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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博得之门

[FR背景小说] 萨弗拉斯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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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4-12 00:12: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阴谋的交织



作为国度中最古老的神祗之一,暗夜女神莎尔拥有费伦最强大的秘密教会。她的信徒遍布整个大陆,几乎涵盖了所有的种族,从巨龙到地精,从矮人到精灵,无所不包——除了幽暗地域的黑暗精灵。
  
暗夜女神一直想增加自己在幽暗地域的影响,但很不成功。这并非是因为她掌管的神职对黑暗精灵来说没有诱惑性——事实上恰恰相反。黑暗、隐秘、仇恨、扭曲的心智,这些都是莎尔的拿手好戏,也都是黑暗精灵最喜欢的东西。只是问题在于,另外一位神祗,可以更好地,更熟练地,更有经验地提供这些。
  
她就是黑暗精灵千百年来的主神,蜘蛛神后罗丝。
  
简单来说,暗夜女神很乐意在幽暗地狱开分店,但蜘蛛神后早在几千年前就抢占并基本垄断了这块市场。在莎尔不能提供更优质服务的情况下,那群黑皮肤的堕落精灵是没有理由冒着触怒蜘蛛神后的危险去投靠暗夜女神的。
  
当然,世界上的事情,有原则就有例外。维康尼亚的存在,更加证明了这个道理。
  
欧格玛神殿的老主教命名者一直想弄明白:这个黑暗精灵为何放弃蜘蛛神后的信仰,转而投向暗夜女神的怀抱。他遍查史籍,没有发现一个先例;他也做了无数种猜测,但没有一种有坚实的依据支持。维康尼亚本人对此是闭口不言的,命名者又不能强行用魔法去偷窥她的思维——其实他偷偷试过一次,但失败了。作为执掌隐秘的神祗,莎尔自然会赐予信徒一种能保守心中秘密不被察觉的神术。
  
除了这一点之外,维康尼亚与其他黑暗精灵倒也没什么两样。当然,或许是由于在地表世界呆得时间久了,她不那么特别畏惧光亮。
  
除了命名者,欧格玛神殿里的牧师对于这位黑暗精灵女性都是敬而远之,从不敢走进她的身体周围三米之内。这与其说是敌意,倒不如说是畏惧。在地表世界,没有哪种生物敢于接近一名黑暗精灵,除非他自认为比灵吸怪更狡猾,比恶魔更邪恶,比吸血鬼生命力更顽强——而且还比吟游诗人诗篇中的主人公更幸运。
  
维康尼亚喜欢这种样子。由于她在逃罪犯的身份,命名者劝告她在白天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以免被来祈祷的信徒撞见。只有在夜晚才可以出来活动一下——当然,也不能走出神殿大门。这两天阿斯卡特拉城内似乎要发生什么变故,到处都是全副装甲的宪兵巡逻,一到晚上,街上连行人都看不见,一名黑暗精灵女性是很容易被发觉的。命名者只能保证她在神殿内的安全,在此之外就无能为力。
  
维康尼亚对此并无异议。在白天,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以翻阅神殿里的书籍打发时光。好在欧格玛神殿什么都不多,藏书却是绝对丰富的,从政治到哲学,从经济到宗教,从最严谨实证的魔法理论著作到最荒诞无稽的谣言记录,从最真实可信的当代历史到最虚无飘渺的古老预言,甚至包括三流爱情小说和性爱图鉴——一言以蔽之,这里就是安姆最大的图书馆。
  
到了夜晚,她会走出自己的小房间,在神殿里随意走动一会,然后休息。到半夜时分,她会选择一块地方,释放一个黑暗结界,将自己包裹在里面,向暗夜女神莎尔例行祈祷。
  
此刻,正是半夜。
  
※※※

  
神殿区静悄悄的,巡逻宪兵在行走时都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因为忙碌了一整天的牧师们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来休息,以便在明天更好地宣讲教义引导信徒。神祗的眷顾和护佑,并不足以抵抗睡梦的诱惑,即便是精灵,虽然不必像人类那样睡眠,也必须以长时间的冥想来回复精力。
  
欧格马神殿里也同样寂静无声,黑暗精灵却没有睡着——或者说,没有进入冥想状态。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出房间。
  
神殿里并不暗,四周墙壁上挂着几盏用魔法创造出来的灯,几个透明的灵体在大厅里游荡着,像是一团团稀薄的雾气,这是牧师们用魔法召唤来的异界奴仆,担任神殿的守夜工作。它们漠不关心地看着黑暗精灵从身边走过——甚至是从身体里穿过,黑暗精灵喜欢这样捉弄异界奴仆。
  
她走到一个角落,念了句咒语,身体周围三米内顿时一片漆黑,宛如一个密封的空间,所有的光线都被弯曲反射出来。然后她开始祈祷。
  
暗夜女神习惯于在半夜接受信徒的祈祷,并且赐予神术,不过她对祈祷的地点并不挑剔,即使在其他神祗的神殿中也无妨,只要够黑暗就行。
  
随着祷词念出,黑暗精灵感觉到自己和她的女神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当她完成祈祷时,一阵深沉冰冷的思维突然像水一般不由分说地灌进她的脑中,这是莎尔的神谕。位于阴影界的女神下她的信徒下达了清楚而直接的指示。
  
是的,女神,黑暗精灵在心中回答,我明白应该如何去做了。
  
她在黑暗中微笑起来。
  
※※※

  
依据神喻的指示,维康尼亚在欧格玛神殿里缓慢行走着,她仿佛漫无目的的闲逛,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前进。黑暗精灵号称能够在地底潜行无声,她的脚步从不发出一丝声响,就像是最轻盈的猫。
  
几个透明的异界奴仆有意无意地和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这是命名者的命令,他不希望这个黑暗精灵在自己的神殿里闹出什么乱子。当然,只要目标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异界奴仆也不会干涉。在魔法召唤生物中,异界奴仆是比较聪明的一种,能够正确地理解召唤者的意图并很好地贯彻执行。
  
维康尼亚穿过大厅,进入一条狭长而黑暗的走廊,墙壁上挂着神殿历任主教的画像,他们无一不是胡须花白的老人,穿着精致漂亮得像是演出道具的铠甲,手持竖琴。走廊的尽头,是命名者的卧室,耳朵远较人类敏锐的黑暗精灵已经听到了平缓的呼吸声,老家伙现在应该正在做着香甜的梦。一个异界奴仆晃晃悠悠地跟过来,警惕地观察她,保持着三米距离。
  
她在门前停住脚步。
  
异界奴仆也同时停止移动,悬浮在空中。这种生物没有脚,它们的下身就是一团云雾状的半透明气体,上身细长,行走起来像是一把巨大的扫帚在移动。它们也没有类人生物所具有的五官,仅仅在最顶端有一个发着暗蓝色光芒的圆点,勉强可以算是眼睛。
  
黑暗精灵背对着异界奴仆,她的双手藏在袖中轻微地颤动,如果此刻有人站在她面前,就会发现她的嘴唇在悄无声息地翕动着,仿佛在念咒语。
  
她猛然转身,双手从袖中同时伸出,十指紧握,一道放逐术直射出来。
  
异界奴仆头顶上的蓝色光点亮了一亮,它急速地向后飘去。但放逐术的速度比它快得多,一阵烟雾包裹了它,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像是酸液在腐蚀物体。当烟雾散去时,异界奴仆已经消失不见。它被送回了自己所来自的位面。
  
黑暗精灵轻轻将卧室的门推开一条缝隙,走了进来。
  
她屏住了呼吸,所以现在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从床上发出的,命名者正在熟睡。她走到床前,施加了一个睡眠术在老人身上。这是个很简单的魔法,最差劲的巫师都可以使用,但被维康尼亚释放出来就效果不同,它可以保证受术者在三个小时内陷入最深沉的熟睡,决不会被外界的响动干扰——哪怕天崩地裂世界末日。
  
因为她施展法术借助的是莎尔女神控制的阴影魔法网,在精神魔法上有着惊人的强化效果。
  
命名者的呼吸声一下子粗重起来,黑暗精灵微笑着,满意于自己的魔法效果。然后她绕到床尾,那里竖着一幅和真人等高的油画,画面上是一片原野,知识之神欧格玛手持竖琴,快乐地坐在石头上弹唱。
  
突起的眼珠,维康尼亚寻找着,根据女神的指示,神殿密室的开关,就是这副油画上欧格玛的一只微微突起的眼珠,用手指摸才能察觉到。
  
黑暗精灵的细长手指在知识之神的脸上粗鲁地移动着,最后寻找到了目标。
  
她按了下去。
  
随着轧轧声响,油画自动移开,一个密室出现在维康尼亚的面前。卧室里已经很黑,但密室里似乎光线更暗,以黑暗精灵天赋的红外视觉,居然无法看透里面的景象。
  
她稍微犹豫了片刻,创造了一个光球扔进去。密室里稍微亮堂了一点,黑暗精灵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密室里只有两排书架、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维康尼亚走到书架前开始寻找,她的手指快速在书脊上掠过,口中低声重复书名。看起来她要寻找某本书。
  
“……萨马斯特的一生?不对!”
  
“……银火与奥火的区别?不对!”
  
“……耐瑟瑞尔帝国大奥术师传记?也不是这本!”
  
“……巫师之王拉沃克的宝藏?还是不对!”
  
…………
  
该死的,她低声诅咒着,那老家伙到底把女神要的那本书藏到哪里去了。她费尽心思筹划了一个几近完美的计划:没有使用任何变形伪装魔法就进入阿斯卡特拉,故意被人们发觉,然后被绑上火刑架,在检察官法哈德——他表面上是守卫之神海姆的信徒,其实早就投靠了莎尔教会——滔滔不绝的演说的帮助下,一直拖延到卡拉图剑士来临,最后成功地进入了欧格玛神殿并且获得了暂时居住的权力。所有的这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能完成女神的意旨,找到神殿里收藏的一本古老的书。
  
如果能顺利完成这次任务,她必将获得莎尔女神的格外青睐,在教会中的地位会大大提高。
  
现在,大功即将告成,只差那最后一步。但她翻遍书架居然找不到那本书了。
  
难道不在这里?黑暗精灵的脑筋急速转动着,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不可能,女神已经降下明确的喻示,那本书就在这里,决不会错。
  
那么,它在哪里?
  
黑暗精灵的手指再一次搭上了书脊,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将每本书都抽了出来查看其中内容。借助魔法光球,她艰难地辨认着这些写在发黄羊皮纸上的古怪字符。维康尼亚精通卓尔语、精灵语、人类语、巨人语和矮人语,在这个国度也算得上一流的语言学家了,但她现在发觉自己像是个从未受过教育的农夫,只能半猜半译地快速浏览着这些古老的书。
  
该死的,早知道这样应该准备一个强化过的通晓语言卷轴。
  
维康尼亚后悔自己的失误,一边尽可能快地翻着书。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她只看了所有藏书的三分之一。必须加快速度,她计算着,否则等外面的命名者醒来时她都未必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她又打开了一本书。
  
这一次,幸运女神泰摩拉在云端向黑暗精灵微笑——虽然后者从来不崇拜这位神祗。维康尼亚只看了三行,就得出结论:这就是她要找的那本书。
  
因为她一个词都看不懂。
  
各种熟悉的字符在羊皮纸上跳跃着,杂乱无章地排列成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词组,黑暗精灵捧着书的手指有些发颤,她可以感觉到其中蕴藏的秘密——以及强大的魔法力量。
  
这本书上被施加了强大的禁制,不将它打破,就无法正确地阅读。
  
维康尼亚将书放在桌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她右手持匕首,在左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暗黄的书页上。羊皮纸仿佛海绵一般,瞬间将所有的血液都吸收进去,不留丝毫痕迹。
  
她忍着疼痛,快速地念诵咒语。淡淡的光芒自她的手掌中发出,仿佛流水般缓慢地覆盖在整页纸上。“以暗夜女士莎尔之名”,她低声命令着,“以自愿献上的卓尔之血为祭品,现出你所藏匿的一切秘密。”
  
书页上的文字变化了,它们移动着,重新排列组合来。黑暗精灵抑制住心头的狂喜,又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一刀。血更快地滴了出来,落在羊皮纸上,被吸收进去,字符移动得更快了。
  
最后,字符停了下来,词语重组完成,所有的秘密显现在黑暗精灵面前。她收起匕首,伸手拿起书放入自己怀中,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密室。
  
她刚刚转过身来,随即惊叫一声,连连退了两步,撞上了背后的桌子。一个老人正站在她面前,带着温和的微笑,他的书中抱着一把漂亮的竖琴。
  
欧格玛神殿主教,命名者。本该在沉睡的他此时精神奕奕,丝毫没有中了睡眠术的样子。

※※※


“你在这里做什么,女士。”
  
命名者微笑着询问,他的声音依然如音乐般悦耳动听,仿佛有着天然的节奏韵律。黑暗精灵咬了咬牙,猛然拔出匕首扑了上来。
  
命名者保持着微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指在竖琴上轻轻拨了一下,弹出一个柔和的音符。正往前冲的黑暗精灵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挡住了,身形顿时停了下来。
  
“音乐会让人心情愉快,忘记争斗”,命名者悠然自得地说,他接连拨了几下竖琴,轻松地化解了黑暗精灵一次次凶狠的攻击,“我说,女士,我们能否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
  
维康尼亚咬了一下嘴唇,她猛地将匕首朝命名者脸上掷过去。老牧师侧身躲避。趁此机会,黑暗精灵发动了魔法。
  
最深沉的黑暗笼罩四周,漂浮在密室上空的魔法光球瞬间熄灭。随着暗夜女神的力量进入凡间,维康尼亚的手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把墨黑无光的长剑。
  
她算准位置,斜踏上前,自命名者的左侧一剑劈下。
  
手上传来的反震力告诉她长剑劈中了目标,但显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即便在黑暗中,她也能感觉到碎裂的石屑迸溅,砸得自己脸上生疼。命名者不知何时已经启动了一系列防护魔法,石肤术是其中之一。
  
她不再攻击,疾步从命名者身边跨了过去。现在还是半夜,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只要逃离神殿区,那么就有希望。阿斯卡特拉太大,随便找个废弃空屋藏起来,全城卫兵一起出动也未必能找到。
  
黑暗精灵的一只脚跨出了密室的门,然后她的耳边传来“叮咚”一声轻响。
  
这一声仿佛自极遥远的幽冥中传来,又仿佛自极近耳边响起;仿佛最深沉的叹息,又仿佛情人在耳边的低吟。随着这一声,黑暗精灵的身体顿时定住。
  
她的眼神涣散,手足无力地垂下来,神力塑成的黑色长剑一丝丝消散在空气中。命名者在黑暗中轻轻拨动琴弦,安详而沉静的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像春天的清澈溪水。
  
维康尼亚的意识渐渐模糊,她感觉身体仿佛陷入软绵绵的云朵里,无所凭借和依托。作为黑暗精灵,她对催眠类型的魔法有着很高的抵抗能力,但这次似乎例外。
  
她渐渐睡了过去。
  
命名者继续拨动着琴弦,直到将一曲弹完。“多年以前,我曾经游历四方,在不同的国度和不同的位面之间穿梭。有一天,我来到了无极尖峰上的印记城,在那里,我听到了一些神秘的声音,触动心灵,于是我创作了这首曲子。”
  
他在黑暗中微笑着,仿佛自言自语:“我给它取名为:异域镇魂曲。”
  
※※※

  
当维康尼亚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某种魔法定住了她,将她的身体抵压在柱子上,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外射进来,她看见命名者的脸在熠熠生辉。
  
她打量着四周,这应该还是在命名者的卧室中。门关着,显然这位主教不希望惊动神殿里的其他人。
  
“早上好,女士。”
  
命名者微笑着,向她打着招呼。他的语气如此淡定平和,似乎完全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黑暗精灵冷笑着,看着他手中抱着的书,正是她昨晚找到的那本。
  
“如果你不介意,女士,我想你是否能告诉我,这本书上写些什么?”
  
原来如此,维康尼亚明白过来。虽然她已经用血将书上的封印解开,但只有血的主人,也就是她自己,才能阅读这本书。在其他人眼中看来,依然是杂乱无章的一堆字符。
  
她大笑起来。
  
“女士。”命名者用一种近似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你似乎还不明白现在的处境。”
  
“我的生命操纵在你手中,仅此而已。”
  
维康尼亚已经将事情想得很清楚。这本书中藏有至关重要的秘密,是暗夜女神亲自下达神喻,志在必得之物,如果能成功将它带回暗夜神殿,献给女神,那自然是卓著的功勋;但反过来,倘若其中的秘密泄漏给其他人——尤其是其他神祗的信徒,那么纵然自己能从这里逃脱,也终究难免被暗夜教会追杀处死。
  
至于这本书中到底记述着什么,黑暗精灵也并不知晓,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是诸神都未能掌握的秘密。即使是拥有“隐秘”神职的莎尔,也只能找到破解封印的方法,派信徒来寻找实物;即使是知识之神,欧格玛也只能将这本书放置在书架上,而无法参透其中的信息。
  
自己运用女神告知的方法,解开了书上的封印。如此一来,自己就成为唯一能阅读这本书的人。
  
“你知道,女士,”命名者遗憾地说,“作为知识之神的牧师,我们的好奇心格外的强。为了能多了解一些东西,我们是可以使用一切手段,付出一切代价的。”
  
“我知道,你受暗夜女神的眷顾。但是女士,你或许不知道,即便是那位神祗,现在也只能在阴影中看着你,爱莫能助。”
 
维康尼亚扬了扬眉毛,“是的,但那又如何?”
  
她相信命名者所说,阿斯卡特拉神殿区集中了安姆势力最大的七种神祗教会,除欧格玛之外,其他六名神祗都属于善良或者守序阵营,他们在这里设下非常强大的结界,作为邪神的莎尔化身是无法进入的——否则的话,也就不必一定要派信徒前来了,完全可以亲自动手。
  
“嗯,女士,我们都是聪明人,不必说太多的废话。坦白地说,我很想知道这本书里写着什么,能够让你如此费尽心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所谓被捕,也根本就是演戏吧?检察官法哈德也投入了暗夜女神的怀抱?莎尔教会的势力扩张得真是快啊。”
  
“你可以再加上那位卡拉图人。”黑暗精灵狡猾地说。
  
命名者笑了起来,随即他的脸一沉。
  
“不用和我玩这些小把戏,卓尔。对于那个卡拉图人,我比你了解得多。”
  
“是么?”
  
命名者冷笑,他并不为黑暗精灵的话所动摇。
  
“卓尔,虽然暗夜女士的神力让你的心智封闭坚定,但并不意味着:如果你不自愿透露,我们就不能得知秘密。”
  
“我们?”维康尼亚敏锐地把握到了命名者话中的信息,“难道你还打算和别人分享这个秘密?”
  
“我也不喜欢这样。”命名者叹息着,“所以说,女士,我希望你能更明智些。只要你告诉我书中的秘密,我以欧格玛的名义起誓会放你走,而且保证你安全离开阿斯卡特拉。否则的话,我不得不使用一些我们双方都不喜欢的手段。”
  
维康尼亚不屑一顾。
  
就算她说出了秘密,命名者能放她离开,暗夜女神也不会放过她。反之,只要她闭口不说,为了获取这个秘密,命名者就一定会留下她的性命。无非是刑罚拷问罢了,维康尼亚在心中冷笑,难道这个愚蠢的老家伙忘了,我可是黑暗精灵。
  
以残酷和刑罚艺术著称的黑暗精灵,即便是无底深渊里的恶魔,也需要向他们学上几手。对于维康尼亚来说,人类的那点伎俩,根本就不值一提。
  
命名者似乎看透了黑暗精灵的心思。
  
“卓尔,我自然不会愚蠢到认为皮鞭会让你开口,我也无法直接读取你的思维和记忆。不过,难道除此之外,你认为我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比如说?”
  
