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的日光在大地上泼洒开来。碟形世界的阳光非常古老、缓慢而沉重;它像冲锋的骑兵般天空中咆哮着。偶尔有峡谷使它的速度减缓片刻,而零星分布的山峰又使它堆积起来,直到它涌过山顶,泻下山坡。
它从海面上滑过,又蜂涌过沙滩,在太阳的鞭策下,它在平原上加速前进。
在传说中神秘的某某大陆上,接近大陆边缘的地方,有一片失落的巫师的聚居地。那里的巫师都在他们的尖顶帽四周佩戴着软木塞,仅以对虾为食。在这里,从太空中滚滚而来的日光仍然狂野而清新,他们在那日与夜沸腾的交界面上冲浪。
如果其中一个巫师在黎明时分,向着内陆被日光裹挟了几千英里,他也许能看到,在日光隆隆作响的高地平原上,一个火柴棍似的身影在清晨低矮的山丘上辛勤劳作。
它在日光到达之前的片刻登上了山顶,喘了口气,又蹲伏着转了个身,露齿而笑。
它用伸展的手臂竖直地握着一把长刀。
日光击打着刀锋,然后又分开,溜走了。
那巫师不会特别注意这幅场景,因为他过于担心自己要如何走回离此地五千英里远的家里去。
本帖最后由 卢旺达 于 2015-10-11 20:05 编辑
福利特沃斯小姐在清晨流逝时喘着气。比尔•门仍然静立不动,只有刀锋在他的手指间迎着阳光转动。
终于,他看起来满意了。他转过身来,将它在空中试验性地挥舞着。福利特沃斯小姐捂着嘴。“哦,得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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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住了。他又挥舞了一下那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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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西里尔正伸着他光秃秃的脖子进行另一次啼叫。比尔•门咧嘴笑了笑,向着那啼鸣声挥舞着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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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垂下了镰刀。这才叫锋利。他的微笑消失了,至少尽可能地减少了。
福利特沃斯小姐转身随着他的视线向远方眺望,直望进那麦田尽头的薄雾中去。
远处出现了一个像是披着一身灰袍的影子,灰袍之中空空荡荡,但是不知为何仍然维持着穿袍者的身形,就像挂在晾衣绳上,被清风吹得鼓胀的一身衣服。
它挥了挥衣袖,随即消失了。“我看到它了。”福利特沃斯小姐说。那不是“它”。那是“它们”。
“谁们?”
它们就像——比尔•门迷茫地挥了挥手——仆人。看守。旁观者。检察员。
福利特沃斯小姐眯起了眼睛。“检查员?你是说像睡父官那样的?”我是这么认为的——福利特沃斯小姐的面庞明亮了起来。“你干嘛没早点说呢?”什么?
我爸爸总是让我保证永远不要帮助睡父官。他说,甚至只是想到睡父官,都会让他想要躺下休息一阵。他说天底下最坏的事莫过于死亡和收税,而收税是两者中更糟糕的,因为至少死亡不会年年发生在你身上。真的有睡父官过来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出门躲避。这些下流胚子。总是到处闲逛着问你在柴火堆里、暗门下面、地窖中藏了什么东西,从来不关心任何人的感受。
她抽了抽鼻子。
比尔•门对于福利特沃斯小姐竟然知道“税赋官”这个词感到惊讶。这词里有两个元音和一个双元音,还比“人渣”听上去更专横呢!
“你应该讲清楚一开始就是他们这些人在追你的,”福利特沃斯小姐说,“你是知道的,睡父官在这一带不受欢迎。在我爸爸还活着的时候,睡父官到这里来只能到处讨饶,我们总是把重物系在他们脚上,然后把他们沉到池塘里去。”
但是池塘只有一英尺深啊,福利特沃斯小姐。“是啊,但是看着他们受惩罚还挺有趣的。每个人都以为你跟收税有什么关系。”不。不是收税。“好吧,好吧。我可不知道这里还有睡父官。”某方面讲,的确有的。
她悄悄地走近了一点。“他什么时候来?”今晚。我也不知道具体时间。两个人靠同一个计时器活着,让事情变得不确定了。“我不知道人们还可以把自己的一部分生命送给别人。”这种情况时刻都在上演。“你确定就是今晚吗?”是的。“那柄刀会管用的,对吗?”我不确定。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哦,”她看上去像在考虑什么事,“那么你有整个白天的空闲时间了?”怎么?“那么你可以开始收割庄稼了。”什么?
