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端着一杯健力士黑啤酒瘫在沙发上看尼尔盖曼的《乌有乡》,听到声音,我迅速放下杯子扔掉手里的书,用最快的速度奔到窗前,心里有十足地把握能把他抓个正着。然而,当我将脸贴在玻璃上循声望去时,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独自在家的时候,常常会听到那个声音,那总是在天黑以后,但具体的时间则不一定。有时是在夜色初降,有时是在午夜,有时是在凌晨日出以前。而且无论天气什么样子或者周围的声音多么嘈杂,我都能听到那个声音:比如屋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屋内皇后乐团的老音乐震耳欲聋,而我已经喝得半醉,那个声音依然会无可置疑的从街上传进我的耳朵里,不疾不徐但是非常肯定,“哗——哗——”,声音由远而近,然后再渐渐远去,就像一条木船缓缓的打桨而过。
每次听到那声音,我的状态都会发生一种难于诉说的改变,就好像很深很深的记忆深处突然开了一扇门,有什么早就消失的光线从门里透出来,比如会突然想起某个少年时代的穷极无聊的暑假,一个人在街上闲逛,结果邂逅了暗恋已久的女生这种事。因为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这件事被忘得死死的。然而,当那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呆呆的站在街头的少年,心里涌起那种让手心出汗的紧张,微微有点刺痛的甜蜜,还有患得患失的步伐,一边考虑打招呼的台词,一边暗暗希望这是什么天意安排的偶遇。这一切,都随着那声音的响起而渐渐鲜明,又随着那声音的远去而渐渐模糊
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声音的来源。
凭借经验和想象,我认定那是扫地声音,可是什么人要在天黑以后风雨无阻的不定时扫地,这个就超越我的经验和想象之外了。
这次也是一样,声音渐渐远去,那本该是声音传来的地方却只有路灯力不从心的闪烁着,杨树的叶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投下犹犹豫豫的影子。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喝一口啤酒,回过身,把音响的音量调得更大些,Roxette正在唱着"listen to your heart",那是一首早已被人遗忘的歌。
一
我和同事从一辆黑色的大切诺基上跳下来,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北京的这个被称作CBD的地方,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大厦,反光像冷箭一样令人防不胜防。
CBD这个词是从美国抄过来,也就是所谓Central Business District(中央商务区),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对这个区域产生误会,眼前浮现出曼哈顿的景象——峡谷似的街道、穿得有如企鹅一样的商务人士、以秒为单位的紧张节奏。其实北京的CBD并非如此,高楼倒是不少,但它们的样子却一点威严什么的都没有,它们大都造型平庸,老老实实的披挂着玻璃幕墙,起一个财富中心啊、国贸啊这种类似“富贵旺财”的农家名字,看起来更像是大外企里四、五十岁、保守而缺乏才能和野心的中层白领,每天战战兢兢力不从心的混日子,一边小心的用人际关系和装腔作势维系自己的位置,一边寻找一切机会占公司一点小便宜。你也许认识这种人,也许不认识,以我的经验,“呆板的敌意”是他们通常会选择的脸谱,CBD的楼群对我也是这样。它们有点心虚的矗立着,流露出呆板的敌意。
另外,北京的CBD到处是工地,独臂巨人似的塔吊不知疲倦的转动着,各种施工噪音日夜轰鸣,空气里尘土飘扬,路永远修不好,你从来都不知道哪里已经通车哪里又要绕行。
所以,CBD是个不能行走的地方,或者说从一开始规划建设者们就忘了人类是两足直立行走动物,这就是这个高端商务区的街上看不见高端商务人士的原因,当他们从这个“中心”到那个“中心”的时候,即使两地只隔50米,也先要钻进地下车库,发动汽车,堵上二十分钟车,然后才能到达另一个中心的地下车库。
我和同事倒是没在地下车库下车,我们两个是来“看地”的。
到CBD来“看地”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专做“房地产策划”的我看来,CBD的房地产是根本不需要策划的。事实上,只要会作简单的算术题就行了,花了多少钱,要赚多少钱,然后加加减减。房子盖成什么样、卖给谁这种问题连考虑都不用考虑,只要有小学文化水平和足够的贪婪,任何能在CBD拿到土地的开发商都可以把房子卖出去。
然而这个开发商竟然找上了我们,我以前没接触过他,也没听说过他,从他的这个举动看来,我觉得他要么就是有不正常的求知欲,要么就是有强烈的受虐倾向。所以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特别留心的观察了一下,可惜没发现什么异状,至少以开发商的标准来说没什么异状——穿着阴差阳错的意大利名牌、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
他的一个副总(态度傲慢并且用黑色杰尼亚套装把自己武装起来)介绍了一下情况,非常含糊,只是大概描述了一下地块规划四制和周边项目情况,然后在我的再三逼问下,才报了一个云山雾罩的拿地成本,其他的就什么也不肯说了。
我问来问去什么也问不出来,有点不耐烦,已经开始准备抽身离去,开发商想必是看出了我的情绪,于是笑眯眯的说:“哦,这块地呢,规划都还没有报批,本来这块地,这个,都已经被大家忘了,所以……”
被大家忘了?
