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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历史] 勒诺特尔的<法国历史逸闻志> 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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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25 19:53: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此贴转的很辛苦,禁止无聊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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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非常有意思的小书,确切的说是两本,第一本写波旁王朝治下,第二本写革命帝国和复辟时期的事

前言
  
  本书作者G·勒诺特尔撰写的《法国历史轶闻》一书的第一卷,主要描写从亨利四世(十七世纪)起到路易十六(十八世纪)时为止这一百年来法国历史上的一些趣闻逸事,其中有宫廷生活、皇室内幕和名人逸事,还记叙了一些著名历史事件和当时的社会习俗风尚。作者通过生动有趣的轶事反映了法国封建社会的腐朽没落,统治阶级的勾心斗角、骄奢淫逸,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法国人民的革命传统。

译者的话
  
  本书作者G·勒诺特尔(1857—1935年)是法国著名历史学家,法兰西学院院士,他的历史著述很多,约有三十余部,《法国历史轶闻》是其中之一。G·勒诺特尔享年七十八岁,曾用了四十年的时间为《时代》杂志的历史轶事专栏撰写法国历史上的趣闻轶事,前后共发表了八百篇。本书是由八百篇里精选出来的文章编纂而成。选用的文章分别编入三卷中。本书内容十分丰富,既有宫廷生活、皇室内幕,又有名人逸事;既有一些著名的历史事件,又有当时社会习俗风尚,可以说是法国三百年历史的万花筒。


  G·勒诺特尔原名泰奥多尔·戈斯兰(ThéodoreGoss-lin),曾祖母是路易十四时期皇家园艺师勒诺特尔的侄女,他便取曾祖母的姓和自己姓中的第一个字母G组成了现在的笔名。G·勒诺特尔原籍洛林,1870年普鲁士吞并洛林后,举家迁居巴黎。十九岁时进财政部当了一名临时雇员,他写的报告,文笔别具一格,但未得到上司的赏识。在此期间,他遍游巴黎名胜,凭吊历史遗迹,搜集珍贵史料,为后来进行历史研究和历史文学创作奠定了基础。


  本书虽为稗官野史,但并非杜撰,各种故事都有所依据。G·勒诺特尔为写本书搜集和查阅了大量资料,包括回忆录、公证人信件、地形图以及有关的历史档案等。此外,还亲自到实地察访,挖掘出许多史书上从未见过的材料。因此本书内容新颖、充实、生动、有趣。G·勒诺特尔的这种创作态度很为西方史学界称道,并为一些西方史学家所效法。


  G·勒诺特尔文笔简练,善于从家庭生活、个人琐事的角度展现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发人深思。本书通过趣闻轶事反映了法国封建统治阶级勾心斗角、骄奢淫逸,法国封建社会腐朽没落以及法国人民的革命传统。当然,由于作者的阶级局限和所处的历史环境,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描述和评价上不免有偏颇之处。我们将这本书翻译出来,目的是想使读者增加一些知识,并给从事史学工作的同志们提供点参考材料。为使本书内容更为紧凑,我们有所删减。因我们水平有限,不当之处在所难免,恳请读者和专家们批评指正。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19:55: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卷
1、亨利四世的日常生活
  参观卢佛宫博物馆的人登上苏利楼的楼梯,穿过拉卡兹厅和亨利二世厅后,就进入一个名叫“七壁炉”的大厅。过去,这个大厅曾从中间隔开分成两个房间,这两间屋子再加上隔壁的一间办公室构成了亨利四世的寝宫。那边,在面向塞纳河的那一座建筑物里,是玛丽·德梅蒂西斯王后的寝宫。


  亨利四世不喜欢讲排场,所以他对这么狭小的一个住所很满足。他喜欢随心所欲,不拘礼节。艰苦的戎马生涯使他对舒适的生活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何况十六世纪时,“舒适”这个词还没有造出来哩。


  多亏回忆录作者和历史学家的记叙,才使我们得以了解亨利四世在卢佛宫内是怎样生活的,那可是与六十年后凡尔赛宫内的豪华场面迥然不同!


  举个例子吧:有一年元旦,苏利[1]和几个大臣走进国王夫妇的卧室,国王正在和他的妻子同床共寐,帐幔低垂。国王听到响声醒了,撩起帐幔向他的亲信大臣们祝贺新年,然后指了指背朝着他们躺着的似乎睡得很熟的王后说:“她没有睡着,正在生气哩。她整夜和我吵闹……”国王下了床,光着腿,穿着衬衣,带着大臣走进隔壁办公室。人办公室里他还继续低声抱怨妻子的脾气不好,唠叨他不得不忍受那没完没了的吵闹。国王的早餐只是一碗汤,但这碗汤要由两个寝宫侍从在两名弓箭手,一名司肉官、一名餐具总管和一名王室面包房总管护送下,庄严地从御膳房端上来。这样的仪式是亨利三世时就制定的,尽管亨利四世勉强遵循它,但私下认为,为了一碗简单的汤,大可不必这么兴师动众!非要举行仪式时,他只好遵从祖制,不举行仪式时,他就求享有最大的自由。亨利四世晨浴用的海绵是花六里佛尔[2]一块买的,梳灰头发的梳子是象牙的,但他梳洗起来却匆匆了事。他身边的人就讲过,亨利四世有这些讲究的物品马马虎虎地梳洗。这样一来,必然产生了一些不言而喻的不良后果,为了消除这些后果,国王全身洒满了王后用的香料——香堇菜、龙涎香和麝香。经常洗澡的王后有一个齐全的化妆品配制室,配制室由一些香精提炼工和著名的术士管理着。


  看看国王的衣着打扮吧,他的衣服非常华丽,从领子起直到齐膝短裤都绣着花,缀满了宝石。不过他从不愿意穿这种衣服,习惯穿日晒雨淋褪了色的旧外套和又脏又破的紧身短上衣。他穿着这种衣服走进众朝臣候见他的大厅。大家向他屈膝行礼致敬,礼仪为时不长,他很快使大家活跃起来。亨利四世具有加斯科尼人的热情,会使十分谨小慎微的人心情松弛,使最拘泥于礼节的人变得无拘无束。他对每个人都直呼其名,叫“某某”。他态度和蔼,性格开朗,待人热情,彬彬有礼,脾气非常温和。他要求大家有说有笑,他自己的言谈举止也风趣亲切。他经常这样同大家打招呼:“喂!朋友们,大家好呀!”他害怕安静寂寞的生活,需要活泼喧闹的气氛,因为亨利内心深处是忧郁的,这是大家意料不到的一面。他可能预感到自己要横死,竭力想战胜自己的忧伤情绪。有人不是无意中看到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又吹口哨又跳舞借以消愁解闷吗?他不怕疲劳地工作和活动的秘密很可能也在于此。办公时,他不在卢佛尔宫第一层的内阁会议厅召见大臣,如果天气好,他就带领众大臣走进杜伊勒利花园,一边散步,一边讨论问题,他边听边问并且当即做出决定。他走得很快,但轻松自如,不像陪臣们那样气喘吁吁;如果天气不好,不宜在林荫路中散步,就到连接卢佛尔宫和杜伊勒利花园的长廊里举行御前会议讨论朝政,亨利四世总是大步流星地从长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然而,国王就餐时应当庄重。按照硬性规定,君主应独自一人进膳。亨利四世这个贝亚恩人同所有波旁家族的人一样,天生胃口好,不过,吃饭时没有几个陪客一起愉快地聊天,怎么能吃得畅快呢?所以亨利四世几乎天天违反礼仪,甚至有时邀请不熟悉的人一起进膳。有个卢昂人克洛德·格鲁拉尔可以作证,他为巴黎最高法院的事务来到巴黎,意外荣幸地成御座的座上客。神甫念过餐前祝福经,国王宣布:“传膳!”御膳总管立刻示意,一队人马上端着饭菜从御膳房走出来,弓箭手和持戟武士从旁护送,在场的侍从们毕恭毕敬地向捧着美馔佳肴的队伍敬礼。法国宫廷惯例就是如此这般,它一直沿续到1830年7月。


  国王使用的餐具非常精致:华美的威尼斯锦台布和餐巾、银质餐具、水晶酒杯。吃的菜肴穷奢极侈:四盘第一道菜、四碗汤、各种煮熟肉和各种烤肉。做这些菜用的料有:一片嫩牛肉、一块羊脊肉、一只阉鸡、一片小牛肉、三只童子鸡、一只羊肘、两只野味、一片小牛腰肉、三只野鸽。此外,星期日和星期四除了上述菜外,还多加一块鸡肉馅饼。亨利四世不吃蔬菜,受吃糕点,他怕消化不良,就大量吃水果。遇到各地贡奉来的一些美味可口的食品,如曼图亚[3]的意大利式大香肠、兰斯果酱和普罗旺斯石榴等,国王便狼吞虎咽大餐一番,并且吃得满桌狼藉。有一天,他的小男孩(未来的路易十三)在台布上掉了许多面包屑,受到大人责备,孩子辩解说:“这是学我爸爸的样子啊!”


  吃过这顿糜费惊人的饭,亨利四世便开始接见他的亲信和所有在场人员。这时候,同他谈话的人就会闻到一股扑鼻的浓烈大蒜味,从而知道国王非常爱吃用大蒜作调料的菜肴……然而,有一种仪式要严格执行,即凡是觐见国王的人都必须亲吻国王的靴子。亨利四世闲暇时不是到杜伊勒利花园散步,就是进城巡游。他害怕独自一人吃饭,王后又总是情绪不佳,呆在寝宫里生气,所以他常常主动到王宫外的苏利、扎迈和吉斯公爵夫人等人的家里吃晚饭,他亲自拟定陪客名单。溜到这些人家里吃饭使他感到很愉快,他常常到天黑时才由六个擎着火把的侍从护送回卢佛尔宫。他不喜欢熬夜,习惯在九、十点钟之间就寝。他也常和大家一起赌博,赌得还很激烈。巴松皮埃尔说,1608年他赌牌赢了五十万法郎(等于现在币值约两千万法郎),他认为如果他的倒霉对手是国王,就有好戏看啦。因为国王不服输,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发怒、咆哮、暴跳如雷,吓人之极。有时王宫里也举行音乐会,把小提琴手召集来,不过次数不多。亨利四世以自己的乐队为骄傲,但也毫不隐讳,在诸般乐器中,他最喜欢民间的芦笛和风笛。到睡觉的时候,盛大的仪式和隆重的场面都没有了,只剩下脱衣上床而已。


  当你穿过卢佛尔宫的方形庭院,会怀着敬仰的心情在西南看到这座宏伟宫殿的苏利楼和阿尔楼之间的拐角部分,这里外表上原封不动地保持了亨利四世时期的样子,但在房子里面,除去几堵厚厚的宫墙和两个楼梯之外,那个贝亚恩人时期的其他遗迹已荡然无存。路易十四是罪魁祸首,他一点也不尊重他祖先居住过的地方,自路易十四开始,卢佛尔宫横遭破坏。到查理十世时,先祖寝宫中残留下来的设备消失殆尽,真令人痛惜!卢佛尔宫这么狭小的建筑物里怎么能容纳得下人数众多,头绪繁杂的整个宫廷的所有机构,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但不难想象的是,生活在一群群朝臣、侍从、仆役、侍卫、士兵、拜访者和过往人等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王宫里,该有多么不方便啊!目前卢佛尔宫内珍藏油画和古陶瓷的地方比十七世纪法国国王住的地方还要好,即使如此,人们仍然认为用巍峨壮丽的艺术品陈列馆代替了那些杂乱的小房间是件憾事。因为那些小房间比任何知道渊博的人都能更生动地给我们描述出昔日宫廷的生活。在这贝亚恩人爽朗的笑声和热诚的话语声回荡过的阴暗王宫里,现在只留下了他的一间令人置疑的卧室(这间卧室是在亨利四世时期没有修建的一栋楼上复制的),和一道光滑的大理石楼梯。1610年5月14日[4],在一片哭泣、呜咽、绝望和恐怖的嘶叫声中,人们就是沿着这道楼梯走上去,把亨利四世鲜血淋漓的尸体安放到他的床上,当天早上他从这张床上起来的时候还生气勃勃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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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苏利:亨利四世的财政大臣。——译者


  [2] 里佛尔:法国古代钱币。——译者


  [3] 曼图亚:意大利城市。——译者


  [4] 亨利四世在这一天被刺身死。——译者



2、凡尔赛宫的来历
努瓦西勒鲁瓦村紧靠着马尔利森林,它居高临下,可以俯视整个圣西尔平原。在努瓦西勒鲁瓦村的一条小巷的尽头,可以看到一座古老的大门。虽然大门已破旧残缺,但是依然保持着骄傲的姿态。如今,半圆形的拱门里,两扇结实的门扉紧闭着,大门上端的三角门楣上长满地衣和苔藓,尽管历经几百年沧桑,拱门顶砖石上的装饰物的颜色仍鲜艳耀眼。大多数过往的人都认为这是马尔利森林的大门,当地人却叫它“旧宫门”。


  这座旧宫门确实是十六世纪由阿尔贝·德·贡迪(即德·雷斯元帅)修建的一座宏伟宫殿——努瓦西宫的唯一遗迹。由于当时凡尔赛宫尚未修建,努瓦西宫就成了全国最雄伟的宫殿了。站在努瓦西勒鲁瓦村的空地上向左眺望,可隐约望见森林中矗立着一座风车,大家称它为“石磨房”,后来路易十四的宏伟宫殿[1]就是在这个地方建造发展起来的。德·雷斯元帅死后,努瓦西宫传给了他的儿子们,不过他的儿子们从来没有在里面住过,而是他们的姐姐玛格丽特·德·梅涅莱在亨利四世时期一直住在那里。她好像置身于茫茫大海之中,因为宫殿规模巨大,附属建筑物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令人惊奇费解的是,目前遗留下来的除去一座从前院进入里院的大门之外,整个宏大的建筑荡然无存,连一块石头、一截路堤或是一段埋在土中的地基都见不到了。有些地方虽然没有什么东西好看,但能引起人们思绪万千,抒发怀古之幽情,努瓦西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努瓦西宫的大门目睹过一些历史名人在它下面进进出出;孔蒂家族[2]的人,孔德家族[3]的人和所有“福隆德”[4]分子。美丽的德隆凯维尔侯爵夫人曾到这里密谋策划,同时她的一大群情人也跟踪而至,其中有一位德·拉罗什福科尔侯爵,他写了一本《道德经》,当时有人预言他会成为地道的道学家,可是他最受德隆凯维尔夫人的钟受,成了“幸运儿”,真使人惊叹。亨利四世也曾迈着十分轻快的步子走过这座大门,在大门那里还非常高兴地看到遵他的旨意到努瓦西小住的儿子。王太子(他就是后来郁郁寡欢的路易十三)住在努瓦西宫成了这座宫殿丰富多采的许多传闻中具有历史意义的一个篇章。幸亏年轻的王子的医生埃罗阿尔作了记载,使我们对这件事能有个详尽的了解。1607年8月,当时王室住在圣日耳曼。据传那里有一个老妪刚刚患瘟疫死了。慈爱的父王亨利四世害怕他的儿子受传染,便旨令他所有的孩子火速动身前往努瓦西。要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年代,政府并不富裕,国王也缺乏许多东西。亨利四世写信给苏利说:“因为没有轿式马车、马车和大车运载行李送孩子们走,我请你尽可能设法立即弄到运输工具,使孩子们尽快动身……”于是人们乱七八糟地把路易王太子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包括合法的和私生的,把两类孩子混在一起抚养,从今天我们的观点来看,是一个丑闻)装上了运货的四轮大车。


  那时,王太子才六岁,是个聪明而任性的孩子,他的女教师德·蒙拉夫人态度生硬严厉,使王太子望而生畏,毫不感到亲切。到了8月17日预定动身的那一天,王太子早上起来就很兴奋,安静不下来,他对动身的准备工作很感兴趣,甚至亲自参加捆行李。下午五时启程,一路上王太子唱个不停。旅途不长,六时半就到了努瓦西。刚到目的地,王太子什么都想看,上上下下跑遍了整个宫殿。九时,人们侍候他就寝。第二天天刚破晓,他就跑进花园,在花园里的许多新奇东西中,他最惊叹的是一个用贝壳造的洞穴……于是王太子天天玩耍。有人给了他一只捕鸟的伯劳[5]他高兴地跳起来,马上要了一只驯伯劳的人戴的手套,登上高处的大厅,放出伯劳去捉麻雀。他想到原野上去捉鸟,就让人带他到远处的石磨房去。在那里,当他看见伯劳向小山鹑扑去时,感到是生平最大的愉快。可能正是出于对童年这段往事的回忆,使路易十三后来产生了在这个地方建造一座狩猎小行宫的念头,到了他的继承者路易十四时期,狩猎小行宫就扩展成宏伟的凡尔赛宫了。


  9月5日,亨利四世到努瓦西看望他的儿子,王太子在前院大门(现在已经如此残破了)迎候他。国王要去维尔普勒狩猎,王太子哭闹着要跟父王一道去,没有得到准许,王太子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要旁人用鞭子抽打他的一个兄弟出气……那时候,鞭笞是广为提倡的一种教育方法,亨利四世认为这种方法用的还不够经常,他给德·蒙拉夫人写的信中说:“朕命汝,当吾儿冥顽不化之时,以鞭笞责之。寡人深省,当今之世,唯鞭笞最为有效;寡人如皇儿斯年,曾重遭鞭笞……”宫廷女教师是用不着多加叮嘱的,她会两臂轮流交替地抽打。情况严重时,惩戒就在花匠屋前进行。淘气的王太子虽然挨了打,也不引以为戒。他天天在花园里游逛,或到平台上和姑娘们跳舞,给她们哼一些庸俗的小曲。有时他还参加卫兵们在宫中大厅里举行的舞会。他爱好艺术,教他小提琴和曼陀拉[6]的教师还教他绘画,所以未来的国王路易十三用铅笔给努瓦西宫的主人德·梅涅莱夫人画了一幅肖像。画上的德·梅涅莱夫人戴着别具一格的梅迪西斯式打裥颈圈,颈圈像光轮一般围着脖颈,使她显得更加耸肩缩背。这张1607年11月28日画成的素描夹在埃罗阿尔御医的日记里,现在珍藏在国立图书馆手稿真迹室。素描完成后,过了五天,王太子返回对日耳曼。他从此喜欢上了努瓦西这个地方,当他做了国王以后,还经常来此游玩。


  贡迪家族之后,努瓦西宫为一个暴发户所有达十年之久。以后路易十四买下这块领地,于1683年赐给曼特侬夫人,让她把她一个时期里收养在律尔修道院的破落贵族小姐们搬去住。同年2月里的一天,一列长长的马车队从努瓦西宫漂亮的大门下通过,车上坐着一大群天真无邪的美貌女郎(大约有一百位),她们虽然冻得发僵,仍为来到这个美丽的住所而兴高采烈。姑娘们捧着主保圣人圣康迪德的圣骨盒,把它庄严地安放在小教堂里,然后四散在宫殿中观看里面的各种摆设。这件事发生在她们尊敬的女善人十分秘密地委身于路易十四时期。路易十四风雅地自称是这所慈善机构的监护人。有一天,他未喻知就驾临努瓦西宫。看门的修女诚惶诚恐,一边在平台上跑,一边嚷:“国王!国王!”而国王却耐心地伫候在大门前……古老的大门亲眼目睹太阳王伫立着。在整个巡视过程中,给国王印象最深刻的是,姑娘们在小教堂里匆忙集中排成四列纵队,各队分别穿着红色、蓝色、粉红色和黄色的衣裳。所有的少女都很谦恭,她们是那么想看看国王的威容,可是都忍耐着不把头转向国王观望。后来,人们在凡尔赛宫的御寝宫里做装饰用的床上,见到一条绣花被子,这条被子就是这些努瓦西宫的小姐们绣的。


  大家都认为努瓦西是个天堂,但它是个缺水的天堂,所以1686年7月30日,住在努瓦西宫的人成群结队穿过平原迁移到圣西耳,废弃了努瓦西。国王派出了他的瑞士卫士和宫中侍从作护送搬迁的仪仗队,凡尔赛和附近村子里的人全跑出来观看。捧着十字架和圣康迪德圣骨灰盒的教士们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修女们,最后是穿着绿色、红色、黄色和蓝色衣裳的寄宿姑娘们,她们按照衣服的颜色排成队走着,她们垂着眼帘,双手合十。在这些要入教的姑娘们的队尾离开后,努瓦西宫的大门就被关闭了,宫殿变得空空荡荡,开始了它的衰落时期。后来,路易十四建议修复这座宫殿,但工程预算需要两万六千里佛尔,路易十四根本筹集不起这么大一笔款项,被迫放弃了修复计划。五十年后,这所被弃置的贡迪家族的豪华宅邸沦为废墟。路易十五下令拆除,用拆下的材料在村庄边缘盖起了一座新宫殿,至今仍完好无缺。努瓦西宫这个地方被圈到凡尔赛宫的大花园内,成了它的一部分。努瓦西宫遗留下来的只有一座大门,大门凑巧位于环绕马尔利森林的围墙中,多亏如此,它才幸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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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指凡尔赛宫。——译者


  [2] 孔蒂家族是波旁—孔德家族的小支系。——译者


  [3] 孔德家族是波旁家族的旁系。孔德家族中的大多数成员在法国历史上都起过重要的作用。——译者


  [4] “福隆德”(Fronde) 也称“投石党运动”。Fronde原是一种当时流行的投石器,这种武器被巴黎市政府禁止使用,违者入狱。巴黎群众用以射击首相马扎林拥护者的住宅,因此“福隆德”有反政府的意思。参加这一运动的人称作“福隆德”分子。——译者


  [5] 一种食小型鸟兽的鸟。——译者


  [6] 一种古代拨弦乐器。——译者



3、刺杀亨利四世的匕首
凶手拉伐伊阿克刺杀亨利四世的匕首只有一把,但是世上却出现了三把。具有高度历史价值的文物膺品流传之多是引人瞩目的:拿破仑用过的为数不多的鼻烟壶后来变得不计其数,伏尔泰的手杖也“生子衍孙”,直到近代还是大笔交易的对象。比较起来,拉伐伊阿克的匕首还远远不够“儿孙满堂”哩。匕首问题虽然只是稗史上的问题,但还是值得考证清楚的。


  首先,可以想见拉伐伊阿克这个可怜的疯子必然表现出犹疑不决:一种固执的行刺念头困扰着他,他下了决心,但产生了顾虑退缩了,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但又感到良心受到谴责,他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突然,他孤注一掷以求摆脱这种痛苦。这种可怕的弑君病其表现出的症状是大家熟悉的,而且非常相似:袭击路易十五的达米安犹疑不决的神态同把亨利三世破腹开膛的雅克·克雷芒差不多,同用匕首刺杀贝里公爵的德卢韦尔一模一样。所有深入研究过疯人变化莫测心理状态的病理分析家们都认为,罪恶念头一旦在疯子的头脑里萌发出来,它就会像长在孱弱无力的躯体内无法根除的恶性肿瘤一样滋长起来,直到有一天(有时是很遥远的一天),它控制了疯子,完全主宰了疯子的意念为止。拉伐伊阿克就是这样被罪恶的念头折磨了许多年。他是一个身材不高的壮实小伙子,红润的脸庞,棕色的头发。他十八岁那年就开始受到偏头痛和发烧等病痛的折磨,继而产生幻觉:他仿佛听到仙乐萦耳,其中夹杂着他那如同小号般嘹亮的声音。他从家中那孤零零的炉灶内吐出的火舌中,望见了许多希奇古怪的形象,他不禁思忖,这是否就是上帝的“启示”,示意杀死异端的贝亚恩人[1]是他应尽的职责。拉伐伊阿克三十一岁那年,从昂古列姆来到巴黎,茫无目的只是逛逛,第二年冬天返回昂古列姆。当他在巴黎城内逛时,遇到了国王乘坐的马车,他便追赶起来,但被一个卫士拦住了,此外,他当时也没有带着武器。之后,他向一位耶稣会神父求救,神父劝他摈弃邪念好好地生活,还给了他一个苏[2],让他回家。拉伐伊阿克回到昂克列姆,心情较前平静了一些。不料,邪念又苦苦缠住了他。1610年复活节那天,他做完弥撒,又走上了去巴黎的路途。


  拉伐伊阿克在一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只用了八天的时间就走完了一百二十法里,从昂古列姆到了首都巴黎。到巴黎后,他住在圣雅克旧郊区的《三新月》客店,但住的时间不长,不久就搬了出来。他到圣奥诺雷街的一家客栈里要求住店,店主不客气地对他说不能接待他,便不再理睬他了。这位忧郁的旅客只身一人在客栈的咖啡厅内,正不知到什么地方去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扔着一把匕首,他抄起来逃之夭夭。这种偶合难道真是上天的旨意吗?他仔细端详这个武器,刀刃很锋利,就是刀子在刀鞘里摇晃,应该换换刀把。是圣雅克旧郊区的一个刀剪匠给他修理好了这把刀。神智恍惚的拉伐伊阿克身揣这把结实的匕首,在卢佛尔宫附近往来徘徊达半个月之久。突然,他驱散了邪念,恢复常态,为避免可怕的念头再度纠缠他,重新踏上回昂古列姆的路。他还把刀尖向墙上撞,弄了一个缺口,然后放在衣兜里,心情愉快地向埃当普走去。一到埃当普,他停了下来……然后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大步返回巴黎,那一天正是5月11日星期二。


  行刺的情景早已被叙述过千百次了,这回仅简要地概述一下。5月14日星期五下午近二时许,亨利四世离开卢佛尔宫到阿尔塞纳尔探望苏利。他乘的是一辆没有玻璃窗,挂着皮门帘的笨重马车,车上陪同国王的有七个人:国王坐在里边座位的左侧,他的旁边坐着德·佩尔农公爵,他的对面座位上坐的是德·利昂库尔和德·米拉博先生;左边长登凳上坐着元帅德·拉福尔斯公爵;右边长凳上坐着德·拉瓦尔丹和德·罗克洛尔两位元帅。当时,德拉费罗内里街还非常狭窄,一辆板车刚巧和一辆两轮载货马车相撞,堵塞了交通。国王的马车只好停下来,车的右轮陷进路边的明沟里,马车正好停在一个铺子门前,铺子的招牌上画着一支箭射穿了一颗戴着王冠的心。拉伐伊阿克从卢佛尔宫一直尾随着国王的马车,此时,借着马车停下来的时机,挨身近前,也许他的目光落到了店铺的招牌上——那不啻是一种提示,于是他一脚蹬着马路边,一脚踏上车轮,扑到国王和德·拉福尔斯当中,向国王猛刺过去。国王嚎叫道:“我被刺啦!”接着他挨了第二刀,倒在血泊之中。陪同国王的人全跳到石子路上,捉住了凶手,凶手也不打算逃跑。马车上只留下了德·拉福尔斯,他扶着国王一动不动的御体。当马车匆匆返回卢佛尔宫后,宫内一片惊慌:年轻的王太子吓得魂不附体;王后哭得泪人儿一般。据说,王后不愿意看凶器,人们就把凶器先拿给苏利看,然后让拉伐伊阿克认证,最后交给德·拉福尔斯保存起来。德·拉福尔斯把这不祥之物带到贝腊克附近他的府邸中,放进一个珠宝匣里锁了起来。


  身体健壮的元帅起了德·拉福尔斯[3]这个名字实在太恰当不过。他经历了一系列独特曲折的奇遇后,终于在八十岁那年告老还乡。过了两年,他第二次结婚,此后新娘亡故,他八十九岁时又举行了第三次婚礼。据传说,他的确是海格拉斯[4]同伴的后裔……他于1652年逝世,享年近百岁。


  那个时候,拉伐伊阿克的匕首还只是一把,其真实性是不容置疑的,它一直存放在德·拉福尔斯府第中的珠宝匣内,一百三十三年中没有被挪动过。这一点是通过一个在1785年跑遍了拉吉埃纳和勒佩里戈尔的旅行者的日记得知的。但到了1793年,到此地出差的国民公会议员拉卡纳尔听到德·拉福尔斯的宅邸受到偷盗和毁坏,便去拯救了著名的匕首,并把它放在贝日腊克市政府的档案馆里。此后,这把匕首有一个时期的经历不太清楚,不知道它是怎样从市政府转到了该市所在的专区政府手中。不管怎样,到了1808年法兰西第一帝国时期,专区区长把这把匕首还给了科蒙公爵——亨利四世的近臣德·拉福尔斯的孙子,于是匕首又回到德·拉福尔斯家族手里。物归原主时办理过正式法律手续,有文件可作证明。这份古老的文件保存在贝日腊克市政府的档案馆里。


  对这样一种合法演变的情况,似乎不会有什么异议。但是,到了1815年,路易十八复位,四面八方纷纷赞美颂扬复辟的君王,新任的贝日腊克市市长,为了表达他的热忱,就把拉伐伊阿克的匕首献给了国王,当然不是德·科蒙公爵的那一把,而是另外一把。这样的孝敬使路易十八很感动,弑君凶器被系上了一块黑纱,陈列在火炮博物馆里,展览了好长时间,这是一把角质刀柄的长刃屠刀。参观者怀着好奇而惊怵的心情凝视着这把粗笨的曾刺死了“人民心目中唯一怀念着的一位国王”的铁器。过了几年,展览橱里那把屠刀消失了,因为德·拉福尔斯家族提出了抗议,宣称德·拉福尔斯家族藏有凶手弑君使用过的真匕首,展览的那把刀是假的。不久以后,在柏林一家古董店的橱窗里出现了第三把拉伐伊阿克的匕首。匕首上悬挂着一张说明,上面写着:“鄙人于1815年在巴黎法院获得此匕首。 上士德姆”但没有什么解释来证实这个说法,因此有理由认为,这是一种庸俗的骗术。


  还是回到亨利加上世忠实近臣德·拉福尔斯公爵的后代藏有的匕首吧。有人在1889年和1900年的展出中看到过它。匕首装在一个类似猎人穿的灯笼短裤样的套子里,匕首两边的刃都很锋利,刀上镀了金,还刻有一个被花环围绕着的“H”[5]和一则拉丁文格言。此外,套子里还装有两把小匕首和一把凿子,凿子上刻着同样的拉丁文格言,和1600年字样。匕首的柄是鹿角做的。如果有人对这把装饰精美的凶器(它可能曾经属于某位富有的贵族)感到惊讶,并觉得难以解释这就是拉伐伊阿克用的那把,因为至少据他本人讲,那把匕首是在一家只有他那们的穷人才光顾的客栈的桌子上拣到的,从而怀疑德·拉福尔斯元帅,这个曾目击5月14日惨剧全过程的亨利四世的朋友保存了四十二年并传给后代的这件纪念品是假的,未免太轻率了。因为德·科蒙公爵曾经常从匣子里把匕首拿出来给客人们看,对它很熟悉,很难想象他会在1808年从专区区长手中接受一件不是他家于1793年丢失的东西。这个逻辑既简单又无法辩驳,所以结论必然是,德·拉福尔斯公爵的后代现在保存的匕首,是他的祖先元帅从弑君者手中夺下的,并于当晚从巴黎回到他的府邸,放在安全可靠的地方的那一把。勿庸置疑,这一把就是刺入国王心脏的真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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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指导亨利四世。译者


  [2] 法国古币单位,值五生丁或二十分之一法郎。——译者


  [3] 德·拉福尔斯是法语delaForce的音译,该字的意思为力量或力气。——译者


  [4] 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量和勇武的功绩著称。——译者


  [5] “H”为亨利四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此处代表亨利四世。——译者



4、残酷的处决
倘若马里亚克先生[1]看过凡尔登要塞在德国人疯狂和徒劳地攻击后岿然不动,倘若他有幸看到那些炸得支离破碎的防御工事、被摧毁的堡垒和坍塌得好像被上百次飓风夷为平地的战壕时,他就会怀着某种自豪的心情肯定这样一点:洛林古城的城堡经受住了长达几个月的暴风雨般的夜以继日的炮火猛烈轰击。1625年,路易·德·马里亚克元帅五十三岁那一年,国王路易十三任命他为凡尔登军政长官,并令他在这座城市郊区的圣瓦尔纳修道院的遗址上建筑城堡。后来沃邦改建了这个城堡,直到1870年,这个城堡的主要部分还依然屹立在那里。凡尔登城堡承受住了决定性的考验,可以肯定地说,古老的城墙很坚固,因此,不应当把工程不合格以及偷工减料的罪名横加在马里亚克身上。


  然而他被控有罪,说他在工程招标和签订分期供应合同中侵吞公款、徇私舞弊;说他贪污征用款项和倒卖工程建筑材料;还说他有许多另外的罪行,其中最胆大妄为的罪行似乎是得罪了黎塞留[2]。众所周知,黎塞留不能容忍别人抵制他实行中央集权的宏图伟略。


  依我们看来,马里亚克确是显得有此糊涂。他爱挥霍,刚愎自用,专门喜欢吹毛求疵,仅就这些毛病,足以遭到训斥,甚至贬谪了,而他还竟敢对可怕的红衣主教桀骜不驯,这样一来就招来杀身大祸,处死前还饱尝了长时间的折磨。


  案件审理了两年,马里亚克作为被告从里昂经梅兹、圣梅努、蓬图瓦兹被辗转押解到律埃。在律埃作出了判决,但是没有把判决书给他看。可怜的马里亚克感到他被判处某种刑罚,不过不清楚判的什么刑。不告诉他的目的是让他“大吃一惊”。1632年5月10日判决后的第二天,他被押上马车从律埃解到巴黎。从冷酷详尽的案情记录可以看到,惨遭不测的元帅忧心忡忡,真叫人可怜!他企图通过沿途的各种细微迹象揣度他的命运。押运他的车子不是王家马车而是巡逻骑士乘坐的马车,这可不是好兆头。囚犯一面踏上车子的踏脚板,一面叹息道:“我的结果不妙啊!”不管怎样,他认为还是念诵一下《上帝怜我》[3]较为稳妥。押送他的有一连轻骑兵和一个卫兵小分队,走到纳伊桥时,一群乞丐迎上押送队伍,这可是倒霉的征兆,这类人竟希冀一个对人世不再有所希求的人慷慨施舍!进入巴黎后,车子颠簸起来,这加剧了马里亚克的疑惑,他说:“啊!石子路,这是去巴士底狱的路呵!”因为他还估计顶多让他在著名的国家监狱里蹲一些时日,时间可能长,也可能短。但当他看到车子经过圣奥诺雷门后,他的不安增加了,他说:“如果把我送到巴士底狱,应该走城外的路,我看是把我押到巴黎裁判所的附属监狱,从那里再到沙滩广场。”沙滩广场历来是处决犯人的地方。


  车子从圣奥诺雷街到达费罗纳里街,向右拐进隆巴尔街,直抵圣梅里,再向右拐就到了阿尔西街。这些纵横交错的又狭窄又拥挤的街巷迷惑了元帅的洞察力,他问道:“我们到哪儿啦?为什么转来转去?”有个人回答说:“先生,我们接近圣梅里啦。”


  “啊!”元帅接着说:“我看我们离开了去巴士底狱的路,走上了通向天堂的路……我们是去市政厅,去沙滩广场……”当马车进入被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的广场时,马里亚克不敢俯身向车外望,他可能担心最后的幻想破灭,于是对一个卫兵说:“请你看一下有没有搭起断头台?”卫兵回答说:“没有,先生,什么也没有……”


  房屋的窗口挤满了好奇的人,马车停在市政厅的高台阶下面。押送队队长近卫团少尉德·雷奥先生从车上跳下来,走近仆从打开的车门,伸手搀扶元帅下车,大家看到元帅庄重地微笑着登上台阶。元帅披着斗篷,斗篷的一角掖在肘下,右手托着帽子,左手把日课捧在胸前。他镇定地看看所有的人,脸微微一红,然后在列队两旁的士兵中间走过,一个巡逻骑士把他领到属于市政厅的圣埃斯普里教堂隔壁的一个房间里,那是一间很窄的小房间,墙上挂着壁毯,在一张铺着台毯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耳稣受难像,金身耳稣钉在水晶十字架上。这时是早上九时半,从律埃到巴黎一共走了三个多小时。


  房间里挤满了法官、助理法官、书记官、检查官和被好奇心驱使来的达官贵人们,诸如此类的人物总共有二十五人左右。马里亚克坐下来歇息了一会,然后就他的案子进行申诉,谈到指控他挪用建筑材料时,他说:“那充其量只是些干草、麦秸、石子、木头和石灰……”显然,他还抱着希望。德·雷奥打断他的话,并把他交给巡逻骑士,马里亚克喃喃地说:“真是变成怪事啦。”他重又疑虑起来。这时巡逻骑士走过来通知他,马上进行宣判,元帅必须跪下听候判决。他温顺地服从命令,对着桌子双手合十,在耶稣受难像前跪了下来。一位书记官宣读冗长的判决书,被告不时地打断说:“冤枉啊!”或者说,“臣仆是无可指责的呀!”但当他听到决定他命运的句子“斩首”后,他的肩膀由于无法抑制的痉挛紧缩起来,他叹息道:“耶稣!”然后他吻了吻胸前的十字架,低下了脑袋,口中说道:“我的上帝,我把灵魂托付给您,因为我的肉体要献祭……”斩首是出乎马里亚克意料之外的事,那些达官贵人就是专门来看元帅怎样对待处死他的这个消息的。


  案情记载得非常详细,使人感到很惊讶。皮埃尔·德·韦西埃先生在他写的一本内容丰富的专著中披露了这个案情记录。各种情况都记录在案,包括犯人的片言只语、一举一动、长吁短叹、脸色突然苍白,甚至直截了当地记录了犯人受屈辱的状况,以及马里亚克为了掩饰他恐慌的样子,好几次请求让他离开一会儿。可怕处决前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很缓慢,让人感到厌恶。参与行刑的人故意拖长时间,各种程序无一遗漏,以便他们向红衣主教详细禀报后,可以得到主教的欢心。他们可能还期待着观赏一下不幸的元帅勇气殆尽时陷于绝望的景象。这真是一种暴虐的酷刑,名副其实的最野蛮时代的心理变态反映。


  临刑前安排的程序有如一出芭蕾舞剧。首先剥夺军职:近卫军少尉走近马里亚克,代表国王要马里亚克交出法国元帅权杖,后者没有随身携带它,就发表了措词极其委婉的简短讲话给予答复,然后两人相互致意作为这一程序的结束。接着,一个刽子手名叫让·纪尧姆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犯人冲他微笑着并诙谐地对近卫连:“他急着要干他的公务哩。”让·纪尧姆开始捆绑马里亚克,马里亚克对他说:“你想要干什么?我的头颅可以任你拿去嘛!”不过谁都看得出,这是遵照命令行事,马里亚克只得任其捆绑。这时来了两位斐扬派[4]神甫,元帅希望先把他的遗嘱托付给一位神甫,解除后顾这忧,然后再听他们讲道。但是,一个神职人员有资格受理这一类文件吗?他们从法律观点出发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冗长而复杂的讨论。法院书记官们提出异议,巴黎市长也出面干预,马里亚克谦恭地向市长问候,之后说道:“先生,你看我落到这步田地……”市长不以为然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事已至此不必再提它了。”关于遗嘱的事结束了,开始忏悔。悔罪者跪倒在地,脸贴着地毯,悔罪后站起来坐在一个板凳上。斐扬派神甫向他介绍了两位前来劝导他的索邦神学院的圣师,他毕恭毕敬地见了他们。两位神甫和两位圣师围着他会下来,对几个最能增强信仰的问题,如什么是上帝选民的幸福;怎样宽恕为怀;如何顺从上天的意志等进行了驳辩式的讲解。罪犯承认,他不太安于天命,不管他装得怎样镇定,他的内心深处总感到震撼。对于面临的死亡,他说了一句出色的话,他说:“处死我只不过是钢刀一样,然而伴随而来的可耻后果却是值得考虑的。”当然,每一位圣师都能抓住点东西来驳回犯人的辩护。这些开台锣鼓持续了五个小时,谁也不感到疲倦或者厌烦,这段时间所作的就是第二次忏悔。随后大家朗诵忏悔诗,唱感恩歌,在场的所有的人全跪着一齐唱。房间里不断地人来人往。索邦神学院的一位圣师发现,马里亚克似乎对观众的活动感兴趣,很开心。于是圣师勒令他转过身去,不让他跑神。有人把马里亚克的两只手绑起来,一会儿又解开了,让他用酒饭。刽子手不时地进来看看,马里亚克一再开玩笑地说:“他呀,他可真着急啦!”其实行刑人只是想问问元帅先生想怎样死得舒服一点,他不厌其烦地讲解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干净利落地完成他的工作。对此,大家各抒己见,互相讨论,夸夸其谈了一通。有人又宣读了一下判决,大家又唱起圣诗,显然目的是拖长时间。不幸的元帅经受着这一折磨毫不示弱,始终没有说出“快了结吧”,这句大家期待的话。只是第二次按他下跪,给他剃头的时候,大家看到,他用绑住的手攥住手绢笨拙地擦脸上沁出的冷汗。最后,这种折磨的压轴戏是巡逻骑士走来庄严宣布国王恩赐临刑人……恩赐他免去在刑车上就刑,特惠予在市政厅台阶下搭起断头台。马里亚克发表临终讲话,对国王的圣恩感恩不已。


  恕人就此打住,以后的情节就不必赘述了……到最后一下子解救了犯人为止,可怕的场面一共持续了八、九个小时。九个小时对那些恩准前来玩味行刑中的各种情节的有闲者们来说,一点也不长。这种挖空心思的凶残作法,清楚地说明了为什么仰承黎塞留(红衣主教)鼻息的人在小说和传奇中都处于受唾弃的地位;同时也清楚地说明了为什么后来杀人医生吉约坦[5]在他那个时代被看成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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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马里亚克:路易十三时期的元帅,因推翻黎塞留案受到牵连,被路易十三借故处死。该案是轰动法国的一件大案。——译者


  [2] 黎塞留(1585—1642),路易十三的宰相。枢机主教。执政期间对内加强专制主义,对外鼓励航海和殖民掠夺。——译者


  [3] 《上帝怜我》:《圣经·诗篇》中的第五十篇。——译者


  [4] 斐扬派是天主教的一个派别。——译者


  [5] 吉约坦:法国医生,他发明了一种使犯人少受痛苦的断头台。——译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19:57:29 | 显示全部楼层
5、老法官布律塞尔和投石党之乱
很久以前,皮埃尔·布律塞尔曾在一个很短暂的时间内成了巴黎最有名的人物。他像许多迅速诞生又瞬息即逝的名人一样在历史上昙花一现。布律塞尔在1648年任巴黎最高法院顾问法官时,发现了一种既简便又牢靠的取得民心的手法:一旦谈到财政或捐税总是时,大家就看到他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声叫喊:“减税!免税!”这就是他牢牢抓住的观点。至于减免捐税的办法和方案,他一点都不费心去阐述,因为他认为,提出这个口号就足够了,只要把口号付诸实行,就能确保普天下幸福。


  切切不可认为,这位鲁莽的简化主义者是个初出茅庐的天真汉,是个把异想天开视作才华横溢而轻举妄动的人!布律塞尔这个人老成持重、品德端正,和他的乳母和睦地生活在一起。他的自传中有一个疑点没有搞清楚,就是那位乳母究竟多大年纪?1648年,皮埃尔·布律塞尔因主张“免税”这种简便的解决办法而出名,那一个他八十岁,据此推算,奶过他的妇人,至少要生在一百年前,那就是说生在法兰西一世治下。这里有一点说明一下是适当的,如果说“免税”使纳税人高兴的话,就会使国家领导人分外担忧,因为这样一来国库便会空虚了。


  法国虽然得天独厚,各种自然资源很丰富,可是看来它各个时期的财政状况都处于崩溃的边缘。这倒也不妨碍它的光辉灿烂的历史越过重重经济困难,克服长期贫困持续向前发展。这进一步证明,在人们的生活中,金钱所起的作用远非经济学家们所臆断的那样重要。然而应该承认,1648年的形势是岌岌可危的。收税员从农民和资产者那里一个里亚[1]、一个里亚,一个埃居、一个埃居横征暴敛来的钱财,经过层层克扣之后,进入国王金库的能有多少呢?看来,这很难搞清楚,但是,无论军费支出还是王室生活费用都不能中辍。王室生活简朴确是事实:年轻的路易十四那时才十岁,虽说早熟,也还没有想到建造富丽堂皇的凡尔赛宫;年纪四十依然美丽的安娜·奥地利王太后也不恣意奢华。母子两住在黎塞留遗给国王的王宫里。同他们在一起居住的有马萨林[2]。马萨林深得王太后信任和欢心,他主宰着这个妇人和小国王共同统治着的法国。


  巴黎人很憎恶马萨林,首先他是个外国人,为什么要一个外国人插手法国呢?其次,据说他很贪婪,这一点没有说错,他从富有的意大利来时背了一身赌债,但临死时却遗留下两亿里佛尔的巨资(足足等于今天的二、三十亿法郎)。因此,全国的钱财中如果没有进入国库的话,许多落入他的私囊里了。小路易十四没有见到几个钱。有人讲过这么一件事:有一天,年轻的国王从财政总监(可以说是一个清闲的职位)那里收到用来施舍用的整整一百金路易,红衣主教马萨林便从国王手里拿过去揣入自己的腰包,一个埃居也没给留下。未来的太阳王确实受到过严格的管束。王太后摄政时,为了躲避一次民众暴动,偕同他的儿子到圣日耳曼宫避难。他们发现这座大房子实在破败不堪,家具全没有了,没有一只箱子,没有一张桌子,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所有的玻璃窗几乎全被打碎了。当时正值隆冬正月,凛冽的北风吹进那些相互通着的空旷大厅里,形成了阵阵刺骨难耐的穿堂风。红衣主教的行李不少,他答应把他的三张行军床借出来。这样,大部分侍臣(侍臣并不多,因为有些穷君主几乎没有侍臣)还是睡在干草上,他们冻得脸色惨白,咳嗽的要命,裹着斗篷蜷缩成一团。假如没有大郡主同行的话,没有携带内衣的路易十四在圣路易居住的这段时间内都不能够换衬衣。


  这类事情连同另外一些类似情况激怒了巴黎人,他们感到耻辱,这就是他们不能宽恕马萨林的理由。也是为什么当布律塞尔老爹开始在人声鼎沸的街巷奔跑,发出“免税!”的悲痛呼号时,人群为他鼓掌,为之欢呼,并且异口同声地与他一起呼喊那鼓动人心的口号:“免税!”早在国王、王太后和红衣主教尚住在王宫,王室还没有逃到圣日耳曼之前,他们就听到过一个像轰雷般的呼声响彻群情激昂的城市:“免税!布律塞尔万岁!”人们奔走相告,到处传说,想出了这个好主意的老头儿非常正直,生活简朴,乐善好施,乃致他经常请住区内的穷人吃饭,同他们共享白菜汤。他和马萨林形成多么鲜明的对照啊!