“比如说,”命名者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一个死灵或许会比较容易开口。”
  
※※※

  
维康尼亚先是大惊失色,接着大笑起来。
  
“这里根本不能创造死灵生物,老家伙,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兰森德尔和克兰沃的神殿就在附近呢。”
  
魔法本身无所谓善恶,但死灵生物由于完全靠负能量支撑,无论生前是多么善良的生物,最后都会投向邪恶阵营,而且这也严重违背了生死循环的自然规律。有鉴于此,基本上所有的善良神祗,都对死灵生物抱排斥态度。晨曦之神兰森德尔和死亡之神克兰沃尤为深恶痛绝,在他们的神殿附近,一切创造死灵生物的魔法都不能使用。
  
当然,只要离开一定范围,施法就不受阻碍。只不过,黑暗精灵盘算着,只要他敢将我带离神殿区,女神就会来救我。
  
她相信暗夜女神决不会坐视这个秘密落入其他神祗信徒手中。
  
“我确实不能创造死灵。”命名者承认,“但我想,如果是兰森德尔的主教康格斯亲自施法,一定能成功的,是不是?毕竟,他是晨曦之神在安姆帝国的最高代言人,这点豁免权还是拥有的。”
  
“他不可能会这种魔法。”
  
“我很乐意提供一张魔法卷轴,他只需要照着念一遍。”
  
“那会直接违反他的信仰。”
  
“我会说服他。”老主教回答,“如果他知道这本书中的秘密是多么重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变成骷髅或者僵尸,出于审美起见,我想他或许会选择前者——据我所知,他喜欢骨感的美女。”
  
命名者绕有兴致地观察黑暗精灵的反应,他的牙齿在晨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如何,女士,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你知道,我不喜欢使用暴力。”
  
“而且,”他的手指轻轻抚上了黑暗精灵的脸,然后顺势慢慢往下,“多么光滑的皮肤,”命名者叹息着,“即便以人类的审美观来做标准,也是无可挑剔的。想想看,它很快就会干枯,苍白,薄得像张纸,然后轻轻一碰就碎。所有的血肉都悄悄流失,只有白森森的骨骼从身体里挣扎脱离出来,机械地听从创造者的指令行事。哦,我不得不说,这实在很残忍。”
  
他感觉到黑暗精灵在颤抖。
  
“女士,你应该明白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或者即将成为事实。虽然我很有耐心,但你或许不知道,说了这么久的话,我现在已经很饿了。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如何,告诉我一切,然后我们可以愉快地共进早餐。”
  
黑暗精灵努力抗拒着威胁和引诱。一旦变成死灵,那么就不可能再复活为人,最强大的牧师也只能让她陷入永久的安眠。但是,倘若泄漏女神的秘密,即便她能逃离此处,也必将受到教会最严厉的惩处,会受尽各种残酷的刑罚而死去,最终,她的灵魂将会落入莎尔的手中,承受更漫长而无止境的折磨,直到女神厌倦。
  
她缓慢却坚定地摇头,脸上的神色清楚地表露出她心底的恐惧,然而也透着决然,无可选择的决然。
  
作为莎尔的牧师,她无可选择。
  
“真遗憾,女士,”命名者仔细地观察维康尼亚的表情变化,然后叹息着,他似乎对这种结果不太满意,但也在意料之中。作为知识之神的高阶牧师,他很清楚背叛神祗者会有怎样的下场,倘若对方不是以反复无常著称的黑暗精灵,他连劝说的尝试都不必做了。
  
“那么,我也就只好冒犯了。”
  
黑暗精灵沉默着,看着命名者转身向门外走去。显然,他将去说服晨曦之神的主教前来施法,大约再过半小时,甚至更短,自己就将变成冷冰冰的亡灵,至于到底是骷髅、僵尸,甚至吸血鬼,则完全看那个施法者的能力和意愿。
  
这个结局让她战栗,虽然都是生活在黑暗和“地下”的存在,卓尔与亡灵,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女神,救救我。”
  
她在心中祈祷着,期望奇迹发生,虽然她知道这是徒劳,神祗也并非无所不能的。
  
然而奇迹真的发生了,尽管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冰冷的思维再一次灌入她的脑海中,维康尼亚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她的双眼变得空洞无神,然后被最深沉的黑色填满吞噬。
  
背对着她的命名者并没有发觉什么,他正准备出门去兰森德尔神殿。虽然这不是最理想的方法,却也是唯一的选择,他叹息着,然后听见黑暗精灵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或许我可以考虑合作。”

※※※


提尔神殿的大主教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由于科尔维公爵在前天晚上被一个刺客暗杀,评议会成员只剩下四位。如此一来,围绕“驱逐阴影盗贼”的议案,形成了二比二的局面,不能通过。
  
议案不能通过,谋划已久的主教们却也不愿意放弃。虽然军队不能动用,但神殿的力量还是不可小看的。在炽热之心圣武士团团长凯德瑞尔率领下,各大神殿的武装力量都投入进来,打算直接将阴影盗贼工会从世界上抹去。
  
只是那群黑暗里的老鼠也不好对付,神殿也不能大张旗鼓,结果双方陷入了僵持。而且现在已经骑虎难下,由于双方的敌意和互不信任,就算休战都没有可能。
  
“真麻烦啊。”提尔主教用手轻轻击打着自己的头,他刚刚结束祈祷,正准备去享受早餐。
  
然后他感觉到了身旁空气的细微波动。
  
“命名者?”他看着欧格玛神殿的主教从空气中跨出来。“什么事急迫到需要您直接传送过来?”
  
命名者沉着脸。
  
“立刻通知康格斯和霍尔前来,紧急情况。”
  
提尔主教愣了愣,“卡斯特、库恩和欧席格呢?”
  
“先不用通知他们。”
  
虽然不明所以,提尔主教依然按命名者所说向晨曦神殿和死亡神殿发出了讯息。几秒钟后,身穿黑袍的克兰沃主教和身穿白袍的兰森德尔主教同时从空气中走出来,前者依然一脸阴沉,而后者仍旧满面笑容。
  
“什么事?”兰森德尔主教康格斯询问。
  
“去密室。”
  
每个神殿都有密室,即便正义之神的教会也不例外;正如每个人都有秘密,即便最善良正直的人也是如此。提尔主教启动了某个预备好的魔法,随之空间转移,四位主教大人已经置身于某个封闭的空间中。稍微一动念,椅子凭空出现在身边,他们坐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事?”兰森德尔主教又问了一次。
  
“那个预言,”命名者说,“那个预言的最后一段,我解开了它的秘密。”
  
“你不早就已经解开了吗?”
  
“是的,我早已经解开了。预言最后一段的含义是:当权杖重新被创造者取回时,曾经的权柄和光荣将会复归。但问题在于,这个‘创造者’指的是谁?”
  
“这还需要想吗?”兰森德尔主教诧异说,“当然是指阿祖斯啊。”
  
一千多年前,凡人巫师阿祖斯和预言之神萨弗拉斯争夺‘至高’神职。最终,阿祖斯创造了一支威力无比的权杖,将预言之神囚禁在权杖顶端宝石内,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并在魔法女神密斯拉的帮助下升格为巫师之神,那支权杖也就被称为萨弗拉斯权杖。由于年代久远,又涉及神祗之间的争斗,知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各大主教都是清楚的。
  
“不不,”命名者摇头,“问题在于,难道你们都没有想过:当时还是凡人的阿祖斯,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创造出这种能囚禁神祗之物?就算是耐瑟瑞尔的大奥术师,也没有这种能力吧。”
  
“阿祖斯能囚禁萨弗拉斯,显然是魔法女神在背后帮忙。说起来,你以前不也是如此推测的吗?”
  
“我曾经是如此推测。”命名者说,“然而,是否存在另外一种可能:在阿祖斯和萨弗拉斯争斗过程中,魔法女神完全没有插手。”
  
“这不可能!”
  
兰森德尔主教连连摇头,“如果这种可能性成立,那么也就是说,阿祖斯以凡人之身,仅仅使用那支权杖,不借助其他神祗的帮助,就囚禁了另一位神祗?”
  
“是的没错。”
  
“这不可能。”兰森德尔主教重复说,“你我都应该明白,如果萨弗拉斯权杖本身就拥有如此骇人的力量,它的创造者至少也是一位神祗,而且是一位非常强大的神祗。我甚至可以冒犯地说一句:你的知识之神,和我的晨曦之主,只怕都不具备这种能力。他们可以轻松击败萨弗拉斯,但绝对创造不出这种神器。”
  
“你分析得都很正确。”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知识之神和晨曦之主,已经是最强大的神祗了。如果他们都做不到,阿祖斯又怎么可能做到?又有什么人或者神祗能做到?”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
  
命名者叹息着,“我刚刚得知,萨弗拉斯权杖的创造者,并非阿祖斯,而是另有其人。”
  
“魔法女神?就算她也没有这种能力。”
  
“比魔法女神更强大,或者说,比我们目前所知的神祗都强大,包括我们的主人在内。”
  
兰森德尔主教惊讶得站了起来,与他同样反应的还有提尔主教。死亡之神克兰沃的主教霍尔依然冷冰冰地板着脸,丝毫不为所动。
  
“是谁?”两位主教异口同声地问。
  
“曾经的太阳神,律法与时间的守护者,随着耐瑟瑞尔帝国陨灭而消亡的光辉之主,阿曼纳塔。”
  
※※※

  
“当权杖重新被创造者取回时,曾经的权柄和光荣将会复归。”提尔主教重复着预言的最后一段,“如此说来,它的含义其实是…….”
  
“是的,我们一直误解了它的意思。我们以为,那个创造者是阿祖斯,当他取回权杖时,将获得一些曾经属于他的神力。这和我们关系不大,所以我们没有特别在意。但实际上,它的真实含义是:当那位曾经的太阳神阿曼纳塔取回权杖时,他将恢复神力,并且重新夺取自己的神职。”
  
命名者的眼光在提尔主教和兰森德尔主教脸上缓缓扫过。“不必我提醒吧,诸位应该都知道,阿曼纳塔曾经拥有的神职是什么。”
  
不必他提醒。
  
太阳与律法,这是阿曼纳塔所拥有的最主要神职。自从耐瑟瑞尔帝国陨灭,他也渐渐消亡,神职被新兴的神祗们夺取瓜分。太阳为晨曦之神兰森德尔获得,律法归正义之神提尔所有。其他还有一些次要神职,也为诸神分享。
  
如果预言属实,阿曼纳塔取回权杖,重新夺取神职,那么这就同时意味着,兰森德尔、提尔,还包括其他一些神祗,都将丧失重要的神职,力量会大幅度削弱,甚至可能灭亡。
  
“必须阻止这件事发生。”兰森德尔主教大声说,“我们应该赶快派出所有的力量,抢在所有人前面取得那支权杖。”
  
与他相比,提尔主教则要冷静得多。
  
“并非我怀疑您的智慧,命名者,”他对欧格玛主教说,“这个消息绝对可靠吗?我指的是,我们的神祗没有降下神喻,他们似乎对此都一无所知。”
  
“我想,那或许是因为我们的神祗资历都不够古老。”命名者回答,“只有古老的神祗——我指的是和阿曼纳塔同一时代的神祗,才可能知晓一点这个秘密吧。我想一定是这样。”
  
“那你的消息自何而来?和阿曼纳塔同一时代的神祗,应该随着耐瑟瑞尔毁灭而消亡殆尽了呀。”
  
“还幸存一些。”命名者回答,“还幸存一些。月之女神苏伦,风暴之神塔洛斯,都曾经和阿曼纳塔处于同一时代。不过他们并没有‘秘密’或者‘知识’之类的神职,所以他们对此也应该一无所知,至少了解不多。”
  
提尔主教看着命名者。
  
“秘密或者知识神职?我明白你从何处得来消息了。莎尔,掌管隐秘的暗夜女神莎尔。”
  
命名者点头。
  
一直沉默的克兰沃主教霍尔站了起来。
  
“这样吗?那么我不明白,我又为何站在这里呢?阿曼纳塔是否复活,与死亡之主完全无关。”
  
“不,有关。”命名者说,“死亡之主的神力,夺取自上一任死神希瑞克;而希瑞克的神力,得至动荡之年陨灭的死亡三神:班恩、米尔寇和巴尔。死亡三神则是最古老的死神,是这样吗?”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没错,众所周知。”命名者赞同,“不过我们都知道,所谓众所周知的事实,往往也就不会是真正的事实。霍尔,我们不必绕圈子,你我都知道,死亡三神的神力,继承自耶格,那位远古的死神。”
  
霍尔沉着脸。“纵然如此,那又如何?阿曼纳塔是否复活,和死亡之主还是没有关系。”
  
“请耐心听我说,霍尔。同样,阿曼纳塔的复活,也不会影响暗夜女神的神职和力量。但莎尔对此却非常关心,霍尔,想想这是为什么?”
  
兰森德尔主教终于忍不住插话了,“为什么?”
  
“提起耐瑟瑞尔帝国,人们都会立刻想起那高度发达的魔法文明,和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大奥术师。但作为牧师,我们还应该知道,那时候的神祗也强大至极,他们虽然数量少,但却拥有现在的神祗无可比拟的力量,每个神祗都掌握大量的神职。”
  
“这我们都知道。”兰森德尔主教不耐烦地说,“但那些古老的神祗不都已经消亡了吗?即使幸存一些,力量也都大大削弱了。”
  
“他们的力量为什么会削弱?”
  
“因为大量新的神祗兴起,夺取分享了他们的神职……”兰森德尔主教猛然反应过来,“你是说……”
  
“正是如此。既然阿曼纳塔能够通过这支权杖恢复力量。那么,另外一些古老的神祗,是否也同样可以如此……”
  
命名者看着霍尔,后者在犹豫。
  
“我不能肯定,但这很有可能。无论如何,这会严重动摇甚至毁坏现存的秩序。霍尔,我想死亡之主也不会希望看到这点,是不是?”
 
“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合作。不仅仅需要和朋友合作,甚至也需要和敌人合作。”
  
他的话隐然有所指。
  
提尔主教皱着眉头,“你是说,阴影盗贼?”
  
“否则的话,我们无法抽调人手去寻找权杖。这种事情不能假手佣兵,那不安全。”
  
“他们会答应吗?”
  
“别忘了,盗贼之神马斯克的神职也大半得自莎尔。我想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提尔主教看着兰森德尔主教,又看着克兰沃主教。两人犹豫了一会,终于都点了点头。
  
“好吧,”提尔主教最后做了决定,“命令凯德瑞尔撤回所有人,停止一切对立行为。神殿的防卫事务由警戒骑士和忠诚守卫承担,炽热之心修整待命。”
  
他转过身来,“命名者,另外我们还需要借助你的才华和说服能力,向那群阴影里的家伙传达我们的善意,以及希望。”
  
“我乐意效劳。”命名者微微一躬。
 楼主| 发表于 2007-4-12 11:08: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大奥术师的苏醒



冒险者们站在空地上,看着这历时千年的城堡像孩童玩具般轰然倒塌,回想起刚才所经历的那栩栩如生的幻境,恍然觉得这一切仿佛并非真实。
  
山风呼啸,烟尘散去,此时接近正午,秋天的太阳并不毒辣,晒在身上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这座城堡自建成至今,整整两千年。”拉拉的声音打破了平静。一逃脱险境,她就又变成了乌鸦,此刻正在伊斯塔的肩头漫步徜徉,不时用嘴梳理一下羽毛。倘若不知内情,肯定还以为是剑士养的宠物。
  
“拉芙斯”,伊斯塔向同伴介绍,“寇普利斯镇长的助手,喜欢自由自在飞翔的德鲁依。”
  
“万分感谢您的援手,拉芙斯小姐”,圣武士立刻取下头盔,躬身道谢,“我是凯东•卡多佐,很荣幸认识你。”
  
巫师同样表示感谢。
  
“叫我拉拉就好。”
  
乌鸦从剑士的左肩跳到右肩,她举起左边的翅膀,碰了碰头,这似乎是打招呼的方式。
  
“拉拉,刚才是怎么回事?”伊斯塔询问。
  
“刚才有两个怪物在这里战斗,摧毁了这座城堡。”乌鸦蹦跳着,用翅膀疏理自己的黑色羽毛“真是超级恐怖的家伙,幸亏他们都已经走了,否则我们应该立刻逃命。”
  
“谁?”
  
“其中之一是个巫妖,”乌鸦形态的拉拉很不愉快地颤抖,“它身上那种死亡的味道真让人恶心、难受、想吐。我敢打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千年木乃伊味道都没那么重……”
  
“喂,你的反应未免太夸张了吧?”伊斯塔不满地抗议,因为拉拉正在用力啄着他的头,而且她的翅膀在不断扑棱着,差点扫到剑士的眼睛。
  
“我是个德鲁依嘛。”拉拉理直气壮地回答,“看到那种严重亵渎自然的东西,我怎么能不表现一下强烈的激动和愤慨呢。”
  
剑士只好表示屈服。
  
“好吧好吧,那么,另外一边是谁?”
  
“罗诺尔的主人,它其实是一只红龙。它摧毁城堡用的不是什么魔法,而是尾巴。”
  
“一只巫妖和一只红龙战斗,那一定很精彩,真可惜我们没有能亲眼目睹。”伊斯塔惋惜着,“不过,他们为什么打起来?”
  
“这个我不清楚,好像是他们在争夺一支权杖。”
  
“权杖?”卡多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那支权杖是什么样子?”
  
“呃,灰色,大概四英尺长,两端镶嵌着巨大的钻石。”拉拉努力地回忆着,“我不敢靠近,没有听到权杖的名字。”
  
“那么最后谁拿到了权杖?”
  
“红龙,”拉拉拍了拍翅膀,做了个近似摊手的动作,“权杖本来在红龙的手里,那个巫妖来抢夺。一场战斗后,巫妖被打倒,紧接着传送离开;红龙好像也受了伤,抓着权杖向东北方向飞走了。哦,它临走时还带上了这个城堡的年轻主人。”
  
“东北方向啊。”剑士看着那个方向,越过山峦起伏,林木阻隔,他看到了一片黑色的土地。“那是特迦丘陵。”
  
特迦丘陵,他们最初的目标,虽然中途出了点小波折,看来此行最终还是将在那里结束。
  
“卡拉图人,过来。”乌鸦在耳边悄悄说,“有些事情我必须要提醒你,至于是否应该告诉你的同伴,则由你自己决定。”
  
她低语着。
  
※※※

  
拉拉很快就向冒险者们告辞,然后展翅飞去,很快消失在天边。伊斯塔向同伴解释说,她是崔米镇镇长的助手,这次是为了向另外一个村庄送信,路过此处,恰好救了他们。现在她必须回去复命。
  
“哦,我想我们真幸运,是不是。”思思笑着说,她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周围,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景象全记在脑中。
  
卡多佐则看着城堡的废墟,“不是说这个城堡被班恩教会占据了吗,怎么一个人都看不到?”
  
“嗯,拉拉刚才对我说了,那群班恩信徒,昨天上午离开了城堡,去了东北方向。”
  
“特迦丘陵?”
  
“我想是吧。”
  
一丝微笑悄悄在圣武士的嘴角蔓延开来,“我得说,我们的救命恩人对这个城堡真关心。”
  
觉察到自己无意间失言,伊斯塔呵呵笑了两声,打算掩饰过去。“他们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委托他们帮忙收集一些情报。”
  
“这种行事作风,还有德鲁依的身份,让我想起了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组织。”
  
他看着剑士,“竖琴手同盟?”
  
伊斯塔摊手。
  
“首先,我不是什么竖琴手同盟的成员;其次,他们也从来没跟我提及这个名字,或者与之有关的任何事情;所以,我一概不知。”
  
“不过,”他反问,“听口气你好像不太喜欢那个组织?”
  
“这个,并不是不太喜欢。”圣武士犹豫着,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我得承认,他们很有正义感,做过很多值得称道的事情。但我总觉得,他们行事似乎缺乏纪律……”
  
“行事缺乏纪律?你是说他们的组织混乱?”
  
“不,不对,很抱歉,我想我的措辞有误。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的行事本身很有纪律性,但他们作出决定时,似乎更多的是凭借自发的善良理念,而缺乏规范性的指导……”
  
“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伊斯塔总结说,“你承认他们善良,至少在善良与邪恶之间更偏向于前者,然而你又觉得他们过于散漫,不遵守你们制定的那些规则,比如法律,是吗?”
  
“仅仅拥有善良的天性,却缺乏规则和法律的指引约束,很容易走上歧路。你觉得呢,伊斯塔。”
  
“我想他们对此一定有不同的看法。”剑士说,“卡多佐,对于你而言不证自明的道理,对于别人来说未必也同样适用。”
  
“但我所努力坚持和追求的是正义。”
  
“正义未必适用于所有人。这个世界很大,应该允许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
  
“但真正正确的路是唯一的。”
  
“这是你自以为,卡多佐,你不应该把自己的观念强加于人。”
  
“这并非‘我’的观念,这是正确的观念。”
  
“如果正确的观念是如此的蛮横和不宽容,那么我只会认为这是暴政。”
  
“邪恶的领主才会产生暴政,正确的法律规范将会实现正义。”
  
“偏执而不宽容,怎么可能带来正义?纵然一时正确,终究也会堕落到黑暗里去。”
  
…………
  
双方争执起来,这让旁边的思思莫名其妙,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或者说,她不明白这两个人在争执什么,那些词汇听起来都缥缈而遥远,似乎和现实永远也挂不上勾。
  
她只好咳嗽了一声。“我说,两位,我们是否该出发了,你们似乎精神很好。”
  
黯影已经先一步动身了,当走过同伴身边时,他冷冷地迸了两个字。“笨蛋。”
  
※※※

  
冒险者们决定下山,然后继续向特迦丘陵前进。伊斯塔想着拉拉悄悄告诉他的事情,有些踌躇不安,但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她很强呢。”思思说,显然这个“她”是指刚才的拉拉,“能够变成乌鸦,这不是普通的德鲁依能够做到的。”
  
“德鲁依都可以变成动物吧。”伊斯塔不以为然地回答,“我经常看到德鲁依变成大灰狼在森林里跑来跑去。”
  
其实他是曾经多次看见自己的冒险伙伴变成大灰狼跑来跑去。两年前,当寇普利斯还不是崔米镇镇长的时候,他们经常同行冒险,对德鲁依的这种变身术早看惯了。不知有多少个早晨他是被狼爪推醒的。
  
“那不同的,变成狼比较容易,因为体型大小比较接近。但人类要变成乌鸦这种超小体型的生物,没有漫长的学习和训练是做不到的,而她看上去还很年轻。”
  
“没看出来吗?她是个半精灵。”伊斯塔说,“我当然不知道她的年龄,但可以肯定一点:她比我们都要年长得多。”
  
比我们都要年长得多?
  