我立刻断定,这块地肯定有古怪。
当我站在这块地的面前时,不禁长长吸了一口气,确实古怪啊!我摘下墨镜,揉揉眼睛,和同事对视了一下,他的表情就好像刚刚不小心嚼了一整个辣椒然后又吞下了一大块冰那样。
我们的周围分别是新城国际、光华国际、嘉里中心和财富中心,从财富中心的楼缝里可以隐隐看见正在施工的央视大厦的钢铁斜塔,简单的说,这个地方正是CBD核心中的核心,它的四周早已被各种高档房地产项目围得严严实实。而这个核心的核心,怎么说呢,它,它就好像从天外飞来的一样:
水泥、柏油、拼花砖在某个地方突然停下,让位给露天的黄土,黄土一直延伸到陈旧的红砖围墙下,墙角长满了杂草和一人多高的灌木,狗尾草狗尾般摆动,灰灰菜脸色灰败。砖墙和院内平房那铺着瓦片的屋顶,全被爬藤植物密密的包裹起来,高大的年头久远的槐树、杨树、梧桐树们用浓荫遮蔽了墙内的情形,那些枝瘤横生的古老的树干上还爬满了湿润的青苔。
我迈步向前走,走了大概五、六米,脚下就变成了黄土地,我不放心似的用力跺跺脚,那是货真价实的土地,因为缺乏水分而变得又干又硬,随着我跺脚,一股股烟尘升起来,我的鞋上立刻蒙尘了。从这个位置上,我根本看不出院子的大小和进深,我只记得规划上说这块地的占地面积是两万平米。我盯着生满铁锈绕满爬藤的铁栅栏门,从这个角度看进去是一座平房的青砖山墙,斑驳陆离同样爬满了常春藤,一扇小小的窗户在深绿的叶蔓间露出黑洞洞的半个脸。
我点起一支烟,回头看看同事,他站土地的边缘上,犹犹豫豫的不再往前走。我大声问:“你印象里,以前这儿有这么个地方么?”
他摇摇头。
我叹了口气:“我也不记得有,奇怪,本来经常从这儿过的。”
阳光炙热,我的汗水流进了眼睛,我看看表,快三点钟了。我又盯着院子看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向大门走去。
“喂!”同事在身后叫我,我回过头,他苦着脸问:“你要进去么?”
“是啊。”
“别去了。人家要是知道咱们是开发商的人,不定怎么对付咱们呢,这帮拆迁户最恨开发商了。”
“他怎么知道咱们是开发商的人。”
“人家让不让你进呀?”