  马萨林预感到这样一个中邪的人有把一切搅乱的危险,建议王太后及早下令逮捕这个危险的魔头。红衣主教通常不喜欢动武,他相信他那意大利式的机智,相信他惯用的哄骗人和甜言蜜语软化人的独特伎俩。马萨林是个怪人,心理状态十分复杂。他爱王太后,王太后也热恋着他,现在看来确有其事。甚至可能在他没有当神父之前,就和王太后私通过。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个意大利人以持续不懈的热情保卫小国王的事业(总之,亦即法国的事业),对付巴黎人民、巴黎高等法院和迫在眉睫的革命。


  于是布律塞尔老爹遭到逮捕,德·科曼热先生负责把他押送到巴士底狱或万森监狱去。德·科曼热在乳母家里找到了由全家陪着的布律塞尔。德·科曼热把布律塞尔押上宫廷马车,这辆马车如同当时的财政一样,状况十分可怜,车轮才转了几圈就断了,车身塌了下来,只好另找一辆了。忠心耿耿的乳母乘着寻找马车这段时间,跑到左邻右舍呼救。于是逐家逐户、逐街逐巷、逐区逐区燃起了民众的怒火。人们从衣柜里面,从高高的阁楼上边拿出那些自神圣聪明[3]时期以来一直收藏的火枪、宝剑和吹管[4]。转瞬间,成百个街垒竖立起来了。这是很容易的事,因为一两个五斗橱,一辆翻倒的两轮车就足以堵住宽度不到两特瓦兹[5]的街道了。同这些资产者站在一起的,还有不知从哪里迅速聚拢来的成千上万的凶神恶煞,他们仇恨富人,偷盗杀戮,一个个脸色铁青。乞丐、愤怒的人、凑热闹的人、扒手和小店主们潮水般拥向王宫,攻打这座马萨林、国王和王太后居住的宫殿。马萨林受到差辱,感到大地在自己的脚下颤动。从此“投石党之乱”开始了,法兰西因而经历了五年之久的不和、争斗、内战、饥荒和穷困。


  我不谈这些在不幸和混乱年代发生的各种情况,因为后来,马塞尔·布朗热以此为内容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我还是来谈谈布律塞尔这个人吧。大家竭力营救他。巴黎高等法院的法官们两次到王宫请求释放布律塞尔,当他们一无所获归来时,手执长剑和木槌的群众截住他们的去路,喊道:“布律塞尔呢?布律塞尔在哪儿?回去找布律塞尔吧!”德·雷兹主教助理由于广舍布施,曾经一次布施了三万六千埃居,深孚众望,他前往宫中求情,也同样遭到冷遇。最后经过谈判,心虚的马萨林让了步,布律塞尔被巴黎人民凯旋般地抬回家里,他激动得哭了,深深陶醉在陡然受到的群众爱戴之中。可是,过了两个星期,他就从造反者变成摇尾乞怜的人,他筹划着得到几乎被他打倒的红衣主教的垂青。有些传记作者肯定地说,布律塞尔被委任当了巴黎市长,后来还当了巴士底的典狱长。不过由于老头儿年事已高,这种说法值得推敲。


  十三年后,当谁也不再想到布律塞尔和投石党之乱的时候,在巴士底狱的一间单人囚室内,有一个遭到长期幽禁不明身份的人。在方克·布朗塔诺先生公布的珍贵的巴士底狱在押犯的花名册中,这个囚犯只登记着一个姓:“伊韦”,姓的下边写着说明:“布列塔尼的牧师,十足的疯子,欲刺杀法座马萨林红衣主教,曾窝藏在布律塞尔家中。”这个从1648年就不幸身陷囹圄的人,肯定是众多无名人物中的一个。这些无名人物在动乱的年代里,由于利欲熏心,被革命者煽动得狂热起来,掉进混乱的漩涡,落了个悲惨的下场,而煽动他们的革命者却从混乱中脱身出来,赢得了荣誉和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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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里亚和埃居均为法国古代钱币名。——译者


  [2] 马萨林(1602—1661),路易十四时期的首相。红衣主教。原籍意大利。1639年加入法国国籍。执政期间,对内巩固王权,压制投石党运动和人民起义;对外扩张,进行一系列战争。——译者


  [3] 神圣聪明:指十六世纪时法国的天主教聪明。——译者


  [4] 吹管是一种用嘴吹射弹丸的器具。——译者


  [5] 特瓦兹:法国旧长度单位,一特瓦兹约等于一点九四九米。——译者


6、路易十四在卢佛尔宫
肯定地说,数百年来,世界上没有一座宫殿像卢佛尔宫那样历尽沧桑。七百年来,它不断被改建。目前,在卢佛尔宫内的一部分建筑物中,还残留着菲利普·奥古斯特[1]时期的钟楼和低矮大厅,遍游这座巨大迷宫的各个院落和回廊的人会感到,卢佛尔宫和凡尔赛宫不同,卢佛尔宫内没有保留历代君王在其间居住过的点滴痕迹,即使是学识渊博的人也很难从一连串的大厅中,指出哪些大厅是法兰西斯一世[2]的寝宫,哪些是亨利四世的,或者是路易十四的寝宫。


  1652年投石党之乱后,路易十四住进卢佛尔宫,那时他刚刚十五岁,他的母亲安娜·奥地利王太后摄政,红衣主教马萨林权倾朝野,王太后、红衣主教和国王一同住在卢佛尔宫。三个人各自住在宫中的什么地方呢?一般说来,当时卢佛尔宫仅有两幢楼房,这两栋楼是十六世纪由皮埃尔·莱斯科修建的,一横一竖形成一个夹角,座落在目前的方形庭院的西南方。年轻的国王使用第二层。现在大家通过命名为亨利二世的楼梯就能到达第二层的拉卡兹厅,紧靠着拉卡兹厅的是卫士住的房间和前厅,再往前走就到了朝见国王的觐见厅,国王的卧室在觐见厅旁边,卧室内只有一个可以俯视塞纳河的窗户透亮。国王的卧室现在已经成为陈列着大卫[3]的大幅油画《拿破仑加冕》的七壁炉大厅的一部分了。这间卧室没有毁掉,但里面所有的装饰都转移到拉科洛纳德楼的第二层中去了。转移的装饰中包括放置御床的豪华凹室的装饰,在这间凹室里,年轻的路易十四睡过觉;1610年5月14日停放过遇刺身亡的亨利四世的御体。如果再提一下国王的小办公室,那就算把1652年国王寝宫所包括的房间列举全了。现在这间小办公室已由查理十世艺术品陈列馆的前厅和杂物堆放室(里边堆放着不少画架)所代替。第二层楼还剩了五间房,那是留给年轻的君主日后挑选的尚不知名的伴侣——王后住的。房子一直空了八年,八年后,新婚的王后和她的侍从们住进了这些一面窗户朝庭院,一面窗户朝塞纳河的房屋。此外,还使用了目前已经不存在的宫中女官和梳妆女官们住的中二楼。王太后的寝宫和国王的寝宫相似。马萨林只得住在三楼,在拉卡兹大厅(大厅的天花板没有现在的高)的上面。马萨林还把他的办事机构和共事大臣也安置在这里,其中有两位官员在历史上略有名声,即富凯和柯尔培尔,他俩居住在最高一层的房间里……


  卢佛尔宫博物馆馆长奥特科尔先生在他的一部珍贵著作中,极为详细地描绘了古代卢佛尔宫各处的平面图,还描绘出当时的装饰摆设图样。人们借助它可以想象出十六岁的被母后娇惯的年轻国王在卢佛尔宫内生活的情景。


  说实在的,居住状况真是拥护不堪。宫中地方十分狭小,很难举行盛大仪式和豪华庆典,这样倒使大家玩得更快活,生活得更欢乐。最风行的是举行舞会,舞会上,每个人不仅要操着进退有序的舞步完成一系列舞蹈动作,而且还得扮演一个角色朗诵或者歌唱御用诗人邦斯拉德不断写出来的诗篇。路易十四则要扮成阿波罗大力神,以国王泰然自若的神色亲自朗诵这样的诗句:


  我比众神更光辉,更强大,天地焉能与我相比……


  对这么过火的歌功颂德,如若换了旁人定会羞愧得无地自容,周围的人也会感到好笑,但是这里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充分反映了整个宫廷对国王的信仰,尤其反映了大批柔情蜜意、娇声娇气围着陛下转的美女们爱戴心理。这些美女中有德·奥特富尔小姐、德·玛内维尔小姐、德·莫特马尔小姐,表现特别突出的是马萨林的侄女,褐色头发的玛丽·德·芒西妮。邦斯拉德用甜蜜的诗句讴歌了各个美女的迷人之处:德·古尔唐小姐的大腿十分匀称;德·拉波特小姐的臂膀白皙、丰满、圆润;德·维尔鲁瓦小姐的胸部特别诱人。他赞美这位小姐的神态“放荡”,赞美那位小姐的姿色“引人”,并且寡廉鲜耻地向国王建议: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任繁英空谢落。


  路易十四直到那时还没有摘过一朵花呢,他和小姐们生活在一起,像个殷勤熟识的朋友,随随便便,不拘礼节。德·蒙庞西埃在她的回忆录中描述过一个动人的情节:那是在舞会之后,人们走进宴会大厅,里面摆着一张餐桌,不过上面只为国王摆了一份餐具,旁边放了一把扶手椅。国王说:“我的表姐,请入座,那是你的位子。”德·蒙庞西埃小姐惊叫起来,认为国王在捉弄她。德·苏瓦松伯爵夫人胆量较大,毅然说道:“让我来坐!”她刚要上前入座,有一个对她低声说:“去不得!”众人各就各位后,唯有这把扶手椅依然空在那里,国王说:“既然就剩下这么一个座位,我只好坐啦。”他还赐给旁人膳食,而且总是先问清那个人是否喜欢吃,然后再伸手把食递过去,他还吩咐可爱的宾客同他一道进膳。这种有悖礼仪的作法使年轻的贵族很高兴,却使年老的贵族感到震惊。


  在国王的风流韵事中,有一点是令人失望的,就是每一个钟情于他的女性都能得到这个她们思夜思念的男性的青睐。圣恩临幸的第一个对象是一个老而且丑的女人,这个女人善权术,极庸俗,大家给她起了个诨名叫“独眼龙卡托”,因为不知在哪一段放荡生活的事件中,她瞎了一只眼睛。她的名字叫卡特琳·贝利埃,是王太后的一个贴身侍女。1634年,王太后把她嫁给了一个叫做皮埃尔·德·博韦的人。博韦是穿袍贵人[4],他凭借妻子的周旋,当上了国务参事。德·博韦夫人究竟掌握了什么诀窍呢?她能左右安娜。奥地利太后的原由是什么呢?无人知晓,但事实是卡托在宫内颐指气使,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她径自偷拿为扩建王宫堆积在卢佛尔宫院内的条石,用这些材料给自己建造了一所漂亮的公馆,地址就在现在的弗朗塞·米隆街六十八号,建筑物上装饰着许多羊头,寓意着房子的女主人是庶民的代表。这一切不能不使人想到,独眼龙卡托是一位美丽、温柔、聪颖和十分诱人的女人。倘若她果真使年轻的国王倾倒——这几乎已是用不着怀疑的历史事实,那就足以说明,有一群非常嫉妒她胜利的漂亮姑娘们恶毒诽谤她,完全沾污了她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一些讽刺挖苦德·博韦夫的话语和打油诗到处流传,说得很下流,连王宫卫队里都不敢传述。


  尽管如此,这位国王的专职导师[5]受宠幸的时间,一直持续到她的学生结婚为止。国王路易十四,二十岁时娶了天真的玛丽·泰雷兹为妻,泰雷兹住在二楼空余的五间房子里(即目前古陶瓷馆所在地)。她丈夫的房间和她的房间相通,夫妻俩生活在一起,这种简朴的居住情况,使国王伉俪易于养成地道的资产者的某些习惯。不过,在夫妻间,年轻的丈夫是主宰。过了不久,王后发现国王利用放置御床凹室的墙壁那里的窄楼梯,经常到宫中女官住的中二楼去。那里有一个女官,温柔的拉瓦利埃尔特别吸引他,痴情的国王有时和被他征服的姑娘在一起闭门不出,从中午十二时一直待到次日凌晨四时,他们谈的时间可真长!王后的好朋友德·苏瓦松夫人和德·纳瓦尔夫人不厌其烦地告诉年轻的王后楼上发生的韵事,这使王后很痛苦,因而夫妇俩屡次发生口角。下面就是比西-拉比坦详细记述的一次口角情况:有一天晚上,路易十四从情妇那里回来,穿过妻子的房间,泰雷兹正穿着单薄的裙子烤火,他问她为什么这么寒冷还不去睡觉,她忧伤地说:“我等着你呢。”国王回敬说:“你好象经常等待我似的。”她悲叹道:“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和我在一起,而喜欢和我的情敌在一起。”她的丈夫用几近鄙夷的傲慢神情审视着她,并以嘲弄的口吻回驳道:“哎呀,夫人,是谁教给你这一套的?快睡吧,别犯小心眼啦。”然后,他迈开大步要走开,这时,王后扑到国王跟前说道:“不管你待我怎样,我都爱你。”国王有点心软,回答说:“我会很好待你,你不会再有任何苦恼。不过,你不要再听德·苏瓦松夫人和德·纳瓦尔夫的那一套了……”


  在卢佛尔宫方形庭院的西南角上有一道门,门内有一个旋转形楼梯,顺着楼梯走上去,可以走到宫殿的任何一层,直到最高一层。现在已把这个楼梯列为必须保护的文物了,因为瓦罗亚王朝[6]的古老住所经历了数百年的不断改建,几乎只剩下这个楼梯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了。年轻的路易十四打猎归来时,就是经过这个楼梯回寝宫的;他在婚前,也是踏着这个楼梯到三楼马萨林的住处,同后者的侄女,黑头发、棕皮肤的玛丽·德·芒西妮喁喁私语的;红衣主教马萨林中风后全身瘫痪,也是由这个楼梯抬下去,送到万森逝世的。在这道楼梯的顶端还住过一个怪僻的瑞典女人克里斯蒂娜,她那男性的气质和怪诞行径的丑闻曾传遍巴黎。是马萨林允许她住在那里的,她住得很舒服,不愿离开。马萨林为了让她搬走,只好给了她六万二千里佛尔。勤劳的柯尔培尔曾住在楼顶上的一个房间里;年轻失意的可惜的王后曾在第二层的那个窗口支着胳膊观望她那拈花惹草的丈夫在宫院内东游西逛;痴情的拉瓦利埃尔和她的情人国王曾在那边的一个气窗下初次幽会。可以想见,在这个豪华的小地方,有多少人曾川流不息地来往,这些人中有朝臣、仆人、侍从、卫士、宫中执事人员、美丽的贵妇和大批有求于国王的人。有求于国王的人中包括画家、诗人、艺术家,诸如:德·塞维涅夫人、勒沃、勒贝尔南、贝洛以及莫里哀这样的人……


  卢佛尔宫的古老宫墙令人追忆起的大批亡灵,都是些名垂青史的人物,伟大的玛丽·泰雷兹王后修建的萨尔兹布尔们的一扇门扉上刻着一句这样的话:“这些石壁将铭记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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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菲力普·奥古斯特(1165—1223),又译腓力二世,法国卡佩王朝国王。——译者


  [2] 法兰西斯一世(1494—1547),法国瓦罗王朝国王。——译者


  [3] 大卫(1748—1825),法国古典主义画家。1793年完成名作《马拉之死》,后来做了拿破仑一世的宫廷画家,创作了歌颂拿破仑的《拿破仑加冕》,又译《加冕式》。——译者


  [4] 穿袍贵人是十六世纪时,通过购买官职,获得贵族头衔的法国资产者。——译者


  [5] 指德·博韦夫人。——译者


  [6] 瓦罗亚王朝:自1328年到1589年的法国王朝。——译者


7、朗布依埃公馆和《朱莉诗集》
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已经演完,大幕徐徐落下来。此时,观众对阿尔塞斯特[2]的结局如何仍不清楚:阿尔塞斯特找到了自认为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以后,在那里他的忧郁情绪不再会妨碍别人,那时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在那里没有人再受他的教育和训斥,那么,他还能够做些什么事呢?这些问题倒是可以在野史里得到答案。不过,如果过去的传说(这个传说最初被公认为确有其事,后来遭到否认)仍然能够成立的话,莫里哀笔也的阿尔塞斯特的原型就是德·蒙多西埃公爵。阿尔塞斯特(亦即德·蒙多西埃)最后结婚了。他长期追求的美丽的朱莉·当热纳,经过十五载充满柔情的哀求之后,终于答应了他。追求漂亮的朱莉必须俯伏在她脚下温柔地哀求才行。


  谁都知道,朱莉是女才子中的王后、朗布依埃侯爵夫人的女儿。朗布依埃侯爵夫人是位才女,她首创沙龙并抚育了文学家。朱莉从孩提时代起就习惯了男人对她表示敬意,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受到过那么多的赞扬和恭维,也从来没有一位王后得到过那么多各种体裁的赞美诗(其中有回旋诗、四行诗、十四行诗和颂歌)。人们把朱莉比作缪斯[3],比作百花,比作仙女和女神。瓦蒂尔[4]甚至想象,她被心怀嫉妒的神仙变成了金刚石,这块宝石虽然精美绝伦,但是冷漠、固执、高傲、任何力量都打不碎它,经得起铁与火的洗礼……朗布依埃公馆的人也全这么看。据熟悉公馆的人讲,朱莉的确是个无与伦比、非凡而神奇的美人。然而,塔列芒·德·雷奥见过这位美女后,尽管也对她倍加颂扬,但是却指出,朗布依埃小姐身材窈窕,并不特别漂亮。因此,我们做出以下推断并不过分:那个时候,诗人们竞相用婉转的笔法,竭力把请他们吃饭的贵妇人捧上天,是用他们满腹的诗歌当作金钱来偿付自己的聚餐费。


  那里[5]真是一个奇特的世界,王公显贵都以能跻身这样一个重要的社交圈子为荣。几乎可以说,法兰西学院也是在那里诞生的。那里款待所有从事文艺和科学的人:梅纳热、沃热拉、凯兹·德·巴尔扎克、瓦蒂尔和他的侄儿潘谢斯纳都是公馆的常客。常客中还有一些古怪的人,他们在这上等人的圈子里很有名气。例如:沃凯兰·德·伊夫托,他十分迷恋神话,所以散步的时候,有时穿得像森林之王[6],有时穿得像牧羊人,还有时打扮得像奥林匹斯神;贡博是个胡格诺教徒,虔诚但多疑,敏感,有怪癖,而且以傲慢的态度来掩饰他的无能;富翁夏普兰身材瘦小,面色苍白,戴着假发,里面长满了头癣,他衣着褴褛,不断地向非常肮脏的手帕里吐痰,身上散发出一股脏狗身上的臭气;皮埃尔·德·蒙莫尔是这个王国里的老饕,他的胃口惊人,要是请他吃饭的话,就不必邀请其他的客人了,因为他一个人就可以把碗里的、盒里的、碟里的、盘里的以及瓶里的所有东西一扫而光;科莱泰嗜酒如命,一味酗酒,先后同他的三个女仆结婚;乔治和马德莱娜·德·斯居代里[7]因他们的小说《伟大的西律斯》闻名于世,《伟大的西律斯》是一部惊人之作;十卷,一万多页,一气呵成……在沙龙里,还会遇到塔列芒·德·雷奥,他是社交界的新手,特别渴望爱情上交好运,为了满足既能对女人献殷勤,又可以卖弄学识的欲望,他教给一位漂亮的姑娘意大利文,从而每月可以得到一个吻。我们应当感谢这位先生,是他使我们深入了解了那个互相恭维的社交界的内幕。他熟悉沙龙中各种类型的人,搜集了一些极为生动的故事。


  朗布依埃侯爵夫人在貌如天仙的女儿朱莉的陪伴下,天天在卢佛尔宫旁边的圣托马大街的公馆里——确切地说,它的位置在今天的卢佛尔宫博物馆花园内——主持经常前来的才子和才女们的聚会。大家都竭力吹捧朱莉。朱莉生下来时取名叫做卡特琳·德·维沃纳(CatherinedeVivonne),因为卡特琳这个名字显得同她的高贵身分不太相称,奉承她的人费尽心血把她的名字中的字母重新排列组成另一个名字,有一位给她取名叫卡兰泰(Carinthée),另一位叫她埃拉森特(Eracinthe),老马雷伯和雷康共同建议叫阿尔泰尼斯(Arthénice),这个名字被采纳了。看来,莫里哀让舞台上的卡多兹[8]和马德隆·戈尔吉比斯[9]把他们各自的名字换成阿曼特和普利克塞纳时,一定是想起朱莉改名这个情节了,因为莫里哀也经常去阿尔泰尼斯家。莫里哀去朗布依埃公馆是在什么时候呢?可能在1643年莫里哀从朗格多克回来,或者是1658年《冒失鬼》一剧演出之后,喜剧《可笑的女才子》上演之前,《可笑的女才子》[10]这部喜剧不管是在那个温情脉脉的圣殿里爆炸了一颗炸弹*。


  大家一定想知道德·蒙多西埃是怎样追求朱莉的。蒙多西埃是沙龙里那些咬文嚼字、故作风雅的人物中的佼佼者。可怜的多情人尽管是严格的新教徒,也还是去效法沙龙里的情调。他秉性严肃沉稳,却要强迫自己写一些风花雪月的押韵诗献给他追求的美人朱莉。朱莉对此并不动情,因为她认为,一个求爱者如果没有走遍“爱情国”的所有角落,没有长期不懈地向她献殷勤,不善于一往情深地追求她,就不配做她的意中人。德·蒙多西埃不以为然,但还是顺从了。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住,便动身去阿尔萨斯,国王命他指挥一个团队。在那里,他挥刀舞剑,击斗劈杀,英雄得志,踌躇满怀,不过,朱莉的倩影总是萦绕着他。于是,他利用战斗间的空隙急速返回巴黎,跑到朗布依埃公馆,按捺住火性,温柔地给朱莉吟小诗,矫揉作态。朱莉仍不为所动,可能她感到这位粗犷的恋人显得不够文雅,或者她决定,追她这样的才女必须比攻陷特洛伊城用的时间还要长。在这种情况下,德·蒙多西埃恼羞成怒,重返前线,投入战斗。德·蒙多西埃远离了塞利梅纳[11]一个时期以后,不禁又想起她的妩媚。因此,在战斗间隙想了一个主意:编写一本赞花诗集献给她,这本诗集将是这位受崇拜的才女从来没有收到过的一本独一无二、精美绝伦的诗画册,每一首诗赞美一种花,每种花都用来比喻朗布依埃小姐。诗集共集录了六十一首情诗——其中十六首出自德·蒙多西埃手笔,余下的由圣托马街朗布依埃公馆的常客、十七位诗人写成,大书法家尼古拉·雅里用秀丽的字体把这些诗誊写在上等羊皮纸上;罗贝尔在上面画上维妙维肖的花;最后,勒加松以高超的技艺把它装订成册(据专家们讲,这种技艺的秘诀已经失传),《朱莉诗集》就这样诞生了。一天早上,这本诗集被放到正在睡觉的美丽的才女床上,为的是让她一觉醒来就能看到。如果换了另一个女人,一定会被这温柔深厚的情意所感动。可是朱莉却不那样,蒙多西埃只好又追求了四年。这四年中,他当了差不多一年的德国俘虏,还用了一年的时间悟化天主教,最后放弃了新教,消除了朱莉苛求中的最末一道障碍。然而她还让他等待,眼看蒙多西埃快四十岁了,矜持了十五年的朱莉才同意嫁给这个对她一往情深的人。


  据吹捧他们的人讲,这是一桩美满婚姻。但是这对夫妇性格不合是很难掩饰的:朱莉平易近人,讨人喜欢,对无关紧要的人和至亲好友一视同仁;她为人随和,会风雅地讨人欢心,也会出于礼貌掩饰自己的反感。蒙多西埃则是个冷冰冰的严肃的人,他固执己见到了蛮横的程度,他性情耿直,不介意旁人对他直率性格的印象如何。莫里哀正是看中了这样的人,并使他长存于世。德·蒙多西埃被国王任命为太傅后,曾把他的学生——王子带到农夫的破屋陋室里,他对王子说:“殿下,您看,这就是农民一家父母和孩子们的栖身之所,他们无休止地劳动,以便交出金钱去装饰您的王宫;为了供给您的御膳费用,他们饿得要死……”作为公爵和法国贵族的蒙多西埃具有社会主义者的姿态,这惹恼了大臣们,于是有人企图让路易十四对这个执拗的老师给年轻王子的教育表示不满,德·蒙多西埃毫不客气地顶撞了国王陛下,并保住了位子。1666年,德·蒙多西埃听说有人在王家剧院的舞台上演出有关他的戏[12]后,勃然大怒,他想采取的第一个行动是让人棒打莫里哀,后来改变了主意,他亲自去看戏,从戏院出来时,他神色迷惘地说道:“我愿意做《恨世者》那样的人。”


  1671年,朱莉逝世。她死前一直没有放弃主持才子们聚会的沙龙。她正好死在莫里哀写成《女博士》一剧之前,否则这个戏会把她活活气死,该戏于1672年上演。德·蒙多西埃一直活到1690年。他俩的遗体埋葬在圣雅克街的卡尔梅利特修道院中。现在修道院只残留下一些古老建筑物,大概他们的遗体仍在这些建筑物下的某个墓穴内吧。但是《朱莉诗集》依然保存下来,它那古老的金颜色、漂亮的上等羊皮纸总是那么娇艳、华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诗集现存在离朱莉·当热纳堡不远的博纳尔的一所著名的府邸内,即于泽侯爵夫人的府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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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朗布依埃侯爵夫人的公馆。1608年,侯爵夫人在此开始举办沙龙,把贵族和作家请来作客,在客厅中谈论政治和文艺。十七世纪上半叶,几乎法国整个上流社会人士和文艺作家都是这个沙龙的座上客。朗布依埃公馆成为当时上流社会的中心。——译者


  [2] 《恨世者》一剧中的主角。——译者


  [3] 希腊神话中掌管文艺、音乐、天文等的九位女神的通称。——译者


  [4] 瓦蒂尔(1598—1648),法国作家。以写纤巧的情诗和诌媚的书信出名,专以取宠贵妇为能事。——译者


  [5] 指朗布依埃公馆。——译者


  [6] 希腊神话中的林神,是位长着羊角和羊蹄拦人半兽的神。——译者


  [7] 乔治的姐姐。——译者


  [8]、[9] 两人均为《可笑的女才子》一剧中的人物。——译者


  [10] 《可笑的女才子》是莫里哀于1659年写的剧作。莫里哀在此剧中无情地嘲笑了以朗布依埃公馆为代表的贵族沙龙里矫揉造作的“典雅语言”。——译者


  [11] 莫里哀喜剧《恨世者》中的人物,她年轻、俏丽、聪明,但待人刻薄。此处指朱莉。——译者


  [12] 指莫里哀的《恨世者》。——译者



  * “《可笑的女才子》这部喜剧不管是在那个温情脉脉的圣殿里爆炸了一颗炸弹”——这里肯定是印刷错误了。



8、路易十四的婚姻
唉!路易十四的婚事不顺利极啦,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定下来。一方面天时确实不利,另一方面他本人也不很积极。如果路易十四能够自主的话,他会不加思索地娶他的小女友玛丽·德·芒西妮为妻的,他对她表示好感由来已久了,而且她也倾心爱慕他。这段风流逸事广为流传,成为法国历史上瑰丽的篇章之一。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玛丽并不像史学家描绘得那样,是个瘦小干瘪、皮肤黝黑的女人,因为在一位学识渊博、鉴赏力准确的收藏家的画廊里,保存着一幅画家米尼亚尔画的她的肖像。画面上,她天真妩媚,衣着十分坦露,使人确信她不是个瘦子,而且可以看出,她还能卖弄一番风情。马萨林是这位可爱姑娘的叔叔,他把国家的利益置于本家族利益之上,断定玛丽不配做王后。同时,他以师尊的身分提出,世界上只有一位公主堪配嫁给年轻的君主,那就是西班牙国王菲力普四世的女儿玛丽·泰雷兹。谁也没有见过这位少女,因为马德里宫廷礼教严格,把她禁锢起来了。不过听说她出奇的美丽和纯真。此外,她是整个比利牛斯半岛和大部分新大陆的继承人。


  不幸的是,二十年来,法国一直同菲力普四世交战,现在要向一位仍在同他枪来弹往的国王求亲,未免有点尴尬。但是,马萨林开始行动起来,并且把他的全部聪明才智都施展出来了。他要想不露声色地诱导西班牙国王表示愿意两国联姻,首先必须寻求一种体面的方法同这个顽强的宿敌议和;还需要说服年轻的路易十四(他当时二十岁,正处于热恋中),让他为自己的臣民着想,放弃对小芒西妮的爱情,这点最为难办;同时也需要说服芒西妮隐迹他去。做这些事颇费手脚,然而,机智的红衣主教马萨林通过玩弄一系列阴谋诡计,经过许多折冲和游说,施展了若干狡诈伎俩和外交手段,两年后,终于达到了目的。于是在1659年7月,他启程前往比利牛斯山边界,同西班牙首相唐路易斯·德·阿罗在拉比达苏瓦岛上举行了会谈,会谈气氛十分冷淡。马萨林为了向同行炫耀一下法国的势力,带了俨然像亚洲君主一样的仪仗队,这个仪仗队包括全宫廷的贵族、一百五十名穿制服的仆从、一百名骑士、二百名卫士、二十四匹骡马、八辆六匹马拉的行李车和七辆随行人员坐的华丽马车。相反,唐路易斯只由几个人陪同,全都穿着没有绣花也没有其他装饰的一色黑礼服,他们缄默不语,态度鄙夷傲慢。双方只字不提婚事,仅仅讨论停战问题。会议接二连三地开,成果很少,不过气氛逐渐缓和了。到第四个月头上,法国代表才敢提到公主的名字,西班牙代表听到后,脸上立即显出了笑容,最难的一关总算渡过了,双方达成协议,无与伦比的公主成了两国和平的保证。


  马萨林积极推动事情的进展,因为他怕他监护的王子变卦,于是在这一年的10月19日,人们看到法国大使德·格拉蒙元帅乘着一辆三驾马车穿过马德里的大街,马车后面跟着一个马队,骑在马上的是贵族和标致的扈从[1],他们全都穿着镶有花边的金银锦缎衣服,帽子上插着羽毛。他们从巴黎来到这里足足用了一个月的工夫,到达的前一天,他们在靠近马德里的地方扎寨住了一宿。这队人马如此这般地进入马德里,是想表明他们是乘着“爱情的翅膀”飞来的,他们急行军跋涉三百二十法里[2],为的是早日实现热情的未婚夫的迫切愿望。


  其实,未婚夫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急切,五个月来,他一直由王室人员陪同在朗格多克和外省巡游,同时和被马萨林幽禁在拉罗歇尔的小芒西妮互通情书。不过路易十四也深感自己应当忍让一些,而且也想了解一下强加给他的妻子到底怎么样。唯一见过公主的德·格拉蒙先生也说不出所以然。他去谒见公主时,先是穿过了一间间大厅,在默不作声侧立两旁的侍卫队中间走着,最后到达正厅。菲力普四世端坐在金色的华盖之下,身着黑色礼服,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像一座塑像,两眼痴呆无神,好像一对玻璃球。他患有严重的胃病,只能靠吃人奶生活,一天要吃四次奶妈的奶。法国大使问候他时,他一声不吭。后来,法国大使就被领进一间客厅,王后和公主在一个台子上坐着等他,两人浓装艳抹,上身穿着紧身胸衣,带着使下巴和双颊陷进去的盘状硬领圈,下面穿着用撑环撑开的圆大长裙,显得耸肩缩颈,身体僵直。看到这两具蜡像,格拉蒙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只吻了吻他们的裙脚。他仅注意到公主头发美丽,眼睛蔚蓝,嘴唇丰满,此外,公主不会说一句法语,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根本不说话。这是严酷的宫廷礼教所要求的。公主除了她的父王和忏悔师外,从来没有接触过旁的男人。平日,她消遣的办法是玩牌,访问修女院和参观祭礼,有时参加宗教裁判所的火刑判决仪式……法国大使第二次谒见公主时,他力图从公主嘴里套出一句对未婚夫聊表亲切的话,但白费劲,她像洋娃娃一样低声说:“请向母后转致我不胜孝敬之意……”格拉蒙不死心,仍希望捎回一句较为亲切的话,但洋娃娃还是用上面同样的语气重复道:“请向母后转致我不胜孝敬之意……”


  婚礼订在八个月后举行,按照西班牙的严格习俗,路易十四到结婚典礼时才能见到未婚妻,因此他继续在法国南方各省巡游,从波尔多长途跋涉到土伦,悠然自得地过着日子。1660年5月,他向比利牛斯山靠拢,住在举行王家婚礼的圣让—德吕兹城[3],大批贵族和贵妇人们自巴黎和其他各省纷至沓来,嘈杂不堪地拥护在这个小城市里。与此同时,菲力普四世也缓慢地向边界进发,最后住在枫塔拉比[4]。于是大批法国人立即拥向枫塔拉比,请求西班牙国王恩准他们前来问候和观看他吃饭的情景。不言而喻,他们是想看看国王怎样吃奶妈的奶,结果他们大失所望,菲力普届时坐在摆好膳食的餐桌前,俨然像个胃口很好的进食者。由于这么一大群人拥护着看国王用膳,就把餐桌挤翻了,国王被卷到人群中,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尽管如此,他还是脱身出来了,而且在混乱中,十分镇定,只是无神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难以消除的忧郁。


  6月3日,在西班牙的枫塔拉比教堂举行间接的结婚仪式,由唐路易斯·德·阿罗扮演婚者。第二天,西班牙方面才将新娘送给路易十四的母亲安娜·奥地利王后[5],并不送给新郎。谁都知道,安娜是菲利普四世的姐姐,姐弟已有四十五年没见面了,大家可能想象见面的情景会很动人;是的,如若没有礼节的束缚,情景肯定动人。但是根据惯例,任何一位国王都不可以逾越自己的国界,即使是足尖也不可过界。因此,在马萨林和唐路易斯曾经长期和谈的地方——费桑岛的大厅里,铺了两块地毯,两块地毯之间留了一道缝隙,象征着不能越过的边界线。安娜·奥地利王后走到她站着的那块地毯的边缘,欠身去拥抱菲力普国王,可是站在对面地毯边缘的菲力普很快往后一闪身,没有让他的姐姐挨到他。家庭聚会仅仅是互相寒暄寒暄,羞涩的公主也没有插话。姐弟正在谈话之际,大厅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闪现出一个年轻骑士的身影,他窥视了一下地场的王亲显贵们,一语未发。公主回眸望了望这位不速之客,脸色刷一下子变白了,她已经猜到这是她的丈夫。原来路易十四急切难耐,做出了这种冒失的举动。安娜·奥地利王后想借此摸摸儿媳的心意,于是问道:“你觉得这个陌生人怎么样啊?”西班牙感到问题提得有点不妥,立即打断了它,严肃地说:“现在谈这个问题不合时宜吧!”可是新郎的母亲仍转弯抹角地问:“那么,你对这扇门有什么感觉呢?”公主回答道:“我觉得特别漂亮,特别好。”直到这一天,人们还不许新婚夫妇喁喁私语哩。


  法国的新王后终于摆脱了她那忧郁的家庭,嫁到法兰西。她到法国后的第一夜是在婆母处渡过的。翌日,6月9日在圣让—德吕兹市的教堂里举行了正式的婚礼。仪仗队从国王住的行宫(这座宫殿保留至今,大家仍叫它路易十四的行宫)一直步行到教堂。一路上铺着地毯,地毯下面垫着木板。路的两旁是由无数花环把竖在地上的金色和白色柱子连结在一起形成的彩色长廊。路易十四走在前面,身穿金线锦缎的结婚礼服。年轻的王后在后面跟随,她头戴帽形王冠,身穿银线锦缎的结婚礼服,由两位贵妇搀扶着。


  国王夫妇走进教堂时通过的大门,在婚礼后就被砌死了,为的是不让后人擅自通过。可是后来,一个贫穷的金银器匠占用了这座大门,他竟大逆不道地靠着这扇封死的大门,建起一个棚铺,五十年前还有人见过那个铺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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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扈从是由贵族少年充当的。——译者


  [2] 法国古里,一法里约合四公里。——译者


  [3] 靠近法国西南边境的小城。——译者


  [4] 靠近西班牙北部边境的城市。——译者


  [5] 安娜原是西班牙公主,因其外祖父是奥地利皇帝,故也称奥地利的安娜公主。——译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04:43 | 显示全部楼层
9、沃宫晚会
三百多年以来,人们见识过不少规模盛大的晚会,但是没有一个比得上1661年8月17日富凯在沃勒维孔特宫(简称沃宫)举行的那个晚会。沃宫晚会非常有名,已经被载入伟大的史册,它标志着一种新艺术的诞生,也标志着路易十四登上了世界舞台。许多杰出的人物广泛称道这个晚会,拉封丹就是第一个记叙它的人。有关它的小说、悲剧、喜剧使这个晚会家喻户晓。不论多么初级的教材,都把它作为一个重要的事件来介绍。总之,这个晚会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时也使人们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感到其中可能有一个一谜,可能有一个为外间所不知的非常悲惨的事件。毫无疑问,沃宫晚会在人们心目中所以具有特殊的魅力,就是因为存在着这个神秘的谜。到目前为止,虽然过了差不多三百年了,它依然保持着这种魅力。


  晚会的东道主富凯是一位引人注目的人物。勿庸赘言,他接待的宾客都是赫赫显贵:国王、王太后安娜·奥地利、国王陛下的弟弟大亲王殿下、大孔德亲王殿下、亲王之子侯爵阁下、德·博福尔阁下、德·吉兹阁下以及宫廷里所有的人。作为晚会的客人他们的任务很容易,只要像各个时代所有类似的场合的宾客一样吃饱喝足,对周围的一切赞美一番就可以了。不过他们当面竭力恭维主人,背后却又十分巧妙、极其恶毒地诽谤主人。富凯不是官场上的新手,他很清楚,同来宾们比较起来,他算不了什么。他不是贵族,二十年前,他只不过是个法院审查官,由于野心勃勃。千方百计向上爬,后来才显露头角并发了横财。他向往的目标就是向上爬,像松鼠一样一直爬到树梢,座右铭是“Quononascend-am?”(意即“哪里是我上不去的地方?”)。他任财政总监达八年之久,按由来已久的传统看法,财政总监本来是个容易受到拍马奉承,也容易遭到厌恶、嫉妒、蒙受贪污嫌疑的职务,何况富凯本人穷奢极侈,嗜好女色,挥霍无度,这就更引起办事认真、生性多疑的新任财政检查官柯尔培尔的怀疑。


  富凯倒霉在酷爱艺术珍品上,他搜集各种豪华家具、名贵字画、稀有衣料、精美地毯和驰名世界的古玉,除此之外的其他各种艺术珍品,也都加以收集。富凯对艺术的热爱,对令人惊叹和着迷的艺术品的追求,使他具有了某种高超的艺术鉴赏力。他在布里拥有一所简朴的乡间贵族住宅,打算把它改造成一座同他的地位相称的府邸。他发现了——更准确地说是预料到了——一些颇有名气的合作者,不过当时这些合作者尚未名声大噪。他聘请来的建筑师是勒沃,园艺师是勒诺特尔,画师是勒布伦。这些才华出众的人给他修建、装饰了一处梦幻般的住所,围绕着住所修建了一座举世无双的新式的巨大花园。这些天之骄子在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好像变魔术一般,平地造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在那里,在那曾经是田野、沼泽、封建领主的禁猎区和荆棘丛生的荒原上,建起了一座绿茵茵的伊句园,园里绿树成行,玉流飞泻,清泉喷洒,草坪如毯,许多雕像排列在林荫小径的两旁;一座巍峨壮丽的宫殿矗立在花园里,它高傲地耸立在大理石台座上,耸立在鲜花和大理石的雕像之中。


  这个建筑上的奇闻一经传播开来,不少赫赫有名的人物都迫不及待地前去参观这座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富凯先生的新宫殿。尽管宫殿尚未完工,垂死的马萨林也让人抬着到那里观看。英国国王查理一世的寡后,奥尔良公爵夫人亨利埃特和她的丈夫,以及其他许多显贵人物都忍不住纷纷前去观赏这个有口皆碑的乐园。国王为了满足好奇心也想有机会路过此地时,到里面一饱眼福。但是,到了1661年7月,事情发展得严重了:国王正式宣布,他要在一个月后,带着大批随从亲临富凯的宫殿。这种公布日期的作法是表明,国王前来时必须搞个“仪式”。


  限期只有一个月!可是沃宫内部装修还没有竣工哩。家具刚刚配置好,勒布伦才开始彩绘大厅的穹顶,花园里的引水工程尚需补充配套。在这偏远的内地,办理这一切很不方便,怎么办呢?请求主子更动日期吗?那等于承认自己无能干出奇迹。而且马萨林已经死了,首相的位置正空缺着——富凯对此野心勃勃,因此要不惜一切代价博得国王的欢心,使国王着迷、陶醉。晚会一定要办得美妙神奇,令人闻所未闻,惊奇叫绝。可是有人劝富凯要收敛一些,忠告他小心谨慎为好,因为柯尔培尔憎恶他,国王对他也缺少好感。总之,胜败荣辱系此一举。


  当然,这位可怜的人儿全力以赴操办此事,肯定精疲力竭累病了,但仍带病夜以继日地筹划一切,督促调配他的人马。他中断了勒布伦的工作,立即拆除了勒布伦使用的脚手架,因为需要给国王和王后分别准备好一套休息的房间。他订下了一大批四轮运货马车,并把他巴黎府邸和圣芒德住宅中的家具、餐具、水晶器皿、地毯、墙饰等全部搬到沃宫里。这还不够,他又购买了不少蜗形脚桌子、上等绸缎和贵重物品。此外,他还跑到号称“大巫师”的烟火商吉科莫·托里利家里——因为夜晚的活动是晚会的高潮——出了些新点子,鼓励烟火商发挥创造才能拿出新东西。富凯不喜欢要看过的玩艺儿,最重要的是让对一般娱乐已感乏味的宾客感到新奇。应该演一场戏,于是是找到莫里哀,向他订了一出新戏。为这样一些观众演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写出剧本关排练好,简直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非得完成不可,于是莫里哀着手创作了喜剧《讨厌鬼》。如何把剧团搬来,又在什么地方安顿它呢?需要给剧团拨专用车,还要给剧团在曼西成默伦提供住处。至于芭蕾舞,由博尚负责舞蹈,宫里配乐。日子一天天飞快地过去了,届时一切都能准备得好吗?园林工人从早到晚耙地、剪枝、修树、栽花;水管工人调试喷泉;室内装饰师、厨师、画师、木匠、掘土工、糕点师和各种仆役一个个马不停蹄地干着。在宫殿的巨大附属建筑物里,设有马厩和停放宫廷马车的车库。为了使宾客们逛花园时不感到疲劳,还准备了一些代步的轻便四轮敞篷马车。托里利安装好了放烟火的设备,莫里哀也在栽着桦树的小径旁边搭了一座戏台。富凯请来瓦泰尔(他后来成了伟人和名人)担任宴会总管,由瓦泰尔督办晚宴和小吃,在瓦泰尔的操持下,最精美的野味,最名贵的鱼、最香醇的酒源源不断地运到沃宫。15日,芭蕾舞演员和莫里哀的喜剧演员到达沃宫。莫里哀好歹写成了剧本并进行了排练,他在剧前加了一个序幕,让女演员雅尔扮成一个蛤蚌仙女,以便介绍给观众。各路人马都加紧工作。17日当天,一群群、一批批、一队队的人还在敲打钉锤,忙忙碌碌,紧紧张张……到了晚上6时,突然他们都消失了。晚上6时,国王的车子到达的讯息传来,一切都准备就绪,时间掌握得好极了。


  忙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的富凯满脸堆笑地迎接圣驾。一开始,场面很尴尬:年轻国王一眼看出接待非常阔绰豪华,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彩的东西,这使他有点不悦。财政总监富凯看到国王的脸色有点困惑不解。难道此时富凯觉察到自己失之审慎了吗?但君臣俩马上恢复了常态。晚会开始了。晚会开得非常成功,以至有关它的传说经过数百年的流传至今仍来泯灭。


  如果说富凯由于这个著名的晚会获罪身亡的话,那么凡尔赛宫却因此而诞生。晚会过后一个月,国王派火枪队队长达尔大尼逮捕了可怜的财政总监,把他押解到昂热堡;同时派使臣查封了沃宫,抄走了沃宫的全部图纸文件。富凯夫人也被‘“查办”,流放到利穆赞[2]的首府里摩日城。里摩日是座优美的城市,在那里日子似乎很好过,人们不禁莫名其妙,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这座城市竟成了流放的地点了呢……富凯的案子拖了三年,法院没有判他死刑,而以“贪脏枉法、营私舞弊”的罪名判处他终身流放。这样的处罚对富凯的无情对手和劲敌柯尔培尔来说无疑是一种失败,因此国王又钦命加重处罚富凯。于是富凯被囚禁在皮涅罗尔国家监狱中,囚禁了十六年,直到死去。


  路易十四得到了沃宫的图纸文件并不满足,后为尽管多次拍卖查抄的沃宫物资,还是留下了大批珍贵物品,其中有墙饰和壁毯,金丝绣花锦缎和丝绸,镀金花瓶,玉石,以及大批灌木——月桂、紫杉、橙树……路易十四是另有打算的。他不能容忍一个臣民拥有如此漂亮的府第,而自己居住破旧的王宫。他头脑中浮现出一个计划,他想比富凯搞得更好。后来,他确实搞得比富凯好,因为他在没收富凯的华丽家具和贵重墙饰的同时,也征召了勒布伦、勒沃和勒诺特尔这些人。


  大家都知道,路易十四是怎样使用这些人的。第二年一开春,凡尔赛宫就开始破土动工了。


  现在,沃勒维孔特宫殿可能比富凯时期更加辉煌。这是由于阿尔弗莱德先生和埃德姆·索米埃先生共同努力的结果,才使这一艺术瑰宝免遭毁灭。他们花了二十年的心血,实现了修复这座富丽宫殿的梦想,因为这座宫殿的历史同法国艺术只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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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路易十四参加这个晚会,游览了沃宫,受到启发,建造了凡尔赛宫。——译者