“这会让你保持忙碌。让你的思绪从这些事儿上转移开来。况且,我还付你六便士一周的工钱呢。六便士就是六便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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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克夫人的房子同样座落于榆树街。温德尔敲了敲她家的门。
过了一会儿,从屋中传来一个声音:“外面有人吗?”
“你再敲一下门作为应答。”施莱培尔主动说。
温德尔撬开了信箱门。
“打扰啦,是寇克夫人吗?”
门打开了。
寇克夫人并不是温德尔预料中的模样。她是个大块头的女人,不是通常意义上讲的肥胖,而是身型比普通人大一号;她是那种在些微的佝偻中度过一生,看上去总是在为自己不经意间赫然出现的行为道歉的人。她有一头壮观的长发。那头发像王冠一样笼罩着她的头部,又在她背后披散开来,活像一顶斗篷。她还长着有点尖的耳朵和牙齿,那牙齿洁白而美丽,令人不安地闪闪夺目。温德尔惊讶于他那加强了的僵尸感官得出结论的速度。他向下瞧去。
卢佩恩直挺挺地蹲坐着,兴奋到忘了摇尾巴。
“你应该不是寇克夫人吧?”温德尔问。
“你是来找我母亲的吧,”那高个子的姑娘说,“母亲!这儿有个绅士找你!”
远处传来咕咕哝哝的自言自语声,那声音逐渐离近了,然后寇克夫人出现在她女儿的身旁,就像一颗小小的卫星从行星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你们要干嘛?”寇克夫人问。
温德尔后退了一步。不像她的女儿,寇克夫人是个矮小、滚圆的妇人。仍然不像她的女儿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尽可能娇小,寇克夫人总是非常突然地赫然出现。这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她的帽子,温德尔晚些时候获知,这顶她时刻戴在头上的帽子由一位巫师所献。那是一顶巨大的黑帽子,上面插着鸟翼、蜡质樱桃和帽针之类的东西;卡门•米兰达也许会在参加一片大陆的葬礼时戴那顶帽子。寇克夫人在这顶帽子之下走动,就像吊篮在热气球下环游。人们经常发现自己在跟她的帽子说话。
“寇克夫人?”温德尔好奇地问。
“我在下面。”一个声音斥责道。
温德尔降低他的视线。
“我就是。”寇克夫人说。
“你好,我找寇克夫人?”温德尔说。
“是的,我知道。”寇克夫人说。
“我是温德尔•彭斯。”
“这个我也知道。”
“我是名巫师,你瞧——”
“好吧,但是你要先擦擦脚。”
“我能进来吗?”
温德尔•彭斯顿住了。他将最后的几条对话在他滴答作响的大脑控制室中回放了一遍。然后他微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寇克夫人说。
“你也许是个天生的预知者吧?”
“通常情况下能预知大概十秒钟之后的情况,彭斯先生。”
温德尔犹豫了一下。
“你得问问题,”寇克夫人迅速说,“如果人们故意不问问题,我就会偏头痛,因为我已经预见到他们要问了什么而且回答了那些问题。”
“你能看见多远的未来呢,寇克夫人?”
她点了点头。
“那么,好了,”她明显平静了下来,然后领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了一个局促的客厅里,“那妖怪也可以进来,不过他得把他的门留在屋外,然后到地窖里去。我不能容忍妖怪在我家乱逛。”
“天哪,我好几年没进过正规的地窖了。”施莱培尔说。
“地窖里有蜘蛛。”寇克夫人说。
“哇哦!”