我懒得和他再争辩下去,于是摆摆手说:“你在车里等着吧,我一会儿就出来。”
他嘟嘟囔囔的坐回车里,我转身几步就走到了大门前。
我透过铁栅栏向门里望进去,只看见很多大树和几排平房,视野被它们遮挡着,无法判断院落深处是什么样。四下非常安静,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蝉鸣,眼前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
我把抽剩的烟扔在地下,用鞋底碾灭,伸出手握住生锈的院门,铁条粗糙而冰冷,我捎一用力,门没锁,应手而开。
我闪身进去,脚下是一条碎砖铺的路,上面苔迹斑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出那句“有人吗”,兀自顺着碎砖路走下去。也许是由于树木茂密,院子里的气温比外面低很多,身上的汗一下子就干了,凉飕飕的连汗毛都竖立起来,CBD的喧嚣荡然无存,我回头望去,隔着院门,外面显得非常非常遥远,连我们的车都好像只能隐约可见了。
我又四下张望了一下,还是既不见人影也不闻人声,心里开始有一点紧张。我咽了口吐沫,深呼吸一下,继续沿着路走,路旁的平房老旧而无声,玻璃虽脏却很完整,我凑到一扇窗前,用手掌擦擦玻璃向里看进去,屋内堆满了各种杂物,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我左右看看,发现了这个房间的门,门是木头的,大概是20年前的样式,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门下的角落里丛生着蘑菇。
我寻遍了所有的门都是如此。
碎砖路在前面拐了个弯,面前是一座屏风般遮挡住视线的二层楼,我加快了脚步,绕过了那排楼。
然后,我就立刻被钉在了原地,一瞬间惊讶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眼前,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街道并不太宽,最多不超过十米,路面是水泥的,没有汽车经过,至少现在没有,路两旁种着槐树,一看就年深日久,便道不宽但也毫不拥挤,便道后面有商店有摊位有报栏,行人们大都步履稳健,没人匆匆忙忙,路旁的建筑物没有超过五层楼高的,景象与CBD迥异。
CBD?
我想起什么似的放眼向天际线望去,没有国贸、没有嘉里中心、没有央视那座外星建筑似的斜塔,这里根本不是CBD,这里是另外一个地方!
我的心脏跳得很急,膀胱不知何时变得涨涨的被尿意压迫着。冷静,我告诉自己,然后,花了很大的力气点起支烟,闭上眼睛,整理思绪:
我在CBD,我到CBD来看一块“待开发”用地,规划图上清清楚楚地标着,这块地是三角形的,在东三环西侧、光华路北侧、朝阳路南侧,占地面积20000平米。是的,我以前经常从这里经过,但从没注意过这里。这是一个院子,从外面看像个以前的街道小厂的旧址什么的,我不过是进了一个院子,一个不到20000平米的院子,拆了以后最多也就是盖两个高密度公寓塔楼、一个写字楼,开发商黑心点的话也许还可以盖一个酒店,但那要看绿地比例的要求和日照遮挡情况了,这里的绿地面积要求是多少我记不清了,可是不会太大,地本身就很小,完工以后就显得更小了。没错,理应如此,这都是常识。是合情合理的常识。
然后我睁开眼睛。
还是那个陌生的地方,光凭肉眼完全无法判断它的大小,连街道都不知要延伸去哪里,天际线空空落落,那些在这个地方本应能看到的北京引以为傲的地标性建筑一个都没有,这不是一个院子,是一个城市。
我再次闭上眼睛,狠狠吸一口烟,把刚才的那些“常识”迅速再默念一遍,然后再睁开眼。眼前的情形没有任何变化。
我情不自禁的向后一靠,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砖墙,二层楼,这是那一排二层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沿着街道开始狂奔,奔出二十几米后停下,回过身去——那排矮楼就横在路的尽头,两端和路两旁的建筑接在一起,生硬的切断街道。
矮楼后面,我看到了院子里老树的浓荫,浓荫之后,远远的是新城国际二期、世贸国际公寓和时尚大厦。可是这不能让我放心,因为这一切都如此平板,完全没有透视感,如同画出来的布景,就好像在那个位置竖起了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我紧张的环顾四周,行人们并没注意我,我细细打量,不对劲,这个凭空冒出的陌生地方有什么非常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时间!没错,时间不对,我又看了一眼手表核实,下午3点10分,可是这里已经是黄昏了,是那种太阳刚刚落下去,天色还亮的黄昏,有些地方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不是细节,是整体,但是因为太完整了,太自成系统了,结果察觉不出来。那类似于这样一种感觉:该是红色的地方都是蓝的,该是蓝色的地方都是红的,但是一个地方都没遗漏的换了位,你反而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了。
我站在路中央喘着粗气,狂乱的四下张望,脑子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忽然,一个念头猛地蹿上来:如果我回不去了怎么办?