巫师的心里突然动了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不知为什么,伊斯塔随口一句话却仿佛触动了她心底什么东西。身边的同伴都没有在意,剑士和圣武士在讨论下一步的行动,刺客一言不发。
  
那个幻境,巫师在努力思索着,为什么我觉得那个幻境如此熟悉,好像真的就是我曾经经历过一样?
  
仿佛我真的就是那位大奥术师,曾经在两千多年前的耐瑟瑞尔帝国拥有自己的浮空城;仿佛我真的曾经打算施展一个惊天动地的魔法,最后似乎还成功了……
  
成功了?
  
不对,在幻境里我是失败了呀。
  
她似乎隐隐约约地把握到了什么,但就在此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巫师感觉脑袋中的神经仿佛在一根根断裂,她都甚至可以听见那啪啪的声响。巫师咬着牙,压抑着,最后终于忍不住呻吟起来。
  
“你怎么了?”伊斯塔转过头询问。
  
“我不知道。”巫师痛苦地说,“突然间就头疼得利害……”
  
她已经无法继续说话。卡多佐赶过来,快速施加了一个治疗魔法,但这显然没有起到任何缓解疼痛的作用。伊斯塔将她抱起来,左右四顾想找个荫凉的地方。
  
“或许是阳光太刺眼。”剑士猜测。
  
幸好没有兰森德尔的牧师在附近,否则定然会指责伊斯塔在污蔑神祗。在圣武士的帮助下,思思被平放在一块有树荫的草地。
  
“谢谢。”她虚弱地说,然后晕迷过去。
  
圣武士俯身检查,他将右手按在巫师的额头上,白色光芒一层一层地自掌心涌出来,包裹着巫师全身。根据光芒的闪烁反应,他飞快地作出一连串判断:“没有受伤……没有中毒……不是被诅咒……也不是生病……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子很像是魔法反噬。”他最后不肯定地猜测。
  
“可她刚才没有使用魔法啊。”
  
“我也不明白,但这确实很像。我以前曾经见过一名巫师,他打算使用一个非常强力的魔法卷轴,但却无法控制那种力量,结果就是这种反应——不,也不是完全一样,只是很像。”
  
但这也仅仅是猜测。两人虽然都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却毕竟不是擅长治疗的牧师,不能肯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算能确定是魔法反噬,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病人自己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已经晕迷过去,而刺客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远远看着。
  
“得找个牧师来,”伊斯塔说,“得赶快,但这附近……。”
  
“最近的神殿也在崔米镇上。”
  
难题出现了。这支被偶然与巧合拼凑到一起的冒险小队有个致命的缺陷——没有擅长治疗恢复的牧师,或者德鲁依。由于成员的能力强大,这个缺陷一直并不明显,仅靠圣武士有限的一点神术能力就足以支持。但当麻烦真的出现时,问题就变得格外棘手。
  
该死,偏偏拉拉早一步走了,否则她或许能帮上忙。
  
“我带她回崔米镇,你们先去特迦丘陵,在那里会合。”
  
伊斯塔说着,将思思抱了起来。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既然如此,就不必再思前想后耽误时间。巫师已经晕迷不醒,呼吸则忽粗忽细极不稳定,她的脸色通红,这有点像是发烧,但她的额头却又并不烫,实在古怪得很。
  
圣武士犹豫着。从这里回崔米镇,路上并不安全,伊斯塔一个人行走倒还无所谓,但带上一个病人,那就很难说了,倘若再碰上像塔洛斯牧师那种敌人,只怕就很难应付。
  
只是,如果一起回崔米镇,那么等于要再浪费两天时间,权杖在红龙那样强大的怪物手中,多拖延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你们回崔米镇。”他说,“我一个人去特迦丘陵。”
  
“不用。”剑士拒绝,“我带她回去就行,你们先去追那条红龙。卡多佐,”他压低了声音,“要从一只红龙手里夺取宝物,我想一名盗贼比圣武士更有作用。”
  
“我明白。但你一个人带她回去太危险。”
  
“放心,我想塔洛斯总不会有那么多……”
  
他突然顿住了。
  
风暴之神塔洛斯?
  
“今天日期多少?”他问圣武士。后者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八。”
  
“原来如此,”伊斯塔恍然大悟,“我都忘了这个国度的日期,原来月亮节快到了。”
  
“上路吧。”他招呼着同伴们,“我们继续出发。”
  
“但她怎么办?”
  
“最近的神殿并不在崔米镇,而是在斯拜尔山脚下,我们去特迦丘陵正好路过。”

※※※


斯拜尔山是一座休眠火山,据说在四百多年前曾经喷发过一次,方圆十几英里全被炽热的岩浆吞没,火山灰遮天蔽日,半月不散,周围的三个村庄被全部摧毁。面对这种自然伟力,人类也无可奈何,好在自此之后,斯拜尔山就陷入了沉睡,几百年来人们也渐渐淡忘了。
  
冒险者们急匆匆地上路,圣武士走在最前面开路,剑士抱着巫师跟随,刺客断后。他们在树林间穿行着,斯拜尔山的白色峰顶远远在望,估算路程大概需要三四个小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寇普利斯曾经告诉过我:这附近有一座塔洛斯神殿,就建在斯拜尔山的脚下。”
  
“那个?”圣武士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我隐约也听说过,但好像已经废弃很久了吧?”
  
“没有废弃,只是平时无人居住罢了。”
  
塔洛斯的神殿往往建在火山边或者风暴必经之路上,这大约是神祗的个人喜好问题。当然,风暴之神总会保佑他的神殿和信徒安然无恙的。只不过,塔洛斯牧师往往同时就是强盗土匪,他们居无定所,四处抢劫,随便找块地方就可以向神祗祈祷——连祈祷时间都不固定,因为这位神祗喜欢把赐予神术的时间改来改去,平均每十天变更一次。所以对于其他神祗的教会而言,找到神殿就意味着找到一大票牧师;对于塔洛斯教会来说,他的神殿里最有可能的情形是空无一人。
  
“不过现在不同,月亮节快到了,这群牧师需要举行庆典来取悦塔洛斯,这一地区的信徒都会集中到神殿来。还记得我们路上遇到的那群塔洛斯牧师吗?难怪这一路上没遇上什么怪物,因为他们在打猎呢。”
  
“打猎?”
  
“就是四处寻找猎物——这个猎物的范围包括一切智慧生物。然后他们会将抓获的猎物带回神殿,在庆典上用闪电来反复攻击,以此表现对塔洛斯的忠诚和信仰。显然,卡多佐,你对其他神祗关心得太少了。”
  
“塔洛斯是个邪神。”
  
“邪神也是神祗嘛。”剑士狡猾地笑笑,“别忘了,我们此去是要向这群邪神的牧师寻求帮助呢。”
  
圣武士哼了一声,“我怀疑他们会更愿意把我们当作送上门的猎物。”
  
“你的剑会让他们改变主意的。”剑士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原则性。据我所知,邪神的牧师往往意志不够坚定,很容易就屈服于暴力。”
  
“对于这点,我倒丝毫不怀疑。”圣武士说着,挥剑将面前的树枝分开,“快点走吧,下午应该能赶到,希望还来得及。”
  
伊斯塔看着怀里的巫师,她依然在晕迷中,眉头紧皱着,间或有轻微的呻吟。圣武士已经将所能使用的所有回复和祝福神术都施加在她身上,但似乎没起到什么效果。唯一庆幸的是,看起来情况并没有继续恶化的趋势。
  
但这一切都说不准,必须赶快找到一个牧师,就算是塔洛斯牧师也无所谓。
  
他加快了脚步。
  
※※※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圣武士突然停了下来,“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三个人都停了下来,但树林里一片寂静,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看起来,是卡多佐过于多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打算继续前进。正当他刚刚迈出一步时,身旁一个黑影如闪电掠过。
  
那是刺客。
  
一眨眼间,他已经跃出了十米之外。瘦小的身体在树木间穿梭着,比猿猴还要灵敏,身上的暗蓝色皮甲丝毫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妨碍。仅仅几个起落,他就脱出了圣武士的视线。林间地上满是枯枝落叶,他踩在上面居然不发半点声响,仅以这一点而论,就足以称得上第一流的盗贼了。
  
“他应该发现了什么。”剑士在后面说,和圣武士原地等待。
  
如他所料,两分钟后,刺客回来了。
  
“那个方向,大约两百米,”黯影指了指,“三名塔洛斯牧师,在围攻一只黑熊。”
  
“他们穿什么式样的袍子?”
  
“黑色长袍,锯齿状金色花纹。”
  
“可惜,”伊斯塔叹息着,“三个低阶牧师。”
  
“低阶牧师未必能力弱。”圣武士在旁边反驳,“教会阶级依据的是对教义的理解和对教会的贡献,并非能力的强弱。”
  
笨蛋,伊斯塔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只好向他解释。“在提尔教会或许如此,但在塔洛斯教会,阶级和能力就是同义词,谁的能力强,谁就有更高的阶级。”
  
卡多佐还要说什么,伊斯塔打断了他,或许是现在巫师的病情不明,他的语气也有些不耐烦了。
  
“对于这些邪神信仰,我想我比你了解得多。现在,帮我抱着,小心你的铠甲太硬,别伤到她。”
  
他将怀里的巫师递给卡多佐。
  
圣武士莫名其妙地接过来,然后伊斯塔拔出长剑朝刺客所指的方向跑过去。
  
“跟我来,不过记住别插手。”他对同伴说。
  
※※※

  
伊斯塔一口气跑过来,他不如黯影那般敏捷,能在树林间纵跃如飞,又怕动静太大惊动敌人。大约跑了两分钟,终于看到了刺客所说的那三名塔洛斯牧师。
  
一块小小的林间空地,他们正围在一只倒地的黑熊边,焦糊的味道扑鼻而来,看来这只熊挨了不少闪电。
  
“你下手太重了,林克,”其中一名牧师向身旁的伙伴抱怨,“这只熊已经死了,不能当祭品。”
  
“可以再复活嘛。”
  
“你以为主教大人会为一只熊使用复活术?”
  
“那就当晚餐好了。”叫做林克的牧师说,“把它抬回去吧,总不能空手而归……谁!”
  
他听见了剑士的脚步声。
  
三名牧师反应很快,他们瞬间站成一个三角形,林克位居顶端,看着从树林里钻出来的剑士。银白色闪电光环在他们手上萦绕着,蓄势待发。
  
“只有一个人,抓住他当祭品。”他们判断着,随即同时射出了闪电。为了避免把祭品杀死,这次他们下手轻得多,就算全部击中也不会致命。
  
剑士突然倒地,然后翻滚过来,三道闪电全部射空,击在旁边的树上。林克急步后退,打算再次施法,但他刚刚发出一个音节,脖子上已经一阵冰凉。
  
那是一把长剑。
  
塔洛斯牧师都很明智,懂得审时度势,林克立刻放弃了一切抵抗,僵直不动。剩下两名在急速施法,两道闪电又射了过来,银白色光芒耀眼刺目,这次他们已经发觉情况不对,出手再不留情。
  
伊斯塔迎着闪电一剑挥出。
  
这一剑劈向一名牧师的左肩,但与其说是“劈”,不如说是“掷”,因为伊斯塔突然松手。他闪身到另外一名牧师身前,一拳头朝脸上砸了过去。
  
这位不幸的牧师看着一只拳头在面前越变越大,直至砸在自己脸上,然后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而他的同伴此时并不好过多少,他被自己的闪电击中了,正处于全身麻痹的状态——长剑在脱手后撞上了他发出的闪电,然后跌落在他的左臂上。由于主人脱手,长剑没有对牧师的身体造成很大伤害,仅仅割了道口子,但剑上所带的电流却一瞬间传遍了牧师全身。如果他不是风暴之神的牧师,对闪电有着很高抗性,现在心脏应该已经停止跳动了。
  
当三名牧师被完全制住后,圣武士小心翼翼地抱着思思,和刺客从树林里走出来。
  
“好了,三位,现在我们谈一笔交易。”剑士对还保持僵直状态的林克说。

※※※


被打晕的牧师醒过来,被闪电击中的牧师也恢复过来。三名不走运的强盗背靠背坐在地上,不明白敌人打算干吗。
  
伊斯塔拣回自己的长剑,握在手上。
  
“三位,我无意请教你们的姓名,当然,你们也不必知道我们的身份。总而言之,现在我们来谈一笔交易。”
  
他指着圣武士。
  
“这是提尔教会的圣武士,凯东•卡多佐先生,威名赫赫的审判者。你们刚才打算对我进行抢劫甚至谋杀等非法活动,这是他亲眼目睹的,只要我提出控告,现在卡多佐就可以将你们格杀。”
  
“当然,按照法律,只要受害者一致自愿放弃控告的权力,那么可以不予追究。我,作为唯一的受害者,可以放弃控告的权力,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三名牧师忙不迭地点头同意。
  
“好了。”伊斯塔从圣武士怀里将思思接过来,“现在法律程序问题已经解决了,是不是,卡多佐。”
  
圣武士这才明白为什么他要独自一人来对付这三名塔洛斯牧师,原来连法律上的纠缠都已经想好如何规避了。倘若让圣武士来帮忙,那么以他的强烈正义感,怕会把事情弄砸。
  
这个卡拉图人很聪明,卡多佐想,可惜他的善恶是非观念太不明晰。
  
伊斯塔自然不会去注意圣武士在想什么,他将思思平放在草地上。“现在说正事。我们的这位同伴突然病了,请你们治好她。”
  
三名牧师立刻行动起来,此事性命攸关,马虎不得。倘若不能治好这个巫师模样的小女孩,只怕今天就要去见风暴之主了。
  
他们毕竟是牧师,虽然擅长用闪电攻击人,但治疗和回复则是本职工作。一个个神术闪耀着白光,施加在思思身上,但似乎毫无效果。
  
林克看了看同伴,他们的面色无一例外地非常难看。
  
“精神分裂?”
  
“双重人格?”
  
“不对,是夺魂入体。”
  
…………
  
他们争吵起来,这情形让剑士想起了家乡。卡拉图的宗教信仰极不发达,基本没有牧师,生病受伤都是找医生治疗。倘若是富贵人家,为求稳妥,一般会同时请几个医生,结果往往出现各执一词争夺不下的局面,反而让病人家属无所适从。
  
“到底怎么回事!”他大吼了一声。
  
三名牧师七嘴八舌地一起说话,解释了半天,剑士终于明白了。简单来说,巫师之所以晕迷,是因为体内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冲撞游走,似乎想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这种力量,好像是某种强大的灵魂。”林克吞吞吐吐地说。
  
“灵魂?”
  
“也就是说,好像是两个灵魂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其中一个是她本身的灵魂,另外一个……很诡异,无法判断。”
  
“胡扯,”剑士大声说,“人怎么可能有两个灵魂。”
  
他想起了思思在崔米镇上对他说的话。
  
“我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另一个灵魂的存在。它现在似乎在我的身体某个角落潜伏着,沉睡着,在某些时候会突然醒来。”
  
思思当时是如此说的。
  
难道说,上午在城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那个灵魂突然醒过来了?该死,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幻境。
  
塔洛斯牧师还在争辩着,“可是确实有两个……”
  
剑士截断了他们的话,“没有可是,总之赶快让她恢复过来,你们不是牧师吗?用治疗神术啊!”
  
“低阶的神术只能治疗肉体创伤,这属于精神范畴,大概要用痊愈术……”
  
“你们教会中间,有谁能用痊愈术?”
  
三名牧师面面相觑,最后林克回答说,“只有大主教和副主教可以使用,但副主教大人昨天打猎时被人杀了……”
  
这次轮到伊斯塔和卡多佐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想起了昨天杀死的那么塔洛斯高阶牧师,以那人的能力,差不多就应该是这位副主教了。
  
“那主教在哪里?我知道你们马上要举行庆典,他肯定也在附近。”
  
三名牧师支支吾吾似乎不愿意说,伊斯塔皱起了眉头,他振了振右臂,手上的长剑顿时嗡嗡作响。
  
“我不喜欢逼迫别人,但这次要救朋友,另当别论。另外我再重复一点,这位审判者卡多佐先生是提尔的圣武士。”
  
提尔的圣武士擅长侦测谎言,这几个塔洛斯牧师不会不知道。伊斯塔说这句话,意思就是警告他们不得说谎。
  
“他在神殿。”牧师最后说。
  
※※※

  
在长剑的说服下,三名牧师极不情愿地在前面带路,至于那只熊,自然丢下不管了。由于地形熟悉,这次他们的前进速度快了很多。
  
一路上剑士也没有忘记打探消息。很快,他就知道这次庆典已经聚集了四十多名牧师,阿斯卡特拉附近的所有成员基本全来了,现在他们正以斯拜尔山的神殿为据点,白天出去打猎,夜晚回来休息。
  
“主教也出去打猎了吗?”
  
“没有,因为昨晚传来了副主教和他带领的牧师全部被杀的消息,主教大人为了稳妥起见,决定在神殿留守。”
  
“那也就是说,我们赶到神殿的时候,应该不会碰上几个牧师?”
  
“不会超过十个。”
  
在圣武士侦测谎言的压制下,牧师们有问必答毫不犹豫,态度好得就像是殷勤的向导。不仅如此,他们还主动地给一行人使用了某种神术,剑士只感觉似乎有旋风环绕在自己身边,脚步因此变得轻快了很多,这有些类似于加速术,效果没有那样强,但据牧师说,这种神术可以持续更久的时间,而且不会有疲惫的后遗症。
  
“这是什么?”伊斯塔的好奇心又发作了。“我从来没听说过牧师有这种能力。”
  
“风暴之主赐予的特殊魔法,我们称之为风行术。”
  
果然是掌管气候的风暴之神。伊斯塔很高兴自己又获得一点新的见识,至于卡多佐,他表现得对这种“小把戏”不屑一顾,但这并不妨碍他接受牧师施法。
  
由于这意外的加速,他们仅仅花了预期时间的一半就到了斯拜尔山,而且根本不用自己寻找,三名牧师就将他们带到了神殿前。
  
“真有特点。”剑士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称赞说,“我差点以为是来到了战神坦帕斯的圣地。”
  
之所以他如此感慨,是因为面前的这座建筑,与其说是神殿,不如说是军事堡垒更确切。它依山形而建,呈不规则的多边形,高耸的城墙上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射击孔,每个转角处都有三角形的金属支架,闪电光球在其上跳跃着,不断劈啪作响,很显然,只要有人操纵,立刻就可以作为强力武器攻击来犯的敌人。这绝非恫吓或者虚张声势,神殿前随处可见白色的骨骼,人类的或者其他生物的,散落在草丛和石块间,一闪一闪地反射着冷冷的白光,显示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激烈战斗,以及攻击者的失败。
  

我们的运气不错,剑士在心里想,如果没有这几个牧师带领,我们很难进入这个神殿呢。
  
“我说,你们怎么好像时刻准备和人作战?”
  
“因为总有恶劣而愚昧的家伙不愿服从风暴之主的教导,甚至会自不量力地前来冒犯——呃,先生,你知道,我不是说你们。”
  
“当然,当然。”伊斯塔亲切地拍着说话的那个牧师肩膀,“我们是朋友。”
  
“呃,是的,朋友。”牧师连连点头,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容,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在心中大声咒骂。
  
他们走上前,大声念起古怪的咒语,当最后一个音节吐出时,沉重的大门缓缓敞开了。
  
“请进。”他们仿佛热情的主人招呼着,然后当先走进去。
  
※※※

  
走进大门,是空旷的院子,地面铺着青色石板,间隙里杂草丛生。院子的尽头,座落着一间古怪的建筑。
  
之所以说古怪,是因为这建筑的式样非常特别,顶端尖耸,底座狭窄,中间却宽,而且还曲折了一下,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束巨大的闪电落在地上。
  
“这是神殿。”牧师们介绍。
  
果然如他们所说,塔洛斯牧师们都出去打猎了,神殿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但却一点都不安静,不知从哪里发出的雷电轰鸣声震得剑士耳朵发胀。牧师们则安之若素,显然早就已经习惯了。这里有着粗可合抱的柱子,宽敞至极的大厅和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坑,还有高耸的墙壁——值得一提的是,墙壁上方并不接着天花板,因为根本就没有,那里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我想你们的牧师中一定有很多巨人。”剑士仰着头说。
  
“巨人?没有啊,风暴之主并不太喜欢巨人。”
  
“那么这里原本是巨人的巢穴?”
  