  [2] 法国中部地区名。——译者



10、不幸的拉瓦利埃尔
你想象得到多情的路易十四会谦恭地跪在一个年轻的女人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恳求一个吻吗?如同小说中十分高傲的男主角在类似情况下苦苦哀求的情景一样?你还想象得到,一个贵妇对这样一个求爱者,一个受到宫廷里全体人员狂热崇拜和阿谀奉承的国王,怎样表示态度吗?处境真是困难极了,拒绝吧,恐怕既无胆量也非所愿。即刻屈就吧,又怕弄得声名狼藉。恰如其分地从一般人用的称呼“陛下”,逐渐变成谈情时用的温柔亲密的称呼,需要何等的策略、机智和冷静呀!一想到幽会的细节会传遍整个欧洲,那就更加令人惴惴不安了。因为太阳王说的每一句话,他的微笑,他的眼色,甚至他的缄默都受到整个宫廷的窥伺、窃议和评论。尤其对他同谁谈情这类事,整个宫廷的重视程度有如今天我们对待更换部长一样。1661年夏季,二十三岁的年轻国王和十七岁的温柔的路易丝·德·拉瓦利埃尔双双热恋着。一天,他们散步的时候,下雨了。两人借避雨的机会,藏在一棵树下紧紧的搂着,漂亮的王子甚至把他装饰着白羽毛的帽子戴在少女的金发上遮挡雨滴。对别的情侣们来说,他们的幽会只能成为一种隐私。过后,当他们忧伤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就像在一本旧书中找到了一朵干枯了的花。但对路易十四和拉瓦利埃尔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路易十四是国王,所以这位可怜的小情人也就有了很大的名气,在路易十四执政期间,她对许多重大的政治事件都发生过影响。画家和雕刻家把她当作一位功勋卓著的人物那样竞相绘画和雕刻。在二百五十年后的今天,她还被载入史册之中。


  你看,这位可怜的路易十四(人们是不会怜悯他的)为了接近他漂亮的情妇又不致引起风波,不得不在化装舞会上,自己扮成牧羊人,让拉瓦利埃尔装成牧羊女,以便在注意着他们一举一动的四、五千人面前跳一会儿舞;为了对拉瓦利埃尔表白自己的情意,他不得不组织芭蕾舞会,组织骑后竞技表演和有五百匹马参加的骑马散步活动;或者令莫里哀写个剧、吕里[2]创作支乐曲、邦斯拉德写首四行诗……于是,在鼓号管弦齐鸣的晚会上,每一支歌、每一首诗以及每一个比喻都表达了求爱的国王对自己情人的思念,可是在这种场合,他们并不敢相互顾盼,害怕那意味着“这一切全是为了你……”的眼色被多事的人们当场看见。路易十四组织了根据《神奇岛上的欢乐》这一故事情节安排的化装舞会,舞会持续进行了八天,出场的人物有罗马皇帝、野人、仙女、四季、二十四个时辰、黄道十二宫、花匠、收割的农夫和满身披雪的老人;还安排在灯火辉煌的大树下演出《埃利德公主》或《多情的海格拉斯》;此外,还演出芭蕾舞剧。所有这些都是路易十四委婉地向路易丝表白他的恋情,等于对她说:“我爱你。”倘若是个普通人谈情,只要在一束鲜花中间夹上一张入场卷,花不了多少钱,问题就解决了。


  有人会提出异议说,拉瓦利埃尔不仅仅是演剧时手里拿着玫瑰色的牧羊铲,牵着一头系着彩带的羊同路易十四会面,他俩一定还有单独相会的美好时光,不然,拉瓦利埃尔怎么会变成四个孩子的妈妈了。我很同意。然而,那难得的幸福的幽会给她带来多么大的痛苦,使她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啊!意料之外的情敌监视,嫉妒和仇恨她;王后憎恶她(这是可以理解的);公主[3]也憎恶她(她是随侍公主的宫中女官[4])。拉瓦利埃尔对自己的爱情感到羞愧,不敢抬头见人。她为了掩饰生了孩子,分娩后仅仅休息了几个小时便下床,从头到脚装扮起来,参加当天的宫廷晚会,以便杜绝恶意中伤,但是她步履踉跄,疲惫得要死。她需要随公主去王宫教堂听传教士在讲坛上公开谴责她这样的丑行。这个传教士不是那种让人听着打瞌睡的一般传教士,而是大名鼎鼎的波舒哀呀!波舒哀俯身望着她,用手指着她雷鸣般地说:“你看到这个女人了吗?她在征服了她的男人脚下,解除了全副武装。”马斯卡隆神父却对着国王说:“陛下,出于对您的尊敬,我不能说出事情的真象,请您明察我不敢洞悉的事情……”遇到这种情况,必须抬着头,带着无动于衷的神色听这些话。有一天,拉瓦利埃突然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她认为是中了毒;又有一次,几个被雇来的刺客夤夜爬上她的阳台,她听到他们撬百叶窗,便穿着内衣逃到其他侍女们的房里躲避。不合法的爱情必然带来烦恼,无数有关这方面的小说和喜剧都说明了这一点。许多关心拉瓦利埃尔和国王安宁的人都希望他们能立即宣布彻底断绝这种关系,但可怜的拉瓦利埃尔宁愿忍受着折磨。


  她忍受着一切,因为她深深地爱着国王。她甚至容忍自己崇拜的情人对自己不忠实,同意给战胜自己的情敌蒙特斯庞做女侍。在蒙特斯庞去同国王谈情说爱之前,她还要给蒙特斯庞梳妆打扮。有时路易十四打猎归来,先在她那里停留一下,扑扑粉,掸掉靴子上的土,换了衣服,然后走进新情妇的房间。她成了她的接替者谈情时的屏风,真是天大的凌辱。但是她依然留在蒙特斯庞那里,她一直爱着国王。终于有一天,她和这些无情无义的人一起生活感到厌倦了。曾陶醉于情爱的拉瓦利埃尔感到内疚,决心逃离这冷漠无情的宫廷,离天它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永远不再见到它,谈起它。她认为,世上除了坟墓以外,只有一个地方最为宁静,最为与世隔绝,那里可以使她忘掉残酷的命运,赎回她的情欲过失。她恳求进入卡尔梅尔修道院。


  啊!拉瓦利埃尔是多么想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计划,悄悄地打碎身上的枷锁,销声匿迹呀!可是宫廷礼仪紧紧缠住她,好奇的朝臣和饶舌的宫女会揶揄她。她是公爵小姐,行事应该符合身份。按照礼仪,她必须像过盛大节日一样梳妆打扮好,俯伏在王后脚下请求宽恕;去修道院的前夜,她必须在装得恋恋不舍又趾高气扬的情敌蒙特斯庞那里吃晚饭。在去修道院的当天早上,她还去参加了国王的弥撒,众人的目光先是注视着路易丝,然后小心翼翼地移向站在圣坛上的国王,只见路易十四泪流满面。做过弥撒,路易丝便和她的孩子们登上一辆大马车,她的母亲、兄弟、弟媳乘坐另一辆马车,他们都像路易丝一样穿着节日盛装。有些人在王宫栅栏外面向这位倍受摧残却从未伤害过别人的温柔女人致意。在拉瓦利埃尔途经的巴黎街道上和修道院近旁,人们从窗口望着她,她看到一些妇女在哭泣。抵达修道院门口,她久久地亲吻着她的孩子们,然后跳下马车,轻轻地走进半开半掩的大六,大六随即关上了。


  每当“新人”入院,修道院的纪律就松弛起来,修女们可以随便说话。她们热烈欢迎拉瓦利埃尔,并告诉她院里有一个谁也逃避不了的惯例:必须唱几支歌来答谢大家的欢迎。路易丝穿着漂亮的丝裙袍,按照卡尔梅尔修道院的习惯,席地而坐,笑着唱起歌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即使在《神奇岛上的快乐》活动里,盛大的化装行列进行中也没有如此快活过。之后,天使——加尔默罗会修女对负责指导新教友的修女的称呼——把路易丝领入分配给她的居室。室内墙雪白,摆着一张两块板的木床、一个乌木十字架、一把壶和一块放书籍用的小木隔板。拉瓦利埃尔戴上见习修女的小黑帽,穿上肥大的便鞋,走进厨房。她感到自由、幸福、兴奋,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甜美、温柔、和平、宁静和安全。


  啊!长此住下去可太好啦!然而,使她受尽折磨的中廷并不因她苦修放过她,天天总有某某贵妇到修道院的会客室会见她,见面时她们看不到她的面孔,只能隔着她戴的黑色面罩听到声音,不过这足够她们去嚼舌头了。在拉瓦利埃尔“正式出家”时,全凡尔赛的人都跑来观看。她被兄弟搀扶着,穿着宫廷里的紫缎大礼服出现在众人面前。顿时,拥挤在祭坛台阶上的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阵啧啧称羡声。人们齐声诵读《福音》,念到《迷途的羔羊》一节时,眼睛都被泪水模糊了,“如果你有一百只羊,其中一只走失了,难道你不暂时离开那九十九只羊,去找那只迷途的羔羊吗?一旦找到之后,你一定会满心欢喜地把它扛在肩头,带回家去……”这节福音意味深长。一位主教登上讲坛布道,讲的主要内容是出家人路易丝·德·拉瓦利埃尔生活中长期遭受的苦难,以及她内心深处的难言之隐。路易丝低着头,羞愧得满面通红。许多人想到路易丝过去当众受辱的情景,不禁伤心地呜咽起来。主教回身面对那些漂亮的中廷贵妇,用手指点着那边的栅栏(一群加尔默罗会修女们正俯伏在栅栏的后面),用严厉的口吻说道:“你们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感到心满意足,但是你们是不幸的;你们认为她们在受苦受难,但是她们是幸福的……”听了这一席话,有的贵妇颤抖起来,有的甚至发出尖叫,帕拉蒂纳公主差点昏厥过去,德·斯居代里小姐哭得双眼红肿,后来她对人说:“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感人的讲道。”


  修道院的大门打开了,人们模糊地辨认出一些白色的身影,修道院的女院长手里捧着十字架向前走来,昔日的拉瓦利埃尔公爵小姐微笑着穿过激动的人群,径直迈过大门的门槛。沉重的大门重又关闭,路易丝·德·拉瓦利埃尔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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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拉瓦利埃尔是路易十四的情妇。——译者


  [2] 吕里(1632—1687),法国作曲家。路易十四宫廷小提琴师和乐队队长,先后接受“宫廷作曲家”及“宫廷乐师”封号。——译者


  [3] 公主:指路易十四弟弟的妻子,英国公主亨利埃特。——译者


  [4] 宫中女官:指在王宫中当侍从的贵族少女。——译者



11、布兰维利埃侯爵夫人的父亲
那些处于伟大世纪[2]的大人们毕竟与众不同,1661年民政长官德勒·多布雷大人来到波尔卢瓦亚尔德尚[3],代表国王进行巡查,那里的隐士们讨厌他来察访,但还是给他应有的礼遇,毕恭毕敬地脱帽迎接他。家庭访问开始是侦察式的,最后像朋友聚会一样结束。民政长官大人的年龄已六十开外,由于喜好美馔佳肴,吃得身躯肥胖。他在谢弗勒兹的洛日有一所幽静的乡间住所,从波尔卢瓦亚尔德尚到那里,需要穿过田野走一段十分泥泞的路。当他完成了一天的巡查使命,准备和手下的人一起回去睡觉时,一位被他纠缠过的隐士当迪利先生对他说:“大人,请您住在我们这儿吧,您要住到别的地方就见外了。”多布雷想到当迪利还会招待一顿丰盛的晚餐就留下来了。他和隐士们同桌进餐,他的弓箭手们也和大家一道吃饭。他甚至认为波尔卢瓦亚尔人的烹调技术非常好,在他消化食物的时候,几乎被这盛情款待感动了。他对主人们说:“如果上帝启示我和你们住在一起,你们不会感到奇怪吧?”


  多布雷民政长官诙谐、风趣、快活,是行政官吏中最喜欢微笑的一位。他认为自己是一颗福星降世,万事如意。但一个时期以来,他对波尔卢瓦亚尔进行的巡查差使感到不快,不过,他总能及时而圆滑地摆脱困境。有时,职务本身使他不得不出具“德尚隐士们”不规行为的法律证明文件时,人们看到,他总是尽量和稀泥,不扩大事体。多布雷和阿尔诺先生[4]的姐姐、态度生硬的阿涅斯嬷嬷领导的圣雅克镇的修女们打交道时,心里就感到乱糟糟的,他知道,这些妇女把他看成蒂贝尔[5]式的人物。正因为如此,当多布雷到修道院向她们宣布国王的命令时,见习修女和苦行修女们就会互相询问是否应该穿上大道袍去殉难了。但是当修女们在会客室内见到多布雷后,感到他是位善良的人,胖乎乎的脸上笑容可掬,样子一点也不凶,完全不是她们想象中的刽子手形象,多布雷只是以严父的态度教训了她们一顿,这使修女们感到非常意外。此外,到了中午十二时该吃午饭时,这位蒂贝尔便变得通情达理,阿涅斯院长建议他留在修道院吃午饭,省得再返回他在布卢瓦的住处,他一般都接受这番好意,这个建议使他不得不停止对修女们的指责。于是,民政长官大人饱餐了一顿修道院的新鲜鸡蛋和自烤的美味面包。可是睡过午觉,他又重新训起修女们来了,他威胁这些妇女说,如果她们不服从国王的命令,就驱逐她们。


  在圣雅克镇的修道院里,多布雷曾盘问一个年轻的发愿苦修的修女卡特琳·梅圣苏珊,这个修女特别引起了他的注意,首先因为卡特琳非常激烈地反驳了他的训斥,其次因为卡特琳二十四岁就四肢瘫痪了。卡特琳修女是著名画家菲力普·德·尚帕涅的女儿,这位艺术家的经历一点也不愉快。他可爱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了三个孩子。大孩子九岁时摔碎了颅骨死了。他在画室工作,无法照看两个小女儿,便把她们送到圣雅克镇上的波尔卢瓦亚尔修道院办的寄宿学校,在那里,最小的女儿突然死去。过了几年,画家剩下的唯一孩子卡特琳决定出家修行,艺术家非常伤心,他生活中的一切都破灭了。菲力普·德·尚帕涅很虔诚,只好驯服地接受了这一考验。后来,他听说女儿瘫痪了,真是无比痛苦。卡特琳开始感到踝骨有点痛,不久疼痛蔓延到腿和全身。医生给她吃泻药,放血,用药敷,全不管用。阿涅斯嬷嬷肯定地说,这是“上帝的旨意”。可怜的父亲菲力普呆在画室里孑然一身,过着孤寂、刻板、忧伤的生活,他离开画架就去祈祷,无论工作还是祈祷,总是忧心忡忡。他长长的头发全都变得花白,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对自己的成就无动于衷,他是一位没有欢乐的名人。


  快活的民政长官多布雷大人了解了画家的情况后,不仅对这位被命运残酷折磨的可怜人产生了恻隐之心,同时相形之下,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比画家幸福得多了。过去他一直走运,他的财产价值七十万里佛尔,曾经几乎白白得到了在蒙莫朗西靠近贡比涅的肥沃的多费蒙领地,美满姻缘使他当上了两个儿子和一个迷人的女儿的父亲。女儿名叫玛丽—马德莱娜,1651年嫁给了一个非常富有,非常高贵,他从来没敢想的人。女婿是个风度翩翩有侯爵头衔的人物……多布雷大人是个幸运的人,那是千真万确的,他自己也不隐讳这一点。他那容光焕发的胖脸显示出他的幸福,只是去波尔卢瓦亚尔办的差使破坏了他完美的幸福,因为这差使要长期拖下去,使他这个乐天随和的人总要去找那些正派人的麻烦,这些人唯一的罪过就是生活严格刻苦[6],多布雷为此心里感到难过。


  每个星期都会发生一件不愉快的事件。1662年1月不是传出圣雅克修道院突然发生了奇迹吗?在这个修道院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奇迹,这真是对路易十四的直接打击,必须进行调查,于是多布雷大人来到了修道院。


  他确实了解到,在九日经[7]最后一天,大家正做弥撒的时候,瘫痪的修女卡特琳独自一人从她躺了两年之久的床上起来了,轻盈敏捷地拉着看护到了小教堂。昨日还无法迈开双腿走路的卡特琳,现在用手搀扶着上了年纪的有点臃肿的嬷嬷阿涅斯登上她刚下来的四级台阶。全修道院的人齐声唱起《圣枝主日赞美歌》。菲力普·德·尚帕涅立即得知了这一消息,跑到圣雅克镇,穿过修道院的栅栏,进入内院,拥抱着他的孩子哭泣。过了不几天,他以自己的方式感谢上帝,画了一幅令人惊叹的画,今天大家在卢佛尔宫还可以看到。作这幅画时,画家除去倾注了全部艺术才能外,还满怀着基督的骄傲和做父亲的幸福心情。


  还有一件事情使人奇怪。自从发生奇迹的那一天起,多布雷大人显得有点忧虑,他来到波尔卢瓦亚尔修道院出现在修女们面前时,失去了惯有的活力,甚至连胃口都不好了。在察访修道院的过程中,再没有一次提出吃饭要求,波尔卢瓦亚尔的朋友们认为他可能被修道院的盛情所感动,或许是感到内疚吧。


  应当说原因并不在此,正当画家怀着感激之情全力作画,陶醉在人世间极大的欢乐之中时,民政长官却陷入难以忍受的忧虑之中。他的女儿侯爵夫人引起他不满,为了杜绝女儿恬不知耻的偷情行为,不得不向国王请求了一道密札,把一个骑兵上尉监禁到巴士底狱。上尉是个风流潇洒,但很不幸的先生,名叫圣克卢瓦。


  这样严厉的措施使当父亲的多布雷大人失去了乐天派的劲头,他心情抑郁,满面红光的气色消失了,两颊凹陷下去,久久振作不起精神来。1666年,他不得已把波尔卢瓦亚尔那里的两个隐士萨西和福塞先生送进监牢,大家都看得清楚,民政长官大人干这件差使是违背本人意愿的。从年初起,他就得了一种怪症,吃什么药都没有用。他那温柔迷人的女儿已经改正了自己的不端行为,常常来探望照料他,还把她的心腹仆人加斯孔派到父亲身边,加斯孔亲手给老头儿倒药和喂药,病仍不见好。6月11日,德勒·多布雷大人溘然长逝了。医生宣布说,没有确诊出是什么病症。


  现在该告诉大家他的女儿,令人注目的侯爵夫人夫家的名字了,她就是布兰维利埃夫人,她给父亲下了毒,还毒死了两个兄弟。在她父亲死后十年时,她被判死刑,在沙滩广场被活活烧死。那个时候,菲力普·德·尚帕涅的虔诚女儿肯定会躲在寝室里为布兰维利埃夫人祈祷。卡特琳的一生都是在波尔卢瓦亚尔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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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布兰维利埃侯爵夫人,即玛丽·马德莱娜·布兰维利埃侯爵夫人,她为了继承家里的遗产,毒死了她的父亲和两个兄弟,于1676年被处决。——译者


  [2]指路易十四时代。——译者


  [3]波尔卢瓦亚尔德尚:路易十四时期冉森教派活动的地方,该地的波尔卢瓦亚尔修道院是冉森教派活动的中心。许多信奉冉森派教义的名流学者隐居修道院附近,他们著书立说,阐述冉森派教义,反对耶稣会派,被国王视为异端。本篇的民政长官多布雷就是派到此地监视修道院和隐士们的活动的。1709年路易十四下令关闭了修道院,1712年修道院被拆毁。——译者


  [4]阿尔诺(1612——1649),巴黎索邦神学院博士,法国神学家,拥护冉森教派,反对耶稣会派。——译者


  [5]蒂贝尔(公元前42—37),罗马皇帝,为人精明,但生性残酷、多疑。——译者


  [6]这些人是冉森教徒,冉森派教义要求信徒过严格刻苦的生活。——译者


  [7]一种宗教典礼,共进行九天。——译者



12、顾问法官蒂盖
蒂盖先生是1690年第四调查法庭的顾问法官,法院同事们不太看得起他,正如圣西门[1]记叙的那样,他真像个“可怜虫”。不过蒂盖还是荣列名人录里的人物哩,大家看看他是怎样榜上有名的吧!


  蒂盖表情严肃、仪态端方。那个时候,凡是“穿袍贵人”都是这副令人肃然起敬的模样。蒂盖在青年时期,追逐声色犬马之乐,把他的父亲、一位巴黎呢狨商行会会长积攒下来的家当挥霍得精光。他想通过娶个有钱人家的女儿重振家业,就选中了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少女昂热利克·卡尔利埃。这位姑娘的嫁妆有五十万里佛尔,而且长得美如天仙,艳丽无比。昂热利克有一张非常理想的完美脸庞,一双眼睛有时故作伤感,有时闪烁着炽烈的情焰,嘴巴显出单纯、矜持的神色。她婀娜多姿,妩媚动人,有一种神奇的魅力,再加上归时髦的华丽服装和讨人喜欢的打扮,可以想见,向她求爱的人一定少不了。然而蒂盖竟然获得了胜利。这倒不是因为他长得迷人,而是他散布说,他家的祖产不仅没有花光,还添了大量新家当。为了使人相信他很富有,一天,他赠给昂热利克一串钻石首饰,懂行的人估计价值五万里佛尔。同时他还炫耀他与大法官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宣扬他前程似锦,不久会当上大理院主要法庭的法官。昂热利克向往跻身于上层社会的小天地,向往着在那里扮演重要的角色,便决定嫁给蒂盖。夫妻俩住在圣父街和学院街交叉拐角处的蒂盖的住宅里。


  蜜月过得很扫兴,奸诈的顾问法官不得不对年轻的妻子供认说,债主们经常逼债,美丽的钻石首饰串还没有付款。昂热利克只好用自己的钱给丈夫还债,她做这样的牺牲并不后悔,觉得只要蒂盖是个感情炽热的丈夫,像求婚时那样充满激情的微笑就成了。可是蒂盖变得专横、偏狭、脾气暴躁、爱争吵、既贪婪又庸俗。他已用不着掩饰自己破产的事实,厚颜无耻地为自己得到了一大笔嫁妆而沾沾自喜。此外,他地法院里的地位也没有改善。昂热利克觉察到,他的丈夫在法官中是个被轻视的人物。不幸的昂热利克发现自己竟委身于一个欺骗了她的无耻之徒,心中充满了对蒂闰的憎恶。她无法弥补自己的过失,但觉得至少还可以摆脱这卑劣之徒的烦扰,办到这点是轻而易举的。她的女友德·奥努瓦夫人主持的沙龙里,有一大群“蓝色的鸟”可供她选择。她看中了一个漂亮的王家卫队队长蒙乔治伯爵。蒙乔治非常同情不幸的昂热利克,对她温存体贴。蒙乔治为人正直,具有骑士风度,热情、慷慨、殷勤、文雅,倍受大家尊敬,也得到国王宠信,此外,他尊重并热烈地爱着昂热利克,这一切同令人憎恶的蒂盖形成鲜明的对照。蒙乔治未费举手之劳,昂热利克便投入他的怀抱。昂热利克希望过美满的夫妻生活的幻想破灭后,在蒙乔治那里得到了最惬意、最充实的补偿。


  蒂盖气急败坏,他意识到失去了妻子也就失去了他觊觎的财产。他怕闹出笑话,不去声张,而是玩弄诡计。他和昂热利克进行了一声决斗,争斗的情节十分曲折,要不是结局十分悲惨的话,这场争斗的经过是很好笑的。起先,蒂盖在妻子身旁安插了一个人叫雅内东,让这个人日夜监视那个不忠贞的女人。昂热利克在其他仆人的帮助下行迹不定,总能躲过盯梢的人,因为仆人们都讨厌蒂盖,遇到机会便会蒙骗他帮助昂热利克。昂热利克常以访友和参加社交聚会为借口,继续同她的情人会面。蒂盖暗暗发怒,他向国王请求了一道密札,想用它把自己“水性杨花”的妻子关进修道院。昂热利克及时得到了消息,设法抢到了这份宝贵的手谕,并把它付之一炬。蒂盖失去了“武器”后,就雇佣了一个凶恶的看门人穆拉。穆拉真像一条看门狗,身体壮实得有如一个大力士,他粗暴、生硬、简直无法理喻。他的任务就是看守家门,不得到老爷的命令不开门。蒂盖夫人一下变成了囚徒,她怎么也打不动穆拉这个野蛮人的心,似乎他无法理解人类的一切感情。可以说在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之后不久,昂热利克发觉,这个高大的看门犬每次望见她,眼睛里都流露出贪婪的神色,她向他嫣然一笑,他就变得温和起来。于是,她亲切地同他说话,最后把他驯服了。为了使这个凶恶的看门人听众她的吩咐,她不知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很显然,昂热利克出于对蒙乔治的爱情,给了看门人穆拉这个粗野汉子没有敢奢望得到的一切。


  蒂盖觉察到穆拉的态度变软,认为可以信赖的只有自己了,于是每天离家时,都小心翼翼地锁上门,把钥匙装在衣兜里带走。促使他采取这种严厉措施,不只是出于嫉妒,更多的是由于贪财,因为昂热利克曾要求收回他挪用了的财产。从审查帐目的结果看,婚后五、六年间,残忍的蒂盖花掉了昂热利克一半财产,蒂盖担心法院强迫他偿还这部分财产。在德·奥努瓦夫人的沙龙里,大家不谈别的,只谈蒂盖夫人的事。大家都同情这个美丽的遭幽禁的女人的命运,认为昂热利克被迫待在家里,无法同任何人见面,就有可能失去她的情人、王室卫队长的爱情。大家谈论这些都避开蒙乔治,而蒙乔治对自己情妇的处境一无所知,只为看不到她而忧伤。此时,昂热利克唯有听众穆拉坚持的办法去做,这个看门人已变成她的坚定卫士。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今天,一支手枪就了结了,可是在那个年代,就得采取比较复杂的办法。穆拉雇佣了一熟人当刺客,这个人被钱财买通,保证在蒂盖先生从王宫回家途中当街袭击他,一劳永逸地送他上西天。第一次行刺没有成功,这位刺客真是一位喜剧式剑客,一看到谋刺对象的样子就吓得没敢动手。过了几个月,刺客再次行动,这一回,蒂盖法官身侧吃了一剑,蒂盖以为非死不可,谁知没有过几天,转危为安。他痛得不断呻吟,不过生命没有危险。美丽的蒂盖夫人出于犯了收买刺客罪遭到逮捕,并被交付法庭审判。经过长时间的审判,最后判决昂热利克在“断头台上斩首”;判决同犯穆拉狡刑,把他“吊起来,直到气绝身亡为止”。


  整个宫廷和全巴黎的人都同情昂热利克。许多人钦佩她。在冗长的审讯中,蒂盖夫人对蒙乔治采取的谨慎和爱护的态度的确令人感叹,她说蒙乔治不了解她的悲惨处境。这样一来,谁都不怀疑蒙乔治同此案有牵连了。她甚至为策划和组织谋刺事件的穆拉开脱,把自己所有的不幸全归咎于贪得无厌和居心叵测的丈夫。这个凶恶的丈夫受到了舆论谴责。蒂盖贪财心盛,在预审期间私下活动,强调他有继承妻子财产的权利,因为他和妻子的不幸结合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所以他能从犯人的财产中分到十万里佛尔。他很气恼,想多分一些,于是提出上诉,上诉不是针对他的妻子被判的死刑,而是要求独吞妻子的财产。法院里的同行们很反感,但还是给他增加了两万里佛尔,同时要求他离职隐退到远离巴黎的地方,这也等于审判了他。


  昂热利克受刑时的表现非常令人赞叹。她仪表纯朴,举止端庄,镇静自若,深深感动了沙滩广场上的广大群众。昂热利克从来没有这样漂亮过,大家认为不可能有比她更漂亮的人了。她在生命终结的时刻,更显得优美动人。她的黑色马车停在断头台下,面对断头台,她毫无惧色,她向要先处死的穆拉说了几句话。突然一阵可怕的暴风雨袭来,瓢泼大雨自天而降,断头台上水流如注。刽子手拿起吹头斧子躲到断头台下。有一个人怜悯犯人,递给蒂盖夫人一块黑布,那是准备过一会儿盖在她棺柩上的,她也不嫌弃,就把黑布裹在身上。广场被淹,人群四散,要等到大雨停歇后再说……


  终于雨过天晴,郐子手回到原地,弓箭手围成一圈,看热闹的人也围拢过来。蒂盖夫人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同谋受绞刑。现在该轮到她引颈就刑了,她字斟句酌地向忏悔教士感激之后,神态自若地登上断头台。刽子手把手伸给她,她吻了一下,似乎想表明她对他毫不反感。她自己还把头发拢了拢,露出白皙的脖颈,一举一动都很得体。她面对死亡从容镇定,她跪下来请求观众为她祈祷,然后吻吻砧木,把美丽的头颅放在砧木上……所有的人眼睛里都饮含着泪水,大家都觉得这不是罪犯受诛,而是烈士就义。蒂盖先生那时要出现的话,肯定被打死并撕成碎片。当蒂盖夫人的头颅落下来时,大家一拥而上,竞相观看,挤死了许多人,这些人一定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一天死在沙滩广场上。


  蒂盖先生忙着清查继承的财产帐目,他东奔西走,争取法院给他的孩子们指定一个合他意的监护人。他离职数月之后,又恢复了在法院的职务,一直任职到1710年死去时为止。他的女儿进了修道院,从此再未涉红尘。他的儿子进入了外交界,却没有什么辉煌的业绩。蒙乔治呢?他的情妇被处决的那一天,他正在凡尔赛宫值班。路易十四看到他在花园里一面徘徊一面哭泣,就把他叫过来,婉转地告诉他说,国王并没有怀疑他参与谋杀事件,而且知道他担心自己的荣誉所以绝不会贬黜他。还表示让他离职去休息一下。蒙乔治销声匿迹了几个月之后又继续服役,担任圣路易骑兵旅长。1710年,他过了五十岁,和一个漂亮的寡妇德·库朗斯夫人结了婚。1735年,他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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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圣西门公爵(1675—1755),法国作家。写有著名的《回忆录》一书,该书写的是1691—1723年间宫廷生活中的小故事。——译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06:42 | 显示全部楼层
13、《三个火枪手》的主角达尔大尼央
说实在的,达尔大尼央不是一个留恋家庭的人,所以人们在他的家里很难找到他。况且,一个国王的火枪手喜欢过闲散舒适、坐在壁炉前看书的生活,也确令人难以想象。


  十八世纪初,一位传记作者库尔蒂·德·桑德拉发现了达尔大尼央这个不安分的加斯科尼人[2]的生平非常曲折生动,于是撰写出《达尔大尼央先生回忆录》一书,并在1701年发表了。大约在1840年左右,当这部著作完全湮没的时候,大仲马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得到了它的残本,似乎实际上只是第一卷。该书中,达尔大尼央三个伙伴的古怪名字——阿多斯、波尔朵斯、阿拉密斯——引起了大名鼎鼎的小说家的好奇心。大仲马认为,这些名字一定是一些很有名望的人物的化名,他也没有去考查,便把这些他认为怪诞的称呼保留下来,作为后来他写的那本书[3]中的另外三位主要角色的名字了。几年来,有些博学之士进行了调查,很容易地证实了阿多斯、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等人并非虚构,还证实了这三个名字确实是化名,但这化名只是与他们的出生地的名称有关。阿多斯是一个小村庄的名字,这个村庄座落在索弗泰尔昂贝阿尔山口,急湍的奥龙河右岸。阿多斯村有位贵族叫做阿尔诺·德·莱希克,他从1640年起当了皇家卫队的火枪手[4],1643年12月21日在巴黎的圣绪尔比斯堂区[5]去世。有人认为,他是在一次决斗中毙命的,因为埋葬证书上注明,他的尸体是在波雷奥克莱克斯发现的,阿多斯就是德·莱希克的化名;波尔朵斯出生在波城,真名叫伊萨克·德·波尔多,他在他的同伴阿多斯死前一年加入了火枪队;至于传奇式的温和的阿拉密斯,真名叫亨利·达拉米兹,他和阿多斯同时晋升为火枪手,他结了婚并有两个女儿,他的后代现在还活着。此外,《三个火枪手》一书中的皇家卫队队长忒来韦勒,又叫忒洛瓦韦勒先生,也是确有其人的,他是达拉米兹的叔叔,1622年起任皇家卫队掌旗官,围攻拉罗舍勒城时负伤,1634年当了火枪队队长,两年以后任旅长,卒于1672年。


  忒洛瓦韦勒在加斯科尼修建了一所漂亮的宅第,现在这所住宅已归他的曾侄孙蒙·雷阿·特鲁瓦维尔伯爵先生所有。这些情况是让·德·若尔甘先生于五十年前在《贝阿尔》杂志上发表的论文中提供的。由此可以看出,库尔蒂斯·德·桑德拉叙述的达尔大尼央先生和他的伙伴们的战斗经历和发迹走运的故事并非完全臆造。然而,大仲马对此却一无所知,他以库尔蒂·德·桑德拉的《达尔大尼央先生回忆录》的残本为蓝本写出了小说《三个火枪手》,自然也就按着自己的意图把故事编下去了。他何必管整个故事的真假呢?反正写的是加斯科尼人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大仲马虚构的冒险故事竟使这些真实的人物获得了比他们的真实事迹更高的名声。虽然,火枪手们已有了很大的名气,乃至四位无名之士已名扬千古了,但现在说穿了真情,依然是使英雄们扫兴的事情。看来,火枪手们之所以得到荣耀,首先应归功于不知名的库尔蒂·德·桑德拉先生,可是最终使他们举世闻名的则是大仲马,而大仲马却不知这些火枪手确实存在于哪个时代!


  现实生活中的最杰出的火枪手达尔大尼央极可能诞生在将近1620年,因此他在大仲马小说中出卖的时候可能只有六岁。他出生的古老宅第加斯特莫尔现在还保存着。1640年,他离开父亲的村舍到巴黎寻求出头的机会,他穷得在旅途中骑着一匹才值二十二法郎的小马,兜里只带着十个埃居[6]。十年以后,他竟当上了皇家卫队队长,这是一个年俸四万埃居,相当于今天的五十万法郎的差使。当他得到火枪队副队长的职位(同时兼任皇家卫队队长)之后,便打算结婚。


  他当时遇到了“一丁点苦恼”(这是那个时候的说法),他追求的一个女人是阴险的米莱狄,一只“特别诱人的母老虎”。小说把米莱狄写成了一个遗臭万年的人。


  英俊的火枪手厌倦了拈花惹草的生活,就结婚了。他在卢佛尔宫隆重地迎娶了夏·洛特——安娜·德尚勒,即勃艮第地区拉克莱伊特的一位贵族的遗孀圣克鲁瓦夫人。这位妻子很富有,带着一大笔嫁妆:除去卢昂附近的圣克鲁瓦男爵领地之外,还有作为前夫财产继承人得到的六万里佛尔债卷、两万四千里佛尔硬币和约六万里佛尔的家具。国王和红衣主教马萨林两个人在婚书上签字给他们证婚。婚礼结束后,新婚夫妇住进达尔大尼央事先选好的一的住宅里,这座宅第位于拉格雷努耶尔沿河路,靠近伯克街,离火枪手的兵营不远。五十年前,在伯克街和伏尔泰沿河路的路口处,还可以看到那个兵营呢。


  在国王家档案馆里有关小城堡的文件中,有人发现了达尔大尼央先生及其夫人的动产清单,据此清单可以重新描绘出大仲马笔下这位英雄豪杰全盛时期的住宅内部的情形。宅第既不豪华,也不宽敞,这可能是像我们在城里老区还能见到的前面门脸狭窄但房屋很高的那种楼房。


  我们进去看看吧,一楼的门厅前面是当年车库用的院子,里面停着两辆华丽的四轮马车,一辆是有两排座(即有四个座位)的大马车,车厢里面衬着织有树枝和树叶图案的绿丝绒,金黄色的座位上铺着座垫,四扇车窗都安装着威尼斯玻璃,上面挂着绿色和金黄色的花缎窗帘;另一辆是仅有两个座位的小马车,车厢里衬的是红色花缎。院子还通着厨房和餐具室,这两间房子里陈设简单,只摆着锡制餐具和桌子、箱子、碗橱、衣柜各一个,另外,餐具室内还摆着一张给女仆菲克里纳·皮努用的小矮床。


  二楼的客厅后面是个大卧室,里面摆着一张高脚床,墙上挂着美丽的弗朗德尔的风景画壁毯。卧室的隔壁是个藏衣室,里边放着手提箱、用“毛皮”包着的首饰箱、靴子、马鞍和马笼头等物件。达尔大尼央使用的套房在三楼,三楼的客厅里摆着一张桌子、九把椅子、两个衣柜和一张给仆人贝特朗·热尔瓦用的床。达尔大尼央的卧室内也像二楼的卧室一样,挂着弗朗德尔的风景画壁毯,在屏风后面摆着一张高大的床,床上支着帐子,碎花条纹锦缎帐幔自帐顶垂落下来。墙上还挂着一面三十法寸[7]大的镜子和一幅安娜·奥地利王后的肖像。推开两扇临河的窗户望去,啊·多么美丽的风光!江面[8]上船帆点点,江边碗蜒着卢佛尔宫的长廊;卢佛尔宫的左面是豪华的杜伊勒利宫花园,那里的树木剪成各种形状,球形的、金字塔形的,还有国际象棋中的卒子形的。向右边瞭望,可以看到新侨的巨大桥身和矗立在桥头的青铜骑士像,那是加斯科尼人的神祗——亨利四世的雕像。近处博内街的对面是带栏杆的红桥,这座桥使左岸的行人过河时免去了乘小船或绕大弯走王妃路的麻烦。


  财产登记簿上记载着这位英俊火枪手的服装和用品有:宽短裤、各种短裤(羚羊皮短裤、平纹结子呢短裤、荷兰呢短裤、斜纹哔叽短裤和绣着花边、钉着金扣或银扣的短裤)若干条;外套、紧身短上衣、齐膝紧身上衣、呢绒或西班牙厚呢大衣和喇叭形裤口装饰若干件;彩色丝带若干束;长丝袜、镶黑色花边的皮手套各若干双,件数之多数不胜数!家居服装有绿缎子里的土耳其式睡袍和金底银花锦缎外衣若干件。瞧,还有皮肩带、马衣、枪套和两把剑:一把是粗金护手,黄铜剑柄;另一把是镔铁剑。然而财产登记簿上却没有写着一个埃居,也没有登着一本书,由此可见屋主人既不关心文学,也不贪婪金钱,这是值得赞赏的。至少,在这一点上,从来没有一份财产清单这样反映过一个人。关于证件嘛,在达尔大尼央家里只找到了贵族封号、结婚证书和命令手谕。为了全面描绘达尔大尼央,我们不遗漏任何一点东西,财产登记簿上还提到了一个鼻烟壶,达尔大尼央吸鼻烟……噢,大仲马怎么想得到呢!


  1659年,火枪手伉俪就住进前边描述过的那种摆设的房子里,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后的头几年也是在那里渡过的,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全叫路易。后来,火枪手夫妻琴瑟不和。达尔大尼央夫人过去同她的前夫相处得就不和睦,她熟悉没有心肠的男人们的各种放荡行为,她嫉妒成性,常把她知道的种种放荡行为四处张扬。她怀疑一位非常富有的贵妇钟情达尔大尼央,而达尔大尼央对贵妇也十分殷勤,因而贵妇资助了火枪队一大笔钱,让火枪队去创造光辉业绩。在那个时候,这种不正当的交易是体面的事,社会上的男人都认为这样才显得更有才干。不过,达尔大尼央夫人并不如此看待,她派出心腹跟踪自己喜新厌旧的丈夫,搜集丈夫不忠真凭实据,她错就错在没有忍气吞声,而是用离家出走,回到自己的夏罗莱领地独自生活来要挟达尔大尼央。达尔大尼央很不喜欢这种争吵,他同意了妻子的要求,而且一点也不感到痛苦,达尔大尼央的夫人就这样离开了巴黎。火枪手并不因鳏居生活而苦恼,他打仗、谈情说爱,花天酒地,欠了许多债。他当上了国王军队的旅长,任里尔要塞司令,1673年6月25日在马约斯特里克围城战中,一颗子弹射中他的喉咙,他离开了人世。


  这一结局大大恢复了达尔大尼央的声誉,在向半月型城堡中冲锋中死去,不愧为达尔大尼央的死法。在此以前,他有些行为不太符合他那种人物的身份。明确地说吧,土耳其式的睡袍和夫妻纠纷这类事,多少损害了达尔大尼央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幸好大仲马不了解这些细节,或者他也可能认为如果尊重这些事实的话,我们的达尔大尼央就会变得渺小了,这足以证明,虚构的故事总比现实生活编得更合乎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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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三个火枪手》是法国作家大仲马的著名长篇历史小说,描写法国路易十三时代达尔大尼央、阿多斯、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几个火枪手的故事和宫廷中勾心斗角的情况。——译者


  [2] 加斯科尼是法国西部南端的一个省。达尔大尼央是该省人。——译者


  [3] 即《三个火枪手》。译者


  [4] 法国十七、十八世纪用火枪装备的步兵或近卫骑兵。——译者


  [5] 堂区是基督教会的基层教务行政区域。——译者


  [6] 法国古币单位。每个值三个法郎或五个法郎不等。——译者


  [7] 法国古长度单位,约合二十七点零七毫米。——译者


  [8] 指塞纳河,当时塞纳河是一条河面很宽的大江。——译者



14、莫里哀妻子之谜
二百五十年来,大家对于嫁给莫里哀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这样一个问题一直争论不休[1]。尽人皆知,莫里哀的妻子是弗朗索瓦兹·贝雅尔,但不清楚弗朗索瓦兹是谁生的,我想在本文中就这个问题简要地谈一谈。


  我想直截了当地提出我认为最正确的看法,因此闲言少叙,先来介绍一位出身名门望族的贵族,国王弟弟大亲王的侍从莫德纳伯爵(或名埃斯普里·德·雷蒙)。莫德纳伯爵为了谋取财产,娶了一位比他大十五岁的女人,他迫不及待地等着妻子死去。伯爵喜欢过放荡不羁的快乐生活,有一件生动的事例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他在巴黎结识了一位迷人的不守贞节的女郎玛德莱娜·贝雅尔,并且在1638年玛德莱娜二十岁的时候,他们有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孩子在圣—厄塔什教堂受洗后起名叫弗朗索瓦兹。尽管莫德纳伯爵是有妇之夫,他仍厚着脸皮说他是弗朗索瓦兹的父亲。小弗朗索瓦兹在她的外祖母玛丽·艾尔维夫人和表姨夫勒米特·德·沃塞尔抚养下长大成人。勒米特·德·沃塞尔是位血统高贵的军人,一个王室侍从,全家住在巴黎。他娶的妻子是弗朗索瓦兹母亲玛德莱娜的嫡亲表姐玛丽·库尔丹。


  这种关系显得有些复杂,但要知道,这个贝雅尔家族对莫里哀的命运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贝雅尔家族人数众多,家族里许多人包括父亲、兄弟、姐妹、表兄和表妹都先后参加过进行巡回演出的“光耀剧团”[2]。


  尽管勒米特·德·沃塞尔自认为出身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著名的传教士家庭,还是娶了演戏的姑娘玛丽·库尔丹。因为爱情,他离开巴黎同贝雅尔家的剧团生活在一起,他们婚后的第十五个月,即在1636年的一次巡回演出中,玛丽·库尔丹生了一个女儿。剧团路过博斯村时,给这个女孩行了洗礼,取名叫玛德莱娜(这是贝雅尔家族的传统名字)。过了几年,玛丽·库尔丹纯系出于母爱放弃了舞台生涯,同丈夫和女儿定居在韦纳森伯爵领地内的莫德纳镇上,住在一向与贝雅尔家族友好相处的莫德纳伯爵腾出的一座庄园里。这时候,莫德纳的情妇玛德莱娜·贝雅尔决定跟随剧团去演出,就把她的女儿小弗朗索瓦兹托付给玛丽·库尔丹抚养,免得孩子受到剧团长途跋涉的劳累,此外她觉得还有一个好处,可以让弗朗索瓦兹在她父亲莫德纳伯爵跟前长大,如果运气好,等莫德纳明媒正娶的妻子死了之后,嫁给莫德纳伯爵。


  我请求被上面拉杂的陈述弄得心烦的读者宽容,我需要从这些细节中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总之,结论是这样的:大约在1644年,活泼的玛德莱娜·贝雅尔在外省演戏时,她的女儿弗朗索瓦兹生活在卡尔庞德腊附近勒米特夫人、玛丽·库尔丹家里。勒米特一家尽其所能抚育着同她们的女儿玛德莱娜·勒米特作伴的弗朗索瓦兹。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1652年。到了1652年,莫德纳伯爵夫人亡故,玛德莱娜·贝雅尔急忙赶到莫德纳镇,希望嫁给伯爵,但是不管玛德莱娜·贝雅尔怎样激烈地争辩、吼叫、哭泣、威胁,甚至气得昏厥过去……莫德纳依然明确拒绝她的要求,因为他不愿意把他的姓氏给一个女戏子。忿懑的玛德莱娜·贝雅尔带着自己的女儿连同表姐夫勒米特一家离开了莫德纳镇,一起去里昂参加了刚到达那里的“光耀剧团”。在1652年当年的剧团人员名单中,有几位演员的名字就是他们。名单上的德·沃塞尔先生是王室侍从勒米特,德·沃塞尔小姐是勒米特夫人,玛德路丝小姐是勒米特夫妇的十六岁女儿玛德莱娜·勒米特,莫努小姐就是十四岁的弗朗索瓦兹·贝雅尔。此时,莫里哀领导这个剧团已经有好几年了,第一次见到弗朗索瓦兹这个孩子。


  “光耀剧团”跑遍了外省,六年后在巴黎安顿下来。国王收留了这个剧团,把它安置在卢佛尔宫。因为剧团里有一些迷人的女人,比如年纪虽已四十仍然活泼可爱的玛德莱娜·贝雅尔,在《太太学堂》里扮演阿涅丝的布莉小姐以及在《可爱的女才子》中扮演一个女才子的杜马克小姐……莫里哀对他养活的这些女演员大概也不会冷漠无情,但是他对小弗朗索瓦兹·贝雅尔特别钟情。从1660年起,小弗朗索瓦兹在剧团里表现得出类拔萃,她在《讨厌鬼》一剧中崭露头角,像瑰丽的珠宝一般使观众为之痴迷起来。


  那时,年近四十岁的莫里哀对弗朗索瓦兹这个美丽的姑娘产生了一种心理学家称之谓使“成年男子神魂颠倒的爱情”。大家已经知道了莫里哀这一爱情经过及其结局,想要了解莫里哀当时的心理活动,可惜应当承认,目前的资料只有一些确凿的公证契约,执达员(法院)的笔录和财产清单,自然这些法律证件是缺乏情感的东西,所以从中了解莫里哀的心理状态是不可能的。


  由于找不到莫里哀的书信和有关他的私生活的材料,我们只好依靠他的作品来弄清这一棘手的问题。当我们再来阅读他的作品的时候,便会看到这位可怜的伟人不幸堕入情网后一连串的“思想活动”。1661年,当莫里哀表示想要娶弗朗索瓦兹为妻时,她可能忸怩作态,可能说莫里哀是个“老头儿”,也可能冷酷无情地不同意嫁给莫里哀,表示只愿意把莫里哀作为“情郎”,因为她担心年岁大、思想严峻的莫里哀同她这个爱好风流的妙龄少女合不来。于是这就成了《丈夫学堂》一剧的主题。莫里哀让他的心上人扮演剧中的女主角安诺,然后通过剧中的男主角、人老心不老的亚里士德之口,公开说出了他这个未来丈夫的宽容主张,其中包含了莫里哀的真情、忠告和许诺。请听听这样一些娓娓动听的话吧。


  真奇怪·你怎么一会儿也忘不了当着我的面说我老……


  后面又说了这样的话:


  ……我绝不想压制她。我分明知道我和她的年龄相差很远,所以我让她有完全的自由。如果她以为我每年有四千埃居的进款,又对她很多情很殷勤,就足以弥补年龄上的缺陷,那么,她可以嫁给我……。


  这位疯狂的恋人甚至保证不生嫉妒之心:


  斯卡纳赖尔:“怎么!如果您娶了她,她还能像少女时代这样自由行动吗?”