念及于此,我立刻毫不犹豫的发足狂奔,跑到二层楼面前,逃命一样顺着来时的路绕过去。
楼的这一面,还是我最初进入的院子,还是无声无息的树荫笼罩,不远处是我进来的铁栅栏门,门是被我拉开的,现在也没有关上,半合半掩。远远的,黑色大切诺基依然停在那儿,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我肯定同事正坐在车里。
我出了口气,稍稍放下了心,但依然不敢疏忽的大步向门口奔去。
从门里冲出的那一刻,我感觉终于回到现实了。
阳光暴晒下来,一股股热浪瞬间烤干了我的汗又瞬间让我流下了更多的汗,噪音充满了我的整个耳鼓,我在CBD的核心。
我原地站着发了半天呆,就象刚从恶梦中惊醒。
刺耳的汽车喇叭响起来,同事在不耐烦的催促我了,我回过神似的向他摆摆手,转过身对着院墙,解开裤子,撒了很长很长的一泡尿。
坐进车里,同事有点惊异的看着我的脸:“怎么出这么多汗?头发都湿透了。”
“天太热!”
“那里面怎么样?”
我一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戴上墨镜,然后说:“没什么,一堆烂房子罢了。”
二
我瘫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手边是一本弗诺文奇的《天渊》,这是我第四遍读这本书,现在读到三分之一处读不下去了,这绝不是弗诺文奇的错,事实上这是尊尼获加的错——手边的书只读了三分之一,但手边的尊尼获加黑牌威士忌已经喝了半瓶,所以,我眼里的铅字都已经变成了重影。
音响里,Boys Ⅱ Men正用他们神奇的和声唱着:Girl,to be end of the road……和着这再也不会有人哼起的旋律,我几乎是一节一节的直起自己脊椎,并且努力的把这个笔直的坐姿保持了十秒钟,然后我确定:我正在喝醉的边缘。
例行的程序似乎根本不用经过大脑就驱动了我的身体,我站起身来,走到酒柜前,从里面扒拉出一堆瓶子抱在怀里返回沙发,然后,额外的用了一下大脑,于是再次起身,又从冰箱里取了两个易拉罐。
我在大号威士忌酒杯里倒了大概三盎司黑牌,然后又加了点绝对伏特加,接着是百利甜酒和轩尼诗VSOP少许,然后我打开易拉罐,倒进宝汀顿和健力士,杯子大概还差两指高才满,于是我又加入了一指高的五粮液。
我拿起杯子轻轻晃动,让这些酒充分混合,然后把杯子举到眼前,隔着灯光欣赏了一下,这杯烈性毒药的颜色介于尿毒病人的尿和坏血病人的血之间,毫无透明感,表面上泛着一层凶恶的泡沫。
我把酒杯凑近鼻子,那味道光闻闻就能醉死一条龙,我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
这绝不是什么秘传配方的鸡尾酒,这只是我贯彻自己人生观的仪式而已。
喝酒这件事情,绝没有所谓的喝得刚刚好,喝酒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没喝够,一种是喝多了。
基本上,这就是我人生观的全部内容。
所以,每当我独自在家喝到临界点的时候,我都要调一杯“醍醐“让自己瞬间灌顶。至于醍醐的内容,则取决于我的存货和灵机一动,比如今天的宝汀顿和健力士,就是我的灵机一动。
通常说来,只要把这玩意喝下去,我会很快就不省人事,可是今天,我的状态格外的好,连喝了好几大口,竟然反而越来越清醒冷静。我暗暗把了一下脉搏,每分钟70下,我拿起《天渊》,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而且深深印入大脑皮层,放下书都能背诵得出来,我不禁长叹一声:“人生无常啊!”