“当然不是,这里一直就是风暴之主的神殿。”
  
“哦,那我得说,你们的神殿真的是很宽敞。”
  
“这个。”牧师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实际上,这座神殿刚刚建成的时候并非这个样子。但我们的主教喜欢进行一些非常危险的魔法试验,需要非常非常大的空间……”
  
剑士本打算问问什么危险的魔法试验,但后来决定还是不节外生枝了。鬼知道那个主教喜欢干吗呢,倘若问出什么制造亡灵生物等邪恶而且不法的勾当,只怕身边的圣武士要立刻冲进去把他杀了。
  
大厅呈方形,或者说一个等腰梯形更准确些。他们进来的那扇大门开在最宽的底边,用涂料染成了绿色;而两个斜边上则分别开着一扇小一些的门,同样用涂料染色,一蓝一紫。
  
而在大厅正中的地板,同样用绿、蓝、紫三种颜色的金属线嵌出了一个六芒星形魔法阵,精致繁复,即使是完全不会魔法的剑士,也一眼看出其中必定蕴涵有非常强力的能量。或许是神殿的某种防卫措施,伊斯塔心想,三名领路牧师的动作证实了这个猜测,他们显然在小心翼翼地刻意避开那个六芒星,但脸上的神情似乎并不特别害怕,只是不想引起什么麻烦。
  
剑士很好奇这个魔法阵的作用,但他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好奇心。毕竟,这是别人教会的秘密,自己不宜探听太多。虽然在长剑的逼迫下,塔洛斯牧师肯定不会保守秘密,但剑士不喜欢做事情太过分。除非万不得已,他并不愿意逼迫他人。
  
我们只是来寻找牧师治疗同伴,他如此说。
  
在牧师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了大厅,通过右边的紫色小门,然后走进一条阴暗的走廊。两边的墙壁都很光滑而且冰冷,看起来坚固无比,剑士猜测应该开有隐形的暗门,但他看不出。
  
他们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这里有一扇木门,颜色黯淡,缝隙里隐隐透出光亮。
  
“你们的主教在里面?”剑士打着手势问牧师,他已经将巫师又递给了卡多佐。和这种邪神信徒打交道,还是自己来吧,让圣武士上场只怕把事情弄砸。
  
他们一起点头。
  
伊斯塔正准备推门,突然心念一转,反手在一名牧师的肩膀上一推。砰的一声,并不很结实的木门被撞开了,但那名牧师却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他的黑色长袍上开始冒烟,头发根根直竖起来,脸已经变得焦黑如炭。
  
“好厉害的魔法陷阱。”剑士称赞说,他的眼睛却并不是看着剩下那两名牧师,而是望向门口。
  
“是谁来打扰我的休息?”
  
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看着来访的客人,他的脸色很不友善。蓝白色长袍上绣着爆裂闪电般的血红色花纹,这显示此人在塔洛斯教会中地位非常高。很显然,他就是此地的塔洛斯教会主教。
  
他的目光扫视过来,最后落在圣武士铠甲的胸口,那团跳动的火焰标志。
  
“炽热之心?”主教认出了圣武士的身份。“我似乎不曾邀请炽热之心的成员来参加风暴之主的庆典。”
  
伊斯塔躬身。
  
“请原谅我们的冒昧打扰,因为有一位同伴突然晕迷,我们需要借助风暴之神和您的力量。”
  
“我们仅仅是过路者,”他接着说,“对风暴之神和他的教会毫无兴趣,也没有任何恶意。”
  
“我可不相信一名圣武士会不抱恶意地站在这里。”
  
“请相信,我们有要事在身,只要同伴恢复,我们不会在这里多打扰一秒钟。是不是,卡多佐。”
  
卡多佐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如何?”剑士看着主教,“提尔圣武士的承诺,应该有足够的分量吧。”
  
最好能和平解决,否则的话就只好用武力强迫了。虽然动起手来肯定有胜算,但有个固执死板的圣武士在旁边,说不准就会弄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
  
幸好,能当上教会首领的家伙,智商就决不会太低。短暂的审时度势之后,这位塔洛斯主教立刻答应合作。从他的立场上来说,早早把这几个不好惹的家伙打发走乃是上策。
  
“把他抬出去治疗。”他吩咐自己的手下,两名牧师赶快把那位不幸的同伴搬走了,离开时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思思被平放在床上,主教盯着她看了两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圣徽。伊斯塔瞥了一眼,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白色圆盘,镌刻着绿、蓝、紫三色爆裂闪电。
  
“是施法反噬吗,先生?”伊斯塔有些不放心地问。
  
“当然不是,不过我会搞定的。”主教回答着,将圣徽按在思思的额头上,他的全身在一瞬间闪耀着银白色的电光,然后通过圣徽全部传输进巫师的身体。“痊愈!”
  
电光化作白色的正能量之火,在思思身上燃烧着,大约一分钟后,火焰熄灭了。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巫师,期盼她能够从床上坐起来,然后他们都失望了。
  
主教咦了一声,低头仔细检查,他平举着圣徽,在巫师身体上空移动了一圈,最后阴沉着脸抬起头来。
  
“我无法治疗。”

※※※


“我无法治疗。”塔洛斯主教说,“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痊愈术应该可以治疗一切肉体和精神创伤啊。”
  
“但她的肉体和精神都没有创伤。”主教解释说,“她的身体有另外一个灵魂,一个似乎非常古老,而且非常强大的灵魂。它似乎沉睡了很久,但现在渐渐苏醒过来,试图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她自身的灵魂呢?”
  
“暂时在和那古老的灵魂争夺——不过也仅仅是暂时,因为很快就会被完全压制住。”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剑士看着他的同伴,无论是谁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严重。
  
“很快是多久?”他最后问。
  
“大约两个小时。实际上,如果不是接连有人为她施加祝福魔法,灵魂早应该已经被吞噬了。”
  
伊斯塔怔了怔。
  
“你的意思是说,祝福魔法能有效果?”
  
“很古怪。”主教说,“那个渐渐苏醒的古老灵魂,似乎对牧师的祝福魔法非常排斥,结果我们施加的神术,对它反而起到了压制作用。也就是说,神术能起作用,但并不能让她醒来,只能延缓她本身的灵魂被完全压制的速度。”
  
“那么,如果不断对她使用祝福魔法,能否把那个灵魂压制下去?”
  
“从理论上来说,是有可能的,只要你能聚集安姆所有教会的牧师。”
  
这自然不具备任何实际可能性。别说他们,就算是安姆的六人评议会也没有这种能力,将各种互相对立的教会牧师聚集到一起。就算能召集,也肯定会立刻混战起来,具有坚定信仰的牧师同时也是狂热的,他们可以高呼神祗的名讳互相杀戮而面不改色。
  
“不过,我还有一种神术,或许可以成功。”主教说,示意冒险者们退后。
  
“再后退一点,这个魔法需要足够的空间。对,差不多了。”
  
当剑士们退到门边时,他将圣徽收回自己的口袋中,双手按在巫师肩膀上,用力紧握。
  
“好了,三位。”他突然阴笑一声,“再见了。回返!”
  
随着这个词念出,巨大的黑色漩涡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主教抓起思思,然后退入这次元裂隙中。在他的身体还有一小半露在外面时,急怒交加的伊斯塔赶上来,一剑劈下。
  
“放下她!”
  
这一剑如迅雷闪电,精准无误地劈向主教的右肩。砍断这只胳膊,他就无法抓住思思,剑士心里想着,手上加劲。
  
不对!陡然一股危险的征兆在心中涌起。
  
在长剑接触到目标的那一霎那,银色的电流猛然遍布主教全身,和昨天刺客杀死那个副主教时的情形一模一样,但威力似乎更胜一筹。伊斯塔已经来不及撤剑,而且他也不能后退。必须阻止他把思思带走。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劈下。
  
怒吼和惨叫声同时响了起来,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剑士整个人被震飞了出去,他的身体上还缠绕着电流,长剑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一只血淋淋的胳膊摔在旁边。
  
失去平衡的主教跌入黑色漩涡中,失去一只胳膊的他无法再抓住思思,但惯性让巫师也随之摔进了次元裂隙。
  
“你会付出代价!”主教痛苦的咆哮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着,漩涡消失了。与此同时,刺客冲出门去。
  
伊斯塔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他几乎无法动弹,卡多佐将他扶了起来。
  
“呆着别动。”圣武士警告说,“你受了重伤,而我的神术已经用尽了。”
  
伊斯塔想说话,但肌肉和神经似乎都麻痹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塔洛斯的高阶牧师看来都有那种能释放闪电护盾的戒指,作为防身保命的工具,那个被刺客杀掉的副主教如此,这个主教也如此。
  
那家伙带走了思思,伊斯塔愤怒着,他想追出去,但现在连身体都无法独自站稳。
  
“冷静。”圣武士说,“这是回返真言,不是普通的传送……”
  
“轰!”
  
“轰!”
  
“轰!”
  
巨大声响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地面都随之颤动,仿佛有一队石巨人步伐整齐地在行军。圣武士愕然抬头,一道黑影从房门外掠进来,那是刺客。
  
“快逃!”
  
他急促地说,神色紧张至极,好像看到了极其可怕的敌人。圣武士正准备询问,但答案已经自己出现在面前。
  
一具高约二十英尺的铁灰色魔像从门外走了进来,木质房门哗啦一下被撞得粉碎。它有着近似人类的形状,右手拿着一把短剑——这是相对于它的体型而言,对人类来说那就是一把双手巨剑,比圣武士包裹里的武器还长上几分。它的身体上雕刻着像是铠甲的花纹,但圣武士知道那只不过是起装饰作用——其实它就是个大铁块。
  
进入房间后,它的半球形头部左右旋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在寻找目标,然后朝刺客走去。每前进一步,地面就剧烈地颤动一次,几乎让人无法站稳。
  
“铁魔像。”圣武士判断着,将伊斯塔扶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抽出他的双手剑。
  
魔像追逐着刺客,它动作缓慢,行进速度大约只有普通人类的一半,但破坏力极大,任何被它的短剑或者手臂击中的物体全都立刻粉身碎骨。刺客在房间里跳跃翻滚着,躲过一次次攻击,他的动作非常敏捷,可以很轻易地接近魔像,但手中的短刀对魔像根本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只有非常强大的巫师才能创造出这种构装生物,也只有非常强大的魔法武器才能伤害到它们。
  
在塞尔的竞技场中,也曾经有让奴隶和魔像格斗的节目,刺客自己没有碰上过,但当观众的机会则有几次。那是一些肉魔像,用人类尸体拼凑而成,皮肤呈令人恶心的绿色或者黄色,靠近了还能闻到泥土和死尸的气味,外表看起来就像个体型庞大的食尸鬼。但他们有着惊人的破坏力,力气极大,能在几秒钟内把一只全副武装的成年食人魔撕成碎块。
  
而和铁魔像比起来,肉魔像不过是最低等最差劲的构装生物罢了,仅论个头就小了几倍,更别提破坏力和防御力上的差距。无论对于什么冒险者,铁魔像都是最强大的敌人——对于施法者来说尤其如此,因为它完全免疫任何魔法,无论神术还是奥术。
  
圣武士扑了上去,一剑朝魔像背部劈下。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圣武士踉跄后退,巨大的反震力让他的双手剑差点脱手。挨了他全力一击的魔像毫发无损,继续追逐刺客,被砍中的部位连个缺口都没有。
  
“这不是铁魔像!”圣武士怒吼着,“是精金魔像。”
  
“没错,精金魔像。”塔洛斯主教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这是我创造出的风暴神殿守护者,它会用拳头将你们砸成肉酱,相信我,很快,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女孩身体里的灵魂非常强大,前所未有地强大,我要将它作为祭品献给风暴之主。”主教哈哈大笑着,“神祗会赐予我更强的力量,到时候我将会像碾死蚂蚁一样把你们全部干掉——如果你们还没有被魔像杀死的话,不过我想这种可能性不大。”
  
“他就在外面。”圣武士判断出了声音的来源,“冲出去!”
  
剑士无法行动,卡多佐将他背了起来,向门外跑去。他们穿过走廊,回到大厅,然而神殿的门是紧闭的,入口被封住了。
  
轰轰轰的脚步声迫近,刺客也跑了过来,魔像跟在他后面,一路上摧枯拉朽地撞破了几排墙壁。不知道是程式设定还是外面的塔洛斯主教在操控,这个大家伙就盯着了刺客不放,对其他两人连看都不看。在短时间内,只要刺客不失误,魔像无法对他造成什么真正的威胁;但时间拖得越长就越麻烦,人类是会疲倦的,而魔像则永远不会。
  
“撞开门!”刺客大声喊着,他一个侧翻滚险险避开了魔像的一击,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局面让他非常恼火,“那家伙肯定能让魔像停下来。”
  
圣武士将伊斯塔放了下来,用力挥剑朝门上一劈。出乎意料的是,他被一股柔软而坚韧的力量反弹了回来,接连退了几步才站稳。
  
“不必白费力气。”塔洛斯主教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雷鸣,“这座神殿有风暴之主的神力保护,你们是不可能打破的。”
  
圣武士咬着牙,握剑又冲上去。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量,但也遭到了更大的反弹,整个人摔了出去,那扇门连晃都没晃。
  
刺客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该死的,他在心里咒骂着,难道我就要在这里被魔像一直追赶?我得想想办法。
  
他猛然脚下发力,几个起落已经跃到了神殿的门口,“让开!”他对还准备继续劈门的圣武士说,“我来解决它。”
  
魔像追了过来,刺客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来啊”,他抬头瞪着那个大家伙,挑衅地举着短刀,“过来砍我。”
  
那把巨大的“短剑”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劈过来,刺客猛然矮身前扑,从魔像的双腿中间钻了出去。
  
魔像收势不及,重重地一剑劈在门上。它的力量比圣武士大了不知多少倍,所遭受的反弹力却也相应强了不知多少倍,大约五千磅的身体腾空飞了起来,然后砰地一声重重摔落,烟尘弥漫中,大厅的地面出现了一个人形的深坑。
  
而门却依然丝毫无损。

※※※


塔洛斯主教呻吟着,接连对自己施加治疗神术,断臂处很快停止了流血,疼痛消失了。但他所能做的也仅此为止了,更强大的神术可以让断裂的肢体再生,可自己还没有获得风暴之主的赐予。
  
但这只是暂时,他默念着,只是暂时,很快神祗就会赐予我更强大的力量,只要我把这个祭品献上。
  
他将巫师平放在地,小女孩依然晕迷。
  
“混乱与毁灭的创造者,烈焰与风暴的操控者,伟大的风暴之神塔洛斯,请听您忠实仆人的祈祷和呼唤。”
  
他高举双手,对着空中念出祷词。
  
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变得黑暗,阴云被狂风卷动着,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堆在神殿的上空。耀眼的闪电在云层中隐现,发出危险的劈啪声。紧接着,漫天乌云扭曲着,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在漩涡的中心,绿、蓝、紫三种颜色的闪电交错缠绕着,那是塔洛斯的标志。
  
“愚蠢的家伙,现在不是祈祷的时间,难道你想体验一下风暴之王的怒气吗?”
  
伴随着沉闷的雷鸣,神祗的声音从漩涡里传来,低沉,然而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
  
主教战栗着,但他鼓足勇气。
  
“伟大的风暴之神,请饶恕我的冒犯。我获得了一件极其珍贵的祭品,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向您献上。”
  
“极其珍贵的祭品?”神祗的声音稍微有了一丝缓和。
  
“就是这个巫师。”主教赶快说,他指着地上的女孩,“她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其中之一非常强大而且古老,蕴涵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一道绿色的闪电从黑色漩涡中直射下来,准确无误地击向巫师,但它在距离目标一英尺的地方被阻挡住了。不知何时,思思的身体上升起了一个半球形透明护罩。
  
主教大惊失色,还没等他作出反应,云层漩涡中已经接二连三地射下无数闪电,但它们无一例外地被阻挡或者反弹开了。其中有一束紫色闪电被透明护罩改变了方向,笔直地打在主教身上。
  
于是下一秒钟,这位忠诚的塔洛斯牧师浑身冒烟地倒了下去。
  
在持续不停地轰击了几分钟后,风暴之神停止了这徒劳的举动。“确实是很强大的灵魂,凡人,你居然胆敢和神祗的力量对抗。”他咆哮着,“现在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三种颜色的闪电开始纠缠在一起,凝聚成一支银白色的长矛形状,而且变得越来越巨大。它在云层中急速转动着,蓄势下击。
  
巫师身体上的透明护罩也开始变化,它变得不再透明,而且闪烁着七彩斑斓的霞光,仿佛骤雨后出现在天边的彩虹。
  
轰!
  
闪电长矛挟着风雷击上了虹光护罩,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但也就到此为止,它无法穿透。七种色彩变幻游动着,仿佛有生命的流水,瞬间包裹了整个闪电长矛,然后将它所蕴涵的力量融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卡尔萨斯!”风暴之神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他似乎又惊又怒,“是你?”
  
“真高兴你居然还没忘记我——而且还能认出我来。”随着一声大笑,巫师的眼睛猛然睁开,身体飘浮了起来,然后在空中站定,白色巫师长袍在风中吹拂飘荡,散发着强大的魔力,她仰起头,面色平静地看着头顶的漩涡,仿佛是在欣赏晴朗天空上的云彩。如果此时有人靠近,就会发现她的双眼都变成了碧绿色,透明而深邃,仿佛群山掩映下的湖水。
  
“除了你,没有第二个凡人有这种任意操纵虹光法球的能力。”塔洛斯低沉地说,云层漩涡停止了转动,像被狂风卷过的乌云一样四面散去,一个人影出现在高空中。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人类男子,肩膀宽阔,有着长长的黑色胡须。四方脸上只有一只完好的眼睛,另一只眼睛上戴着黑色的眼罩。他穿着黑色半身皮甲,以及黑色手套,右手握着一支长矛,比刚才击下来的那支更巨大,银白色的电光如蛇般环绕其上。
  
风暴之神塔洛斯的化身。
  
他往下看着,和巫师目光对接。“我确实很惊诧,你居然还活着,卡尔萨斯,你的生命力比我——不,是比所有人想像得都要顽强。”
  
“既然你能苟延残喘至今,我自然也可以安然无恙。”巫师半是嘲讽地说,“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的闪电,加速了我的苏醒。”
  
塔洛斯眯缝着眼,打量着巫师。
  
“不必虚张声势,卡尔萨斯,”他突然说,“我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你不过是在那毁灭的一瞬间,将一丝灵魂传送到这个小女孩的身体里隐藏潜伏起来罢了。”
  
巫师哈哈大笑。“那又如何?我沉睡了两千年,而现在我已经苏醒了。”
  
“这里不是你的浮空城,你也没有完全恢复力量,卡尔萨斯,你无法和我对抗!”
  
“但你也已经不是当年的柯萨了,塔-洛-斯。”巫师针锋相对地反驳着,他微微冷笑。“别忘了,如果说你是神祗,那么我也是。”
  
“你不过是窃取了密斯瑞尔的一点神性罢了,居然也敢僭称神祗?”塔洛斯怒吼着,“现在就让我看看,两千年后的你有什么改变!”
  
