有个人莫名其妙地放狗出来冲他们狂吠,于是吵了一架;乔纳森的马突然表现出发病的征兆,一度引起恐慌,经详查,发现只是装样。第二天上午,他二人走到一片风光秀丽的所在—— 四周是冬日的树林、起伏缓和的群山,还有一片片看上去富饶多产、划分齐整的农田。此时的杰里米·约翰斯正酝酿着气场——少爷新近继承了大片土地,自己作为贴身仆人,还不得练练端多大的架子才合称。而乔纳森心里装的,则是伍德霍普小姐。

    如今终于要见到她了,他却开始担心她是否会接受他。她若在她哥哥身边,乔纳森还能感到欣慰——亲爱的亨利一力赞成这门亲事,没少劝他妹妹。而至于她住的朋友家,乔纳森就不那么放心了。那家两口子,先生是一位神职人员。他不认识这位先生,可他自己年纪轻轻、手头阔绰,又任性惯了,像他这样的人对神职人员自然不会信任——谁知道这家人成天向她灌输什么高风亮节、什么无谓的自我牺牲精神呢?

    日头低低挂在天上,地上影子拖得好长。树枝上、洼地里,尚未消融的冰霜闪着光。见有人在田里耕作,他想起自家的佃农,这些人总是伍小姐关心的对象。想象中一段对话在他脑中浮现。“家里的佃户,你打算怎么办?”她会问——“打算怎么办?”他反问——“是啊, ”她会说,“你打算如何减轻他们的负担?你爸爸剥削得人家一分钱不剩,害人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我知道,”他答道,“我从来也没替我爸开脱”——“你降租子了么?”她会问,“跟教区区委会谈过了么?你有没有想过给老年人建些收容所,给孩子们开间学校?”

    “她这会儿要是净谈租子、收容所、办学校什么的,也太没道理了!”乔纳森郁闷地想,“毕竟我爸上礼拜二刚死。”

    “哎,这真是怪了! 杰里米·约翰斯叫道。

    “唔? ”乔纳森问了一声。他发觉他俩已在一座白色的大门前站住了脚。路边有间白色粉刷、模样齐整的小屋,看上去刚盖起来没多久,六面墙壁,安着哥特式样的窗子。

    “收路费的人哪儿去了?”杰里米问道。

    “唔?”

    “这是间过路收费站,先生。您看,那儿有块板子上写着要交的钱数呢。可这周围也不见个人影。您看我是不是该往那儿放六个便士?”

    “是,是,你看着办。”

    杰里米于是把过路费放到小屋门口的台阶上,然后打开了大门,两人才进去。走了大约一百码,便是一个村子。一座石头砌成的老教堂顶着冬日太阳的金光,虬曲的老树串起一条望不见尽头的乡间路。二十余间齐整的石头房子,烟囱都冒着青烟。路边一条溪水潺潺,水流两边尽是发黄的干草,草叶坠着冰珠点点。

    “村里人都上哪儿去了?”杰里米道。

    “人?”乔纳森问,随即环顾四周,发现有间房里两个小姑娘正隔着一扇窗子往外看。“那儿不是嘛!”他说。

    “先生,那是小孩儿。我的意思是说大人,我一个都没见。”

    这话没错。周围确实没有大人的影子。几只鸡在闲逛,一架古旧的推车里盛着草垛,一只猫卧在上面,此外地里还有几匹马,可就是不见有人。不过,乔纳森和杰里米一出村子,“空城计”的原因就看得很明显了。只见离村庄最外围的房子大约一百码的地方,有群人聚集在枯篱笆墙边。他们手持各式家伙——钩镰、弯刀、大棒、火枪——景象十分诡异,凶险,却又有些荒唐,谁见了都会以为村里人打算跟山楂树、接骨木丛大战一场。低低一轮冬阳,直照在人们身上,将衣裳、刀枪,连同人脸上奇特、专注的神情,都镶上了金光;靛青的影子在身后拖开好长。人群一片寂静,谁若要动一动,都加倍陪着小心,生怕弄出声响。

    乔纳森和杰里米从边上骑过,俩人踩着脚蹬子从马背上站起来,伸长了脖子,想瞄一眼村民们到底在看什么。

    “这真是怪了!”他二人从人群边上骑过,杰里米叫道,“那儿什么东西都没有。”

    “错。”乔纳森说,“那儿有个人。也难怪你没看见他,我一开始以为是一段篱笆根呢,不过确实是个人——形容枯槁、饱经风霜——看着特别像块篱笆根,然而毕竟还是个人。”