“而且你想喝杯茶。”寇克夫人对温德尔说。其他人或许会说“我觉得你会想要喝杯茶,”或者“你想来杯茶吗?”但是她却用了陈述句。
“好的,谢谢,”温德尔说,“我想要杯茶。”
“你不应该放这么多的,”寇克夫人说,“这玩意儿会蛀坏你的牙。”
温德尔想出了关于这个回答的对应的问题。
“两块糖,谢谢。”他说。
“凑凑合合吧。”
“这真是座温馨的房子啊,寇克夫人。”温德尔说,他的头脑正全速运转着。寇克夫人回答你尚在脑海中酝酿的问题的习惯会使最活跃的头脑也不堪重负。
“他死了十年了。”她说。
“呃,”温德尔说,但是问题已经在他的嗓子眼里了,“我相信寇克先生身体还好吧?”
“没关系。我偶尔还跟他聊聊天。”寇克夫人说。
“我很抱歉。”温德尔说。
“好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
“嗯,寇克夫人?我觉得有点混乱。你能不能......关掉......你的预知呢......?”
她点点头。
“对不起,我习惯开着它了,”她说,“特别是这儿只有我、路德米拉和一人桶三个人的时候。他是个鬼魂,”她补充说,“我知道你会问起这个的。”
“是的,我听说灵媒有天生的精神向导。”温德尔说。
“他?他才不是精神向导呢,他只是一种打零工的鬼魂,”寇克夫人说,“记住,我没有灵媒的那套东西,纸牌啦,小喇叭啦,乌加板啦之类的。我还觉得胶质很恶心。你不能把那种东西放在房子里。它们洒在地毯上就没法洗干净了,用醋也不行。”
“啊呀。”温德尔•彭斯说。
“还有哭叫声,我也不能忍受这种声音。或者跟超自然物胡闹。超自然物是违背天性的,我没有那种东西。”
“嗯,”温德尔小心翼翼地说,“有人会认为灵媒本身就是有点......你是知道的......超自然的?”
“什么?什么?死人有什么超自然的啊。真是胡说八道。每个人都迟早要死的。”
“我也希望如此啊,寇克夫人。”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彭斯先生?我没在预知了,所以你得亲自告诉我。”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寇克夫人。”
他们的脚下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响指声,以及施莱培尔微弱而欢快的呼喊。
“哦,哇哦!还有老鼠呢!”
“我曾试图去告诉你们这些巫师呢,”寇克夫人一本正经地说,“但是没人听我讲话。我知道他们不会听人讲话的,但是我还是得去试试,要不然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行不行。”
“你跟谁交谈过啦?”
“那个穿红衣裳的大块头。他还留着那种小胡子,像是他正试图吞下一只猫。”
“啊,首席大巫师。”温德尔肯定地说。
“还有一个巨大的大胖子。走起路来像鸭子。”
“他就是这么走的,对吧?那是院长。”温德尔说。
“他们把我叫他们的好女人,”寇克夫人说,“他们叫我管好自己的事儿。就是想不通我为啥会帮助那些把我叫好女人的巫师啊,我只是想帮帮忙啊。”
“恐怕巫师不经常听人说话,”温德尔说,“一百三十年中我从不听人讲话。”
“为什么不?”
“我想是以防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胡话吧。发生了什么啊,寇克夫人?你可以告诉我。我也许是个巫师,但我是个死巫师。”
“那么......”
“施莱培尔告诉我说这一切都要归咎于生命力。”
“它正在积累起来,看到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生命力比应该有的更多。你把这种情况叫做什么——”她含糊地挥舞着双手——“当事物聚积到一定的规模,只是这种规模在两边不一样......”
“不平衡?”
寇克夫人像是在看一张离得很远的字条那样,眯着眼点了点头。
“类似于这样的东西,是的......你看,有时候也会小规模地出现这种情况,然后就会产生鬼魂,因为生命不再存在于肉体之中了,但是它也没有离去......但是冬天的时候这种情况就会发生的比较少,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被耗尽了,而春天的时候它又回来了......现在有一些东西正将它集中起来......”