  亚里士德:“为什么不能呢?”

  斯卡纳赖尔:“那些轻薄少年们仍旧可以跟她到您家去吗?”

  亚里士德:“那又怎样呢?”

  斯卡纳赖尔:“还让您的妻子听他们的甜言蜜语吗?”

  亚里士德:“这也未尝不可。”


  我得有言在先,这种用作品中的情节来推测莫里哀心理状态的作法是危险的,一旦上了瘾,有人就会以为在每一出戏每一个角色的身上,都能发现莫里哀在暗示或者直接表白着自己的爱情,甚至有的径自认为,由于莫里哀不敢私下当面反对弗朗索瓦兹那种使他甚感难堪的妖艳轻佻的举止,便借舞台上的人物之口教育她,使小弗朗索瓦兹无法反驳他的意见。大概这些人认为从莫里哀的戏剧中一定能够发现他的回忆录。


  小弗朗索瓦兹打算牺牲自身换取更多的代价,她欣然接受了莫里哀馈赠的厚礼。众所周知,1662年2月20日他们举行了婚礼。在圣日耳曼—奥塞尔堂区发的结婚证书和户口簿上,莫里哀妻子填写的名字不是弗朗索瓦兹,而是阿尔芒德,她取这个名字可能觉得比那个名字“高雅”,写在海报上更醒目的缘故吧。这种莫名其妙的更改名字的作法在各个时代的剧团里经常使用,但弗朗索瓦兹改名字却成了我们目前长期争论中的一个难点。此外还有一个更为棘手的难点,就是阿尔芒德在两个证件上填的身分都是玛德莱娜·贝雅尔的妹妹,而不是像本文论证的那样,事实上是玛德莱娜·贝雅尔的女儿。为什么呢?我认为真正的原因是玛德莱娜·贝雅尔尽管年近四十五岁,依然雄心勃勃、芳心未泯,她害怕告诉大家这个女同事是她的亲生女儿,就暴露了自己的真实年龄,所以可能从一开始她就把全剧团都不知底细的这个姑娘说成是她的小妹妹。现在用这种名义把女儿嫁出去,就会把骗局继续维持下去。反正弗朗索瓦兹没有领过出生证件,再说仍然健在的外祖母也没有意见。看来这样做是行得通的办法,因为在剧团演出的通俗喜剧中就有过类似的作法。


  曾叫弗朗索瓦兹的阿尔芒德,用我们不礼貌的行话说是“一朵小玫瑰”。没有多久莫里哀也认为如此,他仍然爱她,可是他的生活却过得遭透了。我们打开这位不幸丈夫的“回忆录”看看吧,从结婚的第一年起,他就嫉妒得发狂,他通过《太太学堂》中阿诺夫之口表达了他的忿懑:


  ……尽管她已把我逼得离死不远,看她那个样却好像跟她没有什么关系……我恼她,我恨她,我完全对她绝了望,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得像今天这么好看,……如果我悲惨的命运真的达到极点,我觉得只有一死而已。


  下面的话就更清楚不过了:


  怎么,我那样温存而小心翼翼地把她教养起来……


  如果我们在各剧的情节中注意莫里哀表露的心迹,就一定会举出更多的例子来。这些精彩的情节都是从莫里哀受到创伤的心田里涌流出来的激情、快乐和泪水。莫里哀似乎乐意透露他的伤痛,让人去嘲笑他的不幸。大家看到乔治·唐丹[3]独白时怎样恼恨地叫道:


  乔治·唐丹!乔治·唐丹!你干了一件天地间愚蠢透顶的事,家里搞得这么糟糕。我真不想回去了,省得自寻烦恼。


  阿尔塞斯特[4]对阿尔芒德·塞利梅纳[5]发出脍炙人口的警告也是莫里哀想说的话:


  夫人,您要我直说么?我对您的行为举止颇为不满……


  莫里哀受到妻子冷待后就到女同事中间寻找安慰,据说是到布莉小姐那里去了。阿尔芒德一知道便指责莫里哀偷情,莫里哀在《女博士》一剧中通过科利唐德尔之口进行辩解说:


  您拒绝我的爱情,我把它奉献给别的人。

  您瞧,夫人,这到底是我的过错还是您的?如果您不逼迫我,我会变心吗?是我要离开您,还是您赶开我?


  共同生活已经成为痛苦,阿尔芒德又恋上了同事巴隆,使他们的关系的裂变加速了。他们虽然住在一起,但只在剧场里才见面。从1666年莫里哀写成《屈打成医》起到1672年《女博士》上演为止这个期间内,莫里哀夫妇一直分居。1664年,他俩不幸结合后的第二年,阿尔芒德生了一个儿子,孩子的教父是国王路易十四,不幸,孩子在生出的当年就夭折了。1665年,阿尔芒德又生了一个女儿,起名叫埃斯普里·玛德莱娜,孩子的教父和教母分别是阿尔芒德的亲生父母莫德纳伯爵和玛德莱娜·贝雅尔。莫德纳伯爵同玛德莱纳税贝雅尔赌气分离十五年后,又回来打算娶玛德莱娜表姐夫勒米特·德·沃塞尔的女儿勒米特·玛德莱娜为妻。


  玛德莱娜·贝雅尔于1672年2月19日死去。她很富有,她除了给兄弟姐妹们一小笔款项外,其余财产全部留给了阿尔芒德,由此使人进一步断定阿尔芒德是玛德莱娜·贝雅尔的女儿。玛德莱娜临终前曾否恳求莫里哀和阿尔芒德重新一起生活呢?这倒很有可能。因为她死后,他俩和解了,并且就在那一年的十月生了一个儿子。言归于好的夫妇俩用各自的名字合在一起作为孩子的名字,叫让—巴蒂斯特·阿尔芒德[6]。可惜孩子只活了八天。


  莫里哀和他的妻子在黎塞留街住了下来,住宅里陈设豪华,有罕见的壁毯,典雅的家具,精美的绸缎和名贵的字画。这所宅第还没有布置妥帖,莫里哀就在1673年2月17日逝世了。17日这天,他的妻子同他一起来到剧院,她在上演的《无病呻吟》一剧中扮演昂瑞丽柯。莫里哀在演戏[7]过程中已很难受,阿尔芒德和她的同事们谁也没有发现,阿尔芒德回到家还不知道莫里哀病了,当旁人把莫里哀扶到椅子上送到黎塞留街家中时,她似乎没有什么不安。她在二楼接到莫里哀,到了三楼莫里哀已经奄奄一息,等到她去看他时,莫里哀已溘然长逝了。此后,阿尔芒德独自和八岁的女儿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1677年她同马雷剧团的一个演员盖兰·德斯特里斯结婚,同盖兰一直生活到她生命的尽头,死去那年是1700年。


  莫里哀的女儿玛德莱娜·波克兰在修道院寄宿学校求学,直到成年都由盖兰·德斯特里斯监护。后来,她与盖兰相处不融洽,便要求盖兰把监护费退给她,之后她搬到圣奥诺雷街的孔塞西翁修道院,又过了些时候,她在小狮子街(即现在的圣絮普利斯街)定居下来。1705年她四十岁时同一位年近六十岁的德·蒙塔朗先生结了婚,德·蒙塔朗给她的“聘礼”是前妻的四个孩子。结婚时她仍住在小狮子街,这位尊敬的贵族就搬进了玛德莱娜·波克兰用她双亲留下的家具摆设布置起来的住宅里。从财产清单上看到这些东西中有:壁毯、玻璃镜子、肖像和一幅画《丈夫学堂》。此后,玛德莱娜·波克兰在阿尔让特伊买了一幢房子,把这些东西也都搬了过去,1723年她就死在了阿尔让特伊。她死时膝下无子,德·蒙塔朗继承了她的遗产。1738年,德·蒙塔朗也去世了,临死前他俨然以绅士的气派把从他妻子那里继承的一切都留给了波克兰家族的最后一个代表,名叫皮埃尔·夏皮的人。《丈夫学堂》这幅画落到了夏皮手里,从此再也没有听到过这幅画的下落了,也许辗转相传,目前这幅画落到了一个既不知道画的来历也不懂得画的内容和价值的人的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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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十七世纪六十年代莫里哀约四十岁时娶弗朗索瓦兹·贝雅尔为妻,由于莫里哀年轻时同贝雅尔家族的玛德莱娜·贝雅尔相爱过,法国上层社会一些恼恨他的人便说他娶的是自己亲生女儿,以此诋毁他。但遭到另一些人反对,从此展开了一场争论。——译者


  [2] “光耀剧团”是莫里哀于1643年成立的剧团。——译者


  [3] 《乔治·唐丹》或《受气丈夫》一剧中的人物。——译者


  [4][5] 《恨世者》一剧中的人物。——译者


  [6] 莫里哀原姓名为让—马蒂斯特·波克兰。——译者


  [7] 莫里哀在《无病呻吟》中饰男主角阿尔冈。——译者



15、修建凡尔赛宫的园艺师勒诺特尔
安德烈·勒诺特尔出生在蔬菜和鲜花丛中,他是个正直的园艺师,为人纯朴、坦率、直爽、敦厚。祖父是巴黎种菜的,曾在马丽·德·梅迪西斯[1]的花园里经管施肥和播种。父亲是路易十三时期土伊勒里花园的园丁,他把一个女儿嫁给了国王苗圃里的工人,另一个嫁给了国王陛下橙树园的看守。总之,全家都搞园林,从早到晚忙着除草、剪枝、播种、栽苗和浇水。1630那一年,年轻的安德烈刚满十六岁,表示不愿继承祖业,要求进画家维埃的画坊工作,对此,全家非常慌乱和沮丧。当时,法国贫贱家庭遵循着子继父业的规矩,尤如法国君主政体子袭父位的继承关系一样总是一成不变,除非儿子低能,或者逃脱不干。子继父业代代相传,慢慢地家传手艺愈来愈精,从事这种手艺的人逐渐致富,声誉也随之提高。因此,路易十三的园丁看到自己唯一的儿子沉湎于绘画,要到一个建筑师画坊中去工作,深感失望。孩子到那么一个喧闹的场所去工作,会不会对祖祖辈辈骄傲地耕耘过的土地失去了热爱?没有,安德烈·勒诺特尔是个深明事理的孩子,懂得圣经中浪子回头的教谕,他也知道国王要他承袭父职,此外,他还想到画画需要有花,搞建筑需要有树,于是丢掉了画笔和圆规回到家里,重新拿起铁锹,全家对此非常高兴。


  我们总把伟人看得高不可攀,难以想象他们是什么形象,其实他们满不是肖像画上的那个样子,而是另有真实形象。芒萨尔、勒布伦、勒沃和所有那些参与建筑凡尔赛宫的令人钦佩的艺术家们,一生当中都有那么两三次同意让人画像。这可是件大事!届时他们要戴上宽大的假发,穿起最漂亮的服装,仔细地把全脸刮得干干净净,然后板起面孔,矫揉造作地摆出一个姿势,活像最高法院院长的架势。除了画像上的那个模样,我们便不了解他们的情况,以为他们总是那么装腔作势:在林荫小路上一边悠闲地散步,一边谈些正经事,不时停下来向一些大贵族深深施礼,同时掸掉羽毛帽上的尘土。如果我们有一些出其不意给他们拍下来的快像,就可以看到与肖像截然不同的形象:勒布伦穿着沾满颜料的短工作服和油渍斑斑的齐膝短裤,在大厅里登在梯子上画奥林匹斯诸神像;芒萨尔穿着白衬衣,正在指挥石匠和灰浆搅拌工。即使路易十四本人也是满鞋泥土,满发石灰,在泥瓦匠和掘土工中走来走去。由此也可以想见工作时的形象,他系着带兜的大围裙,兜里装着点种用的小手铲和整枝剪刀,头戴草帽,满脸胡须(一个星期都没有刮哩),弯着腰在他心爱的花坛里剪枝叶、修草坪。他一面工作一面和助手一起啃干面包。要是呆在杜伊勒利他的小家庭里时,他便从积肥场走到养鸡场,一边撒点粮食喂喂鸡,一边照看煮着的白菜汤,或是他爱吃的一种小长萝卜汤。到了晚上,他就埋头欣赏自己热心收集来的稀有勋章和珍贵艺术品,然后半躺在铺着土耳其式毛毯的宽大扶手椅里,幻想着开辟林中蹊径,推倒大山,填平洼地;幻想着一幢幢洁白的大理石建筑的倒影显现在平静的水面上。他憧憬征服大自然,重新安排河山,植树造林,使河水改道,设计出百级台阶的建筑和掩映在绿荫中的教堂……勒诺特尔是一位天才巨匠,同时也是位正直的好人。他一向不对宫廷趋炎附势,对伟大的国王也直言不讳,有什么说什么。我更喜欢如实描述的勒诺特尔,不喜欢画像中雍容华贵的勒诺特尔,肖像上,他戴着蓬大的假发,衣服的袖口上镶着威尼斯针钩花边,身上挂着圣米歇尔勋章和蓝色绶带。这种勋章和绶带在法国只有最大的贵族才能佩带,国王为表彰他创造了不朽的纤巧精美的奇景,例外准许(几乎是唯一的一个例外)授给他的。勒诺特尔画像时穿的这套漂亮衣服,平时是不经常从衣橱里拿出来的。路易十四几乎天天召他聊天,他到国王那里去的时候,确实穿得很随便,身上披着粗布外套,脚上穿着线袜或是毛线长袜和粗笨的皮鞋。他听完国王陛下设想的计划后,以一个懂行工人的样子撇撇嘴,提出批评,同国王争论,而且坚持己见。在威严的国王面前,他毫不胆怯,要知道,那些口若悬河的演说家在国王面前还吓得舌一语塞呢!


  勒诺特尔这样的老人,不畏惧世界上的大人物。有一次罗马教皇英诺森十一世把他召到罗马,热情地招待他,他非常高兴,便把凡尔赛宫的图样献给了教皇。他说:“我看到了世界上两个最伟大的人物,教皇陛下和我的主公国王,我将死而无憾啦!”教皇谦恭地回答说:“大不一样啊!国王是无往而不胜的君主,我是个可怜的神父;他年纪轻轻,我看老垂暮。”“不,不,我尊敬的神父,”勒诺特尔深受感动,果敢地反驳说,“您身体很好嘛!红衣主教团的人都入土后,您才会归天呐。”当然,这种预言使红衣主教们感到不是滋味,但英诺森十一世听后却笑了起来,勒诺特尔兴冲冲地跳起来,搂着教皇的脖子,由衷地亲吻他。


  这件轶事传到凡尔赛宫,有些人非常气愤,一位公爵用一千路易作赌注,说这纯粹是瞎吹,花匠虽说活泼,也不至于去拥抱教皇。国王却说道:“不用去赌啦,我出征归来的时候,勒诺特尔就拥抱过我,他一定会去拥抱教皇的。”


  勒诺特尔一生中有一点令人感触至深:他作为一个声望与日俱增的艺术家,能够始终保持谦逊的品德。他举世闻名,整个欧洲都赞赏他的杰作,王国内的王公显贵都熟识他,路易十四更是待他如友,但他并不倨傲,时刻不忘自己出身贫贱,一直和妻子、侄子、工人们以及夹竹桃、鸡、放着珍贵艺术品的斗室生活在一起。有一次国王要授给他纹章,他诙谐地回答说,已经有了,而且很好看,纹章上的图案是三只蜗牛,头上顶着白菜根。国王记住了他的话,后来授给他一枚盾形纹章,上面的图案是几只蜗牛钻进沙土里。


  此外,勒诺特尔既无野心,也没有虚荣心,国王赐给他的年金、十字勋章和荣誉都不是他请求得到的。他觉得自己上了年纪,便辞去了所有的公务,希望在有生之年享点清福。在十七世纪的最后几年,人们经常看到一个非常干净的瘦老头,袖口缀着金色的钮扣,拖着缓慢的步子走着,这就是勒诺特尔。他经常这样打扮到圣罗什大教堂做弥撒、逛大街,干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或者猎取小摆设。在杜伊勒利他家中一楼的三个大厅里,摆满了他收集的各种小玩意。他不在家的时候,就把钥匙挂在钉子上或者放在门前擦鞋用的草垫子下面。爱好此道的人都知道钥匙放在何处,如果主人不在的话,他们也能进屋观赏他的收藏品。这些小玩意是他的嗜好、快乐和骄傲。他十分珍爱它们,便在逝世前把这些东西奉献给他更加热爱的国王。国王陛下接受了这份珍贵的礼物,并且显得颇为满意,这一天大概是勒诺特尔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吧!这位老人虔诚地说:“我的一切都属于国王,只要国王陛下的后代治理法国,我的后代就会受到恩泽!”


  勒诺特尔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画些卡洛特式的奇形怪状的图案或画些花坛的设计图来消遣,他还用各种漂亮的绿颜色在草图上把草坪和矮树林区别开。他逝世后,有人出版了这些手稿。他于1700年9月15日凌晨四时离开了人世。在遗嘱中,他表示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够“升入天堂,列在真福者之中”,要求殡葬从简,在墓前的碑上不要镌刻墓志铭,甚至规避贵族老爷的头衔,真可谓生前谦恭,死后也谦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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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王后。——译者



16、国王的御膳与肛瘘
路易十四刚出生时已经长了两颗牙齿,这似乎是个吉兆,整个宫廷都为之欢欣。


  不过,对奶妈来说就不是好兆头了。奶妈伊利莎白·昂塞尔只喂了三个月的奶就不干了,婴儿的牙齿咬破了她的乳房。接替她的是皮埃尔特·杜富尔,她也被小狮子的利齿咬得叫苦不迭。后来玛丽·德·塞涅维尔—蒂埃里换了皮埃尔特……此外还可以举出另外四个女人的名字,这四个女人可能只是摇摇篮或照顾婴儿的保姆。


  早长了牙不等于万事大吉,必须长的牙是好牙才行,可惜路易十四一辈子差不多都闹牙疼病。已故医生卡巴纳给伟大的国王治疗过“颌窦炎”,他提供了有关国王高贵颚骨的非常奇特、令人倒胃的情况。只要了解国王四十岁时嘴里仅剩下几颗畸形牙齿的残根就够了。医生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拔掉了国王所有左是颚的牙齿,手术做得非常糟糕,术后每当国王喝汤或漱口时,水便从嘴里流进鼻子,再从鼻子里像喷泉一样喷出来。


  路易十四的牙不幸全都被拔掉了,无法咀嚼食物,但他的胃口不错,食欲相当旺盛,这就造成了诸种病症接踵而至:痛风、消化不良、胃充血、头晕目眩……唯有斋戒期间,由于节制了饮食,他才感到病情有些缓和。


  给无牙国王治办饮食的有三百二十四人。这支大军住在一座巨大的附属建筑里,被分配在几个部门当中。这几个部门是:面包房,负责提供餐具、面包和台布;酒房,负责提供酒和其他各种饮料;膳房,负责监制饭食;果品房,负责提供水果、火把、蜡烛和多枝形烛台;料房,负责采购煤炭和木柴。御膳大总管在一个小总管和各部门总管的协助下,领导着这个庞大的行政机构。御膳总监监收所有物品并监督这些物品的使用。


  制作国王饭食的御厨房在巨大附属建筑物的一楼里,目前此处已改为军医院。国王进膳的时候,人们端着膳食——指食谱上列的所有饭食——列队送到国王的餐桌上。这支队伍在御膳大总管率领下,由三十六名宫廷侍从和十二名手执镀金嵌银权仗的人护送离开厨房,穿过一条街,通过对着巨大附属建筑物的宫门进入王宫,登上台阶(后来台阶被路易·菲力普[1]折毁,目前这里是众议院所在地),走过迷宫似的过厅、大厅和走廊,最后送到国王的餐桌上,餐桌摆在国王的寝宫里。这种仪式一直保持到法国王朝复辟时期[2]。德·朱安维尔王子记得他童年时曾经在杜伊勒利宫的楼梯上遇到过送路易十八御膳的队伍在卫士护送下,在一百个瑞士鼓手击鼓致敬声中行进的情景。


  还是回到伟大国王进膳的情况吧。在国王寝宫里对着窗户放了一张方餐桌,桌上摆着餐具。路易十四总是独自一人进膳,即使在军队中,他也不同任何人同桌进餐,只有举行盛大宴会时,才允许家人同席,而且吃饭时,在座的王子必须戴着帽子,只有国王一人免冠。这个奇怪的反常礼仪无疑想表明,餐桌上他是主人,别人只是暂时的列席罢了。


  路易十四起床后用的早餐只有一个汤,通常是喝一杯撒尔维亚水。午餐一般在早上十时吃,这可是正正经经的饭,请大家看看下面的膳单吧,不过要注意膳单上的饭菜仅仅是供给一个人享用的。


  六个菜汤

  两大盆汤:健身鸡汤(用两只老阉鸡清炖的);山鹑白菜汤(用四只山鹑做的)。

  两小盆汤:雏鸽虾酱汤(用六只笼养鸽煮的浓汤);难冠肉末汤。

  两小碗餐前汤:阉鸡肉末汤;清炖山鹑汤。

  八个正菜

  两大盘热荤:烧小牛肉和苍鹰肉(小牛肉和苍鹰肉各一块共重二十八斤[3]);鸽子肉饼(用十二只鸽子做的)。

  两小盘热荤:烩鸡块(用六只鸡做的);山鹑肉糜(用两只山鹑做的)。

  四小盘冷荤:山鹑冻(用三只山鹑做的);煨肉饼(一共六个);烤火鸡(用两只火鸡做的);块菰肥母鸡(用三只母鸡做的)。六个烤菜

  烤肥阉鸡两只;烤母鸡九只;烤鸽子九只;烤童子鸡两只;烤山鹑六只;烤肉饼四个。水果(餐尾食品)

  新鲜水果一大瓷盘;蜜饯两大瓷盘;糖煮水果(或是果汁)四大瓷盘。


  尽管路易十四食量过人,也得剩饭,这是自然的。不过他毕竟胃口极好,目睹餐桌上堆放的二十八斤重的烤小牛肉和烤苍鹰肉,以及六十九只不同风味的飞禽和那么多的肉饼竟能不倒胃口!如果换了旁人吃了这么一大堆食物,准得三天吃不下饭,太阳王却一点不在乎,晚餐的膳单可做佐证。


  晚餐的膳单写着:


  老阉鸡两只,笼养鸽子十二只,巴马山鹑一只,野鸽四只,母鸡六只,小牛肉八斤,肥母鸡三只,野鸡一只,山鹑三只,小肥母鸡两只,童子鸡四只,外加母鸡九只,鸽子八只和肉饼四个。


  膳单上面还写着两个正菜和两小盘烤菜。两个正菜有西班牙沙司山鹑(用四只山鹑做的);烤鸡肉饼(用两只肥母鸡做的)。两小盘烤菜有一盘是烤阉鸡一只、烤山鹬二只和烤野鸡二只;另一盘是五只烤山鹑。这还不包括冷盘,冷盘是按照时令的不同改变花样的。切切不可认为这些冷盘同今天我们吃的一样是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这些冷盘都是些实在的东西:香肠、禽肉牛奶香肠、块菰馅饼、洋葱回锅牛肉片……竟然还有洋葱回锅牛肉片!国王的胃怎么消受得了这么多吓人的美味佳肴呵!


  从上述情况可以看出,路易十四只有在遵医嘱戒食或斋戒期间停止吃这些美味食品时,他的胃才能得到休息。那么,斋戒期间他吃些什么呢?应当说,国王大概怕全素的饭菜会过度损伤身体,要求在斋戒期开始前要喝个汤。这个汤是用一只阉鸡、四斤牛肉、四斤小牛肉和四斤羊肉煮成的。这种预防措施纯属从生理卫生角度来考虑的。喝完汤就开始斋戒。斋戒时的午餐食谱是这样的:一条鲤鱼,一百只虾,两只乌龟,三条大箬鳎鱼,四条不大不小的箬鳎鱼,一条大白斑狗鱼,两条鲈鱼,一百只牡蛎,六条龙鰧鱼,一碗牛奶汤,一碗菜汤,一碗杂烩汤;另有两盘烤鱼:一盘烤大鲑鱼(半条),一盘烤箬鳎鱼(六条)。


  斋戒期间的晚餐食谱是:一法尺二指长的鲤鱼两尾,四尾鲈鱼,一法尺半长的白斑狗鱼一尾,箬鳎鱼三尾,一法尺半长的鳟鱼一尾,大鲑鱼半尾,菜汤两碗。


  晚饭过后就应该睡觉了,谁会相信国王一上床又感到肚里空空呢?他担心夜里饿得发慌,便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摆上“备用餐”(在突然饿极了的时吃的一点点东西):一瓶矿泉水,三个面包和两瓶酒……


  因此,路易十四身患的多种疾病中有一种是痛风症不足为奇。痛风症基本上是贵族病,专门袭击生活优裕的人,似乎是一辈子过舒服日子带来的必然后果。把它说成是富有的标志也并非没有理由,在古罗马时,患这种疾病的人颇受尊敬,而且享受免税待遇。现代立法中有许多地方借鉴了罗马法律,但是没有采纳患痛风症的人享受免税待遇这一条。对此,人们也不会太遗憾,有些人遗憾的是,法贡医生给患痛风病的国王开的医嘱目前已经失去了它的积极意义。法贡曾嘱咐病人在疾病剧烈发作时饮用勃艮第葡萄酒,他说,“因为这种酒比国王习惯饮用的香槟酒杂质少又提神。”这个看法使博恩的葡萄种植者轻易占了上风,引起兰斯葡萄种植者激烈抗议,两省为此进行了一场长达四十年的论战。


  路易十四长期大量饮用好酒,食用野味和以辛辣佐料调制的菜肴,以及不适当的骑马活动,使他得了一种十分出名、令人难以忘怀的疾病——地道的肛瘘。这个情况是埃米尔·德·盖雷医生根据国王的保健医生法贡几乎天天记载的日记披露的。


  当医生很幸运,他们可以直截了当地想什么说什么。现在让我们通过他们的记载了解一下有关路易十四患肛瘘这段病史的详情吧。1686年初,医生们经过仔细观察确诊国王患的病是肛瘘,之后大家就治疗方法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意见很不一致,讨论中还听取了一些江湖医生的意见,包括某些十分荒唐的主张。为了得到一致同意的治疗方案,他们把志愿献身进行治疗试验的肛瘘患者集中在一起,住在卢瓦从他主管的财政部里拨出来的一部分房间中,进行学者和走方郎中提出的各种治疗试验:服镇静剂、抹软膏、贴膏药、放敷料、涂各种糊剂、喝泻药、放血、吃补药、灌肠——当时人们把这些疗法称为“九姐妹方”。作试验的患者和国王得了一样的病,真是三生有幸,在他们身上进行各种试验那可是他们的光荣!宫廷忧虑地关注他们的情况,君主本人也密切注意试验的结果。这时,有四个勇士在《慈善医院》首席外科大夫的指导下用巴尼埃尔矿泉水进行治疗;还有四个人到了波旁—拉尔尚博尔进行治疗,但他们都没有能够治好病就回来了。对住在卢瓦那里的患者试治的结果也不理想。最后决定由外科医生费利克斯动手术刀。为了使技术娴熟,费利克斯用当时专门切除管道的小手术刀,给所有找上门来的肛瘘患者施切除术。不久以后,他荣幸地解除了路易十四的痛苦,从此他被誉为王宫里的手术刀。作为高超手术的报偿,国王赐给费利克斯十二万里佛尔以及一块穆利诺封领地,赐给助手达京十万里佛尔,还赐给法贡医生八万里佛尔,嘉奖他在动手术的庄严场合中竭尽全力护理国王。


  肛瘘突然变成了时髦病,大家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肛瘘,每个人都认为或者希望自己得这种病。有些大臣竟然自告奋勇地去挨一刀,渴望因此引起国王的注意,被国王召去询问动手术时的情况。外科医生家里总是挤满了人,这些人无非是想炫耀一下自己和君主得了一样的病。著名的迪奥尼医生一个人就给三十多位肛瘘患者做过检查,患者们全都坚持要动手术,当医生肯定他们没必要做手术时,他们便大发雷霆。


  国王病愈后,举国欢庆,巴黎市祝贺的场面尤为出色,路易十四应邀驾临。大家在巴黎圣母院做完大弥撒,唱过《上帝、我们赞美您》的圣歌之后,在市政厅隆重迎接国王,为他举行了盛大晚宴。宴席上,在一名上校的率领下,由佩剑的市弓箭手们端上来二百三十六个菜,这二百三十六个菜中还不包括尾食品和水酒哩……这岂不是要把手术后初愈的病人撑死吗?但是国王稳坐在餐桌旁,安然无恙地吃完了这致命的宴席。圣西耳修道院的修女们表达她们高兴的心情的方式非常别致,她们恳请杰出的国王驾临修道院,在这著名的修道院里,她们高声唱着赞美歌迎接路易十四。这首赞美歌由修道院院长德·布里侬夫人作词,吕里谱曲,曲调低沉柔和。这首歌后来变成有名的英国国歌《神佑我王》,据说经过是这样的:有个过路的英国人抄了这首歌,带回英国,英国人很欣赏它,就把它定为国歌。看来,我们的邻居英国人所以有了国歌《神佑我王》,还应当归功于路易十四得了肛瘘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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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路易·菲力普,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建立的七月王朝的国王。——译者


  [2] 指1815年波旁王朝复辟时期。——译者


  [3] 是法国古斤,一斤等于四百九十克。——译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08:46 | 显示全部楼层
17、矮臣洛尊
洛尊[1]是个十足的矮子——上帝创造的一个最矮小的人,但是他长得很结实,风度翩翩,一头金发,两眼炯炯有神,满面刚毅狡黠的神色,好像个顽童。他是路易十四宫廷里一个最有名的大臣,大家像讨好富翁一般竞相巴结他。各种女人都迷恋他,连最高傲的女人对他也很殷勤。路易大帝宠幸的四位天仙般的美人:德·拉瓦利埃尔小姐、德·瓦朗蒂努瓦公爵夫人、德·拉莫特—阿尔让库尔夫人和德·蒙特斯庞侯爵夫人也都被他所迷惑,还可以举出其他许多堕入他情网的女人的名字。这样一些女人多得使洛尊无法理睬,因此她们常常失望地吵闹起来。萨伏依公国的两位公主都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小魔鬼,姐妹俩用抽签的办法决定谁该把洛尊让给对方,偏偏洛尊对她们俩人都讨厌,她们非常伤心,只好一个(让—巴蒂斯特)当了萨伏依女公爵;另一个(马丽—弗朗索瓦兹)成了葡萄牙王后。


  有多少痴情男子为了改变心爱女人对他的冷漠态度,又是唉声叹气,又是苦苦哀求。然而有些男人显然是天仙般美女钟爱的对象,正如过去人们常说的那样,似乎他命中注定遇不到“爱情的磨难”,也许他们掌握了使自己毫不费力就走桃花运的秘密法宝吧,这倒是很宝贵的。洛尊的法宝为众人所不及:他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很有魅力,还会说些甜言蜜语迷惑人;此外,他对待那些爱慕他的女人仿佛像对待娼妓一般,态度粗暴,举动野蛮,说起话来满口污言秽语,但这些却对她们产生了难以抵御的诱惑力。没有人不知道,有一天在凡尔赛宫,国王正在嬉戏娱乐,贵妇们为了凉爽坐在地板上。洛尊发现其中有一个自己的情妇,于是怀疑她对自己不忠实,便走近人群,十分快活地说着俏皮话,突然一转鞋的木高跟,一脚踩在这位可怜女人的手上,使她嚎啕大哭起来。他对女人所采取的态度是:哪个女人对他愈是无动于衷,他对她愈是亲切、殷勤;哪个女人对他愈是爱慕,他对她愈是厌烦、恼怒,甚至仇恨,他对这种女人动辄便发脾气责骂或写信威吓。是不是洛尊的这种态度使他在厌倦了恭维奉承和献殷勤的宫廷贵妇中获得了成功呢?女人的心理真是神秘莫测!可能莫里哀正是想到了洛尊,才写出了下面这句寓意深刻的台词:“我呀!我愿意挨打!”


  德·塞维尼夫人在一封著名的信中,描写了宫廷里的人得知洛尊这个坏东西就要娶大郡主为妻的消息后,他们的惊愕地状况。一位具有王室血统的公主、亨利四世的孙女、路易十四的嫡亲堂姐妹竟要下嫁洛尊,这是多么不幸的意外事件呀!这件事发生在1670年。热情的郡主殿下年龄要比潇洒的“魔鬼”大五岁,她疯狂地爱上了洛尊,如痴如醉,好像服食了春药似的,这是一种强烈的爱情冲动。大郡主拥有的财富惊人,她给了这个她所钟情的人大量礼品,洛尊对这些意外之财习以为常,听之任之。当然这些礼品绝不会是襟饰别针,也不会是皮鞋扣子,而首先是德·厄伯爵领地——法国第一流的贵族领地,其次是德·蒙庞西埃公爵领地,然后是德·圣法尔热公爵领地和德·夏特勒罗尔公爵领地。这些领地总值达二千二百万,相当于目前[2]我们使用的货币五亿法郎。怪不得《费加罗报》写道:“这难道就是爱情?”郡主和唐胡安[3]的婚事已成定局。路易十四本人也表示同意这门亲事,大概是由于他自投石党之乱时起就不满意这个好争吵、讨人厌的堂姐,似乎有意不动声色地让他的堂姐干这件后悔莫及的蠢事。但是,这件事影响太大,备受宠幸的德·蒙特斯庞夫人代表王室极力反对。正处于热恋中的大郡主气得暴跳如雷,尖声嚎叫,绝望地打滚。洛尊显得比较平静,但也还是气恼——因为他已用大郡主给他的一块公爵领地的名称命名了,便走进破坏他好事的德·蒙特斯庞夫人的房间里,用他独特的讽刺挖苦的本领把她痛骂了一顿。圣日耳曼宫内常常发生争吵,但是这样的责骂在这古老的宫墙内还没有听到过。路易大帝威严的王政治顾问竟然遭到这般对待……简直不可思议!这些骂人的话在历史上有所记载,这里不宜一一写出,不过仅从诸如“蠢货”、“下流胚子”、“坏蛋”、“脏货”一类用语,可以大略了解到洛尊骂到何种程度。洛尊的怒气发泄完了,国王宠爱的情妇泪流满面,几乎昏厥过去。国王突然看到了她这副模样,一定要了解她激动的原因,于是当晚,谩骂人的洛尊遭到逮捕,并被押解到遥远的皮涅罗尔监狱。


  进监狱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住在单人牢房内,一扇装着崭新铁栏杆的窗户透进的一点光线照亮了这间囚室,从窗户里可以瞥见皮埃蒙特地区[4]的冰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除了狱卒之外,他不可能同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打交道,实在孤独寂寞得很。一连几天,这只落入牢狱的狮子疯了一样地在牢房里转来转去,抓墙挠壁,寻找能逃遁的洞口,甚至妄图一把火烧掉这具他要死在里面的石棺材。后来,他忽然平静下来,听天由命了。一来他不知道大郡主和其他受监禁而痛心的人正合谋设法帮他越狱;二来他认为自己树敌过多,使许多女子的父亲受侮辱,给许多妻子的丈夫戴绿帽子,因为,他甘愿受到长期囚禁。他想拯救自己的灵魂,便索要圣经,请示见见听他忏悔的神父。一位嘉布遣修会的神父来到他面前,这个怀着戒心的囚犯使劲揪了一下神父的胡子,以便证实这位神父不是乔装打扮的奸细。


  皮涅罗尔的囚犯变成了一个虔诚的信徒。他阅读《忏悔录》和《基督教教义》。典狱长因洛尊皈依宗教感到光彩,赠给了他一本价值十个苏的小册子,里面记载着人们可能犯的一切罪过。来促进他的囚徒全面忏悔。尽管有了这本小册子的帮助,洛尊还整整反省了四年。在此期间,狱卒每次走进犯人的牢房,都看见曾是火爆脾气的洛尊安静地坐在火炉旁,把床单当睡袍裹在身上,胡子长得有半尺[5]长,很难看出他的本来面目了。有一天,人们发现他的牢房里空空如也,原来囚犯以虔诚信教为掩护,四年内,在囚室的地下挖了一条地道,用床单做了一条越狱惯用的软梯,他用这条软梯逃到囚室下面监狱中的一个院子里……早上,一个看守这个院子的军官发现他正在收买一个女佣人,就把他逮住。关进了地牢。洛尊从上往下逃跑没有成功,马上着手准备由下向上逃跑的活动。一天晚上,在监狱最高一层的单人囚室内,前财政总监富凯(十四年来他一直囚禁在这里)看见从壁炉里钻出来一个人,这个人是他过去在宫廷里遇到过的地位不高的贵族洛尊。洛尊告诉富凯,他因差点当了路易十四的堂姐夫,大郡主的丈夫而身陷囹圄,现在他有许多公爵领地。富凯听了十分惊惧,以为洛尊疯了。


  洛尊越狱未遂的消息传到凡尔赛,又把大郡主心中已熄灭了的情焰点燃起来了,这火焰燃烧达五年之久,直到国王动了恻隐之心,赦免了囚犯。此后,是否洛尊秘密地娶了已经五十五岁的情人大郡主呢?这是他的同代人经常提出而没有得到肯定答复的问题。杰出的历史学家德·拉弗尔斯公爵有一套珍贵的家谱,他把洛尊算作自己家族里的人,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婚礼是秘密举行的,国王装作不知道,他的堂姐大郡主就变成了洛尊夫人。大郡主陪嫁的财产数目十分惊人,共有三万二千里佛尔的年金——约等于今天的五十万法郎。洛尊用这些钱买下了昂儒沿河路上的一所住宅,那是一个发了财的小酒店老板的儿子建造装饰的漂亮公馆,是目前巴黎最珍贵的文物之一。新婚夫妇在这令人叹为观止、金碧辉煌的底邸里共渡蜜月。唉!可惜情淡意薄,蜜月苦长。蜜月中,洛尊显出是个毫无热情的丈夫,他的冷淡态度惹得妻子直发脾气。洛尊尽可能躲避郡主,郡主则竭力找到他,并把他带到舒瓦齐宫。舒瓦齐宫是郡主花高价建造起来的。洛尊却不断贬低它。他写信给郡主说:“舒瓦齐宫纯粹是一座无用的房子,在那里只需要建造一座能吃烩鸡块的小房子就够了,用不着到那里睡觉。建造那些大阳台,花费太多……你还不如把那些钱给我呢!”可是郡主依然强行把他拖到宫里去。当她知道洛尊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很快活时,为了拴住他的心,便一连几个小时陪伴着他逛花园,在花坛间散步。过后,洛尊疲惫不堪地对那些漂亮的女友们抱怨说:“如果大郡主天天让我像今天这样散步,我非累死不可!”洛尊为被排斥在宫廷之外而感到苦恼,因为国王在来往免他的同时,命令他永远保持离御驾两法里远,甚至他不能住在他妻子大郡主的正式府邸卢森堡宫内。他认为自己的婚姻不美满,索兴在外眠花宿柳。两年后,这对不幸的夫妻便离异了,因为亨利四世的孙女对洛尊放荡不羁的淫乱行为忍无可忍,把他赶出了家门,这对痛苦夫妻从此也就断绝了往来。又过了九年,大郡主去世,临终时都不愿见她那喜新厌旧的丈夫,甚至遗嘱中都没有提到洛尊的名字。


  洛尊为他的高贵伴侣服了丧。后来,他在捍卫英格兰王詹姆士二世的事业中建立了卓越功勋,衣锦还乡。他重新在凡尔赛宫露面时,很受国王欢迎。他过了两年鳏居生活又结婚了(这回不是秘密结婚)。这次娶的是德·洛热元帅的一个女儿,十五岁,栗色头发,很漂亮,洛尊当时已经六十三岁了。刚逾半年他就和新婚妻子闹翻,这个备受女人爱慕的浑人看来不宜结婚。上天赐给洛尊一副健康的体魄,经得起任何考验,1720年洛尊八十八岁时,他感到死期在即,便履行宗教义务,把自己的财产继承人召集到一起,宣布他要把全部财产遗赠给医院,他想消遣消遣,看看继承人听后的惊愕神态。这场有趣的玩笑使他很开心,身体更加好了。这个步履蹒跚的瘦小老头儿竟还轻松地跨过了九十岁大关,而且如此高龄还能驯服烈马,还能当着路易十五和宫廷贵族的面,骑着一匹烈性小马驹散步,国王和臣子都啧啧赞叹他性格坚强、风度优雅。洛尊的姻亲兄弟圣西门回想起洛尊九十岁时的一次午餐情景时说:“洛尊吃了许多鱼、蔬菜和各类食品,旁人也不敢劝阻。晚上派人到他家中探视,看他是否有些不舒服。谁知他又在饭桌上津津有味地吃晚饭哩。”谈到洛尊,拉布津埃尔说过:“难以想象他的一生是怎样度过的。”这位非凡的人物于1723年11月19日安然去世,终年9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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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洛尊(1633—1723)是路易十四宫廷中有影响的军官和大臣,他娶了路易十四的堂姐妹大郡主为妻。——译者。


  [2]目前系指1935年。——译者。


  [3]唐胡安指的是洛尊。——译者。


  [4]意大利北部地区。——译者。


  [5]指法国古尺,一尺合一米二。——译者。



18、著名财政大臣柯尔培尔
一个柯尔培尔的同代人描绘他是个眉头紧皱,眼窝深隐,眉毛浓密,仪态威严,乍看起来有点凶恶、令人反感的人。这样一副阴沉、威严的面孔同野史传闻中的柯尔培尔完全不相同。这位伟大廷臣写的书信充满情趣和人情味,最不显眼的小报专栏采用它,也能从中获得不少。这些书信曾被德·吕伊纳公爵发表过,现保存在当皮埃尔堡丰富的档案里。柯尔皮尔写这些信是从他进入马萨林主教府里工人开始的。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柯尔培尔出生在兰斯一个简朴的呢狨商的住宅里,那是一所挂着“长外套”招牌的老房子,房子保存了数百年,最终没能逃脱德国炮火的洗劫。柯尔培尔在一家银行当了几年学徒,之后便进入马萨林红衣主教府里工作,马萨林看中了他,委托他照管府中所有事务。柯尔培尔那时三十五岁。他勇敢地着手清理一向令人发怵的帐目,任务真是艰巨,因为马萨林挥金如土,他一面巧取豪夺,一面挥霍无度;他目光短浅、斤斤计较;他进入投机,做不正当的买卖,有时负债累累,有时积攒下不少钱财,真可谓是,今日家财万贯,明朝分文无有。他无所不买,什么丝绸、公爵领地、营业所、挂毯、船舶、牲畜、土地、珠宝玉器、粮食、武器、家具乃至修道院,见什么买什么。大笔大笔的花销接踵而来,柯尔培尔不动声色地支付债款,安抚债主,金库存款告罄时,便把自己腰包里的钱掏出来支用,甚至向朋友告贷。同时,柯尔培尔把这些情况写成简洁明确的报告上呈主人。他用各式各样的纸张写报告初稿,纸上不留边白和空隙,字迹细小紧密工整,上面涂涂改改,打杠画圈,有增有删,有的还附着仔细贴上的小纸条。这说明柯尔培尔是个惯于节俭的人,懂得东西来这不易。报告中不写空话,都是事实、告诫、帐目、建议、政治见解、财政状况和主教府内事务的详情等内容。柯尔培尔考虑问题面面俱到,可以把红衣主教从岌岌可危的困境中挽救出来;他感叹法国工商业不景气,也想到应当建立一支使法国获得海上优势的海军;他既研究那些老大难问题,也关心一些细小事情,甚至想到采下花园里的果子,做成果酱送给王后,他写道:“我看反果酱放在大瓷杯里,清洁卫生。”还想到在万森饲养的牛犊,他写道:“我非常担心牛年龄大了会瘦下来……”,为此,他给罗马写信,索要饲养乳牛的方法。他对马萨林主教阁下的鸡同样很留心,他写道:“那些鸡长得都很肥硕,我想谁看了都会满意,家鸽的情况也一样……”同时,他还戳穿了富凯[1]的卑劣作法,把国王从迫在眉睫的危险中拯救出来。


  谁都知道,马萨林临终时,把他的这个“家仆”遗赠给路易十四。他倍加赞赏柯尔培尔,他说:“陛下,您赐给了我一切,为报皇恩,我把柯尔培尔奉献给您。”至于后来这位兰斯呢狨商的儿子侍奉国王时所做出的奇迹就勿庸多谈了,只要举出下面的事实提醒一下就足够了:在柯尔培尔被任命为财政检查官时,国王总收入为八千九百万,从瓦罗亚王朝时起就欠下的滚雪球似的老债又抵消了岁收的一半多,政府实际收入只有三千七百万,数目之微,现在看起来十分好笑!但是,到柯尔培尔逝世时,国王总收入增加到一亿零五百万,债务减少到三千二百万。路易十四试用了这个模范“家仆”之后,珠感满意。他决定不必再去另寻一个更能干的仆人了,便把全部国务统统托付给柯尔培尔。不久,除了国防部外,柯尔培尔一人径自兼任下列所有部门的大臣:财政部、美术部、公共工程部、商业部、工业部、海军部、农业部和殖民部。说实在的,这些部门都是柯尔培尔一手筹建完备起来的,在他任职以前,这些部门只不过是种设想而已。如果换了旁人,工作半年就会累死。柯尔培尔却不然,他日理万机,事事成功,好像玩一样。这样惊人的繁重工作甚至还不够他干的呢,他到底是怎么干的?这个题目就属于野史范畴了。