    眼前的路通向一片幽暗的冬日树林。杰里米这会儿好奇心上来了,只想知道这人什么来历、而村里人又打算拿他怎么办。乔纳森应付了他几句,随即又琢磨起了伍德霍普小姐。

    “我爸死以后的变故最好还是不要向她提起,”他心想,“不然太冒险。一开始还是先聊些轻松的、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一路上的见闻。可我这一路上有什么能逗她开心呢?”他抬起头,四周尽是黑乎乎的树,滴着露水。“总得有点什么的。”他想起在赫里福德附近看见一座风车,一件小孩穿的红袄被一片扇叶剐住、带了起来。扇叶轮转,红袄一会儿拖进泥水,一会儿飞上半空,如同一面鲜红的旗帜。“就仿佛带着点儿什么寓意似的。然后我再跟她讲讲那片空无一人的村庄,还有那拨开窗帘向外张望的孩子们,一个搂着娃娃,一个抱着木马。再往后,就说到那群操着家伙却一言不发的村民,还有那躺在篱笆根底下的人。”

    哦!她一定会说,可怜的人啊!到底出了什么事?——乔纳森只好说,我不知道。可你一准儿帮他来着,她会说。我没有,乔纳森答。哦,她会说……

    “停下!”乔纳森大喝一声,勒住了马。“这么着可不行!咱们得回去。篱笆底下那个人——我心里总不踏实。”

    “哦!”杰里米松了口气,“就等您这句话呢,先生。我心里也不踏实。”

    “你走的时候没带着枪吧,带了吗?”乔纳森问。

    “没有,先生。”

    “该死!”一骂出来,乔纳森便抖了个激灵——伍德霍普小姐可不喜欢人诅咒。“刀呢?或者这一类的?”

    “没,什么都没有,先生。不过您别急。”杰里米跳下马,跑到一簇树丛里摸索。“我就劈些树枝子当大棒,杀伤力不输火枪。”

     地上正好有些别人砍剩下的粗树枝,杰里米捡起一根,递给乔纳森。这哪里像是大棒,也就是根冒着些枝桠的树杈。

    “好吧,”乔纳森满心疑虑,“我只能说,这总比什么都不拿强。”

    杰里米自己也抄起根树枝,同乔纳森手里的相差无几。如此武装一番,二人掉头回村,走向那片静默的人群。

    “你,说你呢!”乔纳森冲人群其中一位发了话。这人身披羊倌穿的袍,外裹几条线巾,头戴一顶宽沿儿帽。乔纳森甩开胳膊,挥了挥手里的大棒,自己感觉颇能吓住对方。“你们……?”

    话音一出,人群里有几位立马转过身来,用手指头堵在嘴上。

    有个人走到乔纳森跟前。这人一身棕线绒袄,穿戴比之前那位体面些。他用手碰碰帽子,轻声说道:“先生,劳您驾,请把马牵远些好吧?马儿蹄子跺地、口喘粗气,动静太大。”

    “可是……”乔纳森刚要答话。

    “轻点儿声,先生!”那人悄声道,“您这嗓门。太大。该把他吵醒了!”

    “把他吵醒?把谁吵醒?”

    “就是躺在篱笆底下那个人,先生。他是个魔法师。您没听说过吗,要是魔法师不该醒的时候被人吵醒了,他梦里梦见什么就都从脑袋里跑出来了。”

    “谁知道他尽梦些什么吓人的东西!”边上一位悄声附和道。

    “可你们怎么……”乔纳森一发话,人群里又有几位转过身来,怒目相向,打着手势,示意他压低声音。

    “可你们怎么知道他是魔法师?”他压低了声音问。

    “哦,这人已经在蒙克格雷顿待了两天了,逢人便说自己是个魔法师。头一天,他哄我们这儿的孩子从家里柜橱偷出馅饼、啤酒,骗他们说是为了供奉仙后。昨儿又有人看见他在法尔沃特府前转悠,那可是我们村的头号大宅,先生。摩洛夫人——也就是宅子的主人了——她请这人给算算命,结果这人说她儿子,摩洛将军,已经被法国人打死了。可怜的摩洛夫人听了这话便卧床不起,说自己只有躺着等死了。您看,先生,这人害我们够够透透了。我们是要赶他走的,若他不肯走,我们就押他去济贫院。”
   “确实,是该这么办,”乔纳森道,“可有一点我不理解……”