幽冥大学的园丁摩多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给那辆奇怪的手推车上装满杂草,然后将它推进他位于图书馆和高能魔法大楼之间的私人空间之中,来给他的肥堆添加佐料。
四周充盈着令人兴奋的空气。与所有这些巫师一道工作,真是非常有趣啊。
这就是所谓的团队作业吧。他们合力照管着宇宙均衡、万物和谐,以及各维度间的协调,然后他发现蚜虫离他的玫瑰花远远的。
传来一阵金属撞击的叮当声。他从杂草堆上方望过去。
“另一个?”
一个闪闪发光的、底部安着小轮子的金属丝编成的篮子停靠在小径上。
也许是那些巫师买给他的?第一辆手推车还挺有用的,尽管有点难以操纵;那些小轮子似乎总想转向不同的方向。也许有操纵这种车子的窍门。
不过呢,这辆车会便于运送盛种子的盘子。当他把第二辆手推车推到一旁时,他听到像是糊状物倒在地上的“噗噜”一声。
他转过身去,看到最大的那堆堆肥正在黑暗中有节奏地搏动,他还听见那堆肥说:“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茶点!”
然后,他那堆肥朝他移动了过来。
“其他地方也是这样......”寇克夫人说。
“但是它为什么会累积起来呢?”温德尔问。
“这就像暴风雨一样,看到了吗?你知道风暴来临之前的那种浑身刺痒的感觉吧?这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儿。”
“是啊,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寇克夫人?”
“嗯......一人桶说没有任何生命死亡。”
“什么?”
“很疯狂吧?他说很多生命都走向终结,但是却并没有离开。它们只是留在这里。”
“什么?你是说像鬼魂一样吗?”
“不仅仅是鬼魂。就——就像小水坑。不过水坑多了,看起来就像海洋一样了。无论如何,只有像人这样的东西死后才有鬼魂。卷心菜可不会产生鬼魂。”
温德尔•彭斯坐回到椅子里。他想象着那浩瀚的生命之池,一片由上百万个短暂存在的支流给养的湖泊,那些支流就是走向生命周期尽头的生物。当压力累积时,生命力从湖泊中溢出。从它能找到的任何地方溢出。
“你认为我能跟一人桶谈——”他开口说道,然后又顿住了。
他站起身来,蹒跚地走近寇克夫人的壁炉架。
“你什么时候得到这个东西的啊,寇克夫人?”他拾起一个看上去非常眼熟的玻璃物体,问道。
“那个?昨天买的。很漂亮吧?”
温德尔摇了摇那个玻璃球。它与他地板下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雪花旋转着上升,又落在一个精致的幽冥大学的模型上。
这个物体让他非常强烈地联想到某物。当然啦,那建筑显然使他想起大学,但是这整个东西的造型,似乎暗含着什么线索,让他想起......
......早餐?
“为什么它会发生呢?”他半是询问,半是自问道,“这种该死的东西出现在了所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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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卢旺达 于 2015-10-19 20:39 编辑
巫师们奔下长廊。
“你怎么才能杀死鬼魂呢?”
“我怎么知道?这个问题不经常被提起啊!”
“可以驱魔什么的吧,我想。”
“什么?跳上跳下,原地跑圈,你说这种吗?”