  首先要看到,柯尔培尔不具有特别的天赋,所受的教育也不多。说才华吗,当然有了,但他自己肯定没有觉察到。修道院长德·舒瓦齐写道:“他(柯尔培尔)生来就勤俭。)”路易大帝的雅克大管家[2]的优秀品质便是“难以置信的勤劳”,他只工作,不干别的,而且事事亲躬,仅此还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要知道他是一副什么筋骨的人呀,他既非钢筋,也非铁骨。恰恰相反,他身体孱弱得可怜,常服金鸡纳霜来摆脱高烧的折磨。他患有痛风症和胃病,忍受着胃病带来的各种痛苦。通过杰出史官德·拉隆尚埃尔先生的记述,我们了解到柯尔培尔忌食的情况:早上仅吃一块泡在汤里的面包;晚上,只喝点菜汤,吃点鸡肉。不少大臣会认为,要是吃这样差的伙食,何苦去当大臣!至于柯尔培尔的睡眠情况,就更不用谈了,诊断结论是“经常失眠”。的确,当头脑里思绪万端,充满了宏图伟略时,怎么能睡得着呢?他既没有娱乐,也没有喘息的时间。流传下来的记述宫廷晚会的大量材料中,记载了许多风流贵族的名字,他们在晚会上蝴蝶般地穿来走去,自我炫耀,但我想不出有哪位史官提到过柯尔培这个名字。在修建美丽的凡尔赛宫(建成宫殿应归功于柯尔培尔!)的时日里,人们有的挖池塘,有的砌大理石,有的栽树成排,有的移花成行……此时,在一间卧室里,柯尔培尔日夜伏案工人,十分操劳,忧虑不已。一想到要拿出成千上万的巨款供宫廷挥霍,满足主公的无边欲望时,他急得直揪头发。他一面筹款一面发牢骚,他私下叫苦说:“你们能像我一样了解我们需要对付的这个国王吗?了解他热衷于讲排场,有各种各样的开支吗?”柯尔培尔亲自计算款额,批阅急件,起草复函。他大段摘录各种报告,他认为通过摘抄,需要处理的问题可以在头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看来,他认为还有不少空余时间,因为一天早上,他自愧学识浅薄,决定学习拉丁文。修道院长、《学者报》创刊人让·加卢瓦做他的老师。伟大的柯尔培尔在百忙中,每天抽出一个小时死记拉丁文单词、作作业——用小学生的语汇练习把法文译成拉丁文。想到这里,人们对他的爱怜之情油然而生。


  多少有人协助他完成这繁重的工作吗?是的,在凡尔赛宫庭院的两侧,有两座狭小的仅有两层高的楼房,人们称为“大臣楼”。现在这地方只够守卫一个部办公楼的士兵凑合住着,柯尔培尔时代,法兰西王国政府各部门却都设在这两座楼里。这表明建造这种规格的大臣楼是为了节约资金。以海军部为例,全部人员只有一位秘书长和七、八个办事员,但干出了奇迹。开始全国连一艘军舰、一名海军、一个军港都没有,经过他们在柯尔培尔领导下奋力工作了十年,法国有了一百艘军舰,六万名水手,并建成了布雷斯特、土伦、罗什福尔、敦刻尔克等港口,还着手修建瑟堡港。在此期间,还培养出一些工程师,这些工程师精通业务,技术超过萨尔丹的造船师,那些造船师曾以日产一艘船的速度而自豪。1679年,在卡纳比埃尔,塞涅莱于清晨六时半登上一艘动工的双桅船,到下午五时,这艘舰艇就驶向伊夫堡了。还有更快的呢,德·拉隆西埃尔先生以确凿的事实证明,在各港口的造船竞赛中,罗什福尔港能够在三十小时内装配出一艘三桅战舰。布雷斯特港只用一天时间,而马赛港才用七小时。


  一个人仅以自己的工作态度和意志力激起全国人民的热情,取得辉煌成就,这种经久不衰的顽强毅力使人惊异。但令人更为惊异的是,这样一位意志坚强的人,竟然经受不住国王的一句责难,倾刻颓唐下来。柯尔培尔反对国王大肆挥霍,引起路易十四的厌烦,为此,有一天,路易十四气呼呼地严厉申斥了柯尔培尔。柯尔培尔吓得病倒了,从此一病不起,与世长辞,终年六十四岁。他积劳成疾而死,但从来不知劳累。他遭太阳王的无情打击而死,但给了太阳王一世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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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柯尔培尔的前任财政大臣。详见本书《沃宫晚会》一文。——译者


  [2] 莫里哀喜剧《吝啬鬼》中的人物,他身兼厨师和马车夫的工作。这里用来比喻柯尔培尔。——译者



19、公主的鼻子
路易十四的独生子(至少,是唯一合法的后嗣),在历史上没有留下煊赫的名声。因为,一个著名人物的儿子,他的声望要同他父亲的声望相媲美,这历来是极其困难的事情,更何况路易十四又是公众誉为太阳一般的人物呢。所以,即使后代儿孙有什么英才伟略,也是会为之逊色的,用自然现象比喻的话,王太子形象的光彩如同日蚀一样被遮盖了。王太子是个体态臃肿、举止笨拙、身材矮小的青年,像苦行僧一样与世无争,沉默寡言。其实一个命定继承王位的高贵王子,也用不着有多少才智,朝臣们大力辅佐他就行了。阿谀奉承的人们尽力宣扬说,没有人能够比王储更小心谨慎的了,这点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因为王储一向不说话,或者说的话很少。一旦王储心血来潮,“百年不遇”地说几句话时,大家就赞叹说,王太子表达了高尚的思想。王储就是秉性愚钝么,这也不能完全肯定,因为为波舒哀[1]曾当过他的老师,可以想象,在这样的名师教导下,他多少会有点长进,但他一行事,便把师尊的教导忘诸脑后。圣西门描绘这位王太子是个“容貌猥琐”的十足蠢货。然而另一些人则认为他怀有“深韬远略”。这位天才在有机会大展宏图之前,把美好的年华竟用来狩猎打狼。他把这些野兽赶尽杀绝,捕到的统统喂狗。后来,王室打狼队只能打到兔子。王太子也喜欢听音乐,这省事不费劲,又用不着说话,而且开支还少。


  应该说,这位郁郁寡欢的王储从孩提时代起就受到太傅德·蒙多西埃先生的严格管束。德·蒙多西埃先生是温柔的朱莉·当热纳[2]的丈夫。继这位严师之后,王太子又受到了一种教育,要他信仰他自己那位近乎神明的至高无尚的父王。王储在长期抑郁中度过了少年时代,他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心怀志趣,更不能有所主见。路易十四对己宽、责人严,他不容许自己的儿子有什么艳遇。就在王太子刚满二十岁的时候,他决定给儿子成亲。自然,他用不着征询儿子的意愿,再说,儿子也没有流露过什么意愿,他只需要衡量自己的利益和王国的利益。经过考虑,他选中了巴伐利亚选帝侯[3]的妹妹维克图瓦公主。十年前,巴伐利亚和法国签订过同盟条约,条约规定,在神圣罗马帝国皇位空缺的情况下,马伐利亚选帝侯要支持路易十四为罗马帝国皇帝候选人。因此,有必要通过联姻再巩固一下条约中那些对自己有利的条款,同时威慑奥地利帝国。但是有一点需要澄清:“巴伐利亚佬”[4]的姑娘长得怎样?能不能登法国宫廷的大雅之堂?众所周知,维克图瓦公主天生贤慧,聪颖,有才学,文学艺术方面造诣颇深,不过,谈起任何一位别的公主也都是这种套话,所以“太阳王”存有疑虑。“太阳王”还希望,等他的儿子要纵情声色的时候,这个巴伐利亚女人的姿色足以拴住她的丈夫。其实,王太子在女色方面是清白无邪、不容置疑的。为了明确这个微妙的容貌的问题,国王派了一位特命全权大使到慕尼黑[5]。大使是财政总监柯尔倍尔·德克鲁瓦希,一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官。他曾代表法国参加了埃克斯·拉夏培尔条约和奈梅亨条约的谈判工作。这次,他的使命是察看少女的玉容,既要详细了解她的媚丽之处,又不要掩饰她的瑕疵。


  公主懂得这次相亲的结果将决定终身命运,便竭力装扮得仪态万方。她穿戴着最华美的服饰,站在富丽堂皇华盖下的台子上候见大使。柯尔培尔可不是能被这些服饰所迷惑的人,他先滔滔不绝地向公主寒暄问候,公主用流畅的法语温文尔雅地回答。接着,国王的使臣长篇大套地谈起来,目的是争取充裕的时间仔细端详对方。事后,柯尔培尔给国王的信中写道:“我留心观察了公主,设法打量她的身材和容貌,没有发现什么不雅观的地方。我觉得,尽管她的五官没有一处长得优秀,但合在一起,给人的印象可以说是可爱的……”。下面的准确描述,令人不会怀疑全权大使在完成使命时所抱的认真态度,“我认为,公主身材中等,非常匀称。胸部健美,双肩好看。脸庞圆而不长,嘴不能说小,也不能说太大,牙齿洁白整齐。上下嘴唇对称,算不上十分红润,也不能说苍白。鼻头略大,不过,还不能说刺眼和十分难看。双颊丰满。眼睛不大不小,既非明亮有神,也非暗淡无光……她的手和臂膀,我只稍看了片刻,难以多加描述,我只觉得不如胸部那样白嫩。她的面孔看上去身躯带黑,相形之下可以看出,陛下,这是一位十分优雅的公主,依我看,她比那些绝色的佳丽更招人喜爱。”实话直说,上面的描述意味着,大使认为,以王太子这样平庸的人来衡量,这位巴伐利亚公主匹配他足够了。至于大使本人,他宁愿另择佳偶。这种外交式的保留态度,令人不难得出下面的结论:维克图瓦公主非常丑陋,她长着一张癞蛤蟆颜色的脸庞,一双红而肥胖的手,一对小而无神的眼睛和一个格外难看的鼻子。柯尔倍尔第二次同公主会面以后,在信尾又加了一段略略使人震奋的附言:“刚刚出席了公主的宴请,得以在亮光下良久观察公主,应该说她的嘴唇和双颊红润,但额头上有几粒黄雀斑……此外,不用说,风范端庄,谈吐优雅。”


  可以想见,路易十四极不满意如此这般的描述,因为选侯的妹妹有幸作他的儿媳是他事先做好的决定,他很希望儿媳的姿容能上得了场面。然而,他的大使的直率态度使人不能抱任何幻想。国王要求再次了解详情,他把手头的一张公主画像寄到慕尼黑,让他的使臣参照此像同公主本人作一比较,并直截了当地说出是否相像。柯尔倍尔率直地答复说,画师略加美化了真容。他写道:诚然,“公主殿下收敛笑容时”,脸的下半部讨人喜欢,不过画师“把脸画得稍长了一点,特别是把鼻子画的比本人的小了一点”。法国宫廷担忧的正是这个鼻子,这个蒜头鼻!为了弄个水落石出,路易十四把自己的一个宫廷画师德特鲁瓦派往巴伐利亚,命他根据公主的真容画一张肖像,不得故意美化。画师一到慕尼黑就着手作画,但不久工作中断下来,因为公主殿下生了病影响到她的美貌,后来画像总算完成了,但公主的双颊是瘪陷的。


  路易十四在圣日耳曼急得直跺脚,因为等到画像晾干,还需要半个多月呢!画卷终于送到凡尔赛,国王惴惴不安地打开它,屏息观看:可怜的巴伐利亚公主,不是那么丑嘛!……但也此同时,柯尔倍尔寄来一封信,信中告诫尊贵的主人要当心艺术家曲意逢迎的技法,画的像不像本人。画师把脸画得比实际的长,下巴稍尖了点,特别是“鼻头稍小了点”。这个鼻子到底长得怎么样?不什么画家们都不愿如实描绘呢?尽管如此,国王仍愿促成这桩婚事。国王宣称他很满意,尤其满意大家对未来王太子妃品行和才智的赞许。为了杜绝左右的议论,他决定宣布他的意见,自然,他的主张就被正式接受了。有一天,国王到王后那里吃晚饭,胳膊下夹着慕尼黑姑娘的画像,他亲自把画像张挂在壁毯上,然后说:“她长的不算美,但不令人讨厌嘛!优点很多哩。”国王的话是圣旨,大家吓得高声称颂那张脸的妩媚,那张脸虽不太端正,却极其迷人!背着国王,大家都认为“巴伐利亚佬”的姑娘是个吓人的丑八怪。赛维尼夫人曾这样写道:“她的鼻子有点那个……一看就让人不舒服……”。至于急欲摆脱束缚的王太子却表示说,只要他的妻子聪颖、贤德,即使有点儿丑,他也喜欢。尽管这么许诺,路易十四依旧有所顾忌。在他带领全体王室人员启程去迎接晨曦中向法国进发的儿媳时,他派自己的御膳总管桑甘先行联络探听,桑甘是个“老实、从不会谄媚的人”,这位诚实的仆人探听回来后禀报说:“陛下,您一看到公主就会十分高兴。”


  事实上,情况比预料的好。路易十四一直来到维特里—勒—弗朗索瓦以外两里的地方,在那里,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了这位巴伐利亚姑娘。国王除了让他的儿子和兄弟随同外,没有让别人参加这里的会面,可能他怕猝然引起不良的印象。未婚姑娘走下马车后,国王把王太子引见给她,说道:“是这样的,公主,我把我的儿子交给你了。”可怜的姑娘连连施礼。然后大家一道上路,去同等在维特里—勒—弗朗索瓦的王室人员汇合。


  朝臣们满腹狐疑,不过大家得看国王的脸色行事。国王欣赏,大家也赞叹,谁也不再抱怨那讨厌的鼻子了。把公主介绍给大家后,举行晚宴,大家兴致勃勃地发现:新王太子妃把东西吃得一干二净,这几乎是对公主唯一众口交誉的事情。


  至于王储,他不属看客之列,他妻子鼻子的模样对他无关紧要,事实证明,他是个特别钟情的丈夫。同时,正如埃米尔·科拉先生写的有关这对夫妇的秘史所证明的那样,王储也备受爱恋。


  过了几年恩爱夫妻生活后,王太子尝到了结婚的甜头。他想要尝试一下比他妻子的鼻子更具诱惑力的鼻子的味道。由于这位过于机灵的丈夫在脂粉堆里不断攀花折柳,结果不得不把王太子妃左右的所有宫女遣散。那位可怜的巴伐利亚女人,在宫廷里几乎处于无人理睬的状态。她给王室生了三个王子,又经受了无数次流产之后悲惨地死去了。柯尔倍尔·德克鲁瓦希留心察看过公主的鼻子、脸色、手的白腻和嘴唇的红润,但是忽略了她的身体状况。公主被凡尔赛宫廷的紧张生活折磨得心力交瘁,三十岁便与世长辞。大家已经把她忘却了,她的死只不过是个小插曲,成为闲谈和瞎议论的话题。王太子依然故我,一条狼也没有少打,一个女人也没有少追。他死于荒淫无度,正是在这一点上,他酷似他的杰出父王——太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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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波舒哀(1627—1704),法国作家,反对当时的进步文学。曾任主教和宫廷教师。拥护天主教的反对统治,著有说教词一百四十多篇。——译者


  [2] 十七世纪法国巴黎著名沙龙主持人朗布依埃侯爵夫人的女儿。详见本书《朗布依埃公馆和〈朱莉诗集〉》一文。——译者


  [3] 选帝侯是指当时神圣罗马帝国治下的欧洲封建诸侯,他们有资格选举帝国的皇帝。——译者


  [4] 指巴伐利亚选帝侯的父亲。——译者


  [5] 巴伐利亚的首府。——译者



20、拉舒安
凡是女人都把貌美看作能可贵的优点,岂知貌丑也满有诱惑力哩。有个历史故事可以安慰那些天生丑陋的女人,它充分说明:男人一旦迷恋上一个丑姑娘,会很快厌倦自己的妻子和花容月貌的情妇。生活就是这个样子。而且这个心爱的丑姑娘仅仅五官不端正、身段不优美还不足以发生这种怪事,必须长得异常丑陋,身材很难看,丑得吓人才行……此外,她若是奇形怪状,便更能激起男人的热情。1690年,孔蒂公主身边的一位女官拉舒安正是这种情况。全凡尔赛宫的人都讥笑这个可怜的女官,她的丑陋有损伟大国王宫廷的体面。当时的人描绘她时,笔下都不留情。圣西门公爵写道:“她是一个矮胖子,是一个肤色棕黑、容貌丑陋、鼻子塌陷的姑娘。”巴拉蒂纳公主没有用伯罗奔尼撒人的方式,而是用条顿人的粗话说她是“老下流坯子”,并且描绘她的形象是:“矮个子、细短腿、圆脸庞、塌鼻子、鼻孔朝天、大嘴巴、满嘴坏牙、嘴里发出的臭味可以使呆在房间内另一头的人都闻得到。”拉博梅尔写道:“她身材特别矮小,体态过于肥胖,肤色十分黝黑,举止非常怪异。”真是倒霉到家,命运作弄。偏偏她的父亲的称呼是若利·德·舒安男爵,她的姓名因而沾上“若利”二字[2]。若利男爵是布雷斯[3]的一位贵族,他生了十六个孩子,拉舒安是他最小的女儿,起名叫埃米莉。令人难以相信的是,男爵的这些女儿中,没有一个能比这个可怜的小闺女更有出息的了。埃米莉将近十六岁时进入凡尔赛宫,宫里那些冷酷的朝臣都叫她拉舒安[4],用她的父姓称呼她,足见侮辱她到了何种程度。


  在法国,除了国王,最重要的人物就是王太子了。王太子是路易十四的儿子和法定继承人,在波舒哀培养教育下长大成人,但在练习执掌最高权力方面,没有能表现出杰出才干。他这个人不好不坏,说不上非常聪明,也不能说很傻;他时常缄默不语,整天躺在长沙发或扶手椅里悠哉游哉。无事可干的时候,便用手杖敲打皮鞋。除了打猎,他什么都不感兴趣。传说他有几桩艳遇,一起据说是和著名的女演员雷森,还生了一个儿子。但他最喜欢的是到他的异母姐妹孔蒂公主那里厮混,他经常同她在一起消愁解闷。就在公主那里,他遇到了已经十九岁的拉舒安。因为王太子与众不同,还因为他爱想入非非,神志不太健全,似乎对宫廷里全都厌恶的丑八怪独抱好感,另眼相待。不久,人们发觉,王太子对这个可怕怪物的兴趣已发展成为深厚的爱情。


  首先人们想到的是,王太子是被这个讨厌姑娘的硕大乳房迷惑了,她的身体在别的方面虽然有许多缺陷,但胸部却高耸丰满。当人们无法怀疑法国未来的国王再也离不开这位女官,并且受到她显著影响这一点时,就需要探讨一下这个丑姑娘有哪些地方诱人。大家一致认为,拉舒安很有见地,颇具才智,非常健谈,言词锋利。在宫廷里的清谈消遣中,好的谈吐辞意深刻,语言奔放,压倒诸多在场的贵妇。甚至还有人认为,她的眼睛长得十分漂亮,手很纤细……总之,大家自然无法赞美她那像酒桶般的身段和深棕色皮革般的皮肤,以及她那朝天的鼻子和缺牙露齿的嘴巴,但是都纷纷认为,她有一股“刺激人和招人爱的特别厉害的魅力”。


  有人预料拉舒安会成为第二个德·曼特侬[5],便开始趋附她……一些滑头甚至追求她。但是这位丑姑娘是位贞德女子。不久,国王也担忧起拉舒安对王位继承人产生的影响了,于是委派杰出的忏悔师德·拉谢兹神父给多情的王子讲道。王子忿忿不平:怎么能因为他有一位女友、知己、顾问而责备他呢?如果他看中了这个最不起眼的拉舒安的话,那正是自己心安理得的事,因为别人只能把这看成是柏拉图式的爱情,不会猜疑到其他什么。路易十四对儿子所持的保留态度感到很惊讶,想开导一下王子,便婉转地说:“用耶稣的教义要求你,我很难启齿,因为不幸的是我也没有身体力行,不过你可以从我的不妥行为中得到教益,避免误入歧途。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不要搞情妇了……”父亲和儿子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后来拉舒安小姐从王太子嘴里听到,有人怀疑她的贞洁,她勃然大怒,闹着要离开宫廷,到修道院去隐居终身。她的高贵朋友王太子花了好大力气力劝阻了她不去效法拉瓦利埃尔,王太子对她说,如果这样出走,恰恰证实了流言蜚语所传不假。拉舒安因而留下来,此后,她差点像德·曼特侬夫人那样,成为法国的“地下”王后。


  王太子厌倦了宫廷生活,厌倦了宫廷内的勾心斗角和各种约束,便在十六世纪时建造的默东宫旁,兴建了一座新式宫殿。宫殿竣工后,王太子邀请他的父王前去参观。太阳王看到这么豪华的建筑,当即表示失望,他说:“呸!与其说是一所王子的府第,不如说是一处阔绰的金融家的住宅。”他竟没有跨过门槛,转身而去。其实,路易十四感到为难,他可能怕走进儿子宫殿,遇到吓人的女主人拉舒安,那时他就不得不把她当作主妇对待。因为不管是否是柏拉图式的爱情,拉舒安同王太子的关系如同路易十四和寡妇斯卡隆的关系一样,从此正式公开了。起初,胖姑娘住在巴黎的圣昂图瓦街,只是晚上乘马车秘密来到默东宫。她穿着普通妇女的服饰,步行穿过重重院落,有人开门把她让进中二楼,王太子和她在那里共度良宵。宫中的小厮给她端上一些吃食。不久,他们会面便不避讳了,因为待臣们为自己的前途着想,都渐渐转变了对这件事情的态度。臭拉舒安一跃成为全宫廷公认的一个宠妃。她从中二楼挪到大寝宫,坐上了大扶手椅,当时德·布尔戈尼公爵夫人[6]也只能坐个小方凳子。拉舒安不仅在这位年轻的公主面前端坐不起身,甚至在王太子殿下本人面前也是那样。她说话专横,不顾分寸,国王左右的人也都被她慑服。她哪来的这么大的胆量和魅力呢?疯狂爱着拉舒安的王太子是否已经和她秘密结婚了?被视为十七世纪较严肃的史学家蒙雷迪安先生认为是这样的,并且提出的理由足以说服人:据说,他俩生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儿了,一落生就被人抱走了,两年后,这个孩子连名字都没有起就夭折了。1711年王太子在默东宫逝世,王太子去世的当天,他的品德可嘉的宠妃也销声匿迹,隐遁深居。她住到图内尔街,每年从王室金库里支取一万二千里佛尔的年金。她把自己的钱财都用到救济和慈善事业上。1732年,她因身体极度衰弱而死去,当时她已完全被人们遗忘了。昔日对“默东宫王后”殷勤备至的侍臣们没有一个出席葬礼,只有四位神父和一些仆人把她的遗体护送到圣保尔墓地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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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拉舒安是路易十四的儿子(王太子)的情妇。——译者


  [2] 1539年法王法兰西斯一世规定,户籍中必须记明新生儿的教名及其父母的教名。此后直至1804年前,法国人的姓名一般由本人教名和父名组成,因此拉舒安的姓名就是埃米莉·若利。若利(原文为joly)同法文“漂亮”一词谐音。——译者


  [3] 法国东部地区中。——译者


  [4] 拉舒安原文LaChoin,La是阴性定冠词。——译者


  [5] 路易十四的情妇。——译者


  [6] 路易十四孙子的妻子。——译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21、拉辛的家庭
 巴黎的每一块土地都可以为历史巨著提供素材。不过,关于每一个传说发生的地点是否确切,就需要进行长期、耐心的核实工作。为了准确鉴别一所古老房屋的来历,必须查证房产主的情况或其他有关资料,否则,简单的传说会使你上当。五十多年来,在小孔蒂街二十一号的门廊下面,挂着一块牌子,上边注明拉辛曾住在这里直至逝世。这段文字使人确信此地是拉辛的故居。许多人前来瞻仰,以崇敬的心情凝视着房屋的墙壁。但是,那个地区的居民却认为《爱斯黛》[2]的作者是住在小孔蒂街十三号。这所院子里有一株二百五十年的葡萄树,就是诗人亲手栽的。几年前,为了保护这株古老的葡萄藤,人们决定把它移植到卡尔纳瓦莱,可惜迁移过程中,由于护理不当,葡萄树死了。


  然而,二十一号的牌子纯属谬说;老葡萄藤的故事也是讹传。确凿的情况是,拉辛住在小孔蒂街二十四号,当时街名称作马莱街。至今拉辛的住宅还保留在那里,建筑物内每个房间里的布局同诗人死后人们开列的房产清单中提供的情况完全吻合。今天在我们看来,古老的马莱街没有什么引人之处,但在十七世纪时,它肯定不是这般黯淡。那时,这条街北面靠着拉罗什福科尔色馆的花园,南面挨着的也是漂亮的花园,那些住宅的正面朝向雅科布街。拉辛很喜欢塞纳河左岸的这个住宅区。1692年拉辛搬到了马莱街,那时他已经五十三岁了。他自从结婚后,十五年来一直在有修身养性,不再到戏院同女戏子们鬼混了。


  拉辛的妻子卡特琳·德·罗芒是蒙迪迪埃人,同拉辛结婚的十五年中生了八个孩子,五个女儿和三个儿子。最后一个小男孩路易是迁入马莱街后不久生的。有人会想到,这个家庭有这么多小孩,一定热热闹闹、十分快乐。其实,《讼棍》[3]作者家中的气氛非常严肃,这是因为受到了姑母阿涅斯·德·圣特·泰科尔的影响所致,阿涅斯是波尔特——鲁瓦亚尔修道院的院长,又是冉森教徒,非常古板。拉辛的住宅,十分舒适豪华,有四层楼,底层养着两匹老白马,放着一只小轮椅和一辆马车。马车镶着玻璃,车厢内四壁衬着绣花红天鹅绒。各处套房里和走廊上都挂着织有人物风景图案的壁毯。二楼有一间客厅和四间卧室。三楼有一间带小阳台的书房,里面摆着一张办公桌、一张独脚小圆桌、四把扶手椅、两把靠背椅和两个金色锦缎绣墩。墙上挂着两幅油画,一名《恬静》,一名《风暴》,此外还挂着黎塞留、笛卡儿以及拉辛的导师圣·让的肖像。书房内有一道帷幕,帷幕后面是藏书室,拉辛常叮嘱要用水擦拭房间,免得老鼠把书啃坏。在这层楼上还有一间是他的大工作室,他不随军出征的时候,就呆在大工作室里闭门不出。温和而慈祥的《贝蕾尼丝》[4]的作者作为国王的史官,一直到1696年都随弗朗德尔的军队出征[5]。他不愿意出征,战场上震耳欲聋的炮声弄得他晕头转向,死伤累累的景象使他震惊不已。他希望战场上所有可怜人都回家去同妻子儿女们团聚,他自己也可以回到大工作室,永远不再听到战场上的枪炮嘈杂声。据财产清册上的记载,拉辛的工作室十分雅致,室内摆着一张胡桃木大写字台,台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摩洛哥山羊皮,放着两个墨水瓶。《布里塔尼居斯》、《费德尔》、《安德洛马克》等作品就是用这两个墨水瓶里的墨水一行一行地写出来的。室内还有几把放着金银锦缎坐垫的扶手椅,墙上钉了一些放书用的隔板。愁闷的拉辛常常穿着紫缎睡袍,戴着红丝绒帽,在这间工作室内沉思默想。他一边读着西塞罗[6]的作品,一边为往昔的风流行为内疚伤心。拉辛喜欢红色,外出时常穿绯红色的上衣和猩红色的斗篷。他的衣橱内也存有许多件绣花锦缎外套,还有一把银柄护身短剑,这是他的礼服,只有路易十四在王宫(凡尔赛宫、马尔利宫或枫丹白露宫)里召见他时,他才穿上。在这些宫里都有拉辛一间居室。


  拉辛惧怕宫廷内的放荡生活、极度挥霍和无法逃避的饮宴,他最喜欢呆在马莱街的住所里。在马莱街他一心一意地引导自己的孩子们虔诚信教,告诉孩子们世事艰险,要孩子们避免他自己犯过的错误,还把他感到的内疚也告诉给了孩子们。拉辛的长子让·巴蒂斯特将近十七岁时很想听歌剧、看戏和读小说,但是固执的父亲禁止他进行这些罪恶的娱乐活动,劝儿子读自己珍爱的西塞罗的作品,并且像赠复活节的彩蛋一样,给儿子长篇大套地讲了一通生死轮回的大道理。这通教训很见效,年轻人打算去当查尔特勒修会的修士,不过,后业他到外交部任职了。长女玛丽—卡特琳被姑母阿涅斯接到波尔特—鲁瓦亚尔修道院居住,她渴望加入加尔默罗教友会。二女儿纳内特是莫伦的圣于尔絮勒会[7]修道院的见习修女。三女儿巴贝在瓦里维尔昂博外西的修女们的抚育下长大,也献身于上帝。四女儿芳松很想效法纳内特进莫伦的修道院,而小女儿马德隆,还看不出有什么志向。两个小女儿同父母和两个小弟弟利翁瓦尔、路易一起住在马莱街。孩子们很少游玩嬉戏。有一次孩子们去逛圣日尔曼市场,利翁瓦尔见到一头大象竟吓得晕了过去。又有一次,全家到住在奥德伊的一个朋友布瓦洛[8]家吃饭。布瓦洛带着两个小男孩走到布洛涅树林深处玩耍,他开玩笑说,他要像凶恶的布歇先生一样把他们扔在树林内。两个小家伙吓得尖声大叫。布瓦洛耳聋,连炮声都听不见,也就没有听到叫声,待他把孩子带回家,孩子们仍吓得喘气不止。拉辛的孩子们似乎命里注定全要遇到不幸的事故:你看,当修女的马丽—卡特琳摔倒在楼梯上,得了剧烈的偏头疼病,不得不离开修道院;小利翁瓦尔一头栽到火里,幸亏母亲及时把他拖了出来,容貌才没有被损伤;一天早上芳松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头垂向地面,整个脸又青又肿,拉辛说她掉到水里窒息了,肚子里充满了水,发出可怕的咕噜噜的声音,身躯像一只湿透的布袋,拉辛夫人往她嘴里塞了三把盐,把她救活了。一个夏日的午后,大家驱着马车去奥德伊,突然暴风雨袭来,老马受惊狂奔起来,一个小女儿受到惊吓,猛地打开车门跳到路上,大家把她从泥水中拉回马车上时,她已全身湿透,不停地哆嗦,到了布瓦洛家,才换上了布瓦洛家的干衣服……


  拉辛住在马莱街那所房子里并不幸福,所谓“往日生活中的丑事”总是萦绕在他心头,他甚至懊悔得打算放弃写那令人赞叹的著作。尽管他自己态度冷漠,对同代人的冷漠态度却感到难过。他极其敏感,不能容忍不公正的待遇,他说过:“任何一点点批评都会引起我极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比各种赞扬带给我的快乐要大得多。”拉辛闷闷不乐,看破红尘,不再去凡尔赛宫朝见国王。他认为自己失宠了,因为有一天在镜厅里,国王经过他的身旁,瞥了他一眼,没有同他说话。据伏尔泰说,这恼人的瞥毁灭了拉辛,这话未免有点言过其实。拉辛的健康状况早已每况愈下,他有时肠绞痛,有时肚子胀,同时背部的风湿病也很厉害。1698年秋,拉辛病到了,医生多次给他放血、催泻,在当时这是时髦疗法。近十月中,他自认为痊愈了,只不过还有点头晕。每当下午天气晴朗时,他便到靠近工作室的阳台上休息。十一月他觉得身体很好,到莫伦参加了纳内特当正式修女的仪式,在整个仪式过程中,他不停地抽泣。他风尘仆仆地从莫伦回到巴黎后,又为在波尔特—鲁瓦亚尔当见习修女的大女儿卡特琳办了婚事。卡特琳嫁给了巴黎高等法院里一个法官的儿子德·莫朗贝先生。莫朗贝是吕贝尔普雷的贵族,拉辛给了卡特琳六万里弗尔的嫁妆。1699年1月拉辛的身体相当好,于是他同妻子一直散步到杜伊勒利花园,但到了那里后,他感到背部疼痛,不得不返回马莱街。从此,他一蹶不振,于同年4月21日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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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拉辛(jeanBaptisteRacine,1639—1699)是法国古典主义悲剧的第二代表作家。曾任路易十四宫廷史官。写有不少著名作品,其中有《昂朵马路》、《费德尔》、《讼棍》、《爱斯黛》等。作品多借用古希腊、罗马的历史传说,暴露宫廷贵族的荒淫和残暴。——译者


  [2] 拉辛于1689年写的以《圣经》为题材的剧作。——译者


  [3] 拉辛于1668年写的一部喜剧,寓讽长袍贵族。——译者


  [4] 拉辛于1670年写的悲剧。——译者


  [5] 拉辛数次随路易十四出征,搜集战史资料。——译者


  [6] 西塞罗(公元前106—公元前43年)是罗马政治家、演说家。他的书信集深受读者喜爱,曾风靡一时。——译者


  [7] 圣于尔絮勒会:是十六世纪创建于意大利的天主教会。——译者


  [8] 布瓦洛:(1636—1711)法国诗人,古典主义文学理论家,曾同拉辛一起于1677年被路易十四封为宫廷史官。——译者


22、国王借债
如果是你、我等人还一百万债款感到有些困难,那不足为奇,可是法国国王向人借这么一笔钱去还债,你料想得到吗?有一个时期,法国国库确实连这么一笔可怜的款项都没有。为了还债,法国国王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可以信赖的贷款人,向他告贷。仅仅一百万,而且发生在处于伟大世纪光辉顶点的路易十四时代,真是不可思议!1662年柯尔培尔[1]的确在设法筹措一百万款项,因为英国人毫不留情,要求立即偿付这笔钱,否则便占领马尔迪克港,把英国国旗插在弗朗德尔土地上。柯尔培尔一筹莫展,绝望地给荷兰大使写信说:“请相信我,弄到一百万现金困难极了。”


  柯尔培尔坦率地表白经济拮据的同时,太阳王依旧穷奢极侈,两相对照之后,简直不敢把柯尔培尔的苦衷当真!既然皇家金库空虚,路易十四怎么能就在1662这年有雅兴在凡尔赛宫的一个平台上修建忒提斯[2]洞呢?说真的,这个洞可是奇迹中的奇迹,洞内奥林匹斯众神雕像后面的洞壁都不同,有大理石的,有金的,有拼花瓷砖的,还有青铜嵌花的。不过,这个洞绝不是什么须臾不可离的东西。此外,国王常为温柔的拉瓦利埃尔[3]举行盛大的晚会。晚会上,舞蹈演员、王公贵族、鼓号手不计其数,许多化装成各种故事中的人物鱼贯而行,数不胜数的牧羊人和美女翩翩起舞。这样的一次化装舞会的支出足以偿还英国人的债,使国家领土免于沦入外国人之手。然而,当晚会上的最后一盏灯熄灭,提琴手离去,计算晚会开支的时候,国王似乎并不感到内疚。柯尔培尔为拿不出钱来叫苦连天,而国王还是随意挥霍,一个子儿也不少花,真是咄咄怪事!路易十四留给我们的印象就是挥霍无度。


  目前,世界上肯定有许多人比鼎盛时期的法国王朝富有。应当说,路易十四一辈子都处在贫困之中,用句俗话来说,日子过得很艰难。路易十四对此有过冷静的分析,在他统治末年在给财政总监的诏书中说:“一切每况愈下,此乃预料中事,朕不为怪,卿若有良策,寡人甚幸矣!”可是他又需要花钱,只好去借债,他不好向国家张口,因为国家已经负债累累,根本无法答应他。朝臣们呢,也和王朝一样拮据,在他们那里揩不到一点油水,于是想到了贝尔纳尔先生。


  贝尔纳尔先生的名字叫萨米埃尔,最早是个呢绒商,在布尔阿贝街上开着一家店铺。从《巴尔比埃报》的简略报道中可以了解贝尔纳尔先生的这样一个情况:大批富有的胡格诺教徒逃离法国时,把他们的财产托付给他这个受过新教教育的人看管,贝尔纳尔便乘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发了横财,一跃成了银行家。这个家伙受慕虚荣,暴发后神气起来,愿意帮助陷于困境因手头拮据而苦恼的大贵族。不久,萨米埃尔·贝尔纳尔成了贵族们最好和最忠实的债主。债户们很少还钱,只是不定期地交点利息,因此,他们十分优待贝尔纳尔。贝尔纳尔不是贵族,不能在王宫活动,王公们便私下在宫召见他,并把他引见给宫廷贵妇。想必他陶醉于结交显贵,为了装出贵族派头,他花了许多钱弄到个情妇,还戴上蓬松宽大的假发,穿起华贵的服饰——深红软缎衬里、全身绣金的黑丝绒紧身短上衣,镶金流苏的外套,绣金的袜子……没有人想到笑话他的这些举动,反而恭维这位荣华富贵的克罗伊斯[4]。况且,他既不愚蠢也不可笑,唯一的缺欠是太阔绰了,在当时,这是被人瞧不起的。


  现在谈谈路易十四手头拮据时不得已借钱的情况吧。他借钱的方式与目前我们的办法迥然不同,不登广告,不贴布告,也不允诺给优厚的利息,而是诡密地、十分小心谨慎地进行。身无分文的国王常听朝臣们夸奖贝尔纳尔先生如何慷慨大方,便想领略一下。事情发生在1697年。到底怎样借钱呢?国王陛下不可能把金融家召进凡尔赛宫,然后卑躬屈膝地向他求借几百万,而贝尔纳尔又屡次通过别人向国王吹风说,如果由第三者出面借钱会吃闭门羹。他傲慢地对财政总监德马雷说:“要是有人用着我的话,起码自己要提出要求。”这话传给了国王,意思是说国王要借款,必须亲自提出来。国王又绝对不能这样做,便玩弄了一个花招。有一天下午五时,国王从马尔利宫走出来和经常陪同他的宫廷人员一起逛花园,他走到一幢房子门前停了下来,那座房子的门敞开着,德马雷正在里面举行盛宴款待贝尔纳尔先生,做他的工作。这桌宴席是事先奉国王之命准备的。德马雷看见国王站在那里,急忙上前行礼。国王满面笑容,故作惊讶地看着他们说:“啊,财政总监先生,我很高兴看到你和贝尔纳尔先生。”国王转向后者继续说:“贝尔纳尔先生,你从来没有见过马尔利宫吧,我带你去看看,然后我把你再交给德马雷先生。”可以想象到贝尔纳尔的样子,他骄傲幸福,激动得颤抖起来。他跟在国王身后到鲤鱼池、饮水槽、阿塔朗特小树林和葡萄架搭成的绿廊等处游玩了一遍。国王一边请他的同伴观赏,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些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惯用的漂亮话。随从国王的圣西蒙公爵知道主公一向很少说话,看到这时如此讨好这样一个家伙感到很惊奇。请注意,圣西蒙本人也欠这家伙二十万里佛尔哩。游玩过后,贝尔纳尔满怀喜悦极度兴奋,激动得疲乏不堪,跌跌撞撞地回到德马雷那里。他赞叹国王待他如此厚意,说他甘愿冒破产的危险也不愿让这位优雅的国王陷入困境。听了这番话,德马雷趁着这位先生心醉神迷的时候,敲诈了他六百万,原来德马雷只打算要五百万。这就是那个时候秘密借款的办法。不只是路易十四做这种违反财政惯例的事,路易十五也曾施过此技。路易十五比他这个先王手头更拮据,债主仍是贝尔纳尔,不过使贝尔纳尔慷慨解囊的是游览舒瓦齐花园。贝尔纳尔死后,轮到巨富成布雷,布雷也是听了几句优雅动听的话,在皇家花园逛了一圈之后慷慨解囊的,后来被国王弄得倾家荡产寻了短见。看看这种新颖的借钱方法带来了多么大的危险。彬彬有礼的路易十四也试过其他办法,但都没有奏效。


  假如你对这件轶事中的一些情况感到费解的话,你应从法国君王的威信方面老考虑,那就不难理解了。当时的情况是,国王陛下向女人们微笑时,女人们会晕头转向;向大臣们微笑时,大臣们会感到骄傲。不过,金融家会感动到倾囊相助,倒真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尤其是萨米埃尔·贝尔纳尔,他并不懊悔他有爱慕虚荣的弱点,接受了路易十四为了报答他贷款之恩给他的各种头衔和荣誉。1709年,贝尔纳尔被封为贵族,他当了贵族老爷便想放弃金融投机生意,害怕放债会损害贵族的荣誉。国王知道后,特别郑重地下旨称:“万万不可让贝尔纳尔骑士[5]停止金融交易,我们要保护他以便从中获益。”按照圣西蒙不礼貌的说法,这样一来,国王可以再去掏金融家的腰包。不久,国王大概又向贝尔纳尔借了款,因为又赐给贝尔纳尔骑士一枚勋章。虽说圣米歇尔十字勋章是“庶民等级”的勋章,一般授给“小人物”,但也只有功勋卓著的人才能获得。我想唯有建筑师芒萨尔和勒诺特尔老人才有幸获此殊荣。根据勋章级别条例规定,圣米歇尔十字勋章的绶带应是黑色的,勋章别在黑色绶带的一端。可是国王特别准许贝尔纳尔佩带别圣埃斯普里骑士勋章用的天蓝色大绶带;带上天蓝色大绶带,远远望去,颇像一位王公贵族。旧呢绒商足足破费了他百分之六的钱财才换得了这些荣誉,由此他一跃成了王国里一位显赫人物。在伟大世纪的一批杰出人物中,贝尔纳尔具有突出的地位,他那动人的形象吸引了各个时期许多历史学家的注意。尽管他金钱过多,形象依然可爱,几乎使人看不出为什么愤世嫉俗的孟德斯鸠说,包税人因财富得到地位是丑恶的,还说如果事情都照此办理,那一切就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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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路易十四时期的财政大臣。——译者


  [2] 希腊神话中的海洋女神。——译者


  [3] 路易十四的情妇——译者


  [4] 吕底亚末代国王,是古代巨富之一。——译者


  [5] 骑士是比男爵低一级的爵位。——译者



23、费奈隆和德·布尔戈尼公爵
凡尔赛宫内有一套房间,每当参观者来到这里都感慨万端。这套房间位于王宫正面突出部分的南翼拐角处。从路易十四时起到大革命时止,这套房间都是法国王太子的住处。这些房间远不如二层楼上的房间那样富丽堂皇,而且又被路易·菲力普王朝的建筑师们改建得面目全非,但仍能引起人们发思古之幽情。一百年中,有五个王太子曾先后在这里居住等待加冕,可是最后都没有当上国王。他们留给人们的印象淡漠苍白,逐渐被人们遗忘了,乃至不再为人所知。但在当时,被专制制度弄得衰败的国家曾把复兴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然而希望总是成为泡影。在这巨大宫殿的小小角落里,延续着一种自由化教育的传统,即把君主的权威同人们的权利加以协调,甚至可以说,在1789年前八十年,法国大革命就在这套房间里暗暗发生了。大革命的始祖,亦即首批革命信徒是一位王室成员,大贵族德·博维利埃公爵,一位法国元帅沃邦和一位主教费奈隆。


  波舒哀是太阳王的孙子德·布尔戈尼公爵的父亲大王储的教师,他本着“国王是神,在某种意义上说是独尊一方的神”这种信念教育大王储。尽管波舒哀绝顶聪明,一直相信专制政权是必要的、永世长存的,但他培养出来的王子,正像大家看到的那样是尊可怜的神。这尊神身躯笨拙,头脑简单,性情懦弱,喜好游乐和赌博,行为荒淫放荡,而且为人偏执、懒惰、傲慢。他最后死在情妇拉舒安的怀抱里。他死了以后,他那没有得到过父爱的儿子、太阳王的孙子德·布尔戈尼公爵被拥立为王太子。


  由于血缘关系,德·布尔戈尼公爵很像他的上一代,小时候是个可怕的孩子。他脾气暴躁,性格残忍,态度傲慢,使人感到恐惧。德·布尔戈尼七岁的时候,德·博维利埃和费奈隆担负起教育这个粗暴、桀傲不驯的孩子的工作。他们俩勇敢地进行工作,从深渊中挽救和培养出了一个亲切、和蔼、人道、温和、宽容、朴实和谦逊的王子。这一切情况都是大家知道的,不过有一点似乎被人忘却了,就是取得这个意外成功的温和的费奈隆是个革命者。费奈隆从住进王宫,培养教育王太子时起,就洞悉国内形势恶劣。1695年,他大胆向国王呈递了著名的奏折,奏折一反充斥于国王耳边的阿谀奉承之词,说道:“陛下,现在朝纲废弛,社稷倾危……您本应爱民如子,但人民正在饿毙。农田几乎荒芜,城乡人口锐减,百业凋敝……整个法国简直像一座凄惨无援的大医院……陛下,这一切困难都是您引起的,您自己不敢正视,也怕别人向您揭示这种惨状……”从来没有一个预言家如此有力甚至是严厉地预卜国家的灾难。作为太阳王,他认为自己凌驾于光辉的世界之上,是一尊日夜香烟缭绕,光辉闪闪的圣体,听到这样一个既不是公爵又不是贵族的小小神职人员这般指责,岂不恼怒!路易十四很不愉快,运用种种借口把费奈隆发落到费奈隆原来所在的教区当主教,并禁止年轻王子同他的家庭教师来往。王太子和费奈隆表面上遵旨,暗地里秘密通信。温和的教士继续向自己的弟子灌输伟大的无法避免的变革思想,他还为王太子撰写了一本书,叫做《一个国王职责的反省》。从来还没有人对世上的大人物作过这样严厉的指责,也从来没有一个政权有过洞察力敏锐的顾问。为使法国王朝避免一场剧烈革命,费奈隆认为必须尽早进行彻底改革,即削弱万恶之源的专制统治;每三年召开一次全国三级会议;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向贵族和僧侣征税;尊重思想自由,首先力戒强迫臣民改变宗教信仰等。学校里曾教给我们说,费奈隆用优美的《泰雷马克历险记》和《拉封丹寓言》教育他的学生,这是不正确的,事实是费奈隆甘愿冒着进巴士底狱的危险,不断向他的门徒灌输提倡人权和公民权的思想,这正是这位伟大爱国者的不可磨灭的荣光。《一个国王职责的反省》这本书充满箴言和警句,现在看来也没有过时,当今的一些独裁者真应当好好深入领会领会!在诅咒战争这后,费奈隆在书中继续写道:“切勿对敌国横加暴虐,无谓的敌对是不义之举,向手无寸铁的农民开战,烧毁他们收获的粮食,拔掉葡萄架,砍倒树木,焚毁村舍都是卑劣的劫掠行为!它会在人们的心灵中留下世代相传的深仇大恨和持久的民族不和。”因此,“对于一个王太子来说——更不用说一个国家,反对自己臣民可能做出的不义之举,纠正他们已经造成的错误绝对不是一件不体面的事……”


  这些严厉的教诲,对当时的王太子来说,犹如一种难以消化的坚硬食物,德·布尔戈尼公爵是否有气魄咽下它呢?读了最近的一位历史学家莫瓦依诺·卡尼亚先生的著作后,人们可能怀疑王太子没有咽下这种食物。然而,由于费进行了巧妙疏导,德·布尔戈尼公爵确实变成了圣人。但是作为路易十四的继承人需要的是一位有魄力破坏一切的大政治家,而可怜的王太子看来不是这样的人。画像上的王太子比本人漂亮多了,带着稚气的清秀的面庞。惊愕的眼神,傲慢的嘴巴,显得胡涂有余,坚毅不足。他十四岁使娶了萨伏依公国的最小公主阿德拉伊德为妃。小公主排行第十一,前十个公主都没有被路易十四看中,偏偏选中了她,路易十四深信她可以使自己的孙子幸福。


