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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11.马伦上师 Mallon the Gu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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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8 00:17: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马伦上师①
MALLON THE GURU

作者:彼得·斯特劳布(Peter Straub)
译者:Variola


  美国上师斯潘塞·马伦曾经用了四个月的时间,跟随他的精神导师、德国人厄当(Urdang)穿越印度次大陆,后者是一位举止温和、却令人畏惧的严师——马伦后来称这个阶段为他个人的“发展时期”,这四个月的旅途恰好临近这一时期的尾声。在第三个月上,他们获准拜谒一位了不起的瑜伽士,这位圣人住在一座名为娑耆婆(Sankwal)的村庄里。不过,就在马伦与厄当来到小村外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安的怪事。一只小嘴乌鸦(carrion crow)从空中笔直坠落,砰地一声撞上地面,死在他们二人面前积满尘土的地上,羽毛飞得到处都是。顷刻间,村民们蜂拥而至,究竟是由于乌鸦之死,还是因为马伦和厄当都是白皮肤的陌生人,马伦也弄不明白。村民们操着他永远也听不懂的奇怪语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马伦压抑着被陌生人包围的不适感,努力在一片狼藉中寻找他在每日例行的两小时冥想中偶尔体验到的宁静与平和。

  死鸟不洁的足在尸体一侧露出了些许,那是结节状的、足有三英寸长的爪。村民们围得更近了,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倾身向前、热切而快速地说着含混不清的语言,拉着他们的衬衫和腰带,敦促他们向前走。他们两人,或者说只有他斯潘塞·马伦,被催促、纠缠、恳求着,去行使某项难以想象的仪式。人们希望他去完成某项使命,但使命的细节仍然晦暗不明。直到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屋,海市蜃楼般地从荒芜的地面上现身,蹲踞在前方,这奥秘的内容才变得明晰了一些。敦促马伦前行的人群中,有一个用力拉着他的袖子,像鸟一样挥动着双手,恳请他走进那间小屋(对方显然是屋主),去看什么东西——那人用发黑的指甲戳戳自己突出的右眼,表示有些事物不得不看。

  我被选中了,马伦想。我,而不是厄当,被这些愚昧、苦难的人们选中了。

  昏暗、闷热的围墙内,他看到一个睁着漠然的大眼睛、四肢枯瘦的小孩。那孩子看来已经半死不活,口鼻处都结着深黄色的硬痂。

  请他们进来的村民盯着马伦,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地拂过小男孩凸起的额头。接着招呼马伦朝孩子的小床更走近些。

  “还不明白嘛?”厄当说,“你应当去碰那个男孩。”

  马伦一点也不明白他应当做什么,同时也害怕染上什么可怕的传染病,只好不情愿地伸出一只手,用几根手指碰了碰男孩瘦骨嶙峋的脑袋,好像他伸手去触摸的是一桶粪坑里捞出来的恶臭液体,恨不得越快摆脱越好。

  孩子,他想,为了我的名声着想,我希望我们能见证治愈的奇迹。

  就在碰触的一刹那,他觉得好像有一股微小的能量,一道像水银一样迅捷、流溢的微光,从他的手中,穿过了孩子脆弱的头骨。

  在这令人侧目而又使人惊异的奇迹发生时,孩子的父亲跪下来,开始吟唱感激的颂词。

  “这些人怎么知道我有这样的本领?”他问。

  “真正的问题是,他们把你的行迹看作什么?”厄当道,“他们又怎么看他们知道你的本领这回事?我建议,等我们见过瑜伽士以后,就抓紧离开这个地方。”

  马伦意识到,厄当根本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不过是宇宙平衡的归位:一只鸟死去,一个孩子得到拯救。他不过是生死变幻中的支点。他得到了一次完美的印度之旅。伟大的瑜伽士会像拥抱亲生儿子般拥抱他,他会对他敞开门扉,与他分享他的静修所(ashram),欢迎他成为他具有空前修为的学徒。