院长已经准备好回答这个了。“不是跳操啊,首席大巫师。是驱魔!拼写里有个‘O’的那个词儿!我不认为有人会觉得,呃,做些体力活动就能够降服鬼魂。” *
“你最好别这么想,老兄。我们可不想让很多强壮的鬼魂在周围乱逛。”
这时传来了一声让人血液凝固的尖叫。它在黑暗的廊柱和拱门间回荡着,又戛然而止了。
首席大巫师猛地停下了脚步。后面的巫师纷纷撞上了他。
“听上去像是一声让人血液凝固的尖叫,”他说,“跟我来。”
他跑过了拐角。
前方传来金属制品撞击的声音,还有大量的咒骂声。
一个遍身红黄条纹的小东西,长着小小的尖牙和三对翅膀,飞过了拐角,撞在了院长的头上,发出一阵小型圆锯般的嗡嗡声。
“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吗?”财务官虚弱地问。那个东西绕着巫师们飞了几圈,然后隐没进了屋顶上空的黑暗中,“我希望他不会骂人。”
“快点,”院长说,“我们最好赶紧去瞧瞧他出了什么事。”
“我们必须这么做吗?”高级执事说。
他们向拐角另一边张望着。首席大巫师坐了起来,揉着脚踝。
“哪个蠢货把这东西放在这儿的?”他问。
“放了什么东西?”院长问。
“这个该死的带轮子的金属篮子啊。”首席大巫师说,在他的身旁,一个小小的紫色蜘蛛模样的生物从空气中浮现了出来,然后匆匆跑向一道裂缝。巫师们没有注意到它。
“什么带轮子的金属篮子?”巫师们齐声问。
瑞德库利四下看了看。
“我发誓——”他开口道。
又传来了一声尖叫。
瑞德库利爬了起来。
“快点,大家伙儿!”他一瘸一拐地英勇前行。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跑向那让人血液凝固的尖叫呢?”高级执事喃喃自语道,“简直违背了所有直觉。”
他们跑过了回廊,来到院子里。
一个黑色的圆乎乎的东西蹲伏在古老的草坪中央。散发着恶臭的浓烟正从它的体内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这是什么?”
“肥堆不会堆在草坪中央,对吧?”
“要是摩多见到这个,肯定会非常沮丧的。”
院长走近了一点儿。“呃......尤其因为,我相信,他的一只脚从它底下伸了出来。”
那肥堆转向了巫师们,还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
然后,它开始移动了。
“那么,好吧,”瑞德库利满怀希望地摩擦着双手,说,“现在你们谁有对付它的咒语?”
巫师们尴尬地拍着自己的衣袋。
“那么由我来吸引它的注意力,与此同时财务官和院长试着把摩多拉出来。”瑞德库利说。
“哦,真棒啊。”院长虚弱地说。
“你怎么才能吸引肥堆的注意力呢?”高级执事说,“我都不觉得它有‘注意力’这种东西。”
瑞德库利摘下帽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一堆垃圾!”他咆哮道。
高级执事呻吟着捂住了双眼。
瑞德库利在肥堆面前拍打着自己的帽子。
“腐烂的脏东西!”
“劣等的绿废物?”近代诗歌讲师试图帮点儿忙。
“就要这样,”首席大巫师说,“来激怒这蠢货。”(他身后,一些黄蜂样的生物凭空冒了出来,匆忙飞走了。)
肥堆缓缓地爬向了帽子。。
“大粪堆!”瑞德库利说。
“哦,天呐。”近代诗歌讲师震惊地说。
院长和财务官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每个人握住园丁的一只脚,向外拉拽着。摩多从肥堆底下滑了出来。
“它把他的衣服都吃掉了!”院长说。
“不过他还好吧?”
“他还有呼吸。”财务官说。
“如果幸运的话,他失去了嗅觉。”院长说。
*原文中“驱除”一词exorcise与“运动”一词(exercise)发音相近,首席大巫师误会成了运动可以杀死鬼魂。
那肥堆咬住了瑞德库利的帽子。噗噜一声之后,帽尖消失了。
“嘿,那里面还有小半瓶酒呢!”瑞德库利咆哮道。高级执事抓住了他的胳膊。
“得了,首席大巫师!”
肥堆转身朝财务官爬去。
巫师们集体后退。
“它没有智能吧?”财务官问。
“它只是缓慢地爬来爬去,吃掉一些东西而已嘛。”院长说。
“戴上一顶尖顶帽,它就可以位列教席了。”首席大巫师说。
肥堆跟在他们身后。
“我不会把这叫‘缓慢地爬来爬去’的。”院长说。
他们满怀期待地看着首席大巫师。
“跑!”