他奋力掷出了长矛。
  
从巫师的角度看,风暴之神的闪电长矛急速破空而来,仿佛山峰压顶。她无法使用传送等空间转移魔法来躲避攻击,塔洛斯化身已经暂时封锁了这一区域的魔法网络——除非巫师能借助暗夜女神自创的阴影魔法网,但她不能。
  
她猛然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高空中的神祗化身。
  
“强大的巫师可以借助魔法网络的力量随心所欲,而更强大的巫师则可以超越于魔法网络之上施法。”她在心中默念着,“我不会再次犯同样的错误。”
  
最原始而混沌的能量自宇宙深处涌出,穿越魔法网络的阻隔,聚集在巫师指尖,形成一个直径约半英寸的黑色球体。她的碧绿双眼在一霎那间变得如夜色般深暗,栗红色长发飞舞着,猛然碎裂成无数段,仿佛暴风雨中的冥蝶。
  
当闪电长矛击中巫师身体时,她手指上凝聚的黑色球体陡然消失,仿佛自一个空间跳跃至另外一个空间。
  
在下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巫师重重地摔到地上,她身下的青石板地面被砸得粉碎,长矛反弹了出来,分解成无数细小的闪电束四面迸射;黑色球体突然出现在塔洛斯化身前,贯穿了他的身体,在神祗胸口撕开一个大洞——而且洞口尚在不断扩大,仿佛酸液的腐蚀效果。
  
“你使用的居然是源力?”风暴之神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他的声音愤怒却缺乏威胁性,听起来更像是恐惧的惊骇。自耐瑟瑞尔陨落以来,神祗还从不曾如此畏惧一个凡人。
  
巫师无法回答,她剧烈地咳嗽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沾染在白色的长袍上。她的脸色苍白得仿佛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睛开始变化,先由黑色变回深碧,然后左边的那只继续淡化,最后变成浅蓝色。
  
神祗化身无法再作出任何动作,他就像是一具被风化的石像,随着黑色大洞的侵蚀逐渐变成无数细小不可分辨的颗粒,随着漫天阴云被狂风一齐吹散。
  
太阳懒洋洋地重新出现,堡垒再一次恢复了平静——短暂的平静,因为半分钟后,神殿的大门轰然炸开,在木屑、泥沙、石块和破碎的精铁纷飞中,三个人影出现了。

※※※


魔像在地下挣扎着,庞大而笨重的身体要爬起来很不容易,但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冒险者们根本无法阻止这五千磅的大家伙行动,实际上,他们就算全力砍上一剑,魔像也只不过当作被树枝扫中,浑不介意。
  
圣武士接连劈了几次门,然后一次次被反弹了回来,于是他放弃了这种徒劳的举动,转而寻找其他出口。不得不承认,这座神殿实在很特别,因为它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圣武士考虑过砸墙,这个主意在平常看起来自然非常愚蠢,但现在或许反而是明智之举。
  
但圣武士很快发现,墙壁上同样有塔洛斯的神力防护,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攻击反弹了回来。
  
刺客看到了圣武士的失败,所以他不再尝试,而是努力寻找破解魔法防护的方法。他注意到了大厅中央的魔法阵,猜测这很可能就是封闭神殿的力量来源。
  
事实上他猜对了,但于事无补。魔法阵虽然看起来不过是地面上的一些线条和符号,但它与无所不在的魔法网络或者神祗连接着,汲取和借助其中的力量,绝非蛮力所能破坏,只有精通魔法,能看出其中关窍所在的人,才能遵循一定的方法将其化解。
  
刺客会一些简单的魔法,这应该归功于塞尔的奴隶竞技场。在那里,他几乎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敌人,其中不乏强大的巫师,学习一些魔法有利于更好地在战斗中存活下来。竞技场提供这种服务,这是为了让奴隶之间的战斗更加精彩,能吸引更多的顾客。当然,他们也会谨慎地把握分寸,避免奴隶学习到过于强大的魔法,以免变得无法控制。刺客学习过一点魔法,虽然都很简单,但却实用,屡次帮助他在战斗中获胜,成功地杀死那些比他强大的敌人。
  
问题在于,要解开魔法阵,必须有非常高深的能力和相关知识,刺客并不具备这些。
  
过来!剑士朝他的同伴们喊着,但他还是发不出声音。随着时间流逝,他逐渐夺回了身体的一点控制权,然而声带部位乎恢复得特别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在动,不过也仅此而已。
  
该死的!
  
圣武士和刺客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努力,他们依然在寻找破门而出的方法。墙壁的隔音效果实在不错,他们现在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不知道巫师的情况怎么样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魔像终于笨拙地从坑里爬了上来,它依然只关注刺客,于是追逐游戏再次上演,大厅里继续乒乒乓乓烟尘弥漫。
  
那个混蛋,他要拿思思当祭品。倚靠着桌子的剑士挣扎着,愤怒似乎让他获得了一些力气,虽然还是不能说话,但右手手臂已经可以轻微移动。
  
他挪动着,试图弯曲胳膊,最后终于成功地造成了一些响动——他的僵硬动作让自己顺着桌子滑到地上。
  
圣武士跑了过来。
  
“怎么了?”
  
伊斯塔努力用手指指着自己的怀中,但他的动作在圣武士眼中看来就像是无意义的挣扎。他们认识得还不久,彼此之间没有形成默契。
  
“什么?”
  
在不懈地努力了四五次之后,配合上眼神,圣武士终于明白了同伴的意思。他伸手在剑士怀里寻找,最后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丝织袋子,里面有颗硬硬的东西。
  
他掏了出来,发现是一个白色小球体,表面光滑,不透明,没有丝毫特别之处。“药丸?”圣武士猜测着,“他是说要吃这个?”
  
于是他捏着药丸打算往剑士的嘴里塞。
  
笨蛋,那不是吃的东西!剑士恼怒得无以复加,但他现在无法动弹,只能拼命扭转脖子来表示反对。“嗯?”圣武士奇怪,“这不是药丸么?那是什么……”
  
剑士觉得自己会被气得吐血,幸好在此时,被魔像一路追逐的刺客逃到旁边,他一眼看到了圣武士手里拿着的那颗“药丸。”同样作为卡拉图人,他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变,倏地抓起伊斯塔的左手,短刀在食指上一划。
  
卡多佐吃了一惊,不知黯影这是何意,但看见伊斯塔的眼中反而露出欣慰赞许的神色,仿佛对刺客的做法非常满意,于是也就不加干涉。
  
刺客这一刀划得颇重,伤口处顿时涌出血来。刺客将那颗白色药丸贴在伤口处,仿佛海绵吸水般,血液顿时被吸得干干净净,那药丸模样的球体则刹那间变得鲜红。
  
此时精金魔像已经逼近。
  
“听着!”他对卡多佐喊,“带他退到那边去,然后等我说‘扔’的时候,就把这东西用力朝门上砸过去。”
  
莫名其妙的圣武士依言行事,他背起伊斯塔,远远退开。刺客继续和魔像玩追逐逃跑游戏,但这次他有目的得多,随着几次巧妙的跳跃躲避,他成功地将魔像吸引到了门前。
  
“就是现在”,他默念着,深吸一口气,用力在门上一蹬。借着反弹力,他跳上了魔像的肩膀,然后凌空一个跟头翻了出去。
  
“扔!”他在空中喊。
  
卡多佐用全身力气将那个小圆球朝门上砸了过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大的气浪把他震倒在地,烟尘弥漫中他只觉得到处充塞着刺鼻的气味,像是炼金术常用的硫磺。
  
“出去!”不远处传来刺客的声音,他咳嗽着,似乎也无法忍受这种气味,“门开了。”
  
卡多佐摸索着,找到了躺在旁边的伊斯塔,将他背了起来往门的方向跑。刚迈出几步,他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球形物体,低头一看,是那个精金魔像的脑袋,但现在它没有连接着身体,而是孤零零地趴在地板上。
  
魔像被炸成四分五裂了。
  
※※※

  
冒险者们匆匆忙忙离开了神殿。很幸运,他们再没有遇见塔洛斯牧师,也没有遇上其他拦路打劫的强盗。当天晚上,他们翻过了一座山,然后决定在此过夜。
  
篝火点燃起来,映在每个人脸上。刺客起身说要去寻找晚餐,他的身影很快隐没在黑暗中。剑士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只是受伤颇重,圣武士又无法使用神术替他治疗,幸好包裹里还留了几瓶治疗药水,于是全给他灌了下去。
  
“咳…咳…”剑士咳嗽着,他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了三瓶,药水虽然对治伤很有效果,但味道非常苦涩,而且喝下之后在六个小时内不能做大的动作,只能躺着睡觉,否则就起不到医疗效果了。
  
巫师还在晕迷中,圣武士说她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普通的魔法闪电击中,伤势非常轻微,很快就会醒过来。
  
“不过,她的头发怎么好像变短了?”
  
“不是好像,就是变短了。”一动不动躺在旁边的剑士回答,“不过确实古怪,那个主教不是要用她当祭品吗?难道塔洛斯喜欢剪女孩子的长发?”
  
这自然只是在开玩笑。
  
从现场情况推测,他们一致得出结论:那个塔洛斯主教打算将巫师当作祭品献给神祗,结果巫师突然醒来,双方发生战斗,主教被击毙,而巫师则也受伤晕迷。
  
“只不过,这里有些东西说不通。”卡多佐说,“她怎么会突然醒来?”
  
“人在生死危急关头,往往会爆发潜能的。”伊斯塔回答,“先别考虑这个问题,卡多佐,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主教的死因。”
  
“死因?我检查过,被一击闪电魔法杀死。”
  
“问题就在这里。”伊斯塔皱着眉头,“据我所知,思思在塑能魔法上基本没什么造诣——别说能杀死人的闪电,就算一个能点燃木柴的小火球她都未必变得出来。”
  
“这不太可能吧。”卡多佐表示怀疑,“她是个很强的巫师。”
  
“她是很强,但你哪一次看到她用火球闪电砸人了?变形、幻术、附魔、防护,她擅长使用的都是这些。唯一一次创造冰雪,前天傍晚在崔米镇上,那还不是她本身的能力,这个你应该知道。”
  
圣武士点头,他当时看到了巫师手上的寒冬之戒。
  
“不过这也不奇怪,或许是那个塔洛斯主教向她发射闪电,结果被防护魔法反弹了回来。”
  
“这可能吗?他发出闪电,被反弹回来,结果杀死了自己——作为塔洛斯牧师,他对闪电应该有极高抗性啊。”
  
“用闪电一击杀死塔洛斯主教,”剑士最后说,“能做到这一点的,绝对是在塑能魔法上有极高造诣的大巫师。那个主教自己也不可能做到这点——如果他能有这种力量,我们现在就不可能坐在这里说话了。”
  
他的推测与事实有所偏差,当然此时的两人都无从知晓。
  
“那你的意思是说?”卡多佐觉得同伴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待会等她醒过来,你最好密切注意她的行动。”
  
“嗯?”
  
“我担心,突然苏醒过来,并且杀死那个主教的,并非我们的同伴思思,而是另外一个人。”伊斯塔压低了声音,“另外一个灵魂。”
  
圣武士悚然一惊。
  
两个人不再说话,他们沉默着,一个躺着不动,另外一个卸下铠甲,坐在火堆边不时添几根木柴,去寻找晚餐的黯影还没回来。
  
“这么晚了他能找到什么?”
  
“或许会撞上一只晚回家的兔子。”伊斯塔漫不经心地回答。
  
※※※

  
这个世界很大,晚回家的兔子倒也不是不可能存在,但黯影自己都不相信会有那样的好运气撞上。
  
他走出大约一英里,然后停了下来。
  
嵌在手臂内的短刀有些发烫,这是阴影盗贼首领丹尼赫在向他发讯息。作为安姆最大的半地下组织,他们有着一套特别的传输消息方式,相互之间保持联络。
  
当然,能和刺客联络的,只有工会首领丹尼赫一人。虽然很多人都以为艾朗和雷诺是阴影盗贼的首领——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是丹尼赫的两个助手,在整个阴影盗贼工会中位阶处于第二层,摆出来转移注意力而已,并无权力给刺客下指令。
  
他将短刀取了出来,墨黑无光的刀身在微微发亮,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刺客辨认着,将丹尼赫要传达给他的信息翻译出来。
  
“炽热之心,全体,凯德瑞尔带领,已经到达特迦丘陵,目标权杖。”
  
阿斯卡特拉发生了什么事,刺客判断着,但丹尼赫的信息到此为止。这种远距离通信方法不能持久,能传达这么多字符已经很出乎意料了。
  
消息里没有提到让刺客放弃任务,既然如此,那么意味着接下来,刺客的对手不仅仅只有篝火旁的那三个人。
  
炽热之心,全体。他默念着,暗暗警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阿斯卡特拉神殿对那支权杖突然如此看重起来,居然派出全体的炽热之心成员。
  
五年前,克兰沃自希瑞克手中夺取死亡之神的宝座,同年安姆的炽热之心圣武士团成立。据刺客所知,五年来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全体成员出动,团长亲自带队,就为了寻找一支权杖,而且丹尼赫给他的资料上写得很清楚,那是一支牧师或者圣武士都无法使用的权杖。
  
奇怪,黯影思索着,抬头看了看天,星星点点的夜空平静地笼罩着大地,周围一片寂静。
  
随机应变吧。他抖了抖手,短刀又悄无声息地嵌入他的手臂中。转过身来,他突然听到轻微而快速的悉悉簌簌声,仿佛有什么小动物在草丛里快速穿越。
  
黯影站立不动,等悉悉簌簌声靠近时,他突然一个猛扑,在草地上翻了个跟头又跳了起来,手里提着一对长长的耳朵,耳朵的主人吱吱地叫着,四肢直蹬拼命想挣脱魔爪,它的眼睛通红。
  
一只晚回家的兔子。
 楼主| 发表于 2007-4-12 11:28: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暴风雨的前夕



即便在盗贼公会的阴暗地下室,呼吸着潮湿中带着霉味的空气,命名者依然从容不迫。他的脸上永远带着和蔼而真诚的微笑,跟随着领路的盗贼走进艾朗的房间。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怀中的竖琴琴弦上,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发出一个传送逃跑的魔法。
  
盗贼公会的地下室,应该是费伦大陆最安静的场所之一。在这里你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甚至看不见多余的人影,除了光线暗些,气味难闻些,这里简直是最适合读书研究学问的地方。但任何踏入此处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感觉到无形的威胁,仿佛处处都有戒备的眼神和锐利的刀刃在等待着,窥伺着,在墙角的阴影和物体挡光形成的黑暗中蓄势待发。
  
但这些并不放在命名者心上。
  
有七个潜伏的盗贼,不过他们并不能给自己造成什么麻烦。周围充满了机关,但魔法陷阱不多,他用眼睛余光观察着四周,准确地判断着,如果受到攻击,应该有九成把握逃离,当然,他相信这个估算不会得到验证的机会。毕竟,神殿已经主动撤回了所有兵力,表现出打算结束对恃的姿态,阴影盗贼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对作为谈判代表的自己不利。
  
放下手中的水晶高脚酒杯,一身湖蓝色长袍的半精灵艾朗站了起来,迎接欧格玛神殿的主教,他微微鞠躬,姿势优雅而无可挑剔。
  
“睿智的命名者,欢迎来到阴影盗贼公会,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呢?”
  
“我为和平而来。”命名者慢慢说,“请将这句话转告公会的首领。”
  
艾朗轻微地皱了皱眉头。
  
“雷诺不在,公会的一切事务由我裁决,命名者,你这是什么意思?”
  
“阴影盗贼不会有如此明显的总部,更不会有两个众人皆知的首领,艾朗先生,我们是否可以开诚布公一点呢?”
  
艾朗瞪着命名者,他的手指藏在袍子里轻微抖动着,有那么一两秒钟,命名者以为盗贼首领要施展魔法或者下令攻击。他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同时暗暗反省自己措辞是否过于激烈了些,就在此时,艾朗突然微笑了起来。
  
无可否认,他笑起来的样子非常潇洒,这或许得益于他那一半精灵血统。
  
“命名者,我承认你很聪明,但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很多。能站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不会是泛泛之辈。”
  
“但他们全都不会说出来,是吗?”命名者轻轻摇了摇头,“艾朗先生,这次情况不同,我必须和真正拥有决定权的人直接对话,而非一个转达者。”
  
“那么,或许你可以让我明白这次情况有何不同。”
  
“这是秘密,”命名者用非常亲切的口气说,“艾朗,你该明白,秘密只能被有资格者得知。”
  
命名者话语中隐含的傲慢让艾朗有些不悦,但盗贼首领并不会将这种感觉表现出来。他似乎犹豫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看上去只是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但命名者注意到敲打的节奏忽快忽慢,更像是在传达某种信息。
  
“请坐”,艾朗最后说。
 
※※※

  
“命名者要见我?”
  
忽紧忽慢的轻微敲击声自遥远的虚空中传来,仿佛石子扔进湖面造成一圈圈波纹,向棕色头发的丹尼赫先生传达着只有他本人才能明白的讯息。
  
这老家伙是什么意思?丹尼赫微微有些不安,难道他猜出了我的身份?
  
他拿起桌上的水晶杯喝了一口,绛红色的葡萄酒微微有些发涩,这并非什么美好的味道,但他喜欢,觉得可以提神。当杯中的液体全部被喝完时,他做了决定。
  
“雷诺,”他询问一直站在身旁的一个矮小黑影,“现在神殿那边动向如何?”
  
“他们撤回了所有人,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看起来像是打算和解。我们探听不出是什么缘故导致了他们态度的突然变化。唯一知道的是,提尔、兰森德尔、克兰沃和欧格玛神殿都已经被封闭了,禁止任何人进出。”
  
“你是暗示他们在筹划着什么?”
  
雷诺犹豫着,他最后说:“我不知道,先生,这很古怪,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无法推断。”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丹尼赫判断着,必须尽快弄清楚这是为什么,但这句话不用说出来。雷诺是个聪明而经验丰富的助手,他会尽力做好一切该做的事情,如果他现在也弄不清楚,那么催促也无济于事。
  
既然如此。
  
“伯摩尔,欧格玛神殿的命名者来了,坚持要见公会的决策者,我想他会给我们带来一些好消息。”
  
他对着黑暗的虚空说,仿佛自言自语。在另一个房间里,叫伯摩尔的人微微欠身,答应了一声。
  
阴影盗贼公会的势力遍布整个剑湾,包括安姆帝国、南方的泰瑟尔帝国和北部的博得之门,其组织仿佛一张巨大而严密的蜘蛛网,逐层递进,阿斯卡特拉的镀金玫瑰酒店,便是这张网的中心。酒店地下室里有着一张六边形方桌和六把椅子,它们的主人则是织网的蜘蛛。
  
和安姆六人评议会很类似,阴影盗贼的最高权力机构“影子议会”也是由六名成员组成。人类杀手丹尼赫是最高领袖,他另一个身份是安姆评议会的第五议员‘帕莫尔持’——这两个都是秘密身份,鲜有人能知晓,他公开的身份则是阿斯卡特拉一位普通的贵族。其他五名成员分别负责某一区域,雷斯•伯摩尔位列第二,他是一位人类游荡者,掌管公会在安姆帝国的一切运作,他公开的身份则是一名皮毛商人,在阿斯卡特拉商业区沃金步道开有一家生意非常不错的商店。六名领袖在公开露面时都会进行精心的伪装,以避免暴露身份,他们每个人都有好几幅面孔。
  
至于众所周知的“阴影盗贼公会两大首领”艾朗和雷诺,则是丹尼赫的助手——影子议会的六名成员都有自己的助手;阿斯卡特拉码头区的公会总部,也不过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如果他想和我们合作呢?”伯摩尔对着面前的黑暗询问,“根据我们的情报,那群牧师似乎有这个意思。”
  
“由你全权决定。”丹尼赫沉静地说,他的话语中仿佛蕴涵着绝对的信任,那种可以在战斗中将自己的背后交给对方的信任,“只要记住我们的格言。”

阴影盗贼的格言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和敌人,只有金币和性命。
  
“好的。”伯摩尔回答。
  
他从衣架上拿起大衣,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在脸上抹了抹。很快,他尖长的脸就变得圆滚滚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下巴胖得已经分裂成三个。接着他换了衣服,穿上安姆近期流行的皮制背心,在其内他穿了一件秘银精制的软甲,然后罩上一件有着金丝镶边的白色长袍,把一颗蓝宝石胸针小心地别上。
  
当一切准备就绪,伯摩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五彩波澜的椭圆形宝石,念了一个词。下一瞬间,他已经站在艾朗的房间里,命名者正举着酒杯,和半精灵盗贼轻轻碰了一碰。

※※※


艰苦的谈判进行了两个小时,命名者发现面前的对手看起来肥胖、笨拙、迟钝,实际上却难缠至级,只要稍有破绽,就会被他抓住。那对小眼睛平时被挤压在肥肉里,浑浊黯淡,似乎随时可能闭上,但只要一涉及要害关键之处,立刻就会变得清澈无比。
  
命名者能看出对方进行了伪装,他也不认为对方就是阴影盗贼的最高领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确实是拥有决策权的人物。
  
双方不断试探和讨价还价,他们各抱目的。命名者期望能代表神殿和阴影盗贼们暂时达成和解的协议,并且互相合作——当然,他也有一些自己的打算,必须选择恰当的时机才能表达;伯摩尔则期望在谈话中探听到神殿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以便获取最大的利益,当然,他也很乐意结束战争——至少是暂时休战,因为阴影盗贼已经渐渐支持不住了。在过去的这几天,他们杀死了十余名牧师和圣武士,却损失了近四十名同伴,其中不乏工会培养多年的精英杀手。
  
半精灵艾朗没有参与谈判,伯摩尔刚刚到达,他就离开了房间,并且关上了门。
  
最终他们还是达成了停战协议,双方保证停止一切敌对行为。但伯摩尔拒绝了命名者提出的合作要求,尽管欧格玛主教暗示这会大大取悦阴影之神马斯克,但盗贼依然摇头,他说我们确实信仰黯影之王,但我们并不是牧师。
  
命名者叹息着,表示遗憾,最后他并没有将权杖的秘密完全告诉对方,虽然这或许会改变谈判结果,但命名者觉得这太不安全。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当命名者回到提尔神殿时已经是下午,他发现三位主教都在等待着,午餐摆在桌子上,没有动过的痕迹,看起来他们胃口不佳。
  
命名者感觉自己有些饿,刚才在阴影盗贼公会的地下室,他和伯摩尔的谈判消耗了太多精力
  
“战争结束了。”他说,一边脱下了斗篷放在衣架上,“但他们拒绝合作。”
  
“理由?”
  