  他们沿着村子中央一条狭窄的小巷前进,马伦漫不经心地伸出两只手指,拂过他身边泥灰涂抹的墙。他漫无目的地拂着墙壁走了一两英尺,只为了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他冥冥中知道,自己的碰触会改变这个宇宙。他的试验结果令人愉悦:墙壁上,他的手指划过的两条痕迹发出明亮的蓝色光芒,并且越来越灿烂、耀眼,直到强烈到无法直视、几乎要灼伤人眼的程度。村民们围着他俩,挥舞着手臂,欣喜若狂、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不时夹杂着喜悦的尖叫。马伦和众人一起驻足看着这堵不可思议的奇迹之墙。他的体内充溢着电流一般的能量,低沉地、嗡嗡地流淌着;那能量几乎能从他的指间散逸出来。

  我应该再去摸摸那孩子,他想,这样他就能从床上坐起来康复了。

  不过几秒的时间,充满生气的蓝色光迹就黯淡、熄灭了,墙壁恢复了平凡的卡其色。村民们推搡着蜂拥向前,争相去蹭那墙面,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它,对着它低语呢喃。那些亲吻了墙面的人,口鼻沾满了白灰,心满意足。只有马伦,或许也要算上厄当在内,对他的神奇力量留下的痕迹如此迅速地消逝殆尽感到懊恼。

  但咿呀不休的人群并没感到遗憾,他们重新聚集到马伦周围,推着他向前走。他们用他们污秽的、指甲发黑的手,亲昵地拍他,敬畏地抚摸他。终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堵黄色的高墙,和一扇铁门。厄当从人群中跻身而出,推开大门,门内是一座狭长、葱翠的花园。花园的尽头,坐落着一幢雅致的红土建筑,它的前门用花砖精心铺设,两侧各有一排窗户。几个年轻女人从窗口探出乌黑的头,然后咯咯笑着,退回到屋内去了。

  村民将马伦和厄当推向前,大门在他们身后当地阖上。远远传来牛车的嘎吱声。红土建筑洁白的外墙后面,传来神牛低沉的叫声。

  我爱死印度这个地方了!马伦想。

  “再走近些。”一个干巴巴、却很嘹亮的声音说。

  一个穿着洁白缠腰布② 的小个子男人,在花园中的泉水边摆着结跏趺坐③ 的坐姿。但就在刚才,马伦既没注意到这个人,也没发觉这里有一眼清泉。

  “先生,我想,您大概就是厄当,”那人说,“但您那位不寻常的同伴又是谁?”

  “他名叫斯潘塞·马伦,”厄当说,“但是,大师,恕我直言,他并没有什么不寻常。”

  “他的自性④ 不凡,”小个子说,“请坐吧。”

  他们在瑜伽士面前坐下,尽可能按照结跏趺坐的姿势坐好,厄当做得轻松完美,马伦则是马马虎虎。他想,自己身上一定有什么地方是极为不凡的。他的自性一定相当地杰出不凡,只有大师才会理解,而可怜的厄当之流根本望尘莫及。

  伟大的圣人坐在他们面前,静静地注视着两人,他的头顶光洁,面向庄严,他的坐姿带着严苛的角度和流丽的弧线,为他的凝视平添一份神秘的意味。马伦从这沉默中体味到,瑜伽士并未对他俩的拜访感到愉悦。不和谐的元素当然是厄当——厄当来到这处圣地便是错误。大约过了九、十分钟,瑜伽士侧过头,对着花丛还是喷泉要了些茶点。两个长发乌亮的女孩送上甜茶和点心,她们穿着鲜艳、美丽的纱丽,凉鞋带上绑着叮当作响的银铃。

  “你们进村的时候,一只小嘴乌鸦从天空坠落死去了,有这回事么?”圣人问道。

  厄当和马伦点头承认。

  “这是预兆,厄当。我们必须思考这预兆的涵义。”

  “那么让我们如此解读,”厄当道,“我认为这是吉兆。食死者亦为死亡所噬。”