相较于大多数教职员体形肥胖的程度,他们快速冲过回廊,推推搡搡地穿过门,迅速关上它,然后靠在门上。片刻之后,一个潮湿而沉重的物体呯的一声撞在门上。
“幸好我们逃过了一劫。”财务官说。
院长向下瞧去。
“我觉得它从门外进来了,首席大巫师。”他用极微弱的声音说。
“别犯蠢了,老兄,我们靠在门上呢。”
“我不是说通过门,我是说......穿过门......”
首席大巫师皱了皱鼻子。
“什么东西烧着了?”
“是你的靴子,首席大巫师。”院长说。
瑞德库利向下瞧去。一些绿呼呼的黄色胶状物质正在门下扩散开来。木材被烧焦了,石板发出嘶嘶声,他的皮质鞋底绝对也出了麻烦。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变矮。
他笨手笨脚地解着鞋带,然后跳到干燥的石板上。
“财务官!”
“怎么,首席大巫师?”
“把你的靴子脱下来给我!”
“什么?”
“该死,老兄,我命令你把你天杀的靴子脱下来给我!”
这时,一个长着三只眼睛、在首尾两端长着四对翅膀的长条状生物,突然出现在瑞德库利的头顶上方,然后掉在了他的帽子上。
“但是——”
“我是你的首席大巫师!”
“是啊,但——”
“我觉得门上的铰链快撑不住了。”近代诗歌讲师说。
瑞德库利绝望地环视四周。
“我们在大厅那儿集合,”他说,“我们......向事先布置好的地点进行战略撤退。”
“谁把它们布置好啦?”院长问。
“我们到那之后就着手布置它,”首席大巫师咬着牙说,“财务官!你的靴子!赶紧!”
他们赶到了大厅的双开门前。比起刚才那扇半坍塌、半融化了的门来说,大厅的双开门显得坚固的多。螺栓和门闩尚能各安其位。
“清空桌子,然后把它们堆在门前。”瑞德库利呵斥道。
“但是它能腐蚀木材。”院长说。
被扔在椅子后的摩多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快点!”瑞德库利说,“我们怎么才能杀死堆肥?”
“嗯,我不觉得你能杀死它,瑞德库利先生。”园丁说。
“用火攻行不行?我也许能变出一个小火球。”院长说。
“不管用的,它太潮湿了。”瑞德库利说。
“它就在外面!正在腐蚀门扇!它正在腐蚀门扇!”近代诗歌讲师大叫道。
巫师们向大厅深处撤得更远。
“我希望它不会吃掉太多木材,”摩多昏昏沉沉地表达着自己最直接的忧虑,“它们是魔鬼,原谅我说脏话,如果它内部的碳含量过高,就会产生太多热量。”
“你是知道的,摩多,现在正是进行堆肥动力学教学的绝佳时机。”院长说。
矮人这个种族不清楚“讽刺”的含义。
“嗯好吧,咳咳。要掌握堆肥材料的正确平衡和分层,就要根据——”
“它穿过门了!”近代诗歌讲师惊惶失措地跑向其他人。
门后的那堆家具开始向前移动。
首席大巫师不知所措地拼命环视大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橱柜上一个沉重而眼熟的瓶子上。
“碳含量,”他说,“就像是炭烤,对吗?”