  我看到过一幅十七世纪的英国漫画,画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路易十四:一个路易十四头戴庄严的假发,足穿高跟鞋,肩披白鼬斗篷,手持权杖,从上到下全身装饰着镂空花边、小丝带结、绸带和坠子;画面上的另一个路易十四则穿着睡衣,睡衣脱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穿的是一件针织衫和一条短衬裤。他头顶全秃了,两条纤细的腿微微颤抖,脚上穿着一双旧拖鞋,完全是一个小老头的模样。想不到路易十四是这么一幅可怜相,真够他难堪的。漫画家把两种形象并列的目的在于使人了解,我们伟大的国王卸掉平时的装扮后,只不过是位可怜巴巴的先生,他的威风完全来自服饰装扮。还有一种看法是,它使我们觉得路易十四是个爱讲排场和十分威严的人,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历史已经否定了这种似乎合情合理的看法。路易十四虽然不能容忍旁人冒犯,再说谁也不愿冒犯他。他确实讲排场,场面也豪华,但他却是个非常温和的人,不摆架子,也不动感情,是个像马莱区小资产者那样的好家长。路易十四的书信只出版了一个选集,其实我国国立图书馆藏有他的书信二千五百多封,英国有七卷,马德里档案馆里有几百封。这些书信从各个方面反映了路易十四的面貌,他始终显得十分纯朴,非常严厉,有时不很节俭,他非常关心国家的富强,并且是个特别和蔼可亲的老祖父。


  在王太子德·布尔戈尼公爵订婚期间,路易十四给德·曼特侬夫人[2]写过不少私信,这些信使我们看到一些王室内幕,看到一些有点奇特的王室日常习俗。例如,1696年11月4日星期日,国王用完午饭离开枫丹白露宫,约在下午五时到达蒙塔尔纪去迎接小王子的未婚妻萨伏依公国的阿德拉伊德公主。公主是10月7日从土伦动身的,在六百名随从人员护送下,走了近一个月的时间于11月4日这天下午六时抵达蒙塔尔纪,公主一到达,路易十四就从宫内走出来,没有等公主下车便拥抱了她。刚一见面,国王就被小公主吸引住了,不久,国王给德·曼特侬夫人写信说:“她等着我先开口说话,回答的话语非常得体,只是说话时略带羞涩,叫人爱怜。我带也穿过人群前往她的卧室,灯笼火把不时靠近她,大家借着火光观看她的容貌,在烛光照耀下,她婀娜多姿地羞答答地向前走。我们终于到了她的卧室,室内宾客如云,热气逼人……”国王把小公主介绍给靠近她的人们,以便自己站在一旁从各方面观察公主,公主的任何举动都逃不过国王富有经验的眼睛。拥挤在室内的贺客用贪婪好奇的目光看着小公主,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居然没有吓得嚎啕大哭,惊叫而逃,这需要多么大的超人的自制力啊!国王在给曼特侬夫人的信中继续写道:“她有一双活泼美丽的眼睛,眼帘青黑,美得令人赞叹,面色白里透红,满头金黄色的头发实属罕见,嘴唇朱红略厚,牙齿洁白但略长,有点错落不齐,双手很美但长得同她的年龄不大相称。她不太善于行屈膝礼,有点像意大利人的样子。她说话不多,身材瘦小,因为她只有十一岁。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并不腼腆。”“直到现在我的情绪好极了,我希望到枫丹白露中后仍能这样高兴……”这封信还没有写完,国王考虑吃晚饭时再观察一下,然后结束这封信。


  晚饭时,可怜的少女经受了一场真正的考验,并获得了成功。路易十四坐在公主身旁,公主保持缄默,公主的女教师德·吕德夫人启奏国王说,公主曾被叮嘱要尽可能缄默不语。除此之外,公主事事周到,处处表现得彬彬有礼,晚饭后,国王写完了给曼特侬夫人的信,信的末尾有一个颇为神秘的伏笔:“我不愿把我的想法尽数告诉你,祝你安好……”


  晚饭后,国王把公主带到她的卧室,继续看了看她的身材、胸部和手,然后让她玩撬木棒游戏[3],以判断她的灵巧程度。最后小姑娘上床上,国王走到她跟前看她脱衣服,显得很亲近。国王还要求公主不用称呼他陛下,称呼他先生就可以了,当然还应当把他当作国王对待。


  翌日,大家动身前往枫丹白露中,十四岁的未婚夫德·布尔戈尼公爵在内木尔附近迎候着,他拿起未婚妻的手吻了两下,然后登上马车坐在未婚妻对面。到了枫丹白露宫,一大群贵妇挤在白马厅的台阶上和大厅里,公主好不容易才从她们中间走过去。最后总算让公主安静了,她单独在寝宫用晚餐。就座的时候,一个国王的贴身老仆捧着国王陛下赐的礼物走上前来献给公主,礼物是王妃冠上缀的宝石。经过一天的折腾,公主怎能睡得好呢?不过这也难说,她可能依稀梦见用杏子大的钻石当弹子球玩呢,不会的,对她来说,这已是童年的游戏了。最后,公主来到凡尔赛宫,一到宫里,路易十四便把公主带在身边,承担起接着她的任务,亲自制订她的生活制度,规定只允许德·布尔戈尼公爵半个月见一次公主,而且要在大厅广众中见面。公主继续学习,她需要学习法语和法文拼写,可是后来她并没有学会多少。国王负责公主的娱乐活动,几乎天天带她去玩,领她看喷水池,为她举行小型音乐会,到小教堂做弥撒或到圣西尔修道院出席修女出家仪式。有时公主和陪伴她的宫廷贵妇到动物园喂动物,或到絮斯池塘钓鱼。1697年7月开始,德·布尔戈尼公爵每月探望两次未婚妻的规定执行得不那么严格了,开始允许他们一起跳舞,探望后也可以一块儿玩耍了。在这一年的十二月里,他们举行了婚礼。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豪华的婚礼:十二岁的新娘得到国王赠给的钻石首饰价值五十万,德·曼特侬夫人又添赠了满满一盒珠宝首饰。12月7日去教堂参加婚礼时,小公主穿的衣服沉重不堪,给她提着长裙的拖裙和斗篷的德·丹诺先生和德·泰塞先生都感到负担很重。宫廷里举行了盛大喜宴,随后大家把新婚夫妇送入洞房。进了洞房,国王请所有的男客都离去,只剩下女宾们。公主在女宾们面前脱下盛装,英国王后给她换上长睡衣。新郎在英国国王的帮助下在前厅脱下礼服,然后躺在床上。床上的帷幔大开着,他在床上待了几分钟,便被引回他自己原来的住所去睡觉。因为国王决定,这一次的婚礼只是个模拟典礼,两年以后才能真正成婚。但从这次模拟婚典开始,年轻的王子便可以天天见他的妻子(当然仍然要有第三者在场),陪妻子做弥撒。他们毕竟还是孩子,这种当众倾吐衷情的方式已使他们满意了。德·布尔戈尼公爵受过很严格的教育,还参加过许多有趣的活动,比如参加索邦神学院的论文答辩。年轻的公爵夫人另有所好,她喜欢无休止地玩乐。自从德·曼特侬夫人而不是王后掌管宫内大权以来,宫廷生活一直沉闷得很。德·布尔戈尼公爵夫人有一股娇惯孩子的活泼劲头儿,她给宫廷带来了欢乐。她组织化装舞会,设大赌局。她爱跳舞,爱逛商店,还是个戏迷。三年后,即1699年10月,她同德·布尔戈尼公爵做了真正夫妻,生活得还很和睦。公爵这位过于年轻的丈夫具有柏拉图式的精神,他的许多时间都是用来祈祷、默祷或干些正经事。阿德拉伊德爱他吗?很难说。由于法国当时既无王后又无女王储,德·布尔戈尼公爵夫人虽然是位小姑娘,也成了法国最尊贵的夫人了。她活泼、风流、招人喜爱,倾慕她的不乏其人。爱讲怪话的圣西蒙说,这位可爱的公爵夫人似乎看中了三个大臣:南吉、莫勒伏里埃和红衣主教德·波利尼亚克。谗言诽谤也罢,嫉妒挑剔也罢,德·布尔戈尼公爵一概不顾,对妻子深信不疑,因为他太爱自己年轻的妻子了。当他离开她时,常责怪自己想很快回到她身边,竭力克制自己过多的思恋。他给她写情书,用自己的鲜血在纸上画了一颗燃烧着的心,心上写了阿德拉伊德的名字。在回信中,阿德拉伊德也用同样的红颜色签上自己的名字,只不过她的笔蘸的是宫中女官德·蒙特贡夫的鲜血。多情的丈夫天真地吻着信上的签名,激动不已。


  德·布尔戈尼公爵在战场上表现得很勇敢,但不能取胜,因为他带兵过于拘泥细微末节。他胆小怕事,要求士兵过于严格,对占领区的农民骂上一句脏话,也要严惩不怠。他自己也常为点小事发愁,常写信给他的老师博维利埃请教怎么办。他问:“请告诉我,打仗的时候,恰好应当斋戒,我该怎么办?”或者写信给费奈隆询问把他的司令部设在修道院是否绝对不行。在主教费奈隆竭力开导公爵,但枉费心机。费奈隆提醒他不要谨小慎微,不要因过度虔诚而疑神疑鬼,他劝道:“您不应出于虔诚变得太温柔随和……不要去纠缠那些细微末节之事。”他叮嘱公爵要心情愉快,“忧愁会损伤身体……”


  大家知道,这些忠告没有起作用。循规蹈矩的公爵和活泼愉快的公爵夫人,年纪轻轻,双双得了怪症,在一个星期里都死去了。医生为了掩盖他们拙劣的医术,称公爵夫妇患的是“毒麻疹”。国王路易十四猜疑孙子左右的人数年来一直策划了什么阴谋,降旨打开了孙子珍藏最重要的文件匣子。他看到匣子里边放着《一个国王职责的反省》、沃邦的改革计划、关于赋予人民被剥夺权利和恢复自由平等制度必要性的论文集等。路易十四对此真是一窍不通呢,还是为人精明,故装不懂呢?他传谕说,这些只是一些关于财政问题的书,应当全部烧掉。但是后来这些珍贵文件逃避了付之一炬的厄运。可是路易十五的孙子善良的王太子把这些著作看成遗嘱,认为他负有执行这分遗嘱的使命。这位王太子用这些著作的思想教育他的长子——路易十六,使路易十六在间隔五十年之后,在思想上承袭了宫廷教师德·布尔戈尼公爵思想上打下的烙印。在传递这种思想的诸人之中,唯有他当了国王。他小心翼翼地勤理政事,试图给陈旧破裂的大厦重抹灰泥,谁都不能否认这种企图失败了。费奈隆的主张虽然是爱国和正义的,可惜推行得太晚了。全国百姓已经等得不耐烦,他们突然起来进行了大荡涤。即使如此,当人们步入凡尔赛宫王储们居住过的套房时,仍不免有凄凉之感。这些王子命运多舛,未能登上国王的宝座,但他们曾为迫在眉睫的灾难忧心如焚,徒劳地竭力防止灾难降临。与此同时,居住在宫内其他套房内的人们,面临君主政府濒临灭亡,仍浑浑噩噩地沉湎在穷奢极欲、荒淫无耻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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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费奈隆(1651—1715),法国大主教,作家,十八世纪法国启蒙运动先驱之一,曾任王储德·布尔戈尼公爵的教师。——译者


  [2]路易十四的情妇。——译者


  [3]这种游戏是把许多木制或骨制小棒堆在一起,一根根拿起,但不能掀动其他小棒。——译者



24、花边战争
提起老莫尔特克,请别见怪,他曾宣称:“战争是人类生活的正常干什么,没有战争,世界便会衰亡。”我深信,明白事理的人都会认为战争是可憎的灾祸。自从远古时,人们想出用沉重的物体或锐利的器械击伤对方的办法解决纠纷的那一天起,这种办法便导致难以数计的杀戮。人类本应对这种杀戮感到羞耻,然而却自欺欺人地把杀人竞技伪装成娱乐活动。人们用种种方式粉饰战争,以掩盖它的残酷性,使战争即使不能变得具有魅力,也要体面一些。昔日,由于打仗时战士们戴着羽毛帽子,穿着华丽的服饰,打着正方形王旗,车辚辚,马萧萧,鼓号齐鸣,战争显得很壮观。如今,妆扮没有了,排场也去掉了,战争可憎的丑恶面貌暴露无遗,因而文明世界便同战争展开斗争,以便消灭战争。


  路易十四时期,战争最为壮观,这位凡尔赛的君主爱讲排场,竟把打仗变成明显的活动。御驾亲征像是去参加节日盛会,车水马龙、贵妇如云、人群熙攘、晚会不断,著名诗人奉命用赞美诗的形式起草“战报”,小提琴手像给芭蕾舞伴奏一样发出屠杀的号令,真是风雅壮观之极!战争间歇的时候,作战双方礼尚往来。1677年伟大的国王围困里尔的时候,每天清晨都收到敌方里尔城司令献给他的冰淇淋,冰淇淋是路易十四离不开的甜食。有一天,国王抱怨送给他的那份冰淇淋太少了,要塞司令得知此事后表示抱歉,因为他想围城的时间不要持续很长,所以需要节约供应。这就是人们醉心的礼仪特色。人们过分宣扬的这套虚伪礼仪吸引了大家的视线,或者起码转移了大家对阵亡者的注意,除非死者出身显赫,否则无人谈起。至于伤者就更无人问津了。为了避免宫廷里的人看到伤员的凄惨形象,就把伤员早早赶到帐幕里去,并把他们的帐幕设在离国王中军大帐很远的地方。谁来照料伤员呢?怎样进行救护工作呢?花边战争中设有野战医院吗?谁也不知道,不过大家都知道,路易十四遵循他慷慨款待贝洛纳[1]的计划,让人为他军中的残废军人在巴黎建造了一座极其宏伟壮丽的宫殿。宫殿正门上挂了一块牌子(现在还可以看到这块牌子),上面用杰出的碑铭体刻着拉丁文:“巴黎残废军人院”几个字,由此产生了一个奇迹,这个本来令人心酸颓丧的字眼,此后简直给人一种豪华、荣耀和幸福的感觉。


  尽管战争被如此乔装打扮,它的残酷景象依然是存在的,只不过看到的人什么也不说罢了,那些被故意忘却了的受害者,也沉默不语。国王建立的大收容所容纳不下那么多个残废军人,那么这些残废军人境况如何呢?我手头有一当时一个残废军人不幸遭遇的记载,他的悲惨遭遇,至今读起来仍然令人感到愤慨。在1706年5月毁灭性的拉米埃战役中,一个年轻的皇家近卫骑兵德·弗克罗尔头上被砍了一刀,后来又中了一火枪,双眼被打瞎了。他无法再驾驭战马,立即被一支敌兵包围,他被勒令下马,并听到一个声音喊道:“别饶他!杀死他!”第二颗子弹又击中他的额头,他扑通倒在地上,尽管迷迷糊糊,仍感到有人掏他的衣兜,有人剥他佩带着黑丝绒袖饰和猩红色金线的漂亮军服。他知道他呆的地方离塔维埃尔村不远,是在一块许多战友罹难的沼泽地的边沿。枪声渐远,不久射击完全停止,战场沉寂下来。


  他在地里躺了多少时间呢?他也不得而知。已经天黑了吗?他想是的,因为沼泽地里响起了一片蛙鸣声。他完全失明了,鲜血在流淌,渐渐地感觉到平原上吃起一片愈来愈厉害的嘈杂声,那是垂死的人断气时凄厉的叫声,受伤的人痛苦的呻吟声和因被遗弃感到恐惧的人的呼叫声。弗克罗尔相当清醒,明白他就要孤立无援地死在这“热闹的”坟场上了。他才十九岁啊!于是,他竭尽全力挪了挪身体,翻过来,双膝着地跪着,然后挺直上身……终于站起来了!他的身体摇摇晃晃,但意志十分坚定。他试着向前迈一步,失明后的第一步,却被一具直躺着的尸体绊了一下,跌倒了。他喘息一会又站起来,试着在这遍野尸体中前行。他伸出双手,用脚试探着,磕磕碰碰、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终于精疲力竭,无奈,只好双手合十,祷告起上帝来。


  弗克罗尔可能走到离一条路不远的地方了,他听到农民说话的声音(他懂他们的话),听到农民们匆忙地走来走去。他使劲招呼他们,但没有人理他。他凝神细听,猜出这些匆忙的人是来扒死尸的,他们正专心致志地在遍地死尸的田野上从事“收获”。弗克罗尔产生了活下去的强烈愿望,他苦苦哀求这些人救他。有几个人走过来,弗克罗尔恳求他们,答应给他报酬,极力表示要好好报答他们。这些可憎恶的家伙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看出不会从这个垂死的人身上大捞一把,便反复对弗克罗尔说他活不成了,应当相信天命,边说边剥他的裤子、靴子、外套,甚至没有放过那件满是血污的衬衣,把他全身上下剥得精光,然后把他扔在湿漉漉的地上不管了。但弗克罗尔仍然希望博得他们的怜悯,他听见他们走了,便像头野兽一样爬起来跟着他们,一面大声喊着,请他们发发慈悲。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可能由于弗克罗尔的哭叫动了恻隐之心,扔给了他一个空口袋蔽体,弗克罗尔低声下气地道了谢,同时恳求他们带他一起走。他们说,他们要到离此地一法里远的村庄去,最后总算带他上路了。弗克罗尔身上围着口袋,在这些扛着掠获物的扒尸者的身后走着,他竭力跟上他们的步伐,用手触摸他们,生怕掉队。农民们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根本不顾弗克罗尔是否疲乏或者是否走不动了,他们既不放慢脚步,也不停下来等他。不过,他们背着沉重的包裹,有时不得不停下来歇歇,受伤的弗克罗尔方能乘机喘息一下。有一次休息的时候,他失去了知觉,他们以为他死了,便撇下他继续赶路。


  可怜的近卫兵依然顽强地要活下去。当他恢复了知觉,发现自己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便哭了。这时远处响起了念经的钟声,天亮了,妇女们在大路上走动,他向她们呼救,她们一看到他,吓得拔腿就逃。有一些行人走过来对弗克罗尔说,他一定活不成了,最好在这里等死,弗克罗尔反驳说,他伤得不致命,只要帮一把就行了,但是他们不听这一套。到了下午,附近村庄里的人听说田野上有个还没死的伤兵,都来看他,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但他们全不敢走到他的跟前。到了晚上,好奇的人纷纷回家了,把他抛弃在那里。第二天,一个曾经来看热闹的人又来到弗克罗尔跟前,一看他还活着,便惊叫道:“怎么!你还没有死吗?好啦,鼓起勇气,我把你带回村里去。”弗克罗尔好像一个落水的人抓到打救的人一样,紧紧揪住了这个人。他们来到一个破败不堪的古堡,里面挤满了伤病员。大厅中央有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堆,伤员们围着它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弗克罗尔在这里度过了三天,没有人照看他,瞎子失去了耐心,他抓住了一个嘉布遣会的神父的袍子不放,神父大发慈悲,把他送上前往纳米尔的四轮运货马车上。到了纳米尔,弗克罗尔才住进一位善心的夫人家中,一位医生来给他治疗,医生诊断后直言不讳地对他说,他受的是致命伤,无论怎样医生也无济于事。不料弗克罗尔竟然好了,不过眼睛不能复明。他回到圣康坦附近他父母的贫穷庄园里,他的面容毁得特别厉害,除了母亲外,全家人见到他都吓跑了。


  弗克罗尔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有能够进入“巴黎残废军人院”,连答应给他的抚恤金都没有领到。他伤残了十年之后,仍旧依靠讲述他的不幸遭遇得点施舍生活……请看,这就是美丽的传奇式的战争背后的真象!当若、拉辛和布瓦洛等人都描述过这种温文尔雅、恭谦有礼的战争,圣西门描写得很逼真,旺·代·默朗的油画更是再现了花边战争中的壮丽场面:漂亮的马队、满载贵妇的花车以及策马簇拥在花边周围的火枪手。看了这幅画,我心里很难受,因为拉米利埃战役中伤兵弗克罗尔的故事使我想到在豪华车队不远的地方,有一群奄奄待毙的伤兵,他们既得不到外科医生的治疗,也得不到护士的救护,在那里等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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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罗马神话中的战神。——译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13:46 | 显示全部楼层
25、反对太阳王的小羊倌
我觉得在凡尔赛宫诸多丰富多彩的故事中,有一个故事被奇怪地忘却了,那就是1704年7月路易十四和一个二十岁的“古雅”让·卡瓦利埃签订了一项和约。那个时候“古雅”一词只是羊倌的称谓,还没有“粗野汉子”这种贬意。让·卡瓦利埃是个羊倌,原籍在阿累斯附近的里博特村。谁也弄不清楚,卡瓦利埃怎么会成了一个优秀的军事统帅,他几乎是个孩子,而且除了放羊和在面包房里做工外,没有受过任何训练。他率领的一支八百人的农民队伍,竟抵挡住了由蒙特尔韦尔和维拉尔(后来德南战役的胜利者)两位元帅指挥的两万名国王士兵。


  卡瓦利埃的父母是胡格诺教徒,被囚禁在阿累斯。起初,卡瓦利埃只打算解救父母,便联络了几个弟兄。不久,许多胡格诺教友们陆续聚集到他的周围来了,这些人在蒙特尔韦尔对宗教改革派日益加剧的残暴迫害下,家园被毁,亲人被绞杀或者逃亡了。尽管卡瓦利埃年纪轻轻,但是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像服从上帝一样服从他,卡瓦利埃后来说:“国王也没有我的绝对权威大,我的意志就是法律。”卡瓦利埃率领他的队伍在塞文支山脉南边的深山狭谷里生存了两年,显示出维拉尔元帅本人也为之惊异的组织才能。卡米扎尔[2]有粮食、军需品和服装(包括乔装改扮的服装)仓库,仓库都设在山洞里;还有弹药厂、临时磨房、烘炉和一个比正规军还要强的军需品供应处。“卡米扎尔”一词的原意似乎指的是缺少衣服的起义者,一有机会就弄衣服穿。洗衣女工非常害怕他们,他们常把洗好的衣服掠走,同时一律把他们的脏衬衣留在草地上作为补偿。


  小说和戏剧经常描述塞文山战争,史书上记载的却很少,因为卡瓦利埃的军队没有档案。他的战士只会弄枪杆子,不会耍笔杆子。除了一个叫做邦博努的士兵的记叙外,唯一可以使人们了解这一可悲事件的资料,就是1726年让·卡瓦利埃本人在都柏林[3]发表的英文回忆录了。在我国历史上,没有比这更悲壮的篇章了,简直是旺代起义[4]的预演,似乎看到了夏雷特[5]的形象和烽火连绵的惨景。一方顽强抵抗,另一方无情镇压,两个营垒里的人都一样执拗狂热。


  蒙特尔韦尔想以他的残忍博得德行曼特侬夫人[6]的欢心,便吹嘘他用剑一连杀死过三百人,还厚颜无耻地说那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事……此外,有一次他俘虏了卡瓦利埃一支小部队的一半士兵,亲自参加了对这些年轻人的集体屠杀,事后不不无讽刺地承认,“他们竟任人极其凶残地宰掉了……”蒙特尔韦尔还耍过一个花招:他发现了一个酷似的年轻胡格诺教徒,便砍下了这个教徒的头,送给一直监禁在阿累斯的卡米扎尔首领的父母,好让他们相信他们的儿子由于犯了重罪受到了惩罚……斗争是无情的,卡瓦利埃也不愿意手下留情,因为他兵力不足,便用计谋制胜。他常用诈术,如他的人穿上从国王士兵身缴来的齐膝紧身外衣,戴上系着白色饰结的帽子,他自己也穿上军官的紧身短上衣,装扮也国王的增援部队,深入到对手的防御工事里;还有一次,他化装成商人,大胆地在尼姆城那个把他赶到山里去的参谋部周围转游。他进行毫不留情的报复,命人四处通告说,敌人若是烧毁他一个村庄,他就烧毁敌人两个,他冷酷地执行上述通告。绞死、屠杀、抢劫、蹂躏……但是,除了斗争需要的这些手段以外,双方都保持有礼貌的骑士风度——有些情况简直是荷马史诗的重演!有时,卡瓦利埃来到尼姆或阿累斯城下辱骂对方驻军,激他们出营交战。有一天,四个胡格诺教徒在吕桑馆邸门口,刺杀了要到圣昂布鲁瓦教堂去的年轻美丽的天主教徒德·米拉芒夫人,卡瓦利埃便派出二十名手下人追捕凶手,凶手被捉到后,当着他的面,被绞死了。还有一次,卡瓦利埃缴获了六匹骡子,骡子背上驮着盛满美酒的羊皮袋。卡瓦利埃听说这些美酒将运到残暴的蒙特尔韦尔元帅的酒窑里,便没收了这些酒,并给元帅写了一封问候信,信中请元帅放心,这些酒将用来为他和他漂亮的情妇的身体健康干杯!顽皮、威严、骁勇、慷慨、诡诈和自吹自擂等等特点在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身上应有尽有。他为争得用自己的方式祈祷上帝的权利,奋起反对路易大帝[7]。以卡瓦利埃为原型的人物似乎在大仲马一部史诗般的小说中出现过。卡瓦利埃孤陋寡闻,除去他所在的村庄和山岭外,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他只读过圣经,可是竟能和朝廷的元帅们平起平坐,并且以他矜持的态度、雄辩的口才弄得元帅们狼狈不堪。


  卡瓦利埃当他的小队伍在纳日溃败后,同意与笃信天主教的国王陛下的代表进行谈判。他践约来到尼姆城方济各会修道院的花园里会见维拉尔元帅。场面动人心弦。著名的弗里德兰让战役胜利者维拉尔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待卡瓦利埃,陪同的人有蒙特尔韦尔元帅、拉朗德少将和朗格多克的总督德·巴维尔,他们身后列队站着五十名骑兵。人群聚集,都想一睹这有意义的会晤。塞文山的小羊倌在五十名骑兵的护卫下到达这里,他作了一个手势,指挥骑兵们面对元帅的龙骑兵排成一列站好,然后跳下高头大马走上前来,他的样子是那么年轻、瘦小、纤弱。一个目击者写道: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学生,以致最初凡尔赛的显贵们不能相信这就是抗击他们达两年之久的“塞文山王子”。维拉尔元帅迎着卡瓦利埃走去,十分客气地问候他,卡瓦利埃应付自如。勇士之间很快取得一致意见,其间,不管巴维尔态度如何粗暴,怎样进行威胁(维拉尔不时勒令巴维尔住口),年轻的卡瓦利埃还是为他的教友们争得了保障信仰完全自由的承诺。之后,元帅对他说:“卡瓦利埃先生,您不愿报效国王吗?”卡瓦利埃回答说:“元帅先生,我愿全力以赴,如果我的请求得到恩准,那时除了我,国王陛下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忠实的子民了……”说完,双方互相敬礼,卡瓦利埃飞身上马,前往“喝一杯”客栈。


  弗朗克—皮奥先生发表的著作中最重要的一点,也正是我们感兴趣的地方,就是路易十四会见卡瓦利埃的故事,这次会见迄今为止令人狐疑,已被列入野史传闻中去了。事情发生在1704年7月15日,让·卡瓦利埃求见国王,他想向国王陛下谈清情况,作点解释,并得到国王的亲口允诺。他到达凡尔赛宫后,被带到夏米拉尔大臣那里,后者试图打消这个小乡下佬的奢望,便借口说国王身体很不舒服,不能接见客人,同时把卡瓦利埃足足训斥了三刻钟,还竭力了解卡瓦利埃想向他的主公揭露什么东西。不管他说什么,“塞文山王子”都不听,他执意要见国王。夏米拉尔看到这种情况很气恼,无奈把卡瓦利埃从暗梯一直带进国王的办公室,国王正在做弥撒,不在室内,他们等了一会儿。


  终于房门打开了,路易十四走了进来。夏米拉尔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陛下,这就是叛匪首领卡瓦利埃,他来恳求陛下宽恕。”卡瓦利埃也鞠了一个大躬,尽管他很勇敢,此时也禁不住全身悚悚发抖,目瞪口呆。可以想见,太阳王必然头戴威严的假发,板着面孔,神色轻蔑傲慢;卡瓦利埃身材瘦小、满脸稚气,穿着粗呢外套、羊毛袜和大笨皮鞋,手里拿着顶帽子转来转去。他置身于黄金、锦缎、玻璃镜和大理石之中,站在比山间草地还软的地毯上,感到手足无措……是的,场面精彩极了。它发生在凡尔赛宫——我们的历史博物馆的穹顶之下,要是能把它画下来陈列在这里才好哩!国王首先开口,他问卡瓦利埃想说什么,为什么拿起武器反对他。卡瓦利埃恢复了平静,想到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使国王了解真相。可怜的胡格诺教徒开始叙述在塞文山中发生的事情,他说,许多妇女和儿童受到残酷迫害,有的被掠走,有的被杀死,有的被遣送到加拿大,还有的被关进修道院或关入监狱死在其中,原因仅仅是由于他们按照自己的信仰去履行宗教义务而已。他激动地陈述了人们如何封闭了胡格诺教徒觐见国王要求主持正义的所有通路,具体扼要地说明了蒙特尔韦尔和巴维尔敲诈勒索的行径,他还毫不隐讳地讲了他自己的报复行为。他要求国王给他和他的弟兄们信仰自由,让他们不论在哪里都有祈祷的自由……他还代表他们表示,假如国王愿意完全谅解他们过去的行为,他们会对国王忠心耿耿,甚至献出生命……


  路易十四似乎十分感动,显然他不了解塞文山悲剧的全部情况。不卡瓦利埃提到龙骑兵屠杀妇女和儿童时,他猛然转向夏米拉尔。夏米拉尔结结巴巴地说,的确发生过这种事,不过那是蒙特尔韦尔下令惩戒了一伙流氓。卡瓦利埃激愤地争辩说,他所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此时,国王问卡瓦利埃是否愿意成为一个善良的天主教徒,“陛下,”小农夫回答说,“我的性命攥在您的手里,我准备豁出命来为您效劳,不过谈到我的宗教信仰,无论到世界上任何天国,我都不会更改……”“那么,好吧,”国王说,“你以后要非常忠顺才是。”


  国王把这两个觐见的人打发出来后,夏米拉尔又把卡瓦利埃带回他的房间。夏米拉尔狠狠地训斥卡瓦利埃竟敢那样谈论蒙特尔韦尔元帅和龙骑兵,然后又劝卡瓦利埃迎合圣意,去做弥撒,卡瓦利埃坚持不干。夏米拉尔看到卡瓦利埃是个冥顽不化的人,便结束了谈话,结束时邀请卡瓦利埃第二天到维尔纳夫莱当他的乡间住所做客,还告诉卡瓦利埃说,国王赏赐给他一千五百里佛尔年金。卡瓦利埃风趣地说:“老爷,您瞧,我信仰的宗教比您信仰的好,因为它给我带来这么多的好处。”当天下午,卡瓦利埃被带去逛花园,园中的喷泉喷射着水柱,这是为庆贺德·布尔戈尼公爵夫人的安产感谢礼[8]开的水闸。


  让·卡瓦利埃这个里博特村的放羊娃后来娶了德·蓬蒂厄小姐为妻。德·蓬蒂厄小姐是1740年死去的英军总参谋长泽西总督拉罗什福科尔的女儿。在像我们这样一个国家里,历史上充满了如此奇特而又真实的故事,但却有许多人忙于写作或阅读臆造的传奇小说,真是令人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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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反对太阳王的小羊倌指路易十四时代的农民起义领袖让·卡瓦利埃。1702—1705年法国朗格多克省塞文山区农民起义,史称“卡米扎尔”起义,起义的领袖就是让·卡瓦利埃。这次起义是由于路易十四取消“南特敕令”,大肆迫害胡格诺教徒引起的。起义规模较大,同政府军战斗了两年之久,后来,卡瓦利埃被政府收买叛变,起义失败。——译者


  [2] 卡米扎尔意为穿衬衫的人,即1702—1705年法国塞文山地区起义的农民。——译者


  [3] 都柏林:爱尔兰首府。——译者


  [4] 旺代起义指1793年法国布列塔尼、普瓦屠和昂容等地区的农民起义,因起义是从旺代开始的,故称旺代起义。——译者


  [5] 旺代起义的主要领导人。——译者


  [6] 路易十四的情妇。——译者


  [7] 路易大帝即路易十四。——译者


  [8] 安产感谢礼:宗教仪式。产妇生产后进教堂接受祝福的仪式。——译者


26、抓壮丁
一般说来,皇家部队的军官先生们的差使都是非常令人羡慕的,唯独每年硬性规定给三分之一的军官享受的所谓半年假期例外,因为凡是度假的军官们都必须利用这半年的时间去征兵,以填补部队的空缺。


  乍看起来,征兵这种办法似乎不易有效果,因为万能的国王也无法强迫他的子民服兵役,只能招募志愿兵,然而可以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志愿兵!不过应该注意以下这点:一个军官渡过半年假期后回到部队,如果没有向他的上校交出一批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就会被看作无能,没有成绩,被罚款,有时还要革掉军衔,因此,度假的军官不顾一切,千方百计地设法搜罗壮丁带回部队。这样问题就产生了,一个年轻的上尉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要在那里招募四十到五十个难以弄到的新兵,可以想见他的处境有多么困难。他怎么办呢?开始,他先去拜访有关行政当局,取得在当地招兵的许可,再去找一个以招兵为职业的人。干这种职业的人通常是个身体壮实的小伙子,红光满面,笑容可掬,身穿华丽的服装,头戴插着大羽毛的帽子,善长击鼓,总是随身背着一面鼓,到了赶集的那一天,招兵人在集上圈块地摆个摊子,人们围拢来看,招兵人一个劲儿地敲鼓,忽然停下来讲话,他奉劝风华正茂的青年,有意从戎的志士参加军队报效国王,喊了半天,效果不大,看热闹的人逐渐离开四散了。有的人被诱人的海报所吸引,那些海报上画的或是法国式武器,或是一个戴三角帽、披假发的英俊骑士骑在一匹矫健的战马上飞跃,海报上写的是若干许诺:答应发给渴望兵营甜蜜生活的小伙子每人一套绚丽夺目的制服和一份用叮当作响的埃居支付的高额军饷;允许开怀畅饮;答应教授跳舞、击剑和吹双簧管以及参加其他许多娱乐活动。海报上还写明招募的新兵是专门去守卫国库和国王住宅的,入伍后不会有任何风险……三个月后肯定提升为军官,在此期间,可以领双份口粮,可以穿戴由国王陛下负担费用的衣帽,那是一件带一条金色缘饰的朱红色衣服和一顶镶有金边、插着一根白色羽毛的帽子……谁能不为此动心呢?总会有那么一个幼稚的爱慕虚荣的人梦想着这种装束会使他更漂亮,然后过了三个月当上军官!这可能吗?他走近招兵的人,绝对不是去参军,而是瞧一瞧,打听打听情况……然后,他一下子被缠住了。打鼓的人把他拖到小酒馆里,大家坐下来聊天,特别重要的是喝酒,其中有个人提议为国王的健康干杯,大家只要一跟着碰杯,事情就妥了。当一个老百姓同一个军人共同为国王的健康干杯时,这个老百姓就当兵了,倘若不同意要反抗,即以逃兵论处。有时,即使没有喊出“干杯”这个紧要字眼,如果有两个人证明他从招兵人那里得到很少一点钱,也算入伍了。由于招兵人足智多谋,花样也不断翻新:有时,招兵人付出了酒钱,走出小酒馆,桌上留下一点零钱,如果有人为这点钱所诱惑,不幸把它揣入腰包,就落入了圈套,两个被招兵人布置在这里进行监视的人马上出面指正,于是国王又多了一个兵。另外使用的计策还有:大家围坐在桌子旁喝酒,喝光一瓶又一瓶,这种把戏总是发生在小酒店里,大家谈起“学问”,也就是读书和写字,便互相比试起来,为了看谁写的字最好,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小纸上。招兵的人把这些纸条收集在一起,非常巧妙地在这些名字的上面写道:“XX团团长,我们特证明下列人员已入伍……”等等,从此,这些可怜虫不知不觉地“自愿”入伍报效国王了。


  这类事情与我们今天的惯常作法大相径庭,大家难以相信它是真实的。再说,招兵的人历来在人们的心目中名声不佳,大家很可能以为传说夸大了他们的劣迹。其实不然,根据乔治·里夏尔先生的一部近著,可以看到实际情况比上面说的还要恶劣。当招兵的人在镇子上出现后,人们都很警惕,连最胆大的酒鬼也小心翼翼害怕上当受骗。但是,国王需要士兵,无论如何要搞到。招兵的人便无耻地采用阴险的伎俩,甚至抓兵。卡斯特尔莫朗团的迪普莱西上尉的所作所为可做证明。迪普莱西在旅店的客房里请人刮胡子,一面刮一面打量那个剃须匠,感到剃须匠是个合适的人物,待胡子刮完,便手中执剑,以死要挟剃须匠入伍,要剃须匠在无限期的应募入伍的合同上签字。蓬迪夏托团的军官也可以作证:1707年,这个军官正苦于招不到兵,听说马赛剧院景况萧条,艺术家们快饿死了,他就把乐队的全体乐师,包括指挥一股脑儿征募入伍。此外,圣东基团的一位上尉不知到哪里找到有兴趣当兵的人,正巧,蒙托榜附近阿尔迈拉克本堂区教堂的财产管理员在三钟[1]钟声响过之后从教堂出来,上尉便趁着深夜把这位爱好和平的人抓走了。1705年,奥塞鲁瓦军团的士兵趁晚祷的时候闯入特鲁瓦的一座教堂,把惊慌失措的信徒驱赶到圣坛下面,按照长官的指令,抓走了所有适宜服兵役的人。


  化妆术也被充分利用起来。一个穷苦的萨瓦人在邮局门口遇到一位有身分的神甫,神甫走到他面前与他攀谈,并托他把一捆书籍送到家。萨瓦人抵达神甫家中后,惊恐地看见教士变成了军人,这军人用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强迫他应募当兵。甚至在巴黎也同样出现了类似的惊人事例。如,1707年4月4日上午九时,圣安托尼区的一个面包师给主顾们送完面包回来,路上看到一幢房子的窗口里有一位妇女招呼他,这个女人示意他到她的房间里去。面包师傅上了当,刚走进屋,房门就上了锁,面前出现了一位骑兵上尉……于是他当了一辈子做面包的伙头军。


  还有那些“烤炉”,可怕的“烤炉”,它引起多少悲惨的回忆录“烤炉”是人们对一种地窑的称谓。有些倒霉人落入招兵人的圈套,被绝对秘密地关到这种地窑里,不给饮食,直到这个人受不住煎熬,为了重见天日同意“自愿”服役为止。不少黑酒店都有“烤炉”,燕子街上“大品脱”酒店有酒店也有一个。1711年7月,一个西部都会修士偶然走进一家这种酒店,想喝点清凉饮料解渴,被推入“烤炉”中,神甫职位证件被搜走,最后不得不签名应征入伍。


  瞧,伟大的国王的军官们半年期内干的是些什么勾当!这绝不是个别例外,而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当假期接近尾声,各种计谋都施展完毕,还没有凑足必要的兵员,军官们便到监狱里或者国王的双桅战船[2]上抓犯人充数。有时出于无奈或不留心,甚至抓几个妇女,乔治·里夏尔先生在他的书中就曾提到过两个女兵,一个是沃代蒙团的泰雷兹·戈梅,另一个是雷恩团的热纳维埃夫·格隆达尔。她俩的遭遇完全难以置信,然而确有其事。


  每当庄稼收割之后,在法兰西的大小道路上,可以看到犹如被罚作苦役的奴隶一般的可怜的人群,他们面色苍白忧郁,遍体鳞伤,带着手铐,俩人一对地被拴在一起,一小队一小队地被押往皇家军队。诱骗他们的人曾许诺给他们朱红色衣服,金边帽子,双份供给,教跳舞和参加双簧管演奏会……满不是那么回事!可怜的人们走过村庄的时候,村民们在门口呆愣愣地望着他们,一个“志愿兵”抬起头来冲着他们喊道:“请告诉别人,有人把科克罗带到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一顿枪托揍得他住了嘴。这情景使村民们想到他们村里的一些小伙子,这些小伙子失踪了,至今渺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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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每日早、午、晚三次祈祷时教堂打的钟叫三钟。——译者


  [2]双桅战般:十八世纪前用桨划动的战船,摇桨的一般是罚苦役的犯人。——译者


27、画家华托
瓦朗西纳的烧瓦师傅菲力普·华托是位不幸的父亲,他和弗拉芒德的一位健壮、白皙的女人米歇尔·拉尔德努瓦结婚后,生了三个儿子。儿子们本来应该都去干“烧瓦要”这种荣耀赚钱的职业,继承父亲的声誉和众多的顾客,但不幸的是,他的二儿子没有一点出息。二儿子出生在1684年,名叫让—安托尼,他是一个样子可怜,身体孱弱的孩子。家里让他先去当学徒,师傅们都不满意他干的活计,他十三岁时还不会干净利落地在屋顶上铺瓦,或在山墙上砌起保护作用的石板瓦,师傅只好把他从工地上撤下来。从那以后,他整天在街头、菜场、鱼市和顺着紧挨拉罗内尔鞣革作坊和磨房的勒斯科码头闲逛。从圣热里至圣索尔沃,从罗斯戴尔里到卡尔迈和雷科莱,其间有许多被铁匠铺的炉火照亮了的和机械声回响着的狭窄街巷,让—安托尼在这些街巷的迷宫里游逛,偶尔同这里的手艺人、船夫和花边女工混在一起。到了晚上,他走累了,他那美丽的大眼睛也看够了城市的情景和人们的生活,就回到苏拉维涅拐角处夏尔特勒街上他的父母家里,在石板或小纸片上画他闲逛时观察到牟民间情景。


  然而烧瓦工和他的妻子反对让他们的儿子按照自己的愿望当画匠。不几年前,有关平民礼仪法令规定,画匠、雕刻匠同其他下等职业并列为二等资产者,而烧瓦工在他的同行业人中居首位,远在木工和陶瓷工之上。对于一个烧瓦工的儿子来说,画匠这个职业的地位岂不太低了吗?何苦这样自己降低身分呢?但是小家伙干不了别的工作,只好听其自然了。华托师傅和城里最著名的画匠雅克—阿尔贝·热兰说妥,画匠同意接收安托尼到他在总督先生街的大画坊里工作,每年给六里佛尔的工钱。安托尼在那里待了三、四年,这期间他的父母感到很难堪。安托尼不长进不说,还看不上他师傅的才能,他非常看不起师傅,于是在1702年的一个早上,当时他才十八岁,便离开画坊跟随一个陌生的流动画匠走了,那个画匠途经这个城市,去巴黎参加歌剧院的彩绘工作。


  安托尼·华托衣不蔽体、身无分文来到了神话般的巴黎。到了大城市需要谋生,为了解决生活问题,他来到巴黎圣母院桥头一家店铺工作。这家店铺是商人亚伯拉罕·梅泰埃开的,专卖小圣像,他雇佣了一些技术拙劣的画匠画圣像:一些人画天,一些人画头,这些人画衣褶,那些人涂白颜料,当最后一人画好圆形光圈时,作品便大功告成了。那时圣·尼古拉像销路非常好,安托尼·华托画他又画得特别成功,因此华托从早到晚地画个不停,这样他便能每天吃到一顿晚饭,每周周末还能支取一枚三里佛尔的埃居[2]。他利用晚上睡眠的时间和节日休息时间,走到街上五光十色的嘈杂的人群中,把看到的一切,“为自己”如实地描绘下来。他常常挨饿受冻,天知道他栖身在哪里,住的如何,不过他由于能同巴黎的画家们生活在一起感到幸福,受到鼓舞,因而能经受住生活的煎熬。后来他遇到了没有料到的好事。一些有名气的装饰画师在工作繁忙时常找巴黎圣母院桥头的蹩脚画匠亚伯拉罕帮助,要求给他们派一些艺徒临时帮忙,华托因此能和奥德朗一起在卢森堡宫和尚蒂利宫工作过,还和吉洛装饰过歌剧院。吉洛是个感情奔放、快活和诙谐的人物,是位大行家,他那狂热的激情往往弄得可怜的华托不知所措,然而他在艺术上给了华托不少“指点”,使华托利用空闲时间画出了他的第一幅作品《归来的士兵们》。奥德朗看到后蹙着眉头,很不满意,吉洛气呼呼地直截了当地褒贬这幅画。这个矮小瘦弱的男子到底有没有天赋呢?


  华托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摆脱雇主的监视赚些钱,回家见父母,重睹弗朗德尔的灰白色天空。他把他的画卖给了新沿河路上的一个商人,得到了六十里佛尔,拿着这些钱穿过圣德尼街到了“大鹿”客栈,从那里坐上了荷兰式的破旧公共马车。华托离开故乡已经七年了,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五天以后,终于在地平线上望见了圣热里的钟楼。唉!那时正是马尔普拉盖战役后不几天,维拉尔元帅吃了败仗,敌人兵临瓦朗西埃城下,城里到处是伤兵和掉队的士兵,其中有穿着鼓鼓囊囊裤子的步兵,穿着齐膝紧身衣的鼓手,穿着短靴和无袖上衣的笛手,还有打着破烂旗帜的旗手以及长矛手、投弹手、火枪手……有这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模特儿!华托一到家就画起他们来,画的有拖着一条腿走路的轻伤号、躺在车上的重伤号、军用货车、随军卖酒食的商贩和爱打扮的英俊军官,这些军官矫揉造作,轻飘飘地好像在跳孔雀舞。华托老爹一直为自己的儿子“游手好闲”感到可耻,如果有人事先告诉老爹说,他家中乱放着的细腻美丽的红粉笔画反映了维拉尔元帅的战绩,告诉他有朝一日法国由于这些画得到的荣耀比在一场战争中大获全胜得到的荣耀还要大时,老爹会莫名其妙的。


  不久,华托带着这些以军事为题材的速写画返回巴黎,他第一次获得了成功,进了法兰西学院。大家订购他的作品,显贵人物同他结交,总之他享受到了成名人物能够享受到的许多好处。可是华托看不上这些军事题材画,甚至没有一幅中他的意,只有他后来创作的《画店》是他的得意之作。这幅画绚丽多彩,手法独特,画的是《惜别爱情岛》一画的作者穿着一袭几乎是贵族式的华丽服饰,修饰得光彩照人,梦幻般地站在蒂蒂安的一家画店里,店中挤满了崇拜这位画家的绅士和花枝招展的淑女。看到这幅画使人感到华托踌躇满志,兴高采烈地置身于极端腐朽堕落的社会之中,过着风流的生活。华托的作品名称给人一种娴雅安逸的印象,如《生活的魅力》、《田园情趣》、《您愿赢得美人的心吗?》,这些就是他喜欢的题材。他经常到女演员家里去,到德·贝里公爵夫人的小沙龙里去领略她的荒淫生活。他身边围绕着各种漂亮的模特儿,使他能从容不迫地观察那灵巧的身躯,引人注目的拖地丝绸长裙,昂着头的高傲姿态和那举手投足时故作伤感引人爱怜的动作。他是多么幸运,多么其乐无穷呵!