“阴影盗贼有阴影盗贼的信誉。”命名者模仿着伯摩尔的语调发言,作为曾经的著名吟游诗人,他学得惟妙惟肖。
  
这虽然有些令人沮丧,却也并不出乎意料。“好吧,”提尔主教说,“不必管这些。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去找到那支权杖。”
  
“尽快赶到特迦丘陵。”命名者纠正说,他已经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刀叉开始对付牛排,“至于能否找到权杖,这就要看神祗的眷佑了。我说,这牛排味道不错,你们不尝尝?”
  
三名主教也坐了下来。
  
“你太多虑了,命名者,”兰森德尔主教很是不以为然地说,“炽热之心的战士从来不曾让我们失望,他们的勇敢和忠诚都无懈可击,是不是,就在前几天,他们还把希瑞克的那帮牧师杀得一干二净呢。”
  
“杀人和找东西是两回事,我记得他们没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
  
“放心好了,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凯旋归来,晨曦之主会眷顾我们的勇士们。”
  
命名者哼了一声,他不愿和一个理想主义者争论,但也不愿意随口附和,于是干脆一言不发。气氛有些尴尬,提尔主教赶快出来打圆场。
  
“诚如你所言,康格斯。”他对晨曦主教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转向命名者,“接下来依然需要借重您的博学和睿智,命名者。”
  
“理当尽力。”命名者淡淡地回答,“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就绪。”
  
命名者不再说话,埋头继续和午餐作战,直到他将第四块牛排完全咽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先生们,我要再提醒一次:我可以制造一个通向特迦丘陵的临时传送门,这并不难,但如果要把十天的工作量压缩在一天内完成,那么危害也就随之增加到无法忽视的地步——任何通过传送门者,都将会受到隐形的伤害,虽然暂时不会显露出来,但在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年老退役时……”
  
他微微抬眼,扫了一眼主教们,“他们会发现,自己无法有一夜安稳的睡眠,疼痛将会如钢针般扎进他们的骨骼关节,时刻不停,而且这种疼痛无法被任何神术治愈或者减弱。”
  
提尔主教沉默着,然后抬起右手放在自己左胸口,那里绣着一面深蓝色盾牌。盾牌里,一座金色的天平稳稳地放置在战锤上——正义之神的圣徽。
  
在他的身侧,黑袍的死亡之神主教紧抿着嘴唇,一语不发;白袍的晨曦之神主教则欲言又止。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斜射下来,透过水晶窗户,神殿的大厅中光灿耀目,明亮无比。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提尔主教最后说,他取下腰间悬挂的战锤,在空中虚敲了一下,“我们必须如此。”
  
必须如此。
  
※※※

  
在副主教费斯切拉的指导下,欧格玛神殿的大厅里已经建起了一座传送门,当然,目前这还仅仅是一个空架子,没有注入任何魔法能量,无法使用。在安姆,知道如何创建一座传送门的人不多,而命名者恰好是其中之一。
  
神殿的门封闭着,禁止任何人进入,即使是欧格玛牧师,也被暂时遣散了出去。四名主教站在传送门前,在他们的身后,是全体炽热之心成员,由穿黑色胸甲的凯德瑞尔带领。圣武士们全副武装,表情肃穆。他们并不知道缘由,但可以感觉到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命名者走上前一步。
  
他拿出一张传送术卷轴——这是克兰沃主教刚刚制作完成的,然后读了起来。当他发完最后一个音节,卷轴闪耀着蓝色光芒,化为无数细小的粉末散去,面前的传送门仿佛被注入了能量,开始轻微摇晃。一团蓝色火焰在中心出现,翻腾着,越变越大,最后充塞整个传送门。
  
提尔主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他面对着炽热之心的圣武士们,举起双手,示意他们集中注意力。
  
“忠诚而勇敢的战士们,你们或许会很奇怪,为何突然宣布撤退,为何突然和阴影盗贼达成和解我现在向你们宣布一件事,一个秘密,一个关系到我们神祗生死存亡的秘密,而且情况已经非常危急。”
  
圣武士们骇然变色,但良好的纪律,加上一些小小的消声魔法,保证了欧格玛神殿内的绝对安静。
  
“在阿斯卡特拉城外,有一处特伽丘陵。”提尔主教继续说,“在那里,有一个非常强大的生物,非常非常强大,危险,而且邪恶。”
  
“很遗憾,我无法告诉你们有关这个生物的详细资料,所有的预言探测魔法都不起作用,或者得出混乱矛盾的结果,我们怀疑这是那个生物在干扰。迄今为止,我们连这个生物的真实身份都无从得知,它或许是人类,也或许是死灵,或许是恶魔,甚至也或许是只龙。这些我们都无法确定,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它是个邪恶生物。”
  
“倘若仅仅是一个邪恶生物,并不会威胁我们的神祗和信仰,但问题在于,这个生物手中,拥有一件非常强力的魔法物品。勇士们,你们一定听过萨弗拉斯权杖。”
  
圣武士们纷纷点头。
  
“那个邪恶生物手中,正握有萨弗拉斯权杖。我们不知道他如何获得这件传说中的神器,也不知道他打算如何使用,但我们确定无疑地知道一件事,这正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秘密。”
  
提尔主教顿了顿。
  
“我们确信,如果这支权杖落入邪神信徒手中,那么整个国度将会笼罩在阴影与黑暗之中,光明与正义不得不退避一旁。如果让莎尔、塔洛斯、希瑞克或者班恩这些邪神掌握了权杖的力量,那么他们的势力将会急剧扩张,扩张到我们的神祗都无法抑制的地步。”
  
他凝视着圣武士们。
  
“我很不情愿,但我必须说,如果我们不能取得这支权杖,让它落入其他神祗手中,那么我们的神祗极有可能因此受到难以估量的损害。”
  
“我们该怎么做?”

※※※


凯德瑞尔团长看着他的部下一个接一个通过传送门。蓝色的火焰燃烧翻腾着,侵蚀着通过的所有生物。圣武士们并不会感觉到疼痛或者危险,这种伤害是隐形的,会潜伏在血脉骨骼里,当人老去的时候,对身体的控制力越来越衰弱的时候,才会真正发作出来。
  
而且,蓝色火焰的伤害是逐渐加大的,也就是说,第一个通过传送门者,所受到的伤害最小;最后一个通过传送门者,所受到的伤害最大。
  
圣武士们并不知道这一切,因为主教们决定保守秘密。“为神祗献身乃是无上荣耀之事。”在提尔神殿的大厅中,兰森德尔大主教严肃地说,“我们的圣武士都是最坚贞勇敢之人,他们即使面对死亡也决不退缩。”
  
命名者在旁边哼了一声,“那你为什么反对告诉他们?”
  
“因为那或许会损伤他们的勇气。”
  
“你刚才不是说,你认为他们是最坚贞勇敢之人,乐于为神祗献身吗?”
  
“那是事实,并非我‘认为’,命名者。”兰森德尔主教纠正对方的措辞,“这只不过是为了谨慎起见。”
  
提尔主教沉吟着,然后将目光投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克兰沃大主教,“霍尔先生,您的看法呢?”
  
“不必告诉他们了。”霍尔头也不抬地说,“无益之举。”
  
“为何?”
  
“因为,”他阴沉沉笑了一声,“我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死亡的味道。”
  
兰森德尔主教的脸色在一瞬间阴沉了下来,但随即又恢复成那幅永远微笑的模样:“即便不幸牺牲,也必将获得无上的荣耀,神祗的国度中将会安排他们的位置,英雄的名字将永远载入史册,流传千古,光耀世间。”
  
黑袍牧师僵硬地抽动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只怕未必,他在心中说。
  
现在这种死亡气息越来越重了,克兰沃主教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尚未通过传送门的炽热之心成员。几名死亡之神的圣武士也在其中,凯德瑞尔团长排在最后。
  
吾神的国度又将迎接新的客人。死亡之神的牧师低声说,闭上了眼睛。同一时刻,身穿黑色胸甲的凯德瑞尔踏进了传送门。
  
※※※

  
当黯影拎着兔子的长耳朵回来时,巫师还没有醒来,他的意外收获让同伴们都很惊讶,当然也很高兴。篝火燃烧着,烤着兔子,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和一阵阵香味。伊斯塔很郁闷地躺着,觉得肚子已经饿得无法等待兔子烤熟,于是他请黯影帮忙把他的包裹放在手边,从里面取出饼干和面包,以及装有葡萄酒的瓶子。
  
卡多佐微微皱眉头,他觉得这很不妥。“她很快就会醒了。”
  
伊斯塔想耸肩,但这个简单的动作此时做起来很费劲,于是他最后放弃了。
  
“我不是贵族。”他简单地回答,同时将一块三明治塞进嘴里。治疗药水在缓慢地起作用,他可以感觉到活动时肌肉不再那么疼痛和不听控制。
  
他努力地吞下三明治,然后喝了几口酒。一般人很难在平躺的情况下将液体通过咽喉送入腹中,最通常的结局是被呛到,但他能做到这点。
  
“这酒简直和治疗药水一个味道。”伊斯塔不满地抱怨着,但还是喝了不少,因为他很渴。当他将一小瓶黑米酒都慢慢地灌下去的时候,耳边传来轻轻的呻吟声,仿佛熟睡的人终于醒来。
  
思思苏醒了。
  
她先花了一分钟睁开眼睛,然后又花了一分钟确定所在的位置,最后用手撑地坐起来。
  
“这是哪里?”她看着篝火和周围的黑暗,然后发现坐在旁边的卡多佐,“已经晚上了?”
  
然后她感觉不太对劲,好像身上少了什么?但到底少了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白色的巫师穿在身上,寒冬之戒戴在手上;法杖?自己从来不用那种东西;低头看看,四肢也完好无损……
  
她站了起来,左右打量自己。
  
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吹了过来,拂起她的栗红色短发——目前成了短发。小女孩终于反应过来,她大叫一声。
  
“啊啊啊啊……”
  
卡多佐还以为她发现了敌人,抓起放在身旁的双手剑一跃而起,结果他这个举动又吓到了思思。巫师惊惶地后退了一步,急速地念了句咒语,一面巨大的淡绿色盾牌出现在空气中,挡在她与圣武士之间。
  
卡多佐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抱歉,女士,”他立刻放下剑,举起双手,以示别无它意,“我想我吓着你了。”
  
“有必要如此紧张吗?”躺在地上的卡拉图人懒洋洋地观察着这一切,然后适时地打破了尴尬的僵局,“我说,我们刚刚共同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现在是否应该放轻松点——而且彼此信任点。顺便说一句,我可实在很饿了。”
  
“诚如你所说,伊斯塔,”圣武士立刻道歉,“确实是我过于紧张和冒失,请您原谅,女士。”
  
思思挥手撤去了魔法,绿色护盾化成蒸气在风中散失不见,“我同样感到失礼,”巫师说,她局促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只是突然发现它变短了,所以一时有些惊讶……”
  
“这个让我来解释吧,”伊斯塔再一次接上了话茬,他暗中松了口气,因为借助篝火,他看清了思思的眼睛。依然是左蓝右绿,没有像上次在崔米镇那样发生改变。“不过在次之前,我们先消灭那只兔子如何?”
  
思思对兔子似乎不感兴趣,她转身向剑士走了过来。“你怎么了?”巫师微微皱着眉头,她发现了不对劲,“受伤了?”
  
“他被闪电伤害了。”卡多佐在旁边解释,“不过问题不大,药水已经抑止住了伤势,并且在逐渐修复身体被损坏的部分,伤口正在愈合,不会发炎。等明天一早我就可以使用神术替他治疗了。总之,别担心。”
  
伊斯塔向思思微笑着,随意举起右臂挥了挥,表示卡多佐所说属实。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右边的肋骨处猛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强忍着,没有呻吟出来,但头上冷汗直冒。
  
“你的脸色很难看。”思思担心地说,将手轻柔地放在伊斯塔的额头上,“而且似乎在发烧。”
  
“那不是发烧,小姐,是因为离火堆太近了。”在一旁不停地翻转兔子的刺客插话,“放心,他一时半刻死不了。”
  
“希望如此。”伊斯塔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向思思微笑,表示他没有大碍,“我还留着肚子等着这只兔子呢,你知道,甜面包太难吃了,而且不容易消化。”
  
“你会等到的。”刺客回答,“看起来,几年了你都还没习惯这里的饮食。”
  
伊斯塔没有说话,他似乎不喜欢提到这个话题。
  
“卡多佐先生,”思思询问圣武士,后者正在用布条和油擦拭卸下来的铠甲,“你刚才说,明天早上可以用神术替他治疗,是什么意思?难道神术都用完了吗?”
  
“神术已经全使用在你身上了。”伊斯塔在后面说,“你当时晕过去了,所以不知道。”
  
巫师看起来有些惊讶,不过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兔子烤熟了,他们开始用餐,刺客的手艺还不错。
  
“当时我只觉得突然头疼。”思思表现得没什么食欲,或许是对烤兔子不感兴趣,她一边喝水一边向同伴讲述自己晕迷时的反应,“然后,感觉眼前开始变得黑暗,而且在逐渐下沉…….”
  
“下沉?”
  
“就好像,嗯,就好像有一条分界线,上面明亮,下面黑暗,而我则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压迫着,逐渐下沉到黑暗中,越来越深,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像落入水中?”
  
“落入水中?”思思诧异地反问?
  
伊斯塔这时想起来,自小生长在森林和神殿中的巫师不可能有潜水这种经验,他咳嗽了一声,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继续说,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感觉在不断下沉。我努力挣扎,然而那种压迫的力量非常非常强大,完全不是我可以匹敌的。我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消失,仿佛身体要化成气态散去。”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一阵巨大的雷鸣,或许不是雷鸣,但很像那种声音,仿佛是几百几千名巫师同时在施展闪电魔法。那一霎那光芒夺目,然后我感觉身体上的压力陡然一轻,伴随着轻微的疼痛。”
  
“然后你苏醒过来?”
  
“没有,我感觉自己逐渐上浮,周围的光线渐渐明亮,然而疼痛的感觉也越来越加深,越来越清晰。我的身体依然无法动弹,也无法使用魔法,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发出。”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醒过来了啊,感觉像做了一场恶梦。那么,我晕迷过去后,你们做什么呢?”
  
伊斯塔向巫师描述了她晕迷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从他们遇上塔洛斯牧师,到来到神殿,直到那位不幸运的主教将她带走——后面发生的事情就有些不太清楚了,他们只看到结果,却不知道其中的过程。
  
“那个主教的死亡与我无关。”思思疑惑地说,“我一直晕迷着,没醒过来——而且我也根本不会闪电魔法呀。”
  
伊斯塔看着巫师,判断她所说的真实性,同时他也在犹豫是否要将塔洛斯主教对她晕迷原因的判断告诉当事人——最后他决定闭嘴。
  
冒险者们不再说话。

※※※


“今天晚上轮到我守夜了吧。”当他们将兔子完全消灭掉后,思思问同伴,“昨天是你们两个。”
  
圣武士惊讶地看着巫师。
  
“巫师不守夜。”他说,向面前的小女孩指出了这个基本的冒险常识,“我们明天还要倚赖你的魔法呢。”
  
然而思思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巫师不能得到足够的休息,第二天就无法准备魔法啊。”
 
“但她已经睡了一天了吧。”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伊斯塔插嘴,“而且她今天根本就没消耗什么魔法。”
  
“不,还是我来。”圣武士说,“你们都受伤了,需要休息。”
  
“我已经没事了,现在感觉很好。”巫师坚持着,她觉得既然是冒险同伴,就应该分担辛苦。她不希望别人因为自己的年龄或者性别而给予特殊优待,而圣武士显然对此有不同的观念。
  
“没必要。”伊斯塔又在旁边说,“很显然,卡多佐必须去休息,这有助于他明天的祈祷,别忘了我还指望你的神术呢。治疗药水并不能保证被魔法伤害者完全痊愈,对吧。”
  
思思立刻点头表示赞同,虽然她对此其实并不了解。由于光辉之神无法赐予神力,连大祭司都无法制作治疗药水,神殿里的存货早在很多年前就用光,所以她根本就没机会尝过这种东西,也不知道它的效用如何。事实上,在她学习魔法的过程中,也从来不曾受伤,她总是能精确而完美地控制所施展的每一个法术,发挥最大的效果,这点让大祭司多次称赞她是个天才——当然,是在某些魔法方面的天才,在另外一些魔法上,比如塑能,或者咒法,则是个永远也学不好的笨蛋。
  
不过,在大祭司的指导下学习魔法是一回事,真正面临战斗又是另外一回事。巫师在心中提醒着自己,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或者骄傲自得,否则一定会付出代价。
  
“那么,”她对伊斯塔说,“你也受伤了,需要休息,今晚由我和黯影先生来守夜就好。”
  
刺客将手里的木柴扔进火堆,站了起来。
  
“黯影只是个代号,小姐,并非我的真名,所以不必加上‘先生’。”刺客说,他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我很乐意,如果你真的要守夜的话。”
  
又一个坦率的家伙,或许卡拉图人都这样。巫师心想,向刺客点头表示感谢,“同样,”她说,“我叫思思,不必叫我小姐。我守上半夜如何?”
  
伊斯塔动了动身体。
  
“现在看起来,我们总算有点冒险队伍的样子了。”剑士说,“我很高兴我们能坦诚相待,尤其在这个时候。不过思思,黯影也需要休息,今晚我陪你守夜就行。”
  
“你也受了伤。”
  
“没错,而且还喝了药水,弄得我现在必须这样呆着不动。”他叹气,“虽然我睡觉的时候不喜欢翻来覆去,但反过来,如果要我必须一动不动地入睡,我却又觉得全身不自在。”
  
“其实,一个人守夜,还是两个人,在效果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告诉巫师,“但一个人枯坐着会非常无趣,无聊至极,所以必须有个聊天的对象,才能打发这漫漫长夜。”
  
“我以为是需要轮班换着,”巫师疑惑着,“昨晚不就是这样吗,你守上半夜,卡多佐守下半夜。”
  
“你不能和我们相比,思思。你是第一次在野外冒险,第一次守夜,我想你再此之前并没有任何经验。”
  
巫师略略有些不悦,但她很快就将这种情绪驱散了。他所说是事实,思思在心里告诉自己,能坦率地陈述事实的人,总会相对而言可信一些,所以她不应该因为他的诚实而生气。
  
“正如你所说,伊斯塔,那么今晚请你和我一起守夜如何?”
  
“我乐意效劳。”剑士笑着,“不过在此之前,先帮个忙,把我放到睡袋里去,然后移远点位置。我不想我们的聊天会打扰别人的休息。”
  
※※※

  
刺客和卡多佐在火堆边入睡,而伊斯塔和巫师则在三十米外的地方看星星。秋天的夜空疏朗而清冷,今晚没有月亮。
  
他们低声交谈着,漫无边际地聊天以打发时间。伊斯塔躺在睡袋里,露出头,看上去像是一只胖胖的蝉蛹;巫师坐在旁边,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飘拂,她扯起一根草,随意折弄着。
  
“幸好我从不穿铠甲。”伊斯塔说,“否则每天睡觉前要卸下来,第二天早上要穿上去,麻烦透了。”
  
“我看卡多佐先生脱卸铠甲的时候似乎很容易。”
  
“叫他卡多佐吧。”伊斯塔说,他其实不太喜欢用这种礼貌的词语,即便并非是亲近的好友,他也倾向于直呼其名,“他的铠甲不同,据我所知,那是提尔教会请了真正的矮人族工匠大师,用纯粹的精金打造而成的;而在此过程中,他们耗费了几十张珍贵的魔法卷轴,将各种强化和防护神术融入铠甲中,不仅仅让它变得坚不可破,而且轻便无比,易于脱卸。否则的话,你以为这种铁罐头他自己一个人能卸下来么?”
  
“难道其他的战士们都不穿铠甲吗?”
  
“看情况。”伊斯塔说,“就我所知,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穿上一副普通的全身铠甲需要大约四分钟;在有人帮忙的情况下,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两分钟,但也仅此而已了。所以呢,如果是上战场大规模作战,一般会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可以穿重铠甲;但像我们现在这种野外冒险,说不定半夜时分,还在睡袋里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有一群食人魔来攻击,这种时候如果还要花四分钟,或者浪费一个人手去帮他穿铠甲,那么我想大家也都不用活了。所以一般都选择胸甲或者链甲,甚至简单的皮甲。”
  
他指了指火堆的方向,卡多佐正在睡袋中,似乎已经入睡,他的铠甲放在旁边。“也只有他这种魔法精制品,才敢一直穿在身上,否则的话,别说穿上脱下,就是单纯的走路都会把人累垮了。”
  
“可以直接穿着铠甲睡觉嘛,那就不用脱卸麻烦了。”
  
“好主意。”伊斯塔称赞,他的嘴角弯成了一道微笑的弧线,“只不过,第二天我们的圣武士肯定会腰酸背疼,四肢发软,说不定连剑都提不起来呢。”
  
“会这样啊。”思思不好意思地笑,“不过,黯影休息时也穿着皮甲呢。”
  
“对他不能以常理衡量,他是怪物——或者说,他和他的族人,在某些方面都是怪物……”
  
“你好像很了解他。”思思仿佛漫不经心地说。
 
伊斯塔沉默了一会,“我们都来自东方的卡拉图。”
  
“嗯。”
  
“卡拉图大陆有两大帝国,绍朗和库扎克拉,我和他分别来自其中之一。”
  
“是吗?”
  