    正说着,篱笆根下那个人睁开了双眼。四周的村民集体倒抽口气,有好些人往后退了一两步。

    那人从篱笆根下抽身站起,这套动作并不轻松,因为篱笆上不少东西——山楂枝、接骨木杈、常青藤、槲寄生、染了虫害长成团的树枝子——在一夜之间都钻进了他的衣服、缠上了他的胳膊腿儿、绕住了他的头发,有些混着冰冻在了他身上。他坐起身来,见人群围观,却毫不以为怪——谁看他那架势,都觉着他简直巴不得如此。他把周围的人打量个遍,鼻子嘴里哼哧几声,表示满不在乎。

    他把手伸进头发里抓了一抓,除掉搅在里面的枯叶子、树杈子,赶走五六条地蜈蚣。“我伸伸手,”他自己低声咕哝,并非冲着谁说道,“英格兰河水倒流。”他松开领巾,掏出几只在衬衫里常驻的蜘蛛。这么一来,谁也能看见他脖子上描着一些怪异的蓝色纹样,有线,有点,也有十字和圆圈。他重新打好领巾,全套梳洗打扮完毕,他也踏实了,随即站起身来。

    “我名叫闻秋乐,”他宣告众人。在篱笆底下呆了一宿,声音还能如此清澈嘹亮,着实不易。“我西行十日,只为寻找一位注定成为伟大魔法师的人。十日前,我曾见此人画像,如今,跟随神秘现象的指引,我看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所有人都回头看这人到底是谁。

    穿羊倌袍、披线巾的那位走到斯特兰奇跟前,拽了拽他的衣角。“他说您呐,先生。”

    “我?”斯特兰奇道。

    闻秋乐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两位魔法师,现身英格兰,”他说道。

    “前者畏惧我出现,后者久把我期盼;

      前者与罪犯为伍;后者自毁人生路;

      前者之心,埋积雪下,匿暗林深处,仍痛如针扎;

      后者之宝,此生珍爱,落敌人魔爪……”

    “好吧,”斯特兰奇插了话,“哪个是我?前者还是后者?别,不用告诉我。哪个都一样,听着都瘆得慌。亏您这么热心荐我去当魔法师,可我得说,您描述的前景真不怎么样。我眼下正准备成家,以后要是一辈子都生活在漆黑的林子里,整天跟强盗、杀人犯混在一起,起码生活上就不是很方便。我劝您还是另选他人吧。”

    “我可没有选你,法师!你老早以前就被选中了。”

    “好吧,不管是谁,只有教他失望了。”

    闻秋乐置若罔闻,一把拽过斯特兰奇的马缰绳,紧抓不放,怕他走掉。随后,他继续把曾为诺瑞尔先生在汉诺威府上书房表演过一回的神谕全部唱完。

    斯特兰奇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和头遍听一样不感兴趣。待闻秋乐唱完,他低下身去,一字一顿明说道:“我一点儿魔法都不懂!”

    闻秋乐没了话,似乎也要承认这确乎是成为魔法师道路上合理的阻碍。还好,解决方案说来就来。他把手伸进大衣前襟,掏出几张沾着稻草的纸。“瞧,”他脸上一副天机高妙、不可泄露的神情比先前更胜一筹,“我这儿带着一些魔咒……不,不,不!这可不是白送你的!”(斯特兰奇已经伸手要接了。)“这些魔咒相当宝贵,我为得到它们,经受了多年的折磨,承受了极大的苦难。”

    “开个价?”斯特兰奇问。

    “七先令六便士。”闻秋乐答道。

    “成交。”

    “您不是真打算给他钱吧,先生?”杰里米叫道。

    “假如能封上他的嘴,那么,是的,我肯定给。”