  其实这与他的实际情况截然相反。华托虽然混迹在这些形形色色的假模假样的人群当中,但他始终是一位孱弱忧郁、有名望的画家。他总是面带愠色和不安,细长的鼻子,紧闭的嘴唇,瘦削的面庞,三十岁就显老了。持续不断的工作使华托变得阴沉易怒,别看他思想上放荡不羁,行为上却循规蹈矩。他唯一的乐趣是沉思默想、读书和听音乐。他咳嗽怕冷,但仍彼着围巾虔诚地按时到堂区教堂祈祷。他既不追名也不逐利,随便把自己的画送给偶然遇到的人,或送给卖给他东西的人和卖给他假发的理发师。在他的朋友哲而桑家里,华托谦恭地请求准许他画一幅装饰天花板的画,说这是为了“活动活动手指”。他谦虚,喜欢思考。任何一位艺术家与自己的作品在气质上肯定不会有很大差异,华托也是如此。在他的画中,那些喜欢小夜曲和幽会的对对情侣都面带沮丧和忧愁的神色,这正是他郁闷心情的反映。韦蒂纳说:“画中的人物似乎并不认为他们是幸福的。”是的,画他们的人更加认为他们没有幸福,因而他让画中人离开他自己一直感到神秘的“爱情岛”。华托给美丽的爱情添抹上了一层浓厚的几乎是悲剧性的痛苦的色彩,这大概正是羞怯不幸的他虽然始终憧憬神奇迷人的爱情岛,却一直未敢冒险亲自涉足其间的原因。


  华托三十七岁时便离开人世去拜谒永恒的“爱情岛”了,他一点也没有感到悲伤。去世时,他住在诺让的一所漂亮住宅里。这住宅一直保存到今天,墙上还存有一些用武器组成的装饰和石头花叶边饰。住宅内有一个开满鲜花的平台,从马恩河谷可以望见平台上的铁线莲和葡萄藤形成的绿廊。华托在这里度过了他最后的一个春天,为了结束钱财上的纠缠,他把画坊内的他称为戏装的旧衣饰全部卖掉,都是一些过去妩媚的迷人的模特儿穿的法国、意大利、土耳其和波斯式的服装。他一想到模特儿,就感到思绪很乱,为她们满不在乎地亵渎神灵的行为不安。也许这时他很遗憾,惋惜他由于臂膀细弱、胸脯瘦瘦不能像全家人一样继承父业当一个烧瓦工,于是他以忏悔的心情车了一幅天使围绕着的基督受难图,这么一来弄得他精疲力竭。在一个阳光灿烂、十分炎热的夏日早晨,热气弄得华托感到窒息,无精打采、疲惫不堪的华托溘然长逝了。他的朋友,善良的卡罗神甫守候在他的身旁,减轻了他临终时的痛苦。这时,马恩河上响起了船夫和洗衣妇的歌声,平台上的玫瑰花散发出浓郁的芳香,在灼热的空气里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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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华托(AntoineWatteau,1684—1721) 法国画家。他的创作曾受威尼斯画派和鲁本斯的影响,突破路易十四时期学院古典主义的束缚,创造了抒情性的画风,具有现实主义倾向,如大幅油画《画店》及《丑角纪勒》等。多数作品描绘贵族的闲逸生活。画中人物带有沉思忧郁的神态。作品有《惜别爱情岛》和大量素描。——译者


  [2] 埃居:法国古代钱币名,种类很多,价值不一。——译者



28、宫廷礼仪
在凡尔赛宫廷鼎盛时期,有一个比国王更有权威的主宰便是“礼法”,或称“礼仪”,就像歌剧院的芭蕾舞一样,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明确的规定。人们看过宫廷记事录后,感到难以理解的是,上至王子、公主,下至无名奴仆,每个人的头脑里怎么能够塞进那么多的东西,怎么能够记住自己这个角色举止动作的每一个细节?更何况这种种礼节还要根据时间、地点和季节的不同而变化。比如,一个贵妇在凡尔赛宫只有资格坐帆布折凳,到了马尔利宫就可以坐方凳,而到了朗布依埃宫便坐上了靠背椅。再如,一个掌门官(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开门)必须记住哪些人经过的时候,他应当站在门里;哪些人经过的时候,他应当站在门外。公爵一类的人到王宫小教堂可以带一块方坐垫,俗称屁股垫,但不可忘记要把坐垫放得歪斜一点,绝对不能摆正,因为摆正是王族的特权。国王接见大使时,倘若礼宾官没有在楼梯的第四级上迎接,便会引进外交风波。


  路易十五时期,讲究礼仪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宫廷礼法除了承袭旧传统(许多礼节起源于弗朗西斯一世,甚至更远的年代)外,还增添了不少路易十四时期的复杂条例,而且又制订了一些连国王本人都需要遵循的规定。大家可能以为在这样一个井然有序,人人职责分明的宫殿里,主子们一定被服侍得舒舒服服,那可是大错特错了,因为他们自己已成为礼仪规范的奴隶,国王、王后和王子们都过着一种终身受束缚的生活。在公主们举行的舞会上,王后也前来参加一同玩乐,可是礼仪规定,不管公主们跳舞跳到哪里,位置怎样变换,她们的眼睛必须一直望着王后,结果小姑娘们的脖子扭得酸痛。


  一天清晨,王后发现她那张大床上的棉被沾满了灰尘,她腼腆地责问了一下。这件事逐级传到寝宫侍从那里,寝宫侍从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说打扫灰尘不属于他们的职责范围。人们就去找管理帷幔,挂毯的侍从领班,后者听完这个事故后明确地说,这不关他的事。经过两天查询,终于发现,当国王陛下不在王后那里安寝的时候,王后的那张大床是当作家具管理的,因此应当由管家具的侍从负责。


  可怜的玛丽·列金斯卡是位十分温柔、孤独、多情而又随和的王后,每天吃午饭时,都得经受一番折磨。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前厅里的一张小桌子旁边,一群侍臣和一群好奇的前来参观的平民在一定距离之外围成一圈站着,静悄悄地望着王后吃饭。有一天,卡萨诺瓦亲自看到了这个场面,王后衣着简单,戴着一顶大无沿软帽,走到餐桌前坐下后开始进餐,她低着头,两只眼睛盯着盘子,不看任何人。当她觉得端上来的某一道好吃,想再要一点又难为情,便扫了在场的人一眼,想在人群中找到她认识的人,了解一下她爱吃的这道菜是什么。她找到了一个人,怯生生地叫道:“德·洛旺达尔先生,”听到叫自己的侍臣弯下腰向前走了几步应道*:“王后有何吩咐?”“我想这道美味可口的菜是烩鸡块吧?”“是的,王后。”德·洛旺达尔先生用刻板的语调回答后又退回原位。王后直到用完了膳没有再说一句话。对参观凡尔赛宫的巴黎和外省人最具有吸引力的是宫内开饭,他们参观了王太子妃喝汤,马上去看王子们吃煮白肉,接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去瞧公主们吃尾食品。


  路易十五有自己的贴身侍卫、跟班护卫、门卫和瑞士卫士等各种卫士,礼仪迫使他任何时候都不能一个人独自呆着。晚上许多人服侍他换内衣,早上许多人服侍他起床,然而偶尔侍卫们玩忽职守,他也能够暂时摆脱没完没了守护。一天晚上,路易十五未带卫士只身一人进寝宫,迎面撞见一个惊慌失措的人,这个人扑地跪倒在地解释说,他在宫内寻找一个与他同行的烤肉店老板迷了路,他一个门一个门地找,不料进了寝宫,现在他也不知道该从哪儿出去。这个可怜的人等着受绞刑,可是国王安抚他一番,赐给了他几个路易。应当说,什么人都可以进凡尔赛宫,可以任意在各大套房之间游玩,只是不允许乞丐和僧侣进去。想观看国王用膳的过往平民百姓,只要佩带一把宝剑,臂弯里放一顶帽子就可以进宫,这些道具在王宫看守那里能够租到。这种情况足以使人相信德·吕伊纳公爵在他的宝贵的《回忆录》中记载的一段奇闻是完全真实的。他没有写明这段趣闻的日期,不过他掌握的两种传说的情节完全吻合。在一次宫廷化装舞会上,一位风度翩翩的骑士戴着半截黑丝绒面罩,化装成唐·吉诃德,同王太子妃起舞,王国内显贵们才有此殊荣。国王有点好奇,想了解同他儿媳愉快跳舞的是王室中哪位亲王,或者是哪位年轻的公爵,便派他的侍从德·泰塞侯爵盘问这个陌生人。此人拒不透露他的姓名,机智巧妙地回答说,他在西班牙时经常荣幸地请德·泰塞侯爵先生吃饭,并且具体说出款待侯爵先生的年月日,还列举出同席一些客人的名字,情况的确属实。于是德·泰塞向国王禀报说,漂亮的蒙面人可能是位尊贵的西班牙贵族,西班牙语说得特别漂亮,法语说得非常蹩脚,他在马德里逗留时曾多次到这个人家中吃饭。


  路易十五很惊讶,亲自去询问这个神秘人物的来历。蒙面人简单明了、落落大方地重复说,他和德·泰塞侯爵先生很熟悉,来往密切,凡是侯爵举行的宴会,没有他——蒙面先生——不参加的。蒙面人答复得十分机智得体,路易十五天生怯懦,不善辞令,显得很尴尬。路易十五为漂亮蒙面人的谈吐所折服,相信此人无疑是一位西班牙显贵,他的名字和头衔不久一定会知道,于是他允许蒙面人再去同王太子妃跳舞。


  王太子妃万万没想到同这位来历不明的迷人的贵族跳舞是不妥当的,国王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德·泰塞先生有些疑惑,他不止一次地举行宴会,竭力想从常来的贵客中找出这个有幸使国王陛下感兴趣的人,然而白费力气。一天晚上,侯爵和他的原籍西班牙的厨师长谈起又要举行的宴会,他问厨师长是否能帮助他认出化妆舞会上那个捉摸不定的怪人。厨师长回答说,这件事容易极了,但有个条件,即要为此人的名字保密,而且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不受惩罚。侯爵同意了这个条件,厨师长说这个人就是自己……啊!一个厨师长竟敢同法兰西的金枝玉叶跳舞。


  我认为,如果这个胆大妄为的西班牙仆人确实存在的话,博马舍塑造的费加罗的形象大概在某些方面受到这个厨师的故事的启发。博马舍笔下的费加罗大胆蔑视礼教,这种光辉的精神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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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听到叫自己的侍臣弯下腰向前走了几步应道”,这段话显见有问题。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15:44 | 显示全部楼层
29、伏尔泰海牙之恋
本篇写的伏尔泰不是头戴三髻式假发,身穿天鹅绒衣裳,上了年纪,掉了牙,不断咳喘,颤巍巍的伏尔泰,那时他的启蒙思想正风靡于世,而是写的年方十九,一表人材,风流倜傥,聪明伶俐的伏尔泰。他像天命一般,身上穿着镶饰带的华丽外衣,襟饰浆得笔挺,里边的衬衣柔软精致,脚上穿着丝袜,身佩宝剑,逢人便摇晃手帕致意或甩着羽帽行礼。


  1713年伏尔泰从冈城[1]来到海牙,任法国驻荷兰大使德·夏托纳先生的秘书,大家简单地称呼他阿鲁埃[2]先生。伏尔泰喜欢读法国禁止的报刊和书籍,热衷于搜集在荷兰出版的所有这类刊物。他注意到一份名叫《精华》的小报,这份小报充满了对法国伟大的国王及王宫贵族的非议。伏尔泰认为通篇都是“胡说八道”,于是他好奇地打听这家报纸编辑的底细。伏尔泰得知,办《精华》报的是一位法国妇女,她叫迪努瓦埃夫人,是尼姆市[3]的新教徒,为免遭迫害逃亡到海牙,因而她对龙骑兵、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大张挞伐[4]


  迪努瓦埃夫人的丈夫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依然留在法国,她带着小女儿奥琳普(爱称潘佩特)流亡到荷兰。潘佩特和她母亲一样都属于胡格诺派[5]。她作为一个新教徒可能不够虔诚,但却非常美丽、质朴、纯真!


  他俩的第一次约会是在一个鞋店里,潘佩特假借试穿薄底浅口皮鞋,遇见了快活的大使秘书。伏尔泰非常热情殷勤,潘佩特也没有对伏尔泰冷酷无情。迪怒瓦夫人很快就发觉了他们在相爱,她期望女儿找个丈夫而不是情夫,于是她大发雷霆,第一次动手打了可怜的潘佩特,以示儆戒。潘佩特哭得死活来。


  更加糟糕的是,这位冷酷的《精华》报编辑,目光呆滞,衣着凌乱,假装痛不欲生地跪在德·夏托纳先生的面前苦苦哀求。她三番五次的这么干,大使为了从中脱身,答应把阿鲁埃遣返回国。在他未动身前,把他软禁在使馆。


  《亨利亚特》[6]史诗的未来作者就这样被软禁在自己的套房内,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一点也没有考虑到逃跑或搞一次把伏尔泰劫持出来的行动呢?阿鲁埃让他的忠实仆人勒费弗尔乔装成卷烟工人去他的美人儿家。勒费弗尔带着不少盒为烟,他把这些烟送到难对付的迪努瓦埃夫人的面前让她过目,其中一个烟盒内装着被软禁的伏尔泰写给潘佩特的充满柔情蜜意的信笺。潘佩特给多情的大使秘书的回信是通过善良的制鞋商人传递的,制鞋商人带着鞋楦来到德·夏托纳先生的馆邸,假装给大使阁下和馆员们试鞋样。就这样,一对情侣约好在使馆相会,以解相思之苦。因为阿鲁埃无法外出,便送给他亲爱的潘佩特一套雅致的中廷侍卫服装。后来,每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使馆看门人就看见一个秀丽可爱、腼腆优雅的青年人走了进来,他惊讶不已,为这位迷人骑士的来访感到怦然心动。当然,潘佩特既然是一位秀丽的姑娘,装扮成小伙子也不可能变丑。她足登漂亮的软靴,头戴插着羽毛的毡帽,身穿丝绒齐膝紧身外衣,腰悬一把短剑。德·夏托纳先生本人在楼梯上也遇到了她,于是他就打听这位风度翩翩的火枪手的名字。他很快就了解到事情的底细,气得脸红脖子粗,决定立即遣送年轻的阿鲁埃回法国。


  1713年12月17日,在助人为乐的制鞋商的厨房里,由莉丝贝兹和勒费弗尔在门外把风,阿鲁埃同潘佩特见了最后一面。18日上午八时,年轻的大使秘书登上了一艘开往法国的轮船,一个使馆人员在路上押送他,那是一个没有恋爱过的人,在渡海的时间里一直贪婪地吃着船上供应的火腿、馅饼和啤酒。


  “看守”大吃大喝的时候,可怜的阿鲁埃却盘算着怎样才能再见到他那温柔甜蜜的情人,还考虑用什么方法才能报复一下酿成这次不幸事件的“巨眼怪兽”[7]。他采取的方法既要牢靠,又要光明磊落,这只有在宗教方面作文章,劝潘佩特改变宗教信仰。如果阿鲁埃能使潘佩特信仰正统的天主教,那么他就既报效了笃信天主教的国王,为天主教尽了一份力,同时又能促进他们的爱情。但实行起来却困难重重啊!


  就少女本人而论,没有丝毫困难,潘佩特殊性了重见情人,不惜当亚当主义[8]信徒或者摩尼教徒。但是,把潘佩特从她母亲那里弄出来,让她进一个较隐秘的修道院所教理课,然后再让她办理放弃新教的正式手续……这就困难太多。为了达到目的,阿鲁埃使出了扭转乾坤的本领,他特意请博学的天主教的杜尔内米纳神甫去看望潘佩特,为她专门评述《孟诺论圣经》[9],他又恳求少女的叔叔戴弗尔主教给予帮助。同时他人他的情人寄去一封信,信中说:“你要向你的叔叔表示愿进修道院,不是要求去做修女,我也绝对不会建议你去当修女……见到你的叔叔别忘了称呼他主教大人……”他相继动员了神甫叔叔和潘佩特的姐姐来往奔波,好在这些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乐于看到他们的晚辈真诚地愿意改信天主教。阿鲁埃还忙碌着在巴黎寻找一个能去幽会的修道院安顿潘佩特。他是多么迫不及待地让潘佩特改宗天主教回到法国为啊!他在给她的信中,信誓旦旦地说:“我发誓,一旦接到你决定留在荷兰的消息,我就一死了之。”他表现出布道人的狂热、传教士的固执和虔诚天主教徒感人肺腑的热诚……


  唉!阿鲁埃被弄得心力交瘁,随着时光的流逝,彼此的远离,爱情也不那么强烈了。阿鲁埃又过起了巴黎的生活,还得去安慰唠叨着要把他赶往海外岛屿,以惩戒他在海牙的越轨行为的父亲,他着实也没有时间去思念潘佩特。潘佩特哭得泪尽后,也找到了一个能解除她的痛苦的人,这个人就是《假意承诺》一书的作者纪奥特·德麦尔维。他虽不及前大使秘书那么风流,那么有才智,然而却有办法安慰美丽少女的心。《精华》报的主持人迪努瓦埃夫人看到她对孩子的严格教育竟产生如此的结果,颇为惊讶,于是急忙给她的女儿潘佩特物色丈夫,最后找到的是个有重要地位的德·旺泰费勒伯爵。伯爵是位脾气暴躁的女婿、吓人的丈夫,潘佩特和他生活了几个月后,夫妻就分居了,迪努瓦埃夫人也因失望悲痛而身殁。


  潘佩特变成了富有而悠闲的德·旺泰尔费勒伯爵夫人,她不久就皈依了天主教回到巴黎定居。她深居简出,只是走访近亲,或以贵妇人的身分施舍穷人。这位可爱妇人的名字是不应被历史遗忘的,因为她是唯一的由于伏尔泰的努力改信了天主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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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法国北部临英吉利海峡的港口城市。——译者


  [2] 伏尔泰的本名叫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Francois-MarieArouet)。——译者


  [3] 法国南部城市,是十六世纪时法国基督教加尔文教派流行的重要地区之一。——译者


  [4] 路易十四于1685年废除了保障新教徒信仰自由和同旧教徒受平等待遇的南特敕令,并派大批龙骑兵到各处威逼新教徒改信旧教,致使新教徒大批流亡国外。——译者


  [5] 十六至十八世纪法国天主教徒对新教徒的称呼。——译者


  [6] 伏尔泰在1717年写的第一部史诗。——译者


  [7] 希腊神话中看守母牛的百眼巨人。此处讽喻迪努瓦埃夫人。——译者


  [8] 亚当主义是公元二世纪创始的一派宗教理论,主张裸体参加聚会。——译者


  [9] 新教中孟诺教派创始人孟诺对圣经的解释。——译者



30、十八世纪的法国仆人
当我们在法兰西喜剧院的保留节目中看到那些傲慢无礼,爱说大话,胆小狡猾,阿谀奉承,自吹自擂的仆人形象时,我们会认为他们是些微不足道的人物。


  奇怪的是,在古典喜剧中,仆人多是主要角色,而且差不多都是调皮鬼,司卡班[1]和费加罗[2]就是典型。现代戏剧则相反,仆人只不过是陪衬人物,偶尔有的当了主角,那都被塑造成舍身忘我,忠义报主的正面形象。


  我们现在的仆人果真比过去的仆人好,还是不该相信古典喜剧是旧风俗的准确写照?我的倾向性意见是,莫里哀、博马舍、勒尼亚尔和马里沃给我们造成了一种非常错误的印象。其实,从前,仆役工作被看成是从属性工作中相对高级的工种,他们可以沾主人的光。仆人穿上号衣绝不丢人,而是更加体面,仆人懂得主人一定会让人尊重穿这套带有他自己纹章印记的服装的人。这种印记缀在仆人的背上。任何一个贵族都不能忍受他的仆人受到辱骂或不公正的待遇。德·让利侯爵拒绝把他家的一个证明犯有放毒谋杀罪的家丁交给法官,而是剥下这个家丁的号衣,当众焚毁,说今后哪个仆人也这穿这件号衣了……然后把这个家丁赶了出去。


  号衣能保护仆人,能使仆人得到他主人应当得到的一些待遇。圣西蒙写道:“国王的跟班给德·蒙巴宗先生送去了一封国王的亲笔信,德蒙巴宗便请这位跟班同席吃饭,饭后把他送到门口的台阶上,看他上马以后才回去。当有人对国王谈到这件事时,国王提醒说:‘这才叫深明事理呢!’”


  名门世家中的仆人也仿效宫廷分成若干等级,每个仆人享有的特权也因等级不同而异。服侍贵族老爷本人仆从叫“跟班”。在上流社会富贵人家中的配膳房里都摆着许多张饭桌,大管家和膳食侍应们用的饭桌,不准管主人衣着的随身男仆去坐;男仆和上菜女仆就餐的饭桌,穿号衣的跟班不敢沾边;穿号衣的跟班坐的饭桌,厨房小厮和洗衣女仆不可入座。另外,他们的职责分明,既不应让贴身仆人去擦地板,也不能让膳食侍应帮助公爵先生穿衣服。德·塞维涅夫人说,她的一个仆人曾坚决拒绝去翻晒草料,因为雇他时不是让他来干这一行的。各种职务事先都规定好了,谁也不能变动。每人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后,即使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也不去干其他的活计,认为那样做有失身分。


  德·罗昂公爵夫人长途跋涉抵家后,嚷道:“我饿极了,给我拿点东西吃。”可是没有人答应。公爵夫人大发脾气,暴跳如雷,一个穿号衣的跟班在她面前不慌不忙地说:“膳食侍应不在这儿呀!”公爵夫人无可奈何,她明白膳食侍应不在时,想吃饭是个错误,只好权且忍耐,不吃了事。


  根据上述情况,需要有很多仆人才行。内韦尔公馆养活着一百四十六个仆人,德·蓬夏尔特安先生家有一百一十三个。1675年时,一个普通的国务参事就要养活一个秘书、一个马僮、两个随身男仆、一个看门的、一个膳食侍应、一个公务助理、一个女厨师、两个青年随从、六个穿号衣的跟班、两个马车夫、两个马车夫助手、两个管理四轮华丽马车的仆人和四个饲马员,此外国务参事夫人还有两名使女、一个贴身使唤的仆妇和四个女仆。萨韦尔纳的德·罗昂红衣主教有十四个膳食侍应、二十五个贴身男仆和二百个仆从,真是处处有人服侍。


  对于生来奢华挥金如土的老爷们来说,庞大的仆役队伍是种骄傲。老爷们尽可能多养一些仆人,供他们吃和穿,认为这是一种责任,一种做善事的方式。仆人们带着孩子居住在主人家里,一辈子也不离开,可以说成为主人家的人了。主人在雇佣他们的合同上签字时,还答应给他们的女儿陪嫁,给他们的儿子娶亲。仆人们年老体弱后不会被辞退,人们厌恶抛弃老仆的做法。所有的富有人家都养着一批老仆,给他们住处,不让他们干活但照样发工钱。为了不使他们为受施舍感到难堪,尽可能给他们安排一些轻微的活儿干,比如,让老女仆在星期天把主人的经书送到教堂,或是让手脚不灵便的男仆监督其他仆人把一捆捆劈柴堆在草场上……


  这支寄生大军的工钱有多少呢?十八世纪时,在巴黎,一个有能力的随身男仆每年收入一百二十六里佛尔,如果会理发的话,可以收入一百八十里佛尔。膳食侍应每年收入二百到二百五十里佛尔。一个女佣人则收入五十到六十里佛尔。一些有特长的跟班可得六百二十四里佛尔,这可是一笔惊人的数目。通常男仆平均收入一百到一百二十里佛尔,一个女仆收入三十到六十里佛尔。在外省,工钱就没有这么贵。到1680年时,在多菲内[3],一个女厨师每年收入六个埃居,仆人的工资每年为二十五或者是三十里佛尔,常常是十五里佛尔。在尼姆,一个女佣人收入十四里佛尔,外加一双鞋。


  一般说来,仆人的衣服由主人供给,除了正常工钱外,各种仆人都能得到一些外快。管厨房的可以卖落到滴油盘[4]中的油,膳食总管可以得到三分之一的面包、残羹剩饭和空酒桶,膳食侍应可以卖炭灰,一位富有的包税人家里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一天深夜,包税人回到自己的公馆,看见厨房里闪着火光,仿佛加马什所有的烤肉店都在里面烤肉,他怀着好奇心想了解一下他从未进去过的厨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厨房小厮正坐在一个大炭火堆前打盹。


  ——你在那里干什么呀?他问道。


  ——老爷,我烧炭灰呢……


  这就是很久以前仆人们烧炭灰卖钱毫不顾忌主人的情景。有些仆人卖残羹剩饭和炭灰发了财,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有一天梅纳公爵夫人惊讶地看到一个穿号衣的跟班拿出十二万里佛尔给她,请她给谋一个理财的职务,这笔钱是这个跟班的积蓄。


  一个赚三十埃居的人,竟能积蓄出十二万里佛尔,这就证明虚报、冒领和揩油不是什么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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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司卡班是莫里哀重要剧作《司卡班的诡计》里的仆人。——译者


  [2] 费加罗是博马舍的代表剧作《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仆人。——译者


  [3] 法国东部旧省名。——译者


  [4] 烤肉时,接油滴的盘子。——译者


31、十八世纪法国的女子教育
埃拉斯姆[1]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他说过:“一个姑娘,当她学会行屈膝礼,手臂放的地位得体,会抿着嘴唇微笑,会伸出左手而不是右手给人亲吻,还会不张着嘴大笑时,就算教育好了,可以出嫁了。”


  大孔德亲王对女子教育要求也不高,1641年他娶德·布雷泽小姐时,小姐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她是乘丈夫第一次出征的机会才在圣德尼斯的加尔默罗会修女那里学会认A、A、C的。


  莫里哀要求的更低,他认为,一个贤慧的妻子只要能够设法分清“男式紧身短上衣和男短裤”就足行了。


  让—雅克·卢梭也分开主张:“一个女子只要会微笑、唱歌、跳舞和操持家务就可以了,对妇女的一切教育都应该和男子相关联,教育的目的应当仅仅是学会怎样博得男子的欢心。”


  大革命也正式宣布:“法律不要干预女子教育。”


  瞧,在这个问题上——大概是唯一的一个问题,各派大人物的意见都是一致的,即女人不需要学习什么东西。数百年来只有圣皮埃尔修道院院长对这个问题持有少许异议,他赞成教给女子“一点历史、一些有关公众事务的基础知识和一些天文学的基本概念,使她们能够查阅年鉴”,天真老实的费奈隆郑重其事地研究了这个问题后也认为,妇女学识过多是一大祸害。他写道:“在这么一个小巧而可贵的脑海里,只宜灌输一些精华的东西。”


  面对理论家如此一致的意见,十七、十八世纪从事青年妇女教育机构的教学大纲减化成什么样子呢?


  一位专门研究这个问题的历史学家德·塞吉尔侯爵进行研究的过程中,幸运地查阅了在庞特蒙女修道院受教育[2]的路易丝·德·孔德公主的课堂笔记本,查阅了布瓦女修道院的寄宿生、一个十岁小女孩的手稿,手稿装订得十分考究,封面上是孩子自己用粗大的字体写的一个骄傲的标题,《阿波利纳—埃莱娜·马萨尔斯卡回忆录,诺特尔—达姆—布瓦皇家女修道院,圣日尔曼镇,塞弗尔街》。这个孩子便是未来的德·利涅公主。


  夏天七时起床,冬天七时十五分起床,八时上教理课,然后早餐,九时半做弥撒,十时到十一时阅读,之后上音乐、图画、地理和历史等课程。下午一时吃午饭,饭后两个小时自由活动,随后上算术、舞蹈、弹竖琴或羽键琴等课程,下午七时吃晚饭,七时半就寝。安排得这样细致,课程设置也相当全面,那么实际情况又如何呢?大概差不多什么课也没有学。在这些修道院办的女子寄宿学校,像庞特蒙和布瓦一类的学校中住着许多过隐居生活的贵妇,有的是寡妇,有的是离了婚的,还有一些情况不明的人。这些隐居的贵妇根本不隐居修行,仍过社交生活,她们接待外来的朋友时,便请寄宿学校的学生参加她们的聚会。寄宿学校的学生之间也常常在下午或晚上吃点心和吃晚饭,有时还举行小型私人舞会,因为她们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套房。埃莱娜·马萨尔斯卡就有一大套房间,一个贴身侍女同她住在一起,被称为“女友”,是相当于女管家一类的人物。家中每年给埃莱娜·马萨尔斯卡三万里佛尔供她日常花费。三万里佛尔!和我同代的中学生们,你们可记得我们每星期只花二十个苏的日子吗?


  谢尔什—米迪修道院寄宿学校的情况就更绝了。女学生不仅请自己的同窗,还请“不管什么年龄和性别的外来访客”吃晚饭,大家看了也不见怪,因为司空见惯了,是整个天主教会里风行的事。参加美洲战争[3]途经阿索尔的法国年轻绅士们都会应修道院院长的邀请参加舞会,舞会在院里的客厅举行。一道面罩把跳舞的绅士和对面漂亮的舞伴隔开,盛装的修道院院长坐在宝座上用权杖打着拍子。


  还是回过头来谈谈巴黎的女子寄宿学校吧。我想大家可以预料得到,请吃点心、茶会和小型私人舞会都是占用上课时间举行的,很少有人上算术课和历史课,这些贵族小姐并不总是温顺听命的典范,只有她们乐意干的事才顺从听话,甚至可以肯定,发明学潮的荣誉应当归功于她们。有一天,在布瓦女修道院,由于女教师圣热罗姆修女态度严厉引起一场暴乱,学生们拒绝服从校规,砸坏桌椅,设路障把教室封闭起来,并由两个造反学生出面提交了一封最后通谍,威胁说,如果学校当局不同意让步的话,她们就要把圣热罗姆修女拉到校园各处去鞭打。这些贵族小姐串通一气造反了……


  为抑制贵族小姐们的娇气,学校规定她们要参加体力劳动,干些最低贱的家务活。德·蒙巴雷伊和德·拉罗什—埃蒙两位小姐被去管理室内日用布物制品,德·博蒙和德·阿尔马耶两位小姐管账目,德·巴尔本达纳小姐看门,德·沃盖尔小姐管厨房,德·于泽和德·布兰维利埃两位小姐负责打扫卫生,德·罗昂、德·加拉尔和德·阿尔库尔等小姐负责点灯和添油。这些千金小姐心甘情愿地做这些十分低贱的工作,她们干得所以那么起劲,原来人们发现,女寄宿生可乘机和隔壁博马努瓦尔客店的蹩脚厨师们在下水道栅栏那里聊天,厨师们和她们交往频繁,还不断塞给她们一些好吃的。


  总之,除了音乐、舞蹈和喜剧以外,人们始终怀疑,在布瓦修道院能学到什么东西。学校拥有一些座漂亮的剧场,法兰西喜剧院的先生们到那里教学生们朗诵技巧,至于学习芭蕾舞——布瓦修道院的芭蕾舞!——是由法兰西歌剧院的第一流舞蹈家教的,如果某一个学生才能出众,能为学校争光,便准许她进城到她的亲戚朋友家演出。


  在外省,教育内容更简单了。送到寄宿学校的孩子,一到该升班的年龄便从白班升到蓝班,再从蓝班长入红班,除此之外,用不着操什么心。学到十六岁就回到可以说并不熟悉的父母家里。直到给她们选好夫婿前,父母始终把她们当作小姑娘对待。德·蒙米拉伊小姐在结婚前一个星期,由于她在客厅里行屈膝礼的姿势不好看,她的母亲还罚她单独在小忏悔桌前吃饭呢。如果姑娘病了,父母毫不惊慌,常言道:“有上帝做主。”家里人从不去附近请医生来看病,只是给医生写封信打听一下。如果信能够寄到医生那里的话,很久以后家中才能收到附有处方的回信,因为在外省驿站往返很不方便。


  然而,给姑娘选择夫婿可非常认真!父母们公开研究嫁妆的多少、能得到的好处和将来有什么指望等等,坦率地计算可能的机运——一位有遗产的叔叔能活两年还是十年。大家规定给未婚妻的“服饰”有:二十四块手帕、二十件衬衣、一件胸衣,此外,一般还有一件锦缎连衣裙、一件丝绒连衣裙和一件常常是祖传下来的、新娘一生中只有逢喜庆节日才穿的金色或银色的连衣裙。最后,婚事总算定下来了,年轻的姑娘温顺地嫁给了只是在订婚那天见过一面的新郎。她得喜欢他,因为这是父母之命。下面来看看婚礼吧:这是可怜的人儿有生以来为她和以她的名义举行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庆祝活动。绝不是大家迅速排好队到教堂去一趟就算了事,而是整个地区的人都被动员起来。1732年埃尔泽阿尔·德·沃盖和马德莱娜·德·特律谢结婚的时候,送亲的人的队伍到快天黑时才把小姐送到男方的庄园里。当附近村庄的居民在山上点起欢乐的火堆,在山巅燃放烟火的时候,庄园内举行了有六十位宾客参加的晚宴。第二天一大早,奥伯纳的驻军来到公园广场安营,大家做完弥撒后开始娱乐活动。军队进行操练,栗树林小径上,人群熙熙攘攘。接着举行盛大午宴,参加宴会的宾客达到二百五十人,另有一间专门餐厅供妇女们进餐,乐队奏乐,小号吹响,响板和提琴齐鸣。每个宾客轮流来到新郎面前祝酒干杯,然后把玻璃杯子摔碎在地上。士兵们在窗外鸣枪致意。大家豪饮暴食,顷刻间把酒食一扫而光,整整一个星期内人们不断地喧闹、跳舞、开酒桶……现在我们结婚时举行的简单酒会就是这种大吃大喝的遗风。


  婚后,新娘子要管理家务,她的丈夫回军队,去凡尔赛,或是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新娘子必须照料家中一切事务,努力干活。德·维尔弗兰夫人收藏小麦、养蚕。德·塞维涅夫人种树,后来,她的儿子急用钱,在树成材前硬把它们砍了。德·隆热维阿尔夫人买牛和支付佃农的帐目,她从黎明干到黄昏,晚上还要给丈夫和孩子们织袜子,幸运的是她有着自诩为“车把式般的身体”。德·拉瓦莱特夫人努力兴建一个大家禽饲养场。。德·拉法尔格夫人早上五时就起床,在家中到处奔忙,吩咐督促仆人们干活,还要照料厨房。德·内维尔公爵夫人动手和面,每天两次亲手为客人做饭。此外,如果离城里远的话,她们还要尽力设法依靠自己家里的资源——菜园里的蔬菜、附近森林里的猎物、养鱼池里的鱼和家禽棚内的家禽——生活。她们很少到肉店买肉吃,甚至鄙视这么做。这样的事确确实实有,马扎林喜欢吃小牛排,供他食用的小牛只吃用鸡蛋黄和饼干喂养的乳牛的奶,这可能会使幼小动物的肉格外肥美可口。


  总之,供应食物、修建房舍、收割庄稼或购置土地,凡此种种都由妇女担负料理。丈夫无牵无挂,风俗就是如此。有一天,一个乡村贵族家突然起火,有人跑去通知主人,他却镇静自若地回答说:“请回去告诉我的老婆,你知道我是不管家的。”丈夫不管家务事,有时还临时领来一些客人,毫不考虑怎样安排这些人的食宿,因此女主人要时时照料一批批来吃住的朋友。德·赛维里夫人一次就接待了十八个不速之客,她把他们安排在仆人房间内,又把仆人打发到阁楼上去睡。安顿停当后,她便去做果酱和洗衣服,因为有时她也得亲自泡点衣服或者至少督促别人去洗,自己清点和收叠衣服。衣服不都是买现成的,家中自己也织布、缝纫和绣花。如果不是分秒不误地精心操持,这一切家务是搞不好的。


  此外,要过收获葡萄的季节(那时主人和仆人一起在庄园的院子里跳舞),要到附近城里赶大集,还要过主保瞻礼节和狂欢节(到时人们聚会在一起煎鸡蛋薄饼吃)……这些勤劳的“女工”,尽管整天都有女仆听候使唤,但她们也亲自参加劳动,事事躬亲,样样会干。再有,她们没有学过什么东西,也没有读过书,可是她们能用漂亮的羽毛笔写信,而且目前她们的也很少有人写得像她们那样好。她们不但会做果酱,谈吐也很优雅、机智。您看,这岂不令人感到稀奇吗?


  总之,埃拉斯姆说的有道理,莫里哀、让—雅克·卢梭以及其他的人说的也在理。用不着教姑娘们学什么,因为她们天生和本能地会通晓一切。在我们这样的国度里,人们看到一个制帽女徒工能在凡尔赛宫内颐指气使,堂堂的皇后也黯然失色;还看到由于政治上的急剧转折,女资产者会变成公主,而大名鼎鼎的贵妇沦为缝补衣服的人或是沦为女店主。谁能够指出有哪一个妇女当突然事变发生后,不会随时适应强加给她们的新角色呢?对这些能适应各种变化的妇女又何必教给她们学习什么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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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埃拉斯姆(1469—1536)是一位学识渊博的人道主义者,著有《讨论会》和《爱情颂》等作品。——译者


  [2] 当时女修道院办女子寄宿学校,妇女想受教育,都要到修道院去。——译者


  [3] 指1775—1783年的北美独立战争。——译者


32、法国王子和公主们的生活
二百年前,法国王宫位于凡尔赛,以奢华糜费著称于世。然而如若有人抱着好奇心理,想知道那个时候法国国王的子女们过圣诞节时能够得到些什么礼物的话,那会令你失望。因为王太子、他的兄弟诸王子们以及他的姐妹诸公主们得不到什么礼物。从逐日记载的十八世纪王宫生活的起居录中可以看出,那时的圣诞节关非像今天这样是一年中最盛大的家庭团聚日,因为起居录中没有一处提到圣诞午夜的聚餐,也没有一处谈起美丽的装饰着彩灯和玩具的绿色圣诞树。那时,人们庆祝圣诞日仅仅是参加宗教活动。凡尔赛宫内圣诞的日程安排就非常单调,全是宗教活动,例如:路易十五先去参加子时弥撒,然后去晨祷、午祷、做大弥撒,再去晚祷,深夜还去参加隆重的圣体降福仪式。只有在圣体降福仪式中,可以听到两位闻名遐迩的小提琴家古尼翁和吉耶曼演奏的古老圣诞歌和著名的贝佐齐用双簧管吹奏的古老小曲,在静谧的夜晚听起来使人觉得格外悠扬悦耳。不过,这与刻板的宗教仪式不太协调。圣诞节后一周,便过新年,新年过得同样简单,既不拜年,全家也不聚会。至于新年礼物,似乎并非必不可少。1746年,德·吕伊纳公爵在日记中写道,国王送给了王后一个小小的涂珐琅的金鼻烟壶作为新年礼物,这是多年未曾有过的事。国王还赐给长女一对钻石耳环,赐给二女儿一个天然水晶做的鸟笼,但没有给她们的兄弟王太子一点礼物。


  可怜的小家伙!他命中注定要当国王,可一出生就为未来的荣华富贵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一直被禁锢在王宫大楼的第一层楼房内,几乎足不出户。他在襁褓中时,每遇到一个节日,便被侍女们抱在怀里,看着那些身着大作怪衣服的人们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列队走过,接受他们的颂词。例如,在圣蜡节那一天,年幼的王太子看到穿着长皮袍的教育界先生们向他致贺,敬献给他一支大蜡烛。在其他的节日中,则有巴黎中央菜市场的卖菜妇女或巴黎高等法院的法官们来给他致贺献礼。1736年1月,王太子六岁四个月时,被当作新年赠品一般从他喜爱的宫廷女教师德·旺达杜尔夫人和一直照料他的宫廷贵妇那里抱去,转交给男人管教,把他交给那些他不熟悉的、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一些先生们的时候,尚需举行隆重的仪式。那个场面真是令人目不忍睹:德·旺达杜尔夫人一面哭泣一面走开,王太子向她猛跑过去,死死揪住她的裙子不放。男人们旋即上去抓住王太子,硬把他拖到新的寝宫内,关上宫门。并马上在寝宫内演起了木偶戏,来排解王太子的忧伤。王太子的太傅德·夏蒂隆先生要求十分严格,一定要王太子接见侍从们,这些侍从有:指导神甫、膳食侍应、车骑侍从、年轻侍从、随身男仆、医生、财务总管、理发师、卫士和持衣侍从等等,共有七十三人。这七十三人仅仅服侍他一个人,同时也使他每时每刻都受到礼仪的束缚和折磨。没有一个同龄伙伴和他玩耍,也没有一本引人入胜的书籍供他阅读。可供他消遣的唯一读物就是严肃的《泰雷马克历险记》[1]。小王子度假时,便被带到枫丹白露宫,一路上,为讨他快活,竟弄来一本《悼词集》给他读。他若是患了伤风感冒,宰相红衣主教便来哄他玩,让人读寓言给他听。他想坐在饭桌旁随意享用点爱吃的饭菜也不可能,因为每次用膳时,总有一群人观看,并且礼仪随之而来。且看规定的礼节吧:“当太傅坐在王太子旁边服待殿下进膳时,太傅要从御膳侍者手中接过盘子,然后转奉给王太子殿下;王太子需要换盘子时,太傅先得从王太子手中接过盘子交给侍者,侍者才能再奉上茶碟、水瓶和酒瓶。若是太傅不在,便由副太傅服侍,这时,侍者便可直接把盘子呈给王太子殿下,若王太子要换盘子,则仍要先交给副太傅……”这些规定可以接连写上两大页。难道这些装模作样的礼仪会不倒人的胃口吗?正如后来从德·克鲁瓦公爵的记载中了解到的那样,“国王的孩子们在大庭广众面前一般只靠吃一些糕点和类似其他难吃的食物充饥,几乎无法吃送上来的美馔佳肴。”


  有一天,王太子给住在贡比涅的父王写信,他当着太傅的面,在信封上写了“呈给国王”,落款写的是“您忠实的儿子和臣民”。太傅竟不让发走这封信,真是天大的怪事!因为法兰西王子和父王通信时,礼仪规定落款要用“您极卑贱和极恭顺的臣仆和儿子”,而信封上要用“呈给我极尊贵的父王”。还有一天,王太子殿下那里举行舞会,他的小姐妹们(一共有五位)应邀前来跳舞。由于呆板繁琐的礼节,这类聚会引不起他的兴趣。舞会上人群聚集,凡有权进宫到国王那里去的贵族,都有权到年轻的王太子这里参加舞会,但不能入座,有封号的贵妇也得站一个通宵。至于这些孩子们举行的家庭舞会,只有那些地位很高,可与王太子同席就餐,同乘马车的人才能参加。王太子的两孪生姐姐1737年时仅有十岁,也只能同非常显赫的大人物跳舞,即使是公爵的儿子也得不到这份光荣。结果这种舞会死气沉沉、毫无乐趣,而且每次舞会总要产生些不愉快的事情。有一次,国王的女儿跳小步舞时,忘记了应当时刻面对她的兄弟王太子,第二天整个宫廷沸腾起来,对这件“严重”的事议论纷纷。又有一天晚上,王后马丽·莱金斯卡离开寝宫来到王太子的舞会上同公主和王子一起玩乐,这是很少有的事情。忽然王后想喝水,太傅德·夏蒂隆先生端了一杯水给她,但王后拒绝喝,因为按照礼仪规定,她只能喝女总管德·吕伊纳公爵夫人用托盘送上来的水,偏偏那时公爵夫人不在场,王后只得渴着。在小王子那里跳舞还会遇到许多麻烦,例如,只有晚上十时侍候王太子睡觉以后,才能上夜宵糕点。不过王太子离开之后。许多仪式可以从简了。


  1737年3月,王太子殿下受到处罚的消息传遍各处,谁也说不清楚王太子犯了什么错误,只知道王太子玩耍的时候,太傅德·夏蒂隆先生把他关起来了。在处罚期间,王太子去做弥撒时,只准带一个跟班;走过前厅时,站岗的士兵奉命不给他举刀致敬。可怜的孩子克制着自己,努力表现出无动于衷的神色。三天之后,严厉的惩戒结束了,当王太子看到卫士们又向他敬礼时,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看到王太子受到这样繁多礼节的不断折磨,不免对他产生了怜悯之情,甚至会谅解他有一天怒不可遏,打了诵经教士德·马尔伯一记耳光,并把教踹到门外。


  王太子病了,面颊上肿了一大块,全身发烧,他无法继续学习,可是宫廷教师仍然每天按时送来一份作业……不过,这时医生主宰着王太子的一切。王太子病后,一大群医生来到浑身发烧的王太子寝宫里,有四位内科医生,四位外科医生,加上顾问医生和助手们,共二十人。其中仅有几位医生有资格诊断。医生们是否像从喜剧中看到的那样,身穿大袍子,头戴大帽子?没有材料证明。但他们确是个个学识渊博,天天进行会诊。只要王太子贵恙一日不痊愈,他们便一日不离凡尔赛,他们住在宫里,享用御厨做的饭菜。医生们会诊的结果是,必须在病人的腮帮子上穿刺,手术进行时举行隆重的仪式,国王也亲临现场,但他吓得差点昏过去。医生们作完了手术决定回巴黎,他们要求乘坐国王的马车。可是礼仪规定这种荣耀不给“这类人”。“这类人”一词使医生们大为恼火,于是一个个拂袖而去……王太子殿下的病情在手术后也不见好转,他疼痛难忍,医生们也撒手不管了,只得把住在杜伊勒利宫的著名牙科医生卡普隆召到凡尔赛。卡普隆医生马上撂下手中的工作,赶到凡尔赛宫。他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病情,就掏出拔牙钳子,先拔了一颗牙,然后拔第地颗,接着又拔第三颗。大家一致的看法是患者勇敢地经受住了痛苦的考验[2],认为他有资格接受洗礼了。根据传统的作法,法兰西皇家子弟必须到了懂事的年龄,才能受洗。小王子受洗时穿了一件专门做的十分华丽的白色礼服,那是一件镶着银色花边,绣着西班牙花纹的银缎礼服。受洗仪式进行了七十五分钟,懂行的人颇有微词,因为仪式没有完全按规矩行事,比如省掉了不少屈膝礼,宫中女官竟同公主一样坐在舒适的帆布折凳上。


  大家都知道,这位王太子好学,严于律己,待人有点冷漠,由于比他的父王早死十年,没有能够执政。但是他却有三个儿子先后做了帝王,即路易十六、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真够多的!不过现今的法国人绝不会羡慕这些富贵帝王之家的儿孙们。凡是帝王的子孙,他们童年的不幸都是相同的,八十年后拿破仑的儿子幼王罗默也不例外。在新年那一天,人们问他想要什么新年礼物,是一处宫殿、一座都城、一个省份,还是要一支军队?……他却说要一双农民穿的只值一个苏的木屐,穿上它到街上去,和窗外那些在泥泞中奔跑的顽童们一起玩耍。关于路易十五的儿子就写到这里吧,下面谈谈他的女儿们。


  路易十五对他未来的继承人王太子有些保留看法,甚至有点嫉妒,这不能说明他一点不爱自己的孩子,他对女儿,这些命中注定要嫁到外国去的无关紧要的人物,可显得是个好爸爸。他一共有五个女儿,大家叫她们小公主。公主们生下来暂不命名,要等懂事后经过洗礼命名,这时,她们按排行分别叫做大公主、二公主……五公主。我不打算在这里讲述公主们的生平,因为好几个公主没有找到门当户对的丈夫,成了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小公主们是路易十五的玩偶娃娃,他很喜爱她们,待她们好极了。她们在王宫里各有各的住所。大臣们觉得她们占房太多,弄得王宫拥挤不堪,而且花费太大,便决定把她们送到丰特罗尔修道院。路易十五舍不得离开大公主路易丝·伊丽莎白和二公主昂利埃特,三公主阿代拉伊德看到这种情况,急得到处奔走求情,最后允许留下来。另外两位公主被送到了修道院。走时,用的车马华丽舒适,随从人员齐全,从巴黎到索谬尔一共花了近一百万法郎,大约每法里花了一万四千法郎!