Boys Ⅱ Men唱罢“End of the road”开始唱“In the still of the nite”,我一口一口的喝着杯中酒,越喝越绝望,预感到今夜无论如何都又要失眠了。
于是我站起身来,在屋中度了几步,然后下定决心似的冲进书房,从抽屉里找出了名片簿。
这种事情不常发生,但确实曾经发生过,那就是无论你怎么喝都喝不醉,碰到这种倒霉的时刻,我们就不可能有其它选择了,是的,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检视自己既往的人生了。
我不知道这个年头还有没有人记日记(blog不算数),翻阅日记确实是回顾往昔的最好办法,可惜我没办法记日记:如果我能够每天每日的坦然面对被自己过得一团糟的日子,而且足够坚强的把它们都记在一个本子上,那我也就没必要喝那么多酒了。
我认识一个女孩,每当她想要一个人静静回忆的时候,就拿出一本本相册,一页一页的慢慢翻。这招对我也没用,因为唯有女孩子才有这种特异功能:她们仅仅靠发型、化妆还有衣服潮流的变化就能串联起自己的整个人生。
我的方式简单而无需技巧,我收集名片,我自己的,和别人的。我认为这个方式非常符合唯物主义辩证法,就像马克思说的:人的本质,就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我自己的第一张名片,是某个广告公司的策划副总监,那是我上大学时打工的公司,公司大约有二十多个人,有一个总经理、一个董事长、三个副总、七八个总监和十个左右的经理,副总监倒是只有我一个。
然后就是好几张不同媒体的记者和编辑的名片,这些媒体有的还存在、有的改头换面了、有的已经烟消云散。
接着是一个网站的CEO(这是迄今为止我在名片上最高的头衔了),一个网站的CCO(首席创意官),一个网站的CXO(首席“什么”官。当时所有通行的字母缩写都被别人占了,而且无论是同伙还是我自己都说不清我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三家网站都是在一夜之间(而且是喝得醉醺醺的后半夜)建立起来,然后又瞬间消失了,不过说实话我也没什么损失,因为它们事实上全都仅仅建立在想象力和荷尔蒙的基础上。
后面的三张名片都是在同一个外企,从没头衔到市场部经理最后是助理营销总监,可是我终究没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我金光闪闪的职场生涯是这样被断送的:
某一天,我的顶头上司告诉我公司要“战略性裁员”,我起初以为我要被裁掉了,于是迅速开始盘算怎样把我藏在办公桌里的酒(我预备加班时喝的)偷偷拿走而不被发现——被发现是很丢脸的,谁知上司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给我看了一张裁员名单,那上面并没有我的名字。所有被外企裁过的人都应该知道,当面宣布噩耗的应该是“人力资源部”的人,也就是说,无论企业当初怎么强调“人性化”管理,给你怎样的愿景,宣称你是怎样的“人才”,等到被裁的时候,你就仅仅变成“人力资源”了(而且像报废的日光灯管一样是已经没用的资源)。所以,事实上,我并没有事先看到名单的必要,甚至事后我都可以装糊涂——什么?EDWARD被裁了么?我还以为他休年假了呢。
为了解释这不太符合Program的行为,上司先用“香港国语”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表示对我的信任,最后才吐露他准备用一个花瓶顶替这次将被裁掉的我的一个手下。
就像每个人都知道的,每个外企里都有一些物美价廉的花瓶,她们通常只有两项工作,一项是和公司里“中国大陆籍男员工”以外的男员工调情(通常用英文和肢体语言),另一项就是彼此之间争风吃醋。
我心下立刻明白了,可当时我肯定是猪油蒙了心,或者常年非人的工作压力在那一瞬间爆发了,我竟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不是战略裁员么?那样的话,被裁掉的位置为什么还会有人顶替?”
上司的脸色非常古怪,上次我看到他这个脸色是在一家夜总会里,他玩命灌一个小姐喝酒,而且还趁上厕所的时候告诉我,他这一招将让他在晚一点的时候得到一次“Free Service”,后来小姐喝得太多了,当场吐了,并且全都吐在了他的ARMANI裤子和LV便鞋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期待着的那个“Free Service”,反正他当时就露出了那么个脸色。
上司保持这个脸色的时间没有在夜总会那次那么长,大概5秒之后,他忽然微笑起来,然后镇定的说:“啊,我这是为了照顾EDWARD啊。你知道的,他的合同马上就到期了,虽然他人不坏。可确实是……”上司翻了翻眼睛,我知道他中文不够用了,他吸了口气,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词:“确实是个Lazy Boy,公司不可能和他续约的,到时候他可就什么都拿不到。还不如现在裁了,还能拿到补偿金。”
我想我当时的工作压力一定太大了,或者前一宿喝了什么假酒,酒劲竟然还可以隔夜发作,我听完上司发乎情止乎礼的解释后,竟然脱口而出了一句:“操你妈!”