    此时,周围人对他俩的态度已经不十分友好了。怎么这么巧,两位一来,闻秋乐就醒了,村里人猜想他俩莫不就是闻秋乐梦里跑出来的鬼,于是开始互相指责是谁先吵醒了闻秋乐。嘴仗还未打响,有个人走过来,看模样像个当官的,头顶上的帽子也十分官样,他说闻秋乐算是贫困户,让他去济贫院报道。闻秋乐一口回绝,说自己兜里既然揣着七先令六便士,就算不得贫困户!说罢,还掏出钱,迎着人家的脸晃了一晃,模样十分嚣张。随后,闻秋乐扭头走了,乔纳森和杰里米朝另个方向继续赶路——因先前诸多事端眼看就要爆发的一场恶战,就这样平息了,村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午后近五点的光景,乔、杰二人走到格洛斯特S村一处客栈。此时的乔纳森已对未来与伍小姐的会面全无希望,认为必是空忙一场,到头来只会伤了彼此的感情,干脆延宕到明早再说。当晚他与店家定下一桌好菜,拿张报纸,拣把舒服椅子,在壁炉边坐定。然而不一会儿他便发觉,独享舒适、宁静,比起伍小姐的陪伴,还是要差得远。于是他退掉订好的饭,出门直奔雷蒙一家——要伤感情不如趁早。一到,发现家里只有小姐太太们在,也就是雷蒙夫人和伍德霍普小姐。

    恋爱中人,理性的不多。您读到这里,若发现斯特兰奇之前对伍小姐的种种想象与现实中她本人的形象大相径庭,也一定不会太吃惊。他关于二人对话的浮想,也许能代表伍小姐平时的一些意见,但绝对无法真实反映她的脾气秉性与接人待物的态度。对家里刚出丧事的人,伍小姐从没有去招惹的习惯,不可能催着人家建学校、办收容所。她也并不是听见人家说什么都挑理。她可没那么个色。

    他想象中的她是个爱训人的小姐,对他怒目相向,可走来迎接他的人是那样的不同。她并没有让他速去替父赎罪,反而对他特别友善,仿佛为他的到来而由衷地欢喜。

    伍小姐芳龄二十有二,平日不言不语的时候,也看不出有多么俏丽。眉眼、身姿,并无特别之处。然而就是这样一张脸,只要说起话来,或是一沾笑影,便立刻添姿生色。她是活泼性子,脑子快,好个喜庆。她并不吝惜自己的笑容。微笑是女人最好的装饰,有人说她曾把名扬远近三郡的美人都比下去过。

    雷蒙夫人是伍小姐的朋友,正在四十五岁上头,善良、娴静。她不阔,世面见得不多,脑子也不算特别灵。若在平时,她简直不知该对乔纳森这样见多识广的男士说些什么,多亏他老子新死,总算有个话题。

    “我猜近来您一定忙得很,斯特兰奇先生。”她说,“还记得家父去世,事情铺天盖地。他遗赠太多。厨房壁炉上过去摆了些瓷罐子,家父走之前说把这些罐子分给家里的老仆人一人一只,可他遗嘱上写得太含糊,谁也说不清究竟哪个仆人该得哪只罐子。后来仆人们就开始吵,都去争一只黄地儿粉花儿的。哦,当时我真觉得永远处理不完那些东西了。斯先生,令尊也留下一堆东西要送人罢?”

    “没有,夫人。什么都没送。他看谁都不顺眼。”

    “啊,那敢情倒好了,是不是?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 斯特兰奇重复了一声。

    “伍小姐跟我说,令尊生前有些买卖业务,您不打算接着干?”

    “不,夫人。要是我说了算——我想我会的,我要尽早把他那些生意处理掉。”

    “噢,那我猜您准是要专心打理农场了?伍小姐说您家的地相当大。”

    “确实,夫人。不过我试过,农务并不适合我。”

    “啊!” 雷蒙夫人明智地应和。

    之后便是沉默。家里的座钟嗒嗒作响,炉膛内的煤块活动有声。夫人腿上正搭着一团丝线,已经搅成个吓人的结,于是动手去拆。她养的一只黑猫以为这是什么把戏,便沿着沙发背儿溜过去,要抓那丝线。阿拉贝拉笑起来,捉过猫咪,逗它玩。此情此景,完全符合斯特兰奇心头对安宁居家生活的理想(虽然他打算把雷蒙夫人从画面中抹掉,且未决定留不留那只猫)。小时候在家,除了冷淡和不愉快没见过别的,如今眼前这一幕,令他分外渴求。问题是:如何说服阿拉贝拉,让她也有同样的追求。突然,他脑中灵光一现,于是又捡起之前和雷蒙夫人的对话。“简而言之,夫人,我想我没那个工夫,因为我要开始研究魔法了。”

    “魔法!”阿拉贝拉叫起来,一脸惊奇地望着他。

    她似乎打算问下去,可就在这关键时刻,门厅传来雷蒙先生的说话声。雷蒙先生带着他的牧师亨利-伍德霍普一起回了家。这位伍德霍普牧师就是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阿拉贝拉的哥哥、乔纳森童年的伙伴,亨利。相见免不了一番介绍、问话(亨利之前并不知道乔纳森要来),斯特兰奇之前那句出人意料的表白暂时被忽略了。