  住在凡尔赛宫内的三位公主从童年时起就享有许多特权:王宫卫队要像对王太子一样向她们致敬;使节们要向她们致意问候;睡觉时,公爵夫人们要守候在她们的周围;为了让这些娇生惯养的孩子早晨喝上鲜奶,人们赶着乳牛、母驴、母羊穿过镜厅,一直赶到公主们的寝宫。此外,她们还享有她们的母亲享受不到的待遇,即坐着轿椅穿过宫内的厅廊一直到达王后的候见厅。


  1739年大公主路易丝·伊丽莎白不到十二岁,但又到了结婚的年龄。早熟是世上显贵们的通例,比如,十三岁的顽童当国王的火枪手;萨尔默的小公主两岁进了修道院。


  选中的未婚夫是伊丽莎白公主的表兄西班牙王子唐·菲利普,这不是公主自己做的选择,她从来没有见过王子,王子也只知道公主的名字,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一天,在下午吃点心的时候,西班牙大使德·拉米纳侯爵前来拜会她,公主彬彬有礼地从餐桌上拿起一盘奶油水果小馅饼和奶油泡夫[3]请大使选用。这时,她看到大使按西班牙礼节匍伏在地,如同朝见他的女王一样,公主不禁大惊失色,明白了凡尔赛宫廷和马德里宫廷已经决定了她的婚事。对于一个刚满十一岁,还在玩娃娃的小姑娘来说,出嫁到遥远的地方当王后的前景,使她感到慌恐不安,公主的手都颤抖起来,差点把奶油水果小馅饼全都倒在跪着的外交官身上。从这一天起,凡尔赛宫内人们谈论的只有一个话题,就是将要举行的豪华婚礼和届时每个人可以从中捞到什么美差和实惠。


  伊丽莎白公主和她的孪生妹妹昂利埃特公主都得很漂亮。当时她们的三妹妹阿代拉伊德只有十岁,虽然容貌不及两个孪生姐姐美丽,但比她们聪明、活泼、说话爽快。她听说正在筹划姐姐的婚事,便大发雷霆,前去反对,希望打消这桩婚事。她当着众多的王公贵族质问母后有关婚事的情况,并大声说道:“我很不满意姐姐的婚事!”在场的人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她平静下来。那个待嫁的公主呢,她已经无暇顾及婚事的本身了,因为给她准备嫁妆的人成天缠着她。当准备好的各种服装和内衣、手帕、袜子等衣着用品摆出来时,大家异口同声地称赞这些东西既时髦又华贵。仅零星衣着用品一项开支就达三十万里佛尔,宰相红主主教(款项通过他支付)表示,他那里的钱足够把所有的公主都嫁出去。这话传到国王的耳朵里,国王很不愉快。各种礼物纷纷送到已经称作西班牙公主路易丝·伊丽莎白那里。西班牙大使每次觐见伊丽莎白公主都匍伏在地,他送来一对手镯,一只是未婚夫西班牙王子送的,上面嵌着王子的肖像画;另一只是王子的双亲送的,上边嵌着他俩的肖像,肖像周围镶了一圈钻石。巴黎市的礼品最别致,是一百四十四支香烛和一百四十四束牧草,香烛和牧草装在一些双耳柳条筐内,上边盖着细布,再用蓝色缎带打上花结。


  1739年8月26日晚八时,公主的正式订婚仪式在凡尔赛宫的牛睛厅举行。十二岁的公主在比她小两岁的弟弟王太子的搀扶下穿过厅廊,打开牛睛厅的玻璃门走进大厅。公主身穿绣金黑色大礼服,头上披着长达七古尺(等于八米半!)的金色网状婚纱。婚纱由她的妹妹昂利埃特拉着,另一个妹妹阿代拉伊德揉着红肿的眼睛,跟随在后面。未婚夫仍在马德里,代表他的是擅长屈膝下跪的大使德·拉米纳侯爵。公主的父母国王和王后装出高兴的神态,不过装得不太像,慈祥的王后已经哭成泪人儿一般。可以说,这些可怜人在离别的前三天,顾不上别的,只是哭个不停。国王顾及礼仪,竭力掩饰内心的悲伤,不过,当公主走进他的勤政厅拜别时,但见他面色惨白。到了王后那里,情况更加糟糕,王后楼着公主有半个小时之久,一个劲地呜咽、啜泣。到孪生姐妹告别时,只见她俩泪流满面,相互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抽噎着绝望地说:“永别了!”


  动身的时刻终于来临,路易十五登上送女儿去西班牙的马车,车队随即出发。多么壮观的车队!九百匹马和五十辆车缓缓向比利牛斯山进发,走了好几个星期后,抵达距离索堡地区不远的普莱西斯比盖,车队在这里停下来,国王下了车,父女俩拥抱吻别。公主泣不成声,国王心情异常沉重,忍痛向车骑侍从下令:“去马德里!”话音一落,马上跳上等候他的马车,返回凡尔赛。


  伊丽莎白公主远嫁后,二公主昂利埃特被简称为公主,并以这个头衔列入宫廷起居录中。人们实在不愿丑化这些可爱的公主们,但你不得不承认事实,虽说她们的容貌秀丽,但她们的脸色却因患疥疮样的皮肤病,变得很难看,而且不时受到这种病的折磨。昂利埃特发高烧时,她的宫廷女教师德·旺达杜尔夫人、宫廷贵妇德·拉洛德夫人和德·圣波夫人以及德·卡斯特雅小姐想尽办法使公主快乐,不过她们的想象力真够稀奇的!一天,公主非常难受,卧床不起。这四个人化了装,在公主面前跳起自己编的小步舞来。要知道,德·旺达杜尔夫人那时九十岁,三位伴舞的年龄加起来二百四十岁,四位近百岁的老妇跳起四对舞,差点把病公主吓昏过去。再说,公主的父王想的主意也不高明。一天晚上宫内举行化装舞会,国王带了几个人到公主这里来,想帮她开心,这几个人有四个扮作盲人,六个妆成蝙蝠,这些不吉祥的鸟儿簇拥着残废人的情景,自然不能使痛苦忧郁的少女快乐起来。自从她的孪生姐姐离去后,她总是郁郁寡欢,六神无主。


  1748年4月15日,公主们的牙科医生穆东先生说,维克多瓦尔公主有一颗牙必须拔掉,这时维克多瓦尔十五岁。诊断方案交给医学院讨论,同时征求御医、民间医生、外科医生、医务助理和其他医务人员的意见,大家一致同意治疗方案。于是在星期日复活节那一天,穆东先生通知维克多瓦尔公主,准备施行疼痛难忍的手术。公主拖延着不肯作,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地延误,直到整整一天过去了,也没有作。第二天,她照样拖延。王太子殿下和王太子妃再三劝说,他在公主那里坐了半个小时。王太子殿下跪在公主面前用各种办法劝她,除了用宗教教义和手足情谊感悟之外,还说明国王陛下对她十分仁慈,否则会敕令人们按住她,把牙拔掉。最后,国王只好下决心运用他的权威,这时公主仍想以父女之情感动父王不拔这颗牙。她还建议要么由国王给她拔……眼看再过一刻钟就要强行动手术了,她才予以同意,但条件是必须由国王按住她的一侧,王后按住另一侧,阿代拉伊德公主按住双腿。


  阿代拉伊德公主与众不同,她思维敏捷,性格执着,体态健美,常把左右的人弄得窘迫不堪,还轻蔑地践踏礼仪。她曾有志学艺术,十一岁时在谦称为“小提琴王”的吉农大师指导下学拉小提琴,她的出色技能令人惊异。不过,她对重大的政治问题最感兴趣。自1743年起,阿代拉伊德憎恨起英国来,因为英国马上就要和她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国王爸爸”打仗。她吹嘘找到了摧毁这个傲慢国家的诀窍,她说,“我要把英国的主要人物邀请来吃茶点,他们一定感到很荣幸,然后我把他们一个个相继杀掉。”


  1743年里的一天,阿代拉伊德公主和王后玩卡瓦组尔(当时非常流行的一种赌博游戏)时,公主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拿了十四个路易塞进衣兜。次日拂晓,她悄悄起床,穿上裙裤,出了卧房,照料她的宫廷女教师和其他的人都没有听到动静。她费力地推开通向走廊的门,甚至手指的皮都擦存了,正当她要溜出宫外,突然被她身边的一个侍女发现了,这个侍女生拉硬拽把她拖回寝宫。这可是王室历史上前所未闻的出逃事件,人们问她逃走的目的,骄傲的少女解释说,她想去率领爸爸的军队打敌人,活捉英国国王,把他囚禁在凡尔赛。还说,她认识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的男人,他会伴随她出征。


  事情发展到令人担忧的程度,这个胆大妄为的男人是谁?竟敢引诱法国公主摆脱礼教的束缚!阿代拉伊德主动承认说,这是那个与她同龄的饲养母驴的小男孩,她每日清晨喝的奶便是这头母驴的。有人提醒她,国王陛下一定会恼怒她这种缺乏教养的行为,她听后反驳说,如她首战告捷,父王就会立刻原谅她。


  路易十五得知了这桩荒诞不经的事,没有发作,害怕斥责了女儿,事情宣扬出去被人贻笑,会损害公主的名誉,他太爱这个勇敢的小女儿了……她是他的掌上明珠,一直没有离开过他。阿代拉伊德寿命很长,一直活到大革命开始的时候。大革命风暴来临时,路易十五的五个女儿中,只有她和她的妹妹维克多瓦尔公主逃亡国外,幸存下来。她们终身未嫁,于十八世纪最后一年死在的里雅斯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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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费奈隆的主要作品之一,书中指责路易十四的专制统治,提出限制君权的主张。——译者


  [2] 当时拔牙不进行局部麻醉,患者非常痛苦。——译者


  [3] 奶油泡夫:一种极松软的糕点。——译者


  [4] 意大利的城市。——译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25 20:17:32 | 显示全部楼层
33、路易十五亲征
1744年,德·诺阿耶公爵夫人已年逾八旬,她生过二十一个孩子,嫡亲子孙还有一百多人,尽管她年事已高,但在聪明才智和政治谋划方面比所有的大臣均胜一筹。当时,她那做了元帅的儿子莫里斯·德·萨克斯被任命为佛兰德斯军队的统帅,她便出谋要儿子向国王路易十五暗示:如果国王亲自率军作战,将会赢得无尚光荣。其实,这个主意对元帅大为有利,国王率军出征,必然摆脱了凡尔赛宫内谋臣的影响,元帅即可独自控制国王了。不过,为了走成这着棋,必须使路易十五单枪匹马不带一个随从,几乎秘密地起程才行。路易十五居然勇敢地赞同了。国王当时的情妇德·夏多鲁公爵夫人在别人征求她对这件事的意见时,她表示同意这个决定,但眼看情人国王就要离开自己,不禁感到惶惶然。她给德·诺阿元帅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我该怎么办呢……”她请求特别准许她一起出征,可是国王决心不带任何人……谁也不带!他表示在军中要像一个士兵那样生活,还要求不向任何人透露他亲自出征的决定和动身的日期。


  然而在宫廷里,大家都在谈论这个“秘密”,当然,这些人的消息都很灵通。五千位大臣、武将、文官、车骑侍卫、侍从及奴仆,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国王须臾不能离开的人物,是王朝的栋梁。想到国王要撇开他们的服侍,个个惊恐万分,认为这种荒诞做法一点不合礼仪。4月26日,大家得知有一小队御林军将随驾护卫,才稍许放了心。谁料想又得知,一百名瑞士卫兵刚领到了镶金边的大斗篷,这种斗篷只有当他们随国王出征时才穿用,还听说正在休假的近卫轻骑兵也被召回部队。车骑大总管更是非常需要的人物,他的职责主要是军事性的,当国王进入被征服的城市时,他应当手执御剑(御剑装在一个绣满金色百合花[1]的蓝丝绒面的剑鞘里)给国王当前导。洗衣侍从担心,如不带他出征,谁给国王熨平袖口和襟饰呢?王室大小马厩里的人也很不安,因为他们没有接到随国王出征的命令。大马厩的任务是饲养战马,小马厩的任务是专门照管国王陛下的坐骑。不让这么两个重要的部门去,岂不使他们难堪?唯有宫廷大总管孔德亲王对整个宫廷乱哄哄的情况毫不介意,因为他只有八岁,他的代理人德·夏罗来公爵对这件事倒是严肃认真的,他严厉地指出,国王不带餐具保管和膳食侍应动身出征是不合礼法的。优柔寡断的路易十五就乖乖地让步了。于是御膳宫、御衣房和御膳房的全体人员都动员起来待命。御膳房指的是所有服侍国王吃饭的人员,那可真多呀!有御膳房监督,御膳总管,御厨长,烤肉、汤羹、糕点、拌生菜待各御厨,司酒、司肉、司果官,面包总管和面包师,御膳盛装、运送、传令人员,御膳侍应,餐具保管,洗刷总管,采买以及掌烤肉铁扦仆役,汲水仆役,众小厮等……不计其数!


  外交使团也行动起来,恳请能够荣幸地陪同国王去弗朗德尔,奥地利大使尤为积极,不等他的请示获准,便收拾起行装。此时,皇家大、小马队已整装待发了:一百五十匹马鞍辔齐备,十二个精选出来的年轻侍从每人备了一匹披着金流苏红毡毯的坐骑,一支火枪和一把佩剑——小马厩的侍从配的是镀银剑,大马厩的侍从配的是镀金剑。国防大臣看到这种准备战斗的情况,便抢先下手订做了许多台布,收罗了四十名厨师。最后,一大队牧师和皇家小教堂神甫都准备动身,索瓦松区大主教和两个堂区牧师也收拾了行囊。此外,准备动身的还有国王的忏悔师贝鲁索神甫。至于皇家小教堂里准备动身的神职人员:拉提琴的,唱诗班的,管圣器的就无法一一列举了。出征前,自以为能悄悄离开凡尔赛宫的路易十五来到圣埃莱埃纳堡,试穿他的戎装:护胸甲、头盔和臂铠,这副戎装在整个征战期间都由兵器制作所所长看管。5月2日到3日夜间,长期保密的御驾亲征终于要开始了……像所有要离开家园奔赴沙场生死未卜的士兵看望亲人一样,路易十五的心情也很激动,他吻别了自己的儿子——年轻的王太子,又去向王后辞行,他向王后表示歉意,说由于需要“节约”的缘故,不能带她出征。他不敢去看望女儿,怕彼此伤心。夜幕降临,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巨大的宫殿沉浸在静寂与肃穆之中。5月21日凌晨三时,他留恋地环顾了他的寝宫,然后偷偷地走到皇家小教堂膜拜一番,之后来到停车的院子里,登上马车。随车护卫的有二十名贴身卫士,车子的后面跟着十一副轿椅、一辆行李车和一辆餐车。马车开动了,它通过金色的栅栏,渐渐向拉米雷特方向驶走,国王将在那里做弥撒。国王马车刚一启程,小马厩的侍从们立即出发,随后陆续上路的有门卫、二十四名纠察卫士、皇家守夜巡逻队、王室近卫队、近卫骑兵、百人瑞士卫队、国王金库人员、御衣房人员、大马厩侍从、御骑兵统领、御膳房人员……美丽的德·夏多鲁公爵夫人也急匆匆地紧跟着这一大队难以计数的人马。请看,这就是可怜的君王所谓不讲排场,不带随从的秘密起程的场面。


  大约二十年前,我在一位研究莫里斯·德·萨克斯元帅生平史的军官陪同下,参观了1745年路易十五战胜英军的丰特努阿古战场。谁料想得到战场只有“巴黎残废军人院”门前的广场那么大。当年英、法两军防线相距只有五十步之遥。作战时,双方军官需要先相互致词,然后再开战。因此英国皇家卫队队长洛德·海和法国王室近卫队副队长德·奥泰罗什伯爵相互致词,其中有一句著名的话是:“法兰西近卫队先生们,请你们开枪吧……”在我参观丰特努阿那天,导游曾带了一幅当时的作战图,他让我站在当年洛德·海站的地方,他本人扮演奥泰罗什,我们相互对答那些著名的致词。之后,导游告诉我,在那个年代,敌对朋方在首次交战中占便宜的是晚开火射击的一方,因为,首先射击的一方在射击后,需要用一段时间装子弹,然后才能继续射击,此时他们等于处在解除武装的状态。所以,军官们要能掌握住自己的部队。他们表现得沉着冷静,时刻提防自己的部下首先向敌方射击。当英国人看到自己的人沉不住气了,便不耐烦地向法国人喊道:“你们倒是快开枪啊!……”法国人也焦躁地回答:“别妄想啦!你们开吧……”这不是彼此礼让,而是一种策略。


  离战场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卡洛纳小城堡,路易十五当年利用后便在那里过夜。路易十五在战争中表现得很英勇,受到部下热烈欢呼。他兴高采烈,尽管住所十分狭小,仍接见了所有前来觐见的军官,还给他们唱了一支怪里怪气的冗长的歌曲。翌日,他移驾住到扇堡,城堡虽不舒适,但总算略大一些,整个外交使团前来向他祝贺。巴黎最高法院的法官们穿着大袍子也前来祝贺,他们一路开销很大,据巴尔比埃在日记中记载,法院首席院长每天开支一千皮斯托尔,如果没有搞错的话,等于当时的一万法郎,折合现在的法郎少说也有十二万。不过,在这方面不能斤斤计较,一切都是按礼仪规定办的。弗勒里子爵根据当时消息灵通人士的口述曾详尽地描写过这次征战情况,其中有不少令人惊奇的事情。例如,到国王营地来访的客人,根据他们地位的高低分别享有鸣炮、用粉笔标写姓名和在姓名后加写“专用”字眼等不同的待遇。鸣炮是给显要人物的礼遇,当显要人物莅临时,鸣礼炮以示崇高的敬意。在住处房门上的姓名用粉笔书写也是一种荣誉,显要人物的住处都是用粉笔写的,国王专用白色粉笔,王后和王太子专用黄色粉笔。在姓名和封号后面加写“专用”两个字又是一种待遇,只有亲王和王室成员才有资格得到如此待遇。此外,只要国王住在城里,使节们也能得到这种待遇,否则,另当别论。礼宾待遇是个严肃细致的问题,如果先行官书写姓名用错了粉笔,营地大总管便信誉扫地了。大多数人认为礼仪这种东西似乎是古老王朝的支柱,因为这些繁琐的礼仪是从古老的时代传下来的,大家就把它看成是维护这个有名的、稳固的古老王朝大厦所必需的东西……但是,这座大厦毕竟太腐旧了,过了不到五十年,一阵风就把它吹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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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百合化:法国王室徽记。——译者



34、金口玉言
路易十五的儿子——路易王储和礼仪繁多的宫廷生活格格不入,而命运偏偏让他出生在王宫里,当了王位继承人。他第一次结婚,娶的是西班牙公主,他立即迷上他的妻子,但结婚只有十八个月,公主就去世了。他还没有服完丧,便不得已同萨克森公国的玛丽—约瑟夫公主结了婚。他一点也不喜欢她,娶她是为了王国的利益,法兰西需要他生个儿子来确保王朝大统后继有人。据说可怜的王储在第二次新婚之夜,整夜守着新娘哭他的前妻。所幸新娘天生贤慧,对悲泣的丈夫百般温柔,使他很快得到了安慰。他们可说是一对模范夫妻,日子过得非常幸福。他们生了很多孩子,其中有三个儿子当了国王,即路易十六、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还有一个女儿当了王后,即撒丁王国的克洛莱尔德王后。


  宫廷里的人对路易王储夫妇的生活感到不安。王储很喜欢平民的生活方式,这可以使他摆脱一切礼仪,可以不去看戏,不参加招待会和舞会以及他这种地位的人应当出席的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有人说他只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同凡尔赛宫内的风气极不协调。他甚至对打猎也毫无兴趣,偶尔打一次猎,也是为了避免受到父王的责备。的确,他年纪轻轻就大腹便便了,很难参加剧烈的活动,他自嘲自讽地说:“我要是过多地活动我这臃肿的躯体的话,它会吃不消的。”路易十五认为,这个“笨拙的人”很需要活动活动,减减肥,但怎么办呢?“他既不爱打猎,又不喜欢女人,也不爱花天酒地。”国王这么说。国王自己可是经常不断地进行各种各样的体育活动。他对儿子没有气派感到有些难堪,同时也不信任这个儿子,他知道这个笃信宗教的继承人对他的放荡行为很反感。因此,父子彼此尽量避免多接触。朴素的王太子和可爱的太子妃常常闭门不出,他们究竟干些什么呢?通过到处有耳目的达尔让松知道,王储夫妇以非同一般的方式玩乐。他们不愿意见任何人,郁郁寡欢,喜爱在挂着黑窗帘的前厅里谈论自己的死亡,他们在一支黄色蜡烛的烛光里一边打牌,一边高兴地不断重复说:“我们要死了!”这种阴森可怖的娱乐异乎寻常。也许这仅仅是宫中人们为了讨好国王制造的流言蜚语,因为国王喜欢不带伤感的娱乐。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王储经常有一种自己不去执政的想法,这或许出于不相信自己的能力;或许看到王国的形势不妙感到气馁。他经常重复说:“万一不幸我登上王位的话……”令人惊异的是,他的儿子路易十六的遗嘱里竟也有这么一句。命途多舛的路易十六在他临死的前夜曾写道:“我谨嘱我的儿子,万一不幸他登上王位的话……”


  总之,在凡尔赛宫里放荡的社交圈子里,大家把品行端正的王太子看是一个难以接近的人。但是历史修正了这个结论,我们将看到的一个悲惨故事证明了王储至少是一位品德优良的人,一个好主人,他对周围服侍他的人的关怀是罕见的。他不爱好打猎,不过,当国王不在凡尔赛宫内时,他为了锻炼一下身体,也间或去打打猎。1755年8月16日星期六那天,整个宫廷的人都随路易十五到贡比涅去了,他便到维尔普赫平原上去射山鹑。狩猎完了,临上马车时,他把猎枪放在一个年轻侍从的肩上,想卸掉枪膛里的子弹,正巧当天专门来照看他的国王车骑侍从伊夫·德·尚博尔先生站在年轻侍从的后面,王储没有看到,突然枪走火了,子弹飞出击中了车骑侍从的肩膀,打碎了肩胛骨。王太子马上跑到受伤的车骑侍从面前,神色十分难过地安慰他,德·尚博尔先生对王太子说:“啊!殿下,看到您这样悲痛只会增加我的痛苦。”这是据德·吕伊纳公爵记载的情况。根据另外一些史官的记载,当时尚博尔跌倒在地,一面打滚,一面凄惨地叫喊,然而还竭力安慰王太子说:“不要紧,殿下,既然我的生命属于您,难道我不该为您牺牲吗?”王太子帮助把尚博尔抬起来放到他自己的马车上,然后他也要上国辆马车,但是尚博尔不同意。同时,他说:“殿下,我把妻子和将要出生的孩子拜托给您了。”


  王太子情绪非常激动,大家怕他精神错乱。他回到凡尔赛宫时,满面蹙容,流着眼泪,精神恍惚;他没有戴帽子,披头散发,外套也没顾得穿。一到寝宫,他怕引起妻子不安,马上吃了些补药,脸上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王太子妃这时腹中正怀着一个未来的国王——路易十八。不过,他没有能够掩饰住自己的悲伤,一见到玛丽—约瑟夫,便放声大哭起来,他悲痛万分,大家都担心他哭坏了身体。此时,一个信使已经快马加鞭地驰向巴黎,奉命到王宫医院请外科医生莫罗,同时三个信使马不停蹄地驰向贡比涅把情况报告国王陛下。路易十五立即把御董拉马莱尼埃尔派回凡尔赛,他自己也于20日即尚博尔死去的前一天回到了凡尔赛。尚博尔死时年仅二十九岁,刚刚结婚一年。整个王室的人都很悲痛,路易十五决定,把死者尚博尔在王宫内的住房给他的姐姐德·马内尔布夫人终身使用;授给他的姐夫红色绶带;赐给他的父亲两千法郎的年金并册封为伯爵。至于不幸的寡妇,王太子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表示了自己的哀痛,表彰了那些有幸同他相处,并对王室忠心耿耿的人。他写道:“夫人,您的利益便是我的利益……为了您和您将要出生的孩子,我将永远顺从您的一切愿望,您的要求一定会得到满足。假如您有事不找我而去找别人商量的话,我将感到遗憾。您应当更信赖谁呢?在这我简直不敢再想的可怕的不幸事件之后,我唯一的安慰就是,如果可能的话,对您有所帮助,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减轻您的痛苦,您的痛苦就像我的痛苦一样。路易。”写出这种信,这样考虑问题的王太子肯定不会像人们常描绘的那样,是个脾气暴躁、性格古怪的人。1756年1月31日,德·尚博尔的孩子在巴黎诞生,起的名字叫路易—约瑟夫,是由教父、教母——法国王太子和王太子妃两个人的名字组成的。王储夫妇想亲自参加孩子的命名仪式,有人提醒说,这样做与习惯太相违背,王太子反驳说:“王太子杀死一个法国人也并不是习惯呀!”他取得路易十五的同意,把尚博尔昂韦克森的土地封为伯爵领地,赐给新生的婴儿,还赐给德·尚博尔夫人六千里佛尔的俸禄,这笔俸禄是世袭的。王太子得意地说:“可好了,这是国王说的!”王储夫妇在世的时候,他们一直照料着德·尚博尔的遗孀和遗孤。


  但是事情没有完结,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1765年,路易王储去世,玛丽—约瑟夫比他只多活了两年。当时,德·尚博尔夫的儿子才十一岁,王室把这个孩子几乎全包下来了。1777年,这个孩子到了进宫的年龄,便被任命为达尔图瓦伯爵的副官。两年后当了奥斯特拉西团的上校,1786年娶加布里埃尔·德·波利亚克为妻,他的妻子带来的嫁妆是位于法国南部的一大块领地。同时,他继续领取国王同意的那笔世袭俸禄。1789年,他先后当选为显贵会议和三级会议第三等级的代表,他选定第三等级,决不说明他成了民族派,因为后来他是第三等级少数几个没有参加“网球场宣誓”[1]的人物之一;而且投票时站在极右的一方。无怪乎法国南方的农民威胁说,如果他到了他们那里,非把他的头砍下来挑在梭镖上不可(这是当时非常风行的做法)。后来,制宪议会审查由皇家金库支付的津贴补助名单时,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消减,唯有两个人幸免,既没有被取消,也没有减少津贴额,一个是达萨斯骑士的继承人,另一个就是被路易十六的父亲杀死的车骑侍从的儿子德·尚博尔伯爵。这是制宪会议的革新者们尊重路易十五圣意的惊人事例。革新者们的思想上浸透了他们要竭力摧毁的旧王朝的传统意识,因此,“国王说过的”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不可违抗的敕令。


  大革命后,德·尚博尔伯爵流亡到国外,以达尔图伯爵副官的身分服侍流亡的王子们,开始时在基布隆,后来迁到葡萄牙。1799年在葡萄牙时,他失去了妻子,妻子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波旁王朝复辟后,他便带着女儿回到了法国,这时他在南方的巨大产业已被国家没收、拍卖。不过,波旁王朝对流亡者给了补偿,使他的农业得到了恢复。他先后在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的宫廷内谋到了差使,这两个国王都念念不忘他们的父亲,严格执行祖先的遗愿。尚博尔伯爵因而领到了大革命以来积欠他的俸禄。1830年,他隐居在蒙福拉莫里,同时得到了贝艾尔领地,这块领地位于一座山上,山上矗立着安娜·德·布雷塔涅城堡的废墟。1840年尚博尔伯爵在蒙福拉莫里逝世,在这座小城景色如画的公墓里可以看到他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封号和这样的碑文:“德·尚博尔侯爵独生子之墓,侯爵在狩猎中被路易十六、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等国王的父亲路易王储殿下失手射死。”


  德·尚博尔伯爵的女儿嫁给了母系的一位亲戚埃拉克尔·德·波利尼亚克伯爵,她继承了父亲原有的俸禄,一直领取到1864年她死去时为止。她膝下有三个女儿,其中两个女儿身后没有子女,第三个女儿圣阿德贡德伯爵夫人遗下一子一女,儿子终身未婚,女儿嫁给了尚帕涅—布泽伯爵。拿破仑三世自作风雅,认为应当继续前朝国王的善举,于是这两个伊夫·德·尚博尔的曾外孙轻易地领取了他们曾外祖的俸禄,俩人二一添作五。1903年尚帕涅—布泽伯爵夫人的兄弟故去,她成了唯一的继承人,请求财政部把全部俸禄六千法郎(她家的特权)都发给她。部长认为这个请求太荒诞,的确,到1904年时,革命已经发生了若干次,政府也几经更迭,竟来要求履行路易十五的谕令,实在显得荒谬,总而言之,简直是无理取闹,部长断然拒绝了她的要求。这位贵妇上告到行政法院,法院正式审理此案后,认为她的上诉成立,因为1755年签署的世袭俸禄证书上确实规定,这笔俸禄可以转移给伊夫·德·尚博尔的所有后代,这是“国王说过的”。官司打赢了,因而与我们同时代的这位女人靠国王路易十五的恩泽生活,一直到1916年她弃世时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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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789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前夕,第三等级代表在三级会议会场附近网球场上宣誓,要求把三级会议改为国民会议并制定宪法。这一行动迫使法王同意召开国民会议。——译者



35、行刺路易十五的凶手
1757年1月5日下午六时许,在凡尔赛宫,路易十五从他的小寝宫的楼梯上走下来,刚要登上四轮马车到特里阿农宫时,一个陌生人快步跑上前,左手抓住国王的肩头,右手刺了国王一刀。


  国王喊道:“有人行刺!”当他看到自己的鲜血直流,又嚷道:“我受伤啦!”然后指着那个人说:“就是这个坏蛋!捉住他,别伤害他,别杀死他。”


  这时,国王身旁没有几个人,现场只有车骑大总管德·布里奥纳公爵、瑞士卫队长上校勒泰利埃和车骑侍从让·德·瓦雷耶先生。值班侍卫队队长达伊安公爵正站在楼梯上和德·里舍利厄元帅聊天。这些人听到国王喊叫,急忙跑到国王身旁,把他抬回寝宫放到床上躺下,大量的血从国王的伤口中冒出来。外科医生立即被召进宫中,他们认为伤口不太深,没有生命危险。其中有位医生甚至肯定说:“如果只有这么一处伤口,明天陛下便可处理国务了。”


  卫士已把凶手拖进他们专用的大厅里,这个人头戴黑色帽子,身穿灰色衣服,外面还罩着一件棕色长外套,这件外套至今还保存在国王档案馆里。卫士把凶手的衣服剥光,捆住了他的双手。从刺客的衣服里搜出一个钱袋,一个两路易的金币、十九个六里佛尔的埃居,三个二十四苏的硬币和十个德尼埃硬币,还有一本小册子《基督箴言》和几件梳洗用具,最后是一把入鞘的刀,刀上已无血迹。


  卫士向凶手提了几个问题,“你有同谋吗?”刺客回答说有,还说:“告诉王太子殿下,不要出来露面,否则等待着他的将是同样下场。”接着胡言乱语说:“假如国王砍掉了三、四个大主教的脑袋,这次行刺就不会发生了。”末了,他表示想“像耶稣殉难一样地死去”。掌玺大臣突来了,下令将两个铁钳烧红,夹弑君者的腿。刑事长官随后赶来,停止了刚刚开始的酷刑,进行正常审问。刺客名叫弗朗索瓦·达米安,是个仆人,原籍是靠近阿拉斯的拉莱约卢瓦。达米安先被囚禁在巴士底狱,1月18日被大队人马转解到巴黎裁判所的附属监狱。他被装在一辆六匹马拉的囚车上,由六百名步兵押送,凡囚车经过的地方,路两旁的居民不得从窗内窥视,违者格杀勿论。案子在大理院的主要法庭审理达三个月之久。


  3月28日判处刺客死刑。不幸的达米安在处死之前受尽了可怕的酷刑,拷打、车轮刑、撕裂刑、钳烙刑、浇沸油刑和磔刑。据说,有人向路易十五奏明刺客的悲惨结局时,他都不禁发出恐怖的叫声。


  说实在的,尽管反复调查,不断追踪、神讯、对质和长期仔细审查,达米安行刺的动机是什么一直没有弄清楚。当审问达米安为什么要行刺时,他回答说与宗教有关,可是他又供出他不信教了,已经有八个月不领圣事了,而且查实圣诞节那天他的确没有去做弥撒。后来,达米安想把自己装扮成伸张正义的人,说:“巴黎和外省的人民怨声载道,他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为此感到震惊……他“想为国效力才下决心刺了这一刀”。不久,他又说“看到巴黎人民为了维持生活,典卖了所有的东西,我感到特别难过……总之,阿尔图瓦省全省的人民都很贫穷”。


  如果不是莫里斯·阿兰和J·罗克·德菲尔萨克两位博学之士通力合作,根据该案文件复原了达米安的面貌,并对达米安进行了生理分析的话,至今大家对他还是得不到一点比较确切的印象,对他行刺的原因仍会迷惑不解。两位博学者进行的研究令人十分感兴趣,他们发现,1757年预审法官没有留意或者认为无关紧要的一些事实,恰恰是今天法官认为头等重要的事实。从这些事实中,可以了解到,达米安出生在一个体面的工人家庭中,他和他的兄弟们一样会读会写,不到十三岁便显得暴躁、爱发火,不守规矩。村里的人叫他魔鬼罗贝尔[1]。他的父亲管不住他,有时到提着他的脚惩罚他。起初,家里让他在珀莱老爷的庄园里当小伙计,过了不久发现他到了贝顿他舅舅家里,此后他离开那里跑到了巴黎,在巴黎当仆人为生。他一共换过六十个主人,没有一个地方使他满意。他心怀恶意、肆无忌惮。他在一个主人米歇尔老爷家偷了二百四十路易,在一个半上流社会的女人德·圣勒兹夫人家呆了两个月零几天,那时他已完全丧失了理智。由于达米安疯疯颠颠、面目可憎,这位夫人把他辞退了。他临走前向女主人的盥洗室和华丽马车扔了许多石头。这是冲动性精神病患者的典型症状。在另外一些主人家里,他和其他仆人不断争吵,主人吩咐他干活,他借口头晕拒绝干。他自命不凡,常对着镜子自我欣赏,有位证人说他十分自负。


  1755年左右,人们看到的达米安是一个面色阴沉令人讨厌的人,他身材高大、满脑袋浓密的棕色头发、长脸、鹰钩鼻子、脸的颜色是血红血红的。平时他不爱说话,但有时又说个不停,说的话颠三倒四。一个酒店老板说他“常常自言自语”。另一个人作证说,“平时让他说话他不说,但他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常常低声咕哝。”阿兰先生和德·菲尔萨克先生下的结论是,达米安是个冲动性精神病患者,他不呆不傻,记忆力也正常,脑子里记得住一些含混不清的语句和一些像小咖啡馆之类的谈天的公共场所。他没有明确的想法和个人的主张,尤其是失去了判断能力。他忧郁、妒忌、情绪不稳,大家都躲着他。许多人作证说,他们认为他是个“精神失常的人”,过去曾打算把他送进疯人院。不幸的达米安结了婚,有一个小女儿。


  达米安行刺前几天,住过一家旅店,该店店主陈述了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细节:达米安犯罪前夕,想要放血,店主劝阻了他并且拒绝给他找外科医生。店主坦率地承认说,如果同意给他放血,“他就不会刺这一刀了”。店主反复讲,放了血会防止达米安这么干的。真是可怕的证词。看来那个时候达米安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想消除罪恶念头已经成为不可能,这是多么可怕的精神折磨呀!此外,达米安还说过,为了把头脑中的恶念驱除出去,他曾去了一趟荷兰,看了这句话简直像读了莎士比亚发人深省的台词一样。1月5日之前达米安显然已经觉得他无法遏制自己要杀人的冲动了。有人听他喊道:“可怜的妻子,我要丢下你了。可怜的女儿,完了……”他被捕后,见过妻子一面。他的妻子不得不自己赚钱养自己和他们的女儿。她诉说,过去丈夫经常虐待她,说他“像一匹马一样暴烈”。达米安对妻子说,他对她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他给她带来的痛苦够多的了。


  有一种人能够备受折磨而不死,米什莱说达米安就是这类人中最惊人的典型,阿兰先生和德·菲尔萨克先生不同意这种看法。犯人所受的折磨使现代人都触目惊心。炮烙达米安的手时,刚一烙上去,他便发出惨叫声,很远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到,但过了一会儿,他就抬起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既不再叫,也不激动”;在他的胳膊、大腿和胸部上钳烙刑时,刚一夹上去,达米安便嚎叫了起来,但马上就恢复了平静;在向他身上浇滚烫的油、熔化了的松脂油、硫磺和树脂时,他也是这样。最后,临上磔刑前和在整个受刑过程中,达米安非常安静,特别好奇地看过自己的四肢。新的历史学家认为这是一种“痛觉缺失”症,也就是说感觉减弱,即刚一受到刺激时感觉强烈,但这种感觉瞬息即逝,这倒是对前辈历史学家们所说的精神错乱症的新补正。


  达米安易怒、暴躁、忧郁、寡言,受着神经性抽搐的折磨,精神失常,是一个痛觉缺失者、冲动性精神病患者、身心衰退者,就是这样一个人毫无动机可言地犯了弑君罪。如若在今天,律师会要求对他进行医学检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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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罗贝尔:指1028—1035年远征圣地的罗贝尔二世。——译者



36、密札
密札除了给小说家、剧作家描写的故事提供了一些曲折动人的情节和意想不到的结局外,没有留下什么好名声。人们普遍认为密札是从前国王悄悄地排除异己的一种卑劣的工具,还认为真正掌握这种敕令的是王国政府的官吏,他们把密札当作新年礼物分送给朋友们,这些人就用它来营私舞弊。


  尽管上述看法已经根深蒂固,但它毕竟是种偏见,应当纠正过来。因为任何大臣和官吏从来都不得不把空白密札给任何人,纵使某个人拿到这种空白密札,也不顶用。范克—布朗塔诺先生也肯定了这一点,我们可以相信布朗塔诺的话。世界上没有人能像他那样熟悉巴士底狱的档案,他曾查阅过这些档案并且进行了整理、分析、研究和考证,旧王朝[2]的警察还向他提供了有关巴士底狱的所有秘密。布朗塔诺一再明确表示,密札绝不是法国国王压迫臣民的工具,相反倒是一种仁慈的保护措施,使一些罪犯逃脱了当时法律的可怕制裁。拉莱德本应活活车裂而死,如果没有这么一道“敕令”,他绝逃不脱这令人不舒服的刑罚。


  特别是当事关家庭的荣誉时,人们便恳请国王赐给密札。当父亲告发儿子、妻子告发丈夫和丈夫告发妻子时,他们便请求国王予以帮助。国王经过严肃认真的调查才满足他们的请求,这样可以避免开庭辩论和法律裁处造成的家丑外扬和名誉扫地的状况。这里暂且举几个例子,由于材料很多,不妨选一些情节曲折有趣的故事。年轻的德·弗隆萨克公爵(后来成为黎塞留公爵)因为不太喜欢自己的妻子被关进巴士底狱就是一件趣事。这位妻子对她心猿意马丈夫的冷淡态度感到很伤心,请求了一道敕令,即一纸密札,把她的丈夫关进巴士底狱的一间单人牢房里。在连续囚禁的几个星期里,风流公子唯一的消遣就是每天有个一本正经的教士前来给他不着边际地讲述丈夫应尽的义务。孤独加上教士令人折服的教诲,囚犯不久便对他对妻子的冷淡态度表示懊悔了。一天当他烦闷之时,牢门打开了,他年轻的妻子打扮得妩媚动人地走了进来,如饥似渴的丈夫张开双臂上前拥抱她。夫妻破镜重圆,此后至少过了一段美满的日子。


  但故事的结局不见得都那么圆满。世上一些父母对荣誉问题极端敏感。1751年,有个卖水果的寡妇贝尔纳恳请了一道密札去逮捕她的女儿。因为她怕女儿轻浮失了她的体面。警察总监得知这个情况后,把被告传到办公室,满以为出现在眼前的是位轻浮的少女,出人意料的是,贝尔纳姑娘竟是一位四十几岁的胖女人。贝尔纳姑娘的行为确实不端,就被流放到萨尔佩特里埃尔,执拗的母亲让女儿在那里呆了许多年。另一位卖下水的女人布耶特也是那么严厉,布耶特上告说,她家是正经人家,她的儿子常和放荡女人相会,使她很担忧,因此请求密札。根据她的请求,她的儿子被囚禁在比塞尔特,以后又转监到一个岛上,路费均由卖下水的女人交付。在这类敏感的案子中,经过严格调查后发现,许多案子里隐藏着利害冲突。比如,有一个侍卫名叫罗塞尔·德·格拉蒂尼,自称是“法兰西岛的贵族”,他的女儿玛丽十九岁了,格拉蒂尼硬说玛丽决心要嫁给一个号手,他认为这种荒唐想法将使整个家族的成员,其中包括一些司法长官和马尔他骑士会的会员们蒙受耻辱,他请一位大臣帮忙弄到一张密札逮捕玛丽,后来玛丽被关进莫城修道院。格拉蒂尼仍不放心,怕号手到修道院劫走玛丽,又把玛丽转圣佩拉古修道院关起来,过了将近一个月,那位大臣得知可怜的姑娘是一位端庄、贞洁、虔诚的女子,她的父亲格拉蒂尼为了攫取她那份财产,虚构了一个号手的故事诬陷她。真令人吃惊!格拉蒂尼遭到逮捕,押解到大臣那里,他坦白招认了一切。本来要严惩他,由于他的女儿求情,他得到了宽恕。


  直到十八世纪末,在社会各个阶层里家长仍保持着威严的权力,这是十分令人感叹的。爱体面的家长要求监禁他的某个孩子,即使像刚才谈到的那个卖水果妇人要求监禁那么大的女儿时,一般都能得到密札。此外,密札常常用在女孩子身上,用在男孩子身上的比较少见。许多父亲一旦发现他们的女儿芳心欲动便很不安。有位父亲看到女儿情欲强烈,便请了密札,把她关进普罗维当斯·戴克斯,直到她能出嫁时为止。另一位父亲向某大臣倾吐说,他的女儿虽然年已四十四岁了,可是一点都不理智,需要惩戒惩戒,理由有许多,其中之一就是她自青春妙龄起就惯于招蜂引蝶,显然这是很危险的事。善良的人们,不管他们出身多么卑贱,是地位低微的工人或是简朴的农民,都恳切地向国王陈述他们家中发生的事情,并且请求国王给予帮助,看到这种情景是令人感动的。人们认为,国王是法定的最高家长,他应当关心全体臣民的利益,不仅关心物质利益,尤其要关心精神利益。他应当管理得丈夫规矩,妻子忠实,孩子孝顺。实际情况是,他还要管许多看上去不屑国王陛下操心的琐碎事务。谁能想到,在斋戒的最后一周,国王会派人赏赐给风尘女子一些钱,让她们在复活节前的神圣日子里不去靠卖身求生呢?……


  对于男女青年来说,只有一种方法能逃避父权的严厉惩罚,那就是小伙子去参军,姑娘们到歌剧院当歌手、当舞蹈演员,或担任个小角色,但是必须在歌剧院,如在其它剧团就受不到庇护了,因为在皇家歌剧院算是当“皇差”,这可是任何权威都不能逾越的至高无上的屏障!有那么一位父亲,认为自己的儿子以当喜剧演员为业,败坏了家庭声誉,请求了一道密札管束他的儿子。另一位父亲本人是喜剧演员,因为他的儿子拒绝以当演员为职业,便要了一道密札,把他的儿子押解到关注殖民地,由此可见请求密札的理由五花八门,不一而足。看到这些请求密札的各种理由,看到芸芸众生的各色烦恼,我们不禁为之瞠目。


  最后,要是不提一下迪泽伯爵夫人的申诉书是很遗憾的。故事发生在1733年3月3日。这里摘录故事的几个片段。3月3日这一天警察总监收到一封藏头露尾的信,信的主要内容是:“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这件事使我感到难堪,不好去面见您……一个下等仆役二话不说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说他爱我……我抓住了他。希望您派人惩办这个坏家伙,听说他坏透啦。不过我请求您秘密处置他。”很快一道密札到了伯爵夫人手中,肆无忌惮的仆人被投入比赛特尔监狱。次日这个仆人在监狱里给他的朋友写了一封信,旁人看了这封信会觉得他是可以原谅的。信中说:“冒犯了迪泽伯爵夫人我很难过。说真的,不全是我的过错,昨天晚上,我给她卷发时,她袒露着酥胸……”“我的天,我可体验到了基督徒的情欲是不易遏制的。但愿此生此世再不要遇到这样的事情……”接着他精通世故地说:“完全没有必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她本来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把我辞掉……”与此同时,伯爵夫人经过考虑后也有了和她仆人相同的看法,她于次日通知警察总监说,由于事情来得突兀,她几乎乱了方寸,现在要求别再难为爱她的人了。这个仆役立即得到释放。这段故事只有警察总监、感情冲动的仆人和美貌的贵妇人三个人知道,他们的同代人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件韵事。直到今天,一个档案管理员翻阅了从1733年起密封和装订好的档案后,这段公案才大白于天下。距今二百零一年前,除了仆人,可能还有其他的人欣赏过她那坦露的胸部,然而如果没有这个仆人,伯爵夫人的胸部是不会永垂青史的。同时,如果不是由于滥发密札,仆人也不会名留史册,这也算是为密札正名的又一明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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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密札是国王签署的捕人密令,官吏可以持着密札不经审讯任意把拘捕的人投入监狱。国王往往出售或赠送密札——译者


  [2] 指1789年前的波旁王朝。——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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