  “然而死亡接踵而至,来到了我们的村子。”

  “紧接着,这位年轻人碰触了濒死的孩子的额头,令其恢复了健康。”

  “这位年轻人无论是年龄还是修为都达不到如此境界,”瑜伽士说,“这样的行迹需要崇高神圣的力量,甚至仅靠神圣的力量都无法做到。一个人要花费数十年的修习和冥想,才能拥有这样的能力。”

  “可事实已经发生了。死亡已经败退。”

  “死亡从不败退,它只是徘徊游移至别处。您的学生令我深深担忧。”

  “亲爱的大师,就在村民领我们前往您的宅邸时,我带来的这位年轻人伸出一只手——”

  瑜伽士挥手令他住嘴。“我一点也不关心这种炫耀,也不会铭记这种焰火的把戏。是的,它们表现了某种天赋,可这天赋的本性为何?目的为何?”

  大师说,马伦碰过一个濒死的孩子,可他令那孩子恢复健康了嘛?即使那孩子康复了,这治愈的力量又是否来自马伦?笃信也可以治愈疾病,一如其他许多力量,即使效果只是暂时的。马伦是否熟习了契经⑤ ?他的佛教义理知识又积累了多少?

  厄当回答说,马伦并不是佛教徒。

  “那你们为何来这里?”

  马伦衷心地说:“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求得您的祝福,亲爱的大师。”

  “你不会得到我的祝福。相反,我祈求你赐福于我。”圣人说话的样子,仿佛马伦是他亘古的敌人。

  “我的祝福?”马伦问。

  “赐福于我,正如你对那孩子所做的那样。”

  马伦感到困惑又恼怒,他疾行向前,伸出一只手。他真想仿效那位瑜伽士,收回自己的祝福,但是厄当也在场,他不能表现得任性而幼稚。圣人倾身向前,让马伦的手拂过他的前额。没有任何东西,任何炽热的能量粒子,从马伦的手流向瑜伽士的大脑,至少马伦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大师的面孔变戏法似的皱紧了,过了片刻,他阖上双眼。

  “怎样?”马伦问。厄当为他的粗鲁瞠目结舌。

  “如我所料,”大师睁开眼睛说,“我无法对您的这位斯潘塞·马伦负责,您也不要再向我求索什么。我已经看清。这位不寻常的、危险得不寻常的年轻人,已经在我们的村子里唤来了骚乱。他必须即刻离开娑耆婆,而作为领他来到此地的人,厄当,你也必须一道离开。”

  “如果您如此希望,大师,”厄当说,“但是或许——”

  “不。不必多说。如果你足够睿智,就应当尽早体面地离开你这位学生。而你,年轻人……”

  他用悲悯的目光看着马伦,马伦可以感到瑜伽士的精神在身边徘徊,震怒又恐惧。

  “我建议你无论做什么,都要特别、特别谨慎。不过,如果你保持无为无欲,才是最好。”

  “大师,您为什么惧怕我?”马伦问,“我只想要敬爱您。”事实上,他在见到这位大师之前,就希望好好地敬爱他。可现在,他只想远远地离开这个村子,和这个惊恐的、善妒的瑜伽士。他还意识到,如果厄当想离开他,干脆也随他去好了。

  “我感激你没有这么做,”大师回答说,“你们现在就离开我的村子。你们两位。”

  厄当打开院门时,外面的小巷已经空无一人。村民全都逃回了自己的陋舍。天色晦暗,雨点从天空落下。他们还没走到空旷的地方,脚下的土地已经变为一片泥泞。那个可怜人和他生病的孩子住的小屋里传出大叫声,但他们听不出那到底是悲是喜。

END


注释:

[1]上师(Guru,梵文गुरु)音译为“古鲁”、“咕噜”、“俱卢”,又译为“大师”、“导师”、“大士”,是指在某个领域中,具备深厚知识、经验,可以指导你方向的人。能够引导并教育他人的导师,就称为guru。在印度教和锡克教中,指导一个人灵性发展的宗教导师都被称为上师,藏传佛教中也经常使用这个称号。