“嗯。”
  
长长的沉默和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风渐渐平息,月亮升到中天,周围愈加安静了。
  
“算了,这很复杂,一时之间也说不明白。”伊斯塔转换了话题,“你为什么会晕迷过去?你自己知道原因?”
  
这次轮到巫师长时间的沉默。
  
“那个灵魂正在苏醒,他在试图夺取我的身体的控制权,但不知何故放弃了——或许是被阻止了。”她最后说,站了起来。
  
银白色的光球自她的双手间形成,然后分裂成几道射线,分别打在伊斯塔和正在火堆边睡着的两个人身上。
  
剑士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然后他扭过头,发现火堆边已经是一片空地,刚刚还在睡眠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但他知道同伴们其实还在原地,他的耳朵还能捕捉到那细微的呼吸声。
  
巫师又释放了一个魔法,周围的环境悄悄变幻,最后稳定成一片茂密森林的模样,高大的树木紧紧挨着,粗大的蔓藤如蛇般在其间盘匝缠绕,构成了阻拦外人进入的植物网。
  
你要干什么?他轻声问思思。
  
“我得离开一会,”小女孩悄声回答,“很快就回来,别担心,幻景可以持续很久,而且你们已经隐形,不会有人发现你们的。”
  
“我自然不担心。”卡拉图人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我只是在想,有什么法术,可以很快就在一个城堡的废墟中寻找到几支象牙,并且取出来呢?”
  
巫师瞪着剑士:“你怎么知道。”
  
“离开那座城堡的时候,你曾经非常认真而且仔细地观察过周围——除了传送术,我想不出这一举动还有其他的目的。”
  
伊斯塔微笑着,反手在他当枕头用的包裹里摸索着,掏出一个漂亮的盒子,然后打开,递给巫师。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四支洁白光滑的象牙。
  
“你怎么……”
  
“我只是顺手带了出来。”
  
“那个灵魂在苏醒,是么?”伊斯塔温和地问,“我和黯影在那座城堡里都陷入了强大的幻境中,我想你大约也不例外——是否和这有关系?”
  
巫师接过盒子,在伊斯塔身旁坐了下来。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想那是他的过去。”思思低声说,她的眼神里透着恐惧,然而却又仿佛有种狂热和憧憬,那是一名巫师对于强大魔法掌握者的由衷崇拜,“那真是一个伟大而辉煌的灵魂——如果我所看到的景象有一半属实的话。”
  
她轻声而快速地向伊斯塔讲述她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以及她的猜测。她太过兴奋,并未注意到剑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卡尔萨斯?他低语着,想起这个古老的名字。身旁的巫师显然不知道她在幻境中扮演的那个大奥术师是谁,她或许知道卡尔萨斯,但肯定没有把这个名字与幻境中那个挑战诸神的大奥术师联系起来。但伊斯塔却知道,他知道巫师所看到的正是曾经的历史——至少前一半是真实的历史。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巫师身体内的那另外一个灵魂,正是耐瑟瑞尔帝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天才,有史以来物质界最强大的巫师,大奥术师卡尔萨斯。
  
也正是耐瑟瑞尔帝国的毁灭者。
 楼主| 发表于 2007-4-12 11:53: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阴云的密集



巨大的洞穴被人工开凿修饰成了一间大厅的模样,火焰仿佛幽灵般在空中漂浮着,摇摆不定,给此处勉强带来一丝温暖和明亮。
  
“您似乎不曾预料到风暴之神的插手。”罗诺尔用尊敬,然而略带怀疑的语气询问,“他让卡尔萨斯的灵魂——您费尽心思才让他苏醒过来——又沉睡了下去。”
  
“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自有安排。”
  
“可是……”
  
“适当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会让你活得更久,罗诺尔。”
  
班恩的年轻牧师听从了这充满威胁的劝告,他闭上了嘴,思考红龙的说法到底有几成可信。既然它不能预料到巫妖拉沃克的出现,那么也应该不足以预料到神祗的行为——塔洛斯毕竟是国度中最强大的神祗之一。
  
那么他是在说谎,其实这次他是失算了,所以罗诺尔提及时他才会如此不悦。
  
当然这仅仅是猜测。
  
罗诺尔将这个念头赶快压下,避免触怒面前的主人。他转换了话题。
  
“他们已经到来。”罗诺尔汇报说,“九名提尔圣武士,十七名兰森德尔圣武士,十三名克兰沃圣武士,总共三十九人。带队的是……”
  
他顿了顿,“带队的是‘永眠者’凯德瑞尔。”
  
“那个克兰沃圣武士?”
  
“正是他,主人。”罗诺尔毕恭毕敬地回答,他手中拿着一张长长的羊皮卷,顺着一直读下来,一边读一边用余光扫着他的主人,“凯德瑞尔,男性人类,现年三十四岁,曾经是阿斯卡特拉著名的冒险者,战士,精于近身格斗,擅长使用重剑,心智坚定,头脑清醒。在他三十岁那年,他的孩子被一群亡灵杀害,他因此皈依克兰沃,成为死亡之神的圣武士,致力于消灭亡灵,功勋卓著,被克兰沃教会授予称号‘永眠者’。于DR1369加入炽热之心圣武士团,于DR1373,也就是今年仲夏节,接替拉瓦赛成为炽热之心团长。”
  
罗诺尔的主人,五色龙神的五分之一本质,红龙察斯萨正以人类形态懒洋洋地靠在宽大的椅子里。他眯缝着眼,颇有兴致地看着站在身前的年轻巫师。
  
灰烟夕木制成的权杖握在他手中,一本魔法书则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银色的六芒星徽记在淡蓝色封面上隐隐闪烁。那是德阿尼斯家族代代相传的魔法书。
  
“德阿尼斯公爵大人,”察斯萨用略带笑意的声音询问年轻巫师,“你是否很希望拿到这本书?”
  
虽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但罗诺尔知道此时无需违心地撒谎——或者说撒谎也无用。只要持有者愿意并且能力足够,可以自萨弗拉斯权杖顶端的那颗大钻石中看到任何人的心思,红龙显然是有此能力的。
  
他点了点头。
  
“好极了。”红龙啪地打了个响指,显出非常满意的神情,“现在你有了个机会——我会派遣你完成一件任务,如果结果让我满意,那么这本书就会回到你手中,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真正的德阿尼斯,如何?”
  
“我会尽力而为。”罗诺尔谨慎地回答。
  
“我恰好需要三十六个灵魂——越坚强越好。原本我是打算从你的那些手下里挑选,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站起身来,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直径约十英尺的圆圈。罗诺尔抬头看过去,从圆圈中他看到那些装备整齐铠甲鲜明的圣武士们正在分散搜索,由于是夜间,他们举着火把,或者借助能够发光的魔法物品照明。
  
“他们正在向这边靠近。”班恩的牧师说,“难道这么快就发现了我们?”
  
“只不过是圣武士对于邪恶气息的天生敏感罢了。”红龙用低沉的声音说,他舔了舔嘴唇,“他们正适合做祭品。提尔、兰森德尔和克兰沃的圣武士,他们定然是善良而正直之人,这种灵魂品质优良,味道鲜美,我想提亚玛特会喜欢的。”
  
“您打算派我去杀死他们?”
  
“杀死?不不,圣武士的灵魂虽然优秀,他们的信仰却让人讨厌,恶心,无聊透顶,而且会对提亚玛特的降临造成妨碍——其实你的那帮手下,信仰倒是适合,偏偏灵魂品质都过于差劲。”
  
罗诺尔不明白红龙的意思。难道他想让这群圣武士们都皈依提亚玛特,或者其他邪神?这可实在荒谬至极。历史上虽然也曾经出现过圣武士转变信仰堕入黑暗的先例,但那是特例中的特例,偶然中的偶然,概率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听他的口气,是这三十六名圣武士的信仰都必须转变?
  
“那么您的意思是……”他不确定地问。
  
“抓住他们,但不能杀死,我自有用处——当然,我只需要三十六个,也就是说,多出来的那三个随你处置,我只要看到三十六个活着的圣武士。”
  
“去吧,”红龙最后说,他挥了挥手,“我会下命令给所有的地精、食人魔、兽人和蛇人首领,让它们完全听从你的调遣。随便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在我看到明天的晨曦之前,把这一切给我办妥。”
  
兽人就算了吧,那帮凸鼻獠牙绿皮肤的家伙一遇战斗就头脑发热,想让它们乖乖听从命令去抓活口,那还不如直接劝说圣武士皈依提亚玛特来得容易。至于地精,倒也不必指望,没经过训练的它们,除了靠庞大的数量充充场面壮壮声势,再无其他用处,反而碍手碍脚。
  
“我只需要食人魔与蛇人的指挥权,”罗诺尔说,“但要它们绝对听从我的命令,尤其是其中的巫师。”
  
“可以,但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我就把你变成一只恐爪怪。”
  
班恩牧师很想询问为什么是变成恐爪怪而不是别的东西,莫非这位龙神对于恐爪怪有着特别的喜爱?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反正这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您会看到的,主人。”罗诺尔保证说,瞥了一眼放在扶手上的魔法书,然后转身离开。很快,远处传来嘈杂的呼喝和嘶叫,像是一支杂乱无章的军队已经安营扎寨休息,突然遇到敌人袭击,顿时混乱一片的声音。红龙面露微笑,他举起手中的权杖,让顶端的钻石与双眼平齐。
  
“巫妖,你现在又鬼鬼祟祟地躲在哪里呢,是已经来到此处,还是在召集帮手?”他看着钻石中变幻不定的景象,喃喃自语,“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漫长的黑夜静悄悄地开始。
  
※※※

  
思思是被恶梦惊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黑暗,头顶上的星辰也全都黯淡不见。施法者自己布下的幻景不会迷惑本人,但恒定了黑暗视觉的双眼依然看不到三英尺之外,能造成如此深沉黑暗的,只有黎明前的那段时光。
  
随即她发现自己躺在睡袋里,白色长袍放在旁边,被折叠得歪歪斜斜。她定了定神,爬了出来,正准备将长袍披上,夜风轻缓地吹过来,让她打了个颤,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
  
“怎么了?”
  
“没什么,我怎么睡着了?”思思穿上长袍,一边说一边循着声音走到伊斯塔身旁,不小心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
  
卡拉图人倒吸了口凉气。
  
“啊,对不起。”小女孩赶忙道歉,她急忙跪下来握住伊斯塔的手腕,“实在对不起,我没……”
  
伊斯塔轻轻将手抽了出来。
  
“没事,你醒了?”
  
“嗯,做了个恶梦。”小女孩揉着眼睛,“很恐怖的梦,而且莫名其妙,把我吓醒了。呃,等等,我不是应该在守夜吗?”
  
伊斯塔在黑暗中耸了耸肩。
  
“你太累了。”他简短地回答。
  
实际情况是分析神器的魔法“通晓传奇”过于耗费精力,思思施法完毕后就已经疲倦得不行,没坚持多久就睡着了。夜间风寒,伊斯塔只好起身帮她脱下长袍,然后塞进睡袋。
  
“你的伤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吧。”剑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起身来。“我发誓下次再也不喝这种见鬼的治疗药水了,又苦又涩,喝了还不能动弹。下次要出门冒险,一定记得找个德鲁伊当队友。”
  
听着伊斯塔的抱怨,思思笑了起来,然而她又有些不解。
  
“为什么选择德鲁伊当队友?要论治疗回复,自然还是牧师更擅长啊。”
  
“牧师们都太不可爱。”伊斯塔一句话就将费伦大陆数以万计的牧师全都定了性,“而且越高阶的牧师,就越不可爱。”
  
“这又为什么?”
  
“很显然啊,牧师都是神的仆人嘛。高阶的牧师拥有强大的神术,同时也必须比低阶牧师更接近神祗——其实也就是把自已完全洗脑,让一举一动都符合所侍奉神祗的准则。越高阶的牧师,就越像神祗。”
  
“而神祗,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爱的一种存在了。”他最后总结说,“虽然我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我相信亡灵都比他们要来得有活力。”
  
神祗,巫师默念着这个词,“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位神祗——我不确定,但我想他应该是一位神祗。”
  
“是么?”伊斯塔倒是好奇起来,他知道巫师和他自己一样,乃是一个无信者,怎么会在梦里遇见神祗?这种情形,一般会发生在有虔诚信仰的信徒身上。
  
“哪位神祗?”他问,随即想起巫师对于费伦复杂的神祗系统并不了解,于是改口说,“什么样的神祗?”
  
思思却直接说出了神祗的名字。
  
“阿曼纳塔。”

※※※


“满头银发的瘦高个老人,他的皮肤上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穿着一身紫黑色缀着星月标记的长袍,”巫师描述着她在梦中看到的那位神祗相貌,“他右手握着一支权杖,左手抱着本巨大的书,和我在幻境中看到的太阳神阿曼纳塔化身一模一样。”
  
“也就是你们信仰的那位光辉之神对吧。”
  
“我可不信仰他。”巫师立刻对剑士的措辞表示抗议,“只不过是我所居住的神殿,尊奉这位神祗罢了,我本人对他可没半点好感。”
  
“哦,抱歉。”伊斯塔轻描淡写地说,随即把话题转移到他预想的方向,“既然你不信仰他,又为何要为他的复活……”
  
“他的复活与我无关,我只是要完成大祭司的托付,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自然,自我记事起,周围的人都不喜欢我,待我很坏,大祭司是唯一一个善待我的人。他扶养我长大,教授我魔法,还教我很多很多东西。他既然将这件事托付给我,那么我就一定要做到——无论如何也要做到,拼掉性命也要做到!”
  
“别那么轻率地谈论生死。”卡拉图人告诫说,他坐直了身体,语气中略略有些不悦,“只有孩子和老人,才会轻率地谈论生死。前者是因为无知,所以不懂恐惧;后者是因为已经熟悉,所以不再经意。”
  
“无论如何,我得拿到……”
  
“我明白,”伊斯塔打断了她的话,这种时候还是不提那只权杖的名字为好。“那么,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梦见了阿曼纳塔,他做什么?难道说因为大祭司下落不明,他就直接向你下达谕示。”
  
“不是,”在黑暗中,巫师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我并非他的信徒,自然不会收到他的谕示。”
  
“那么你梦见了什么?”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丢失了一颗太阳宝石吗?我刚才在梦中看见了它。”
  
伊斯塔自然记得那颗宝石。当时他发现了巫师,把她从下水道里拉上来,抱到镀金玫瑰酒店。巫师醒来后就发现她的一颗“太阳宝石”不见了。

“在哪里?”
  
思思突然脸红了,当然剑士无法看见。
  
“在哪里?”他又问了一遍。
  
“在我的身体中。”思思最后说,“我能看见它就在我的身体里,在闪闪发光,是那种金色的耀眼光芒,仿佛朝阳初升刺破云彩,而且越来越亮。”
  
“但我们不是在说阿曼纳塔么?”
  
“因为然后那颗宝石就变成了阿曼纳塔。”
  
“什么?”
  
“我是说,那颗宝石变成了阿曼纳塔。”思思缓慢,然而吐词清晰,一字一字地说,“太阳宝石变成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阿曼纳塔,就在我的身体中。不仅如此,它还逐渐变大。”
  
“逐渐变大?”
  
“逐渐变大,然后……”她停顿下来,不愿意描述在梦中遭遇的景象,显然那非常令人恐惧,难以忍受,“总之,他自我的身体里复活,而我则死亡,这就是我刚才梦见的一切。”
  
※※※

  
“这意味着什么吗?”思思问身旁的伊斯塔,“你觉得呢,是阿曼纳塔在告诉我什么,或者是个单纯的梦?”
  
“我想,应该就是个单纯的梦吧。”伊斯塔谨慎地选择词语,掩饰着自己的真实想法,“毕竟,你不是阿曼纳塔的信徒,没有道理获得他的谕示。”
  
“我总觉得并不如此简单。”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是什么?”
  
“这个梦,或许是他在捣鬼。”
  
“他?”思思怔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身体里那个潜伏的灵魂。”
  
“嗯。”
  
巫师沉默着,思考伊斯塔刚才提出的可能。既然潜伏于自己体内,那么影响自己的梦境也并非多么不可思议。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显然,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暗示巫师:阿曼纳塔的复活,会导致她本人的死亡。
  
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就目前巫师所知,阿曼纳塔要复活,必须巫师先取得萨弗拉斯权杖——那么,这个灵魂到底是害怕阿曼纳塔复活呢,还是不希望巫师拿到那支权杖?
  
巫师无从知晓,但这些也并不重要。
  
她在黑暗中轻声笑着。无论如何,她都要取得权杖,帮助阿曼纳塔复活——虽然她本人对此并无丝毫兴趣,但这是大祭司的嘱托。
 
“无论他想干什么,都是白费力气。”她对伊斯塔,也对自己说,“我不知道他因为什么突然苏醒,又因为什么再次沉寂,但我知道他不会再有下次机会。”
  
“是么?”
  
“当然,而且我现在已经可以完全发挥这枚戒指的力量了。”
  
她说着,在心中默念了一个字符。在刹那间,她的全身都被笼罩上了一层散发微光的寒冰,仿佛一件薄而透明的柔软铠甲。
  
“你看。”她摸索着,找到剑士的手,引导他抚摩自己的手臂,“这就是寒冰之戒的力量,可以随意操纵寒冰,可以用它们形成铠甲,可以创造护盾,可以变化刀剑,甚至可以用以医疗,可惜只能作用于佩带者,否则倒可以替你治疗。”
  
“寒冰能用来医疗?”
  
“这个,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应该没错吧。”巫师也不十分确定,毕竟这些都只是成功分析神器时直接获得的知识,并没有经过实践验证,她总不能在自己身上割道伤口做试验。
  
伊斯塔悄悄叹了口气。
  
“如果,”他说,“如果你做的这个梦是真的话,那么你会如何……”
  
“梦是真的?”巫师诧异地反问,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阿曼纳塔要怎样才能复活,大祭司自然清楚,他总不会害我。”思思不以为然地说,左手抚摩着右手食指上的黄金戒指。
 
剑士想说什么,最终又没开口。
  
正在此时,他的眼前陡然亮了起来。一轮红日刺破沉沉黑夜,在天际喷薄而出,霞光刺得他的眼睛一时之间都睁不开来。
  
虽然闭着眼睛,他依然能感觉到天地间一刹那全明亮了起来,仿佛无数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自云端滚下,在大地上纵横驰骋。
  
他站了起来,昂起头,深深呼吸。天空是一片黄金般的绚丽,脾肺感受到了晨风的清凉,那种爽然的滋味令他感到难以抑止的奋发!
  
那是朝气。
  
漫长的黑夜结束,新的一天到来。
  
※※※

  
作为黑暗君主班恩的信徒,罗诺尔不喜欢太阳,一天中他最厌恶的时段就是黎明了。当伊斯塔在欣赏日出的时候,他正躲在阴暗的洞穴里听手下汇报战况。
  
要打倒近四十名战斗经验丰富的圣武士,而且要保证其中绝大部分的生命安全,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罗诺尔自知自己在统率战斗上没有什么天赋和经验,还是不必胡乱指挥的好。他直接将任务下达给了蛇人的首领,自己在坐镇后方安全地带。
  
“胜利,咝咝,我们胜利,咝咝,逃跑,一个,去抓,我们,咝咝……”
  
前来报信的是个纯血蛇人,蛇人的亚种之一。与混血蛇人或者妖蛇人比起来,纯血蛇人拥有较多的类人特征,它们有手脚四肢,直立行走,皮肤暗黄而光滑,远远看起来会以为是个人类。但只要靠近,就会发现很多异常——爬虫类的眼睛,说话时吐出的分叉舌头,颈部和手臂上的鳞片纹路。
  
其实甚至无需仔细观察,只要一听它们开口说话就知道了。或许是发言器官的构造限制,或者是与生俱来的习惯,语言天赋再高明的纯血蛇人,说话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带上“咝咝”的声音,无一例外,所不同的无非是程度轻重上的差异。
  
“活捉了多少人?”罗诺尔问,这才是他所关心的重点。
  
“活捉?”蛇人疑惑着,它不太明白这个词汇的意思。
  
“也就是说,你们,抓住,还活着,没有杀死,有多少个,现在?”
  