“我怎么知道?我可不是炼金术士。”院长鄙夷地说。
肥堆从家具的残骸中浮现了出来,浑身冒着蒸汽。
首席大巫师渴望地望着那只装喔-喔酱的瓶子。他拔开塞子,然后深吸一口气。
“这儿的伙食真的很糟糕啊,你们是知道的,”他说,“我等了几个星期才盼到家乡寄来的调味料。”
他将瓶子向那堆行进中的肥堆掷去。
它没入了那堆滚烫的垃圾,然后消失不见了。
“刺荨麻总是有用的,”摩多在他身后说,“他们还加了点儿铁和康复力花。对于采矿来说,你是知道的,用多少康复力花都不嫌多。我自己总是在里面加上少量的洋蓍草——”
巫师们从一张坍塌的桌子上方望过去。
那肥堆已经停止了移动。
“如果不是我的错觉的话,它是不是变大了一点儿?”高级执事说。
“而且看上去更高兴了。”院长说。
“闻上去很糟。”财务官说。
“唉,就这样吧。差不多一满瓶调味酱呢,”首席大巫师悲伤地说,“我几乎没怎么打开过。”
“如果你认真想一想的话,这家伙真是自然的神奇造物啊,”高级执事说,“你们不要这样怒视我嘛,我只是评论了一句。”
“以前有几次——”瑞德库利刚开口,那肥堆就炸开了。
那不是一次爆炸或者暴涨,而是那种潮湿的、在晚期胃胀气史上所发生过的最大规模的喷发。暗红色的火焰咆哮着直冲屋顶;几块肥料像火箭般呼啸着穿过大厅,然后湿哒哒地猛钻进墙壁里。
巫师们注视着他们面前的路障,那堆东西里现在充满了茶渣。
一根菜茎轻柔地落到了院长的头上。
他注视着石板上一小片起泡的碎屑。
他慢慢地咧嘴笑了起来。
“哇哦。”他说。
其他巫师舒展开了身子。他们在肾上腺素回流的魅力时光中纷纷露齿而笑,并且戏谑地互相击打着肩膀。
“干了这碗热翔!”首席大巫师叫道。
“吃我一记老拳,你这发酵的垃圾堆!”
“我们能踢它的屁屁吗?或者我们能踢它的屁屁吗?”院长欢快地窃笑道。
“你说第二遍的时候意思是‘不能’,而不是‘能’吧。而且我不确定堆肥有一个屁——”高级执事开口道。但欢呼的浪潮立即淹没了他的声音。
“那肥堆再也不会给巫师添乱啦,”院长在被拖走时说,“我们真是又残忍又厉害——”
“摩多说,外面还有更多肥堆呢。”财务官说。
他们安静了下来。
“我们可以去收拾下自己的行李吧?”院长说。
首席大巫师用靴子尖捅着一块爆炸开来的肥料。
“死物活过来了,”他嘟哝道,“我可不喜欢这样。下次会是什么?行走的雕像?”
巫师们向上望着那些已故首席大巫师的雕像。它们陈列在大厅中,也陈列在大学中大多数的走廊内。幽冥大学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了,而且大多数首席大巫师的平均在位年限是十一个月,所以他们的雕塑的数量也相当庞大。
“你知道吗,我真希望你刚才没提到这个。”近代诗歌讲师说。
“只是一个想法嘛,”瑞德库利说,“来吧,咱们去查看一下其它肥堆。”
“好耶!”院长正沉浸在疯狂的、不符合巫师作派的男子气概之中,“我们真残忍!我们残忍吗?”
首席大巫师抬起了眉毛,然后转向其他巫师。
“我们残忍吗?”他问。
“嗯,我认为是一种合理的残忍。”近代诗歌讲师说。
“我觉得吧,我自己肯定是非常残忍的,”财务官说,“我连鞋都没有却打败了肥堆呢。”他补充道。
“如果其他人都残忍的话,那么我也就是残忍的吧。”高级执事说。
首席大巫师转向院长。
“是的,”他说,“看起来我们都挺残忍的。”
“唷!”院长说。
“你想说啥?”瑞德库利说。
“没啥,只是唷了一下而已,”高级执事在他身后说,“这是一种寻常的街头问候,能表现出人们对乐于交际的军事团体的赞赏,以及对具有男子气概的结合仪式的暗示。”
“什么?什么?就像‘真有你的’吗?”瑞德库利说。
“大概吧。”高级执事无奈地说。
瑞德库利感到心满意足。安科-莫波克从来不是个搜索的好去处。他宁愿认为在他自己的大学里他也能得到很多欢乐。
“好吧,”他说,“咱们来抓住那些肥堆吧!”
“唷!”
“唷!”
“唷!”
“唷吼!”
瑞德库利叹了口气:“财务官?”
“什么吩咐,首席大巫师?”
“就尽量理解吧,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