[2] 缠腰布(dhoti)是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和尼泊尔地区的传统男性服饰,由一块未经裁剪的长方形布料制成。缠腰布通常有四到五米长,穿着方式类似裹腰长裙,在腰部打结固定。

[3] 结跏趺坐(lotus position)亦称莲花坐,是二足互交,右脚盘放于左腿上,左脚盘放于右腿上的坐姿,在佛教诸坐法中,最为安稳而不易疲倦,为圆满安坐之相。由于诸佛皆依此而坐,又称如来坐、佛坐。

[4] 原文作peculiarity,这里暂译作“自性”(Svabhava,梵文स्वभाव),在印度哲学中,指所有事物自身拥有、自体形成的性质。斯特劳布的原文中没有出现太多梵文的原始表达,很多地方的翻译只能根据译者自己的理解去转化。(这里的处理如果有欠妥当的地方,还望读者指出)

[5] 契经(Sutra,梵文सूत्र),又称线经,音译修多罗、素怛缆,原义为线,是古代印度的一种散文文体。印度教与佛教中,均有被称为契经的经典。在印度教中,契经是一种格言性质的短文,有时亦称箴言集。在佛教中,则指三藏视十二部经典的一种,表示佛陀所说的法如同丝线,能贯穿一切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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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8 20:22:5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其实有点前传的性质,补充一点背景介绍:

Peter Straub是和斯蒂芬•金齐名的美国恐怖小说作家,曾几度获得布拉姆史托克奖(Bram Stoker Award),世界奇幻奖(World Fantasy Award),国际恐怖协会奖(International Horror Guild Award),1988年在世界恐怖协会(World Horror Convention)上当选为大师。

这篇小说的主要人物马伦上师是他最新的一本长篇小说《暗物质》(A DARK MATTER)的主人公:

小说家李•哈维尔在他最喜欢的芝加哥餐厅吃早饭时,一个流浪汉冲进来喊了一句:“真受不了!”李•哈维尔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天真无邪的童年好友胡迪•布莱,不禁黯然神伤,再没胃口吃饭。60年代以来,胡迪一直呆在精神病院里,口中也只有这一句话:“真受不了!”

李从胡迪想到另一个更大的谜团,已经困扰了他四十年。

小时候,他自己、胡迪、迪尔、杰森和埃尔是形影不离的死党,现在埃尔已成了他的妻子。在他们的身后,总是有一个神秘人物的影子,那就是斯宾塞•马文,集萨满教巫师和60年代魅力型领袖于一身的怪人。那时,李只有十八岁。

在李的记忆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落入斯宾塞•马文的迷魂阵。在反越战和反文化的狂潮中,他的朋友们都神魂颠倒,急于将马文奉为大宗师。1966年的那一天晚上,根据马文的指示,他们来到学校的草坪,举行一种据说可以改变他们生活的神秘仪式。有一件事马文没欺骗他们:他们的生活确实因此而改变了。李和埃尔从来没想明白,那可怕的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充当马文的助手,仪式结束时一人死亡一人失踪,胡迪受刺激过度,终生精神失常。

回忆自己的阴暗面,让李坐立不安,无法继续写作。他着手调查此事,让失散多年的老友重聚一堂。埃尔却忐忑不安,不希望丈夫走得太远。然而,每一个幸存者对此事的记忆都不一样,只有斯宾塞•马文的情人梅迪瑞斯•布莱特不愿回顾过去。她已经另外嫁人,过起幸福而庸俗的小市民生活。杰森现在开了一家防盗公司。迪尔始终没有恢复过来,什么也说不清楚。

他们的叙述就像一块块七巧板,揭示了奇案的不同侧面,酷似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唯一的不同在于:负责将七巧板拼成完整图案的大侦探始终没有出现,只留下后现代式的开放性结局,任读者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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