无奈之下,罗诺尔只好也模仿蛇人的句法。他在心中大骂蛇人首领怎么派这种通用语都说不流畅的家伙来报信,并且考虑等这件事结束后,要不要找个机会把那个混蛋给干掉,反正红龙肯定懒得理睬。
  
纯血蛇人这次听懂了,“咝咝,全部,咝咝,活着,一个逃跑,咝咝……”
  
也就是说,除了一个逃脱了围捕,其他三十八名圣武士全部被俘虏。这是个令人满意的消息,罗诺尔心情愉快了起来。
  
他正打算传令给蛇人首领,让它们把俘虏的圣武士都送到这里来。就在此时,他身旁的空气中突然伸出了一只巨大的,没有和其他躯体连接在一起的手。准确地说,那更像是一只巨大爬虫的爪子,四趾,指甲尖利,手背上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班恩牧师一看便知道它属于谁的身体一部分。
  
“事情办得如何了?我年轻的指挥官。”
  
熟悉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一切顺利。”罗诺尔躬身回答,“蛇人和食人魔们已经抓住了所有的圣武士,它们很快就会把俘虏送到这里来,马上!”
  
“我似乎听说有一位漏网之鱼?”
  
“一切都逃不过您睿智的双眼。”罗诺尔赶快奉承说,“但仅仅只有一人逃脱,而且蛇人和食人魔们正在搜捕,其余三十八人全部被俘,比您期望的三十六人还多了两个备用品。”
  
“听起来似乎战果不错。”红龙顿了顿,“不过,指挥官先生,你是否知道自己属下的伤亡情况呢?”
  
罗诺尔的脸微微沉了沉,“我想这无关紧要,不值得您花宝贵的时间去关心。”
  
“值得。”红龙叹气说,“蛇人军团损失了一半——这还不包括重伤暂时丧失战斗力的那些,食人魔部落则几乎全军覆没,我想这是因为你派遣的战地统帅是个蛇人的缘故,它让食人魔去当诱饵,吸引圣武士的攻击,而让自己的同族站在安全地带施法以保存实力。”
  
“这无可厚非,”班恩的牧师争辩着,“战斗就总会有牺牲,何况面对的敌人是炽热之心的全体圣武士,更何况,它们还得小心翼翼不让手中的武器碰到对方的致命部位,战战兢兢地避免发错音节读出有杀戮效果的咒法。”
  
“你是在质疑我的命令吗?”
  
罗诺尔退后了一步。
  
“当然不是。”他赶快声明,避免引发红龙的怒气,但下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家传魔法书的模样,这让他获得了短暂的勇气决定进行一次冒险,“但不管怎么说,您并未要求我爱惜那些蛇人或者食人魔的生命——您给予慷慨的承诺,要求仅仅是抓住三十六名活着的圣武士,而这一点我做到了,比预期得还要好上一点点。我想这一点您不能否认。”
  
红龙笑了起来。
  
“说得不错,罗诺尔,你确实完成了我的命令,而且还做得不错。”
  
“多谢您的夸奖。那么,您应许我的奖赏……”
  
“当然,”红龙说,“你会得到的,如果你真的那么期望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狡诈而多疑的班恩牧师仔细咀嚼着红龙话语,那里若有若无的似乎在暗示着某些东西,最后魔法书的诱惑战胜了小心谨慎。
  
“那是自然。”他说。
  
那只巨大的爪子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抓,然后伸到罗诺尔面前,摊开,魔法书出现在他的面前。
  
班恩的牧师接了过来。
  
指尖刚刚接触到魔法书的封面,陡然一阵剧痛夹杂着麻痹感传来。他大吃了一惊,本能地想缩手后退,但发现自己的手指牢牢粘在书上无法拿来。
  
红龙的哈哈大笑声传来。
  
“罗诺尔,你好像不知道这本书中隐藏的真正秘密啊。”
  
真正秘密?
  
“只有一个德阿尼斯,这不是你的家族铭言吗,难道你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红龙故作惊讶地询问,然后它装作恍然大悟地哈哈大笑起来,“哦,我忘了啊。这个秘密是历代公爵临终前传给继任者的——而作为弑父者的你,却好像根本没有给父亲说话的机会呢。”
  
疼痛和麻痹感侵袭全身,罗诺尔已经全身僵直无法动弹,但他依然能清楚感觉到一波一波的能量自魔法书上袭来,冲击他的意识,仿佛在用力猛击他的灵魂,想打破一个口子进入。
  
他第一反应是红龙在书上做了什么手脚,但随即发现并非如此,这种来袭的力量熟悉得惊人,熟悉得仿佛从另外一个自己的血脉中流淌奔涌出来,熟悉得像是另外一个自己迎面撞来,打算与他融为一体。
  
魔法书封面上的银色徽记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越来越亮,最终照耀着整个洞穴都亮如白昼。那个报信的纯血蛇人已经被刺得睁不开眼睛,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红龙的巨大爪子动了动,拇指与中指相扣,啪地打了个响指,随即他的整个人在光芒中现身。
  
“似乎很有趣呢。”他仔细地端详着罗诺尔,似乎颇为满意地评价说,接着伸手布下一个球形透明力场,将无法动弹的班恩牧师连人带书封闭在里面。“灵魂的融合过程是很痛苦的,公爵大人,作为你这么长时间来为我效劳的回报,我很乐意提供一点方便。”
  
球体在收缩,越来越小,最后在水晶球般大小时停止。红龙挥了挥权杖,将包裹着罗诺尔的透明球体吸入权杖顶端那颗镌刻有阿祖斯徽记的大钻石。
  
“沉睡吧。”红龙低沉地说,它似乎在隐隐冷笑,“十二小时后你会再次醒来——当你醒来时,你就是真正的德阿尼斯了。”
  
“只有一个德阿尼斯。”家族的铭言如是说。
  
红龙走出山洞,在一块平坦的土地停住脚步。一群矮小的地精忙碌着,在修建一座五芒星型的平台,看上去像是祭坛,它们使用的材料是大小形状完全一致的宝石,除了色彩有所不同。
  
在地精们的努力下,五色平台很快就完工了,它们向红龙战战兢兢地行礼,然后四散而去。红龙走上前,将萨弗拉斯权杖放置在平台上,然后松手。
  
在他松手的那一霎那,无数道光华自四面八方疾冲而来,目标都是已经脱离红龙掌握的权杖。红龙微微冷笑着,袖手旁观,丝毫不为所动。
  
权杖上猛然升起一座半球形透明力场罩,将所有光华全都反弹了回去。力场罩急速涨大,瞬间扩展到无边无际的地步。红龙被包裹在其中,他哈哈大笑,然而笑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嘶哑,最后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任何神力存在和亡灵生物,都禁止进入此处。”他抹去嘴角的血迹,低声命令着,无形无质的音符仿佛化为坚硬的实体,向四面分离扩散,镌刻在力场罩的壁上,泛出五彩光芒。

※※※


冒险者们收拾好了行装,睡袋放进包裹,铠甲已经穿上。他们围在熄灭的火堆边吃早餐边等待着巫师回来。
  
伊斯塔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药水加上一个夜晚的休息确实是管用的,虽然身体还有些轻微的疼痛和麻痹。圣武士祈祷之后,开始用神术替他治疗。
  
“她去哪了?”卡多佐问伊斯塔。他刚爬出睡袋时,巫师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打开传送门径自离去,“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她说昨天早上的那份葡萄面包圈很对她的胃口,想再享受一次。”
  
“她回崔米镇了?”
  
“自然,对了,她说如果可能,还会去找寇普利斯再要一个睡袋。”伊斯塔不以为意地回答着,将包裹系上,“放心好了,很快就会回来。别忘了她是巫师,不像我们需要用腿走路的。”
  
“难道她浪费一个传送,就是为了去吃一顿早餐?”
  
“是两个传送术。”伊斯塔纠正他,“别忘了回来还需要再用一个呢。”
  
“诸神在上,”圣武士摇摇头低声说,“这个世界疯狂了。”
  
他确实有理由感叹。在如此危险的冒险旅途中,耗费传送术这种逃生保命的重要魔法——而且来回需要使用两次,仅仅就为了吃一顿适合口味的早餐,任何稍有理智的巫师就不会做这种事情。
  
但思思却做了。
 
当然,她其实并非去吃早餐。寒冬之戒让佩带者无需进食,对葡萄面包圈她更不感兴趣,小女孩只是觉得身上太脏了,需要回镇上去洗个澡。
  
“希望她快点回来。”圣武士说,他从包裹里取出一张发黄的老羊皮纸,平摊在草地上,“在上路前,我们得商议一些事情。”
  
“商议什么?”伊斯塔看着那张羊皮纸,从曲曲折折的笔画线路和各种地形标识判断,这是一份地图。
  
“特迦丘陵的地图。”圣武士介绍说,他招呼刺客过来,“这是两年前绘制的,和现在的情况或许不那么完全吻合,但基本的地形应该还是不变的,我不记得这两年安姆发过地震——至少阿斯卡特拉附近没有吧。”
  
“这里。”他指着一处说,那里标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既然我们已经知道,现在占据——呃,占据我们此行……”
  
“权杖。”伊斯塔打断了圣武士的吞吞吐吐,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刺客,后者正不动声色地检查着自己的皮甲扣环,“既然作为冒险同伴,那么就不必再隐瞒什么了。昨天早上拉拉小姐不是说了么,那只红龙和巫妖在争夺一支权杖,当时大家都听见了,那东西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提尔教会遗失的古老圣物。”
  
“我对神祗、教会、牧师,以及圣物这类东西一概不感兴趣。”刺客淡淡地回答,“请继续,圣武士,我在听着。”
  
“呃,好的,占据权杖的那个怪物是一只红龙,那么这里应该是它最可能的藏身之处。”圣武士很感谢伊斯塔的解围,他的手指重重地在那个三角形上按了一按,“应该就在此处。”
  
“这是……”伊斯塔费力地猜测着那个三角形符号所代表的意义,“一座山?”
  
“山,而且山下有着极深的山洞。”卡多佐用没戴手套的右手在地图上指点着,“特迦丘陵基本没有高山,除了这座之外。众所周知,红龙喜欢住在极深的地洞中,同时又喜欢有极高的据点能供它们俯瞰周围,整个特迦丘陵只有此处最适合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红龙。”伊斯塔提醒他。
  
“我知道。”圣武士头也不抬,“它是一只在魔法上有极高造诣的红龙,这对龙类来说还真不常见。但种族习性应该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而且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的资料可供判断。”
  
这倒也是,于是剑士不再多说。
  
卡多佐接着向两位同伴介绍特迦丘陵的地形,以及他们的行进路线。当这一切都讲述完之后,圣武士收起地图。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傍晚我们就可以到达特迦丘陵。”
  
伊斯塔看着两位同伴,卡多佐面色坚毅而沉肃,初升的朝阳照耀在他的守护铠甲上,闪烁着点点金光;黯影的脸则完全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他整个人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黑暗,即使阳光也无法穿透。
  
“希望我们的巫师早点回来。”卡多佐又说,“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伊斯塔摇了摇头。“卡多佐,你有没有听说过卡拉图的一句谚语?”
  
“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什么?”
  
“翻译成费伦通用语就是说:在作战前,预先掌握自己和敌方尽可能多的情报,这样就可以让你每战必胜——至少不会失败。”
  
“但我们并不了解对手,无法获取情报。”
  
“我们不妨花点时间讨论一下,或许能发现什么东西呢。同样,这在我的家乡也有一句谚语对应:花点时间把刀斧磨得更锋利些,是不会耽误砍柴的。”
  
“这个谚语很有趣。”
  
思思的声音自空气中传来,然后小女孩出现在面前,她的白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仿佛从来不曾被泥土或者血迹弄脏过;已经变短的栗红色头发湿漉漉地散开,随晨风飘拂。
  
“我们要讨论什么?”她轻快地问,看起来心情非常不错。
  
※※※

  
“我们的敌人,目前所知的是两个:一只有强大魔法造诣的红龙,还有一个能与之对抗的巫妖——如果猜得没错,这位巫妖就是杀死所有殉难武僧和兜帽巫师的凶手。”
  
“你昨晚曾经说它是博得之门的拉沃克。”
  
“我当然也仅仅是猜测而已。”伊斯塔说,“从他杀死所有人使用的那个魔法上来猜测的。但不管怎么说,它都是个非常非常危险的巫妖,这一点勿庸置疑。”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点了一点,“权杖掌握在红龙手中,我们要面对的第一个敌人就是它。”
  
“龙是强大而长寿的生物,而且聪明,一般来说,他们都习惯于倚赖天生的力量和爪牙战斗,并不精研魔法。红龙是龙类中最为贪婪而凶暴的亚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和对自身能力的自信,让它们从不会冷静地分析局势思考问题。”
  
说到这里,卡拉图人停下来,叹了口气。
  
“但问题在于,我们此次面对的,并非一只普通的红龙。我们已经知道,它在魔法上有极高的造诣,能布下空间枷锁,能创造传送法阵,能制造出那样强大的幻象,这是第一流的大巫师才能办到的事情——事实上,它和巫妖的战斗并且暂时取胜,已经说明了这点。它故意透露权杖的消息,仿佛是在邀请他人前来抢夺;它派遣兽人在崔米镇上攻击我们,却又明显手下留情,仿佛只是试探;它将我们诱入城堡,却又让我们全身而退……”
  
“那是因为它正在和巫妖作战,无暇分身;而且我们也不是像你说的‘全身而退’那么轻松,感谢拉芙斯小姐的帮助,我们才能逃脱。”
  
“它能布下如此强大的幻境,让我们每个人都深陷其中,难道你以为它当时不能轻松杀死我们?相比起来,我倒宁愿认为它当时根本就没有杀死我们的意图,反而是那只巫妖的突然出现引发战斗,让我们差点被埋在城堡里。”
  
卡多佐皱着眉头,他不喜欢这个事实,但圣武士的戒律让他必须承认剑士说得有道理。“你说得对。”他说,“听口气,你好像知道它的来历?”
  
“确实,”伊斯塔承认,“拉拉告诉我,她曾经听到巫妖叫这只红龙的名字。”
  
“它叫什么?”
  
“察斯萨。巫妖称呼它为:五色龙神提亚玛特的五分之一本质,红龙察斯萨。”
  
卡多佐愣了一下。
  
“察斯萨,提亚玛特的五分之一本质?”
  
“是不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卡多佐皱起了眉头,他的脸上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你是在暗示那个谣言属实?”
  
“只怕那并非谣言呢。”伊斯塔懒洋洋,声音平淡,然而针锋相对地说。
  
两个人仿佛在讲暗语或者猜迷,巫师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她拉了拉伊斯塔的袖子,“察斯萨是谁?”
  
“坠星海边有一个叫彻森塔的国家——或者说松散联邦更确切。它们曾经四分五裂,彼此之间征战不休。后来出现一位英雄,他高举长剑所向披靡,振臂高呼应者云集,他经常以一只巨大的红龙形态参加战斗,消灭敌人。最后,他率领人们统一了整个彻森塔,登上王座,以手中之剑铸造了几十年的和平,直至他于1018DR离奇失踪。”
  
“他是勇敢地孤身北上迎击入侵者,并且光荣地战死沙场。”圣武士高声说,“而不是什么离奇失踪。”
  
“他在战场上失踪。”没有理睬圣武士,伊斯塔继续对思思讲述,“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无论活人还是尸体。人们推测他已经战死,但说到底,并无实际证据。”
  
“在他统治期间,彻森塔的民间已经流传一种说法:这位英雄并非凡人,而是一位神祗。随着这种说法的逐渐推行,他的教会建立起来,很多人成为信徒,对他加以崇拜。他失踪后,彻森塔再次陷入四分五裂,但教会存续下来,并且信徒们坚信他有一天还会归来,再次领导人们统一彻森塔,进入黄金时代。”
  
“这太荒谬了。”圣武士再次表示抗议,“我们都知道,神祗化身是不可能如此长时间地停留在物质界的。察斯萨只可能是一位凡人英雄,那些宣称他是神祗的说法,不过是一种盲目狂热的崇拜而导致的不冷静行为。”
  
“冷静,冷静,卡多佐先生,请听我把话说完。”
  
“我非常冷静,先生。”圣武士说,但他还是闭上了嘴,等待着卡拉图人继续。
  
“除此之外,学者们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据说这位名为察斯萨的英雄本来就是一只红龙,他变成人类形态,领导彻森塔统一,是打算获得崇拜和信仰,籍此获取神力——而且最后他成功了。”
  
“这同样荒谬至极。”圣武士忍不住再一次插话,“如果这种伪信都能导致神祗的诞生,那我们这个世界早就被各种各样的神祗塞满了。”
  
“我确实无法解释,如果察斯萨是一位神祗,他是如何能如此长时间的停留在物质界。但卡多佐,你我都是凡人,不要用我们的思维和知识去判断神祗的世界,我们认为不可能的,未必就真的是绝无可能。”
  
“这完全是凭空臆测,毫无实际意义。”
  
“凭空猜测?只怕未必。”伊斯塔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首先,我们面临的这个敌人叫察斯萨,和那位彻森塔的英雄同名;其次,它是一只红龙,而那位彻森塔的英雄,也经常在战斗中以红龙形态出现。这难道仅仅是巧合?世界上的红龙可不多。”
  
“这显然只是巧合。”圣武士怒气冲冲地说,“你这完全是在随意玷污伟大英雄的名誉。更何况,就算察斯萨真的是一只红龙,那和提亚玛特这种邪神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你应该请教那位巫妖。”伊斯塔用树枝在地上又点了一点,“我们暂且先不管这只红龙的来历——总之它是一只强大,而且精擅魔法,深谋远虑的红龙,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可能在他的掌握之中——当然我想这其中也有那支权杖的功劳。现在我们再来谈谈这只巫妖。”
  
“如果所料不错,它就是我们前天傍晚所见血案的凶手——仅仅只用了一个魔法。而死者呢,则是以擅长抵抗魔法著称的武僧和整天与法术打交道的巫师。”
  
“关于魔法,尤其是奥术,我想我们都不擅长,但思思作为一名巫师,她的判断应该是可以信赖的。”
  
思思在旁边点头。“那个魔法确定无疑,是曾经在耐瑟瑞尔出现过,只有大奥术师才能施展的卡拉其萨之负能量操纵。我可以绝对肯定。”
  
“由此,我们就可以合理地猜测这位巫妖的身份——当今唯一幸存的耐瑟瑞尔大奥术师,居住在博得之门的巫妖,拉沃克。”
  
由于这个结论在前天傍晚就已经得出,现在只不过又重复一遍,卡多佐并没表现出多么惊讶。
  
“如此一来,我们就有了两个敌人——至少暂时是两个。”伊斯塔下结论说,“而且这个敌人,都绝不是我们的力量可以对抗的。幸运的是,他们并非同盟,彼此之间也处于敌对关系,这就让我们有了机会。”
  
“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虽然我们不知道那只红龙到底想干什么,但有一点确定无疑:它期望我们去特迦丘陵,期望我们去夺取那只权杖。我们以前的一切行动应该都在它的计划和意料之中,这对我们很不利。”
  
“纵然知道有陷阱,我们也必须踏入。”
  
“我想你应该说‘我’,而不是‘我们’。”
  
迷惑的神色自卡多佐脸上一闪而逝,他随即明白过来。“您说得对,”圣武士站起来,诚恳而镇静地对伊斯塔和其他两人说,“我冒昧地将自己的责任强加于他人之上,在此深表歉意。我必须承认,此次任务危险至极,如果你们愿意,随时可以退出,而且我希望你们作出明智的选择。”
  
“真慷慨。”剑士略带讥讽地低声评价着。
  
沉默了一会,巫师轻轻开口了。
  
“我不会退出。魔法需要在实战中得到锻炼,红龙和巫妖是很好的对手。而且我相信,黯影和伊斯塔也都不会放弃的,对不对?”
  
“我也没说我要退出啊。”伊斯塔轻松地笑着,“虽然我不是圣武士,没有主教大人来给我下命令。但既然受人之托,自然要尽力而为,这是卡拉图人的习惯呢。我只不过是提醒一下卡多佐,‘可以’和‘必须’的含义是不同的罢了。”
  
刺客没有说话。
  
“那么,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红龙期望我们前去特迦丘陵,去夺取权杖,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意料和掌握之中,他又拥有远胜过我们的力量,这样下去结果是很明显的。”
  
“但幸运的是,城堡里的变故,或许说明其实他并不能预料到一切,至少他不能预料到拉沃克的行为。我们所要做的,就是选择时机,选择在他们相互争斗的时候乘虚而入。这需要我们放缓节奏,耐心等待,如果不能做到这点,而是急躁不安、贸然行动的话,那么我想我们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觉得呢,审判者?”
  
圣武士躬了躬身,“我会考虑你的意见。”
  
“好极了,”伊斯塔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从草地上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出发吧。说不定,我们一到特迦丘陵,就发现红龙和巫妖已经大战一场,两败俱伤,奄奄一息......当然,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毕竟我们