上司的脸色更加古怪了,而且这个脸色我在之前任何时候都没见过。我认为他没有听懂,于是用他的母语又重复了一遍:“丢你个老母!”
说完,我大步离开了他的办公室,翻出了藏在自己办公桌里的半瓶“沾边”,也不管有没有人看到,猛灌了几大口。
结果,我比被裁的人更早的离开公司,没有补偿金。
丢掉这份工作令我懊恼不已,而且我知道我休想继续在外企里混下去了。这件事的副作用更严重:本来,这份工作能够让我保持一种我正在大踏步迈向成功的幻觉,我的名片甚至在同学聚会上都为我赢得了不少人的刮目相看。丢掉工作把我打回了原形,没错,我再也没有证据说服别人和自己——我并非一个一事无成的人。
我非常后悔,而且也没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我如此不理智。我绝不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我更不是一个为了别人可以牺牲自己的人,而那个将要被裁掉的DWARD,哎,我和他之间压根没什么交情可言,他连一个讨人喜欢的人都算不上,脑子慢、不会说话,是那种闲聊的时候只要一发言就会造成冷场的家伙,而且正像我的上司说的那样:是个懒鬼,我认为他把有限的智力都花在了如何偷懒和逃避责任上了。为什么呢?为什么我竟然会为了这么个家伙做蠢事?
对此我反思了好多次,每次的结果都是一场酩酊大醉——那种醉法即使以我的标准来看都算是非常离谱了。终于有一次,我在马上就要醉倒之前一下子豁然开朗并且在酒醒之后都还记得,答案很简单:
那家伙依赖我。
EDWARD是那种天生就会依赖别人的人,作为他的顶头上司,每当他用那种毫无尊严的眼神凝望我的时候,我都只能叹一口气,挽挽袖子,替他把他不能胜任的工作完成。我虽然看起来软硬不吃,满脑子都只有自己,但是,一旦有人对我表现出一丁点依赖感,我就会忘乎所以。我猜,这是因为我从小都很渴望养个宠物结果一直没能如愿而落下的心理阴影。
幸亏,我从各方面看来都绝对不值得依赖,别说稍有判断力的正常人决不会依赖我,就连脑子聪明一点的流浪狗都不会跟在我身后摇尾乞怜。
另外,那天让我想通这件事的是一瓶65度的衡水老白干,从此,这种酒就成了我面对人生难题时的良师益友。
所以,我的外企职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在外企的名片后面,是几张一般人收到以后会直接扔掉的名片:保险推销员、安利健康顾问和私人投资理财顾问。
我的最后一张名片是某个楼盘的销售员,当时我已经超龄了,可是我凭着一张娃娃脸和一张值400块钱的假身份证应聘成功。
现在,我没有名片,我坚决不想再用任何名片了。这一张一张的名片上除了写着我的名字,仿佛都写着同一个异常准确的头衔:失败者。
我浏览完自己的名片,看看杯中的酒,还剩下一多半,我感到有点酒意了,不错的开头,照这样下去,我完全有可能在天亮前醉晕过去。我把音乐声调大,Boys Ⅱ Men喃喃自语:"Baby,I'm just a man for you! I am just a man for you..."
我准备开始点数别人的名片。
忽然,那个神秘的声音又从窗外传来,哗——哗,于是,那些新仇旧恨,那些名片都无法触及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我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我扔下名片簿,跌跌撞撞的冲向大门——我一定要找到那个扫地的人!
这一次,我中奖了。
楼下确实有人在不紧不慢的扫地,用一把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过的、巨大的、扫院子用的笤帚。
扫地的人穿着样式过气的黑色牛仔裤和牛仔T恤,反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如果再配上一双帆布Converse的话,那就是典型的“复古潮流”装扮了,且慢,我仔细看看,扫地人的脚上确实是一双帆布Converse。
好吧,现在我已经看到扫地的人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站在路边,因为狂奔还喘息不止。
扫地人好像在等我一样,忽然回过头来,定定的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她说:“你好。”
待续 |
评分
-
查看全部评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