    两位先生这是刚从教区开会回来,大家一回客厅坐定,他二人便把教区里各种新闻传达给雷蒙夫人与阿拉贝拉,之后便询问斯特兰奇来时的路况,还问到什洛普、赫里福德、格洛斯特三郡农民的境况(这是斯特兰奇途径的三地)。七点钟,茶点端进来。一时没人说话,大家忙着吃喝,趁这个当儿,雷蒙夫人告诉她丈夫:“斯特兰奇先生要当魔法师了,亲爱的。”她说这话的态度,仿佛当魔法师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她自己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魔法师?”亨利大吃一惊,“你怎么想去干这个?”

    斯特兰奇一时没接话。他不打算说实话(他原想表达一番走严肃学术道路的雄心壮志,专为震一震阿拉贝拉),于是只好抓住此外唯一的理由。“我在蒙克格雷顿一排篱笆底下碰上个人,他说我是个魔法师。”

    雷蒙先生乐了,以为这是讲笑话。“真幽默!”他赞许道。

    “您说真的?”雷蒙太太问。

    “我没明白。”亨利说。

    “不相信我,是不是?”斯特兰奇问阿拉贝拉。

    “噢,恰恰相反,斯特兰奇先生!”阿拉贝拉被逗笑了,“这多符合您一贯的作风啊。我看您这回的创业计划跟过去一样靠谱。”

    亨利说:“你现在名下有房有地,我不明白为何非去找个事做,要找你也能找个更好的,偏选魔法!一点儿实际用途都没有。”

    “噢,你这么说可不对!”雷蒙先生说,“现在伦敦就有这么一位先生,让法国人眼前起了幻影,迷惑了他们!我想不起他名字,他管他那套理论叫什么来着?当代魔法?”

    “和过去的老法儿有什么不一样?”雷蒙夫人问,“斯先生,您用的是哪一种?”

    “是啊,快告诉我们,斯先生,”阿拉贝拉也问,脸上故作惊奇,“您用哪一种?”

    “每种都用一点,伍小姐。每种都用一点!” 斯特兰奇答道,随后又转向雷蒙夫人:“我从篱笆底下那人手里买走三条咒语。夫人,您想不想见识一下?”

    “噢,想,太想了!”

    “伍小姐您呢?”

    “它们是干什么用的?”

    “我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看呢。”乔纳森从胸兜里把闻秋乐卖给他的三条咒语掏出来,递给伍小姐看。

    “可真脏。”阿拉贝拉说。

    “噢,我们魔法师是不在乎一点点污渍的。再说,我猜这东西有些年头了。像这样古老、神秘的咒语一般都是……”

    “顶上写着日期呢,1808年二月二日。刚过了俩礼拜。”

    “真的吗?我之前到没发现。”

    “两道咒语催钉子户离开伦敦、远走他乡,”阿拉贝拉读道,“这魔法师为什么想让别人离开伦敦呢?”

    “我不知道。当然,伦敦确实人太多了一点,可每次只赶走一个,功夫费得太大了。”

    “这条太可怕了!净是鬼魂和恐怖的景象!让人以为即将遇见一生真爱,结果根本不是这样!”

    “让我看看!”斯特兰奇一把抢过那几条恶毒的魔咒,飞速细读,喃喃道:“我向你们保证,买的时候我并不知内容,完全不晓得!实际情况是,卖咒语给我的人是个流浪汉,已经身无分文。有了我付的钱,他就不必去济贫院。”

    “噢,这到不错。可他的咒语毕竟太骇人,希望你不要真去用它们。”

    “看这最后一条怎么样?‘一道咒语刺探敌情’,我猜这条您不会反对罢?我来试试它。”

    “能生效么?您不会真有什么敌人吧,有吗?”

    “至少我认识的人里没有。那么,试一下不会有大碍的,对么?”

    咒语需要一面镜子及一些干花。[3] 斯特兰奇和亨利一起把一面镜子从墙上摘下来,平放到桌上。花比较难办,二月里,唯一能找到的只是雷蒙夫人存的一些干熏衣草、干玫瑰和百里香。

    “用这些行吗?”她问斯特兰奇。

    斯特兰奇耸耸肩膀。“谁说得准?那么……”他又研究了一遍咒语法术,“花朵要围过来放,就像这样,下面我要用手指头在镜面上画个圈儿,像这样,然后把圈儿平分四份。敲镜子三下,然后念……”

    “斯特兰奇,”亨利发了话,“你从哪儿搞来这些胡言乱语?”

    “篱笆底下的那个人。亨利,你从不好好听别人讲话。”

    “那人看着挺老实,是么?”

    “老实?不,不特别老实。他当时看上去……我会用‘冷’来形容他,对,冷这个字最恰当,再加一个字:‘饿’。”

    “你买这些咒语花了多少钱?”

    “亨利!”他妹妹发了话,“刚才你没听见斯先生说吗,他那是做善事。”

    斯特兰奇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头在镜面上画圈儿并把圈儿平分成四份。坐在他身旁的阿拉贝拉突然一声惊叫。斯特兰奇低头看去。

    “老天!”他也叫道。

    镜中浮现出一个房间内的景致,却并不是雷蒙夫妇这间客厅。这房间不大,装潢不算豪华,却也相当讲究。屋内顶棚很高,让人感觉这房间是一幢大房子——甚至是所豪宅——里面的一小间。屋里一鼎鼎书箱盛满了书籍,盛不下的都零散摊在桌面上。炉里正生得一团旺火,书桌上立了些蜡烛。有个人正伏案工作,约摸五十多岁,上身一件灰外套,很是朴素。他头戴一顶老式假发,看上去不声不响,无任何特别之处。桌上摊开几本书,他在这本上看一会儿,在那本上写几笔。

    “雷蒙夫人!亨利!”阿拉贝拉叫道,“快来!看看斯先生变出什么了!”

    “可这人是谁呢?”斯特兰奇莫名其妙。他掀起镜子,看看底下,全当桌面上会有个穿灰外套的小人儿等着他盘问。待把镜子放回原处,镜中屋、镜中人并未消失。他们听不到任何声响,但却看得真切:炉火跳跃,镜中人的头从一本书探到另一本,鼻上眼镜烁烁闪光。

    “他怎么就成了您的敌人?”阿拉贝拉问。

    “我完全不知道。”

    “您欠了人家钱,没准儿?”雷蒙先生问。

    “我认为我没有。”

    “他许是在银行做大事的。屋子也有点儿像帐房。”阿拉贝拉猜道。

    斯特兰奇笑了起来。“好啦,亨利,你别老冲我皱眉头。我若真是块魔法师的料,也属于庸才。得道高人能唤出仙灵精怪、古代君王;我招个魂,却来了个银行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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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斯特兰奇似乎并没有轻易放弃诗歌创作这个念头。由约翰·斯岗德斯所著、约翰·墨雷出版社于1820年出版的《乔纳森·斯特兰奇传》,记录了斯特兰奇如何在打消寻找诗人的念头后决定自己搞创作的历程。“第一天,一切都非常顺利;早饭到晚饭间,他一直坐在更衣室里的小写字台边,身上的睡袍都没换,在几十张四开稿纸上奋笔疾书。他对成稿字字满意,男仆看了也喜欢。他这位男仆,肚里也颇有些墨水,若在隐喻、修辞方面碰上解不开的疙瘩,也能贡献些意见。同时他也负责在斯特兰奇写得稿纸满屋飞的时候跑来跑去,将稿子集到一起按顺序放好,随后立刻奔下楼,挑其中最逗乐的部分,读给他的好朋友——园丁帮工听。斯特兰奇创作速度着实惊人,他男仆都说,把手靠近他头顶,都能感到一股热气,正是他脑中巨大的创作能量升腾出窍。第二天,斯特兰奇坐到桌前,准备再写个五十页,谁知很快便陷入困境——他不知该如何押“有爱便足够”这句的韵:'抵不住引诱'?太不乐观;'如两只臭鼬'?毫无意义;'问价格贵否'?简直俗气。他琢磨了一个钟头,没有任何结果,于是放下诗歌出去遛马换换脑子,回来后就再没看它第二眼。”

[2] 克伦伯里:距斯特兰奇家约五六英里的一个村庄。

[3] 诺瑞尔先生似乎是将一条流传于兰开夏郡的咒语“拿来” 并稍作改动,他参照的是彼得 沃特什普于1448年所著《死亡书苑》对该咒语的描述。

(本章完 《乔纳森斯特兰奇与诺瑞尔先生》第一卷 诺瑞尔先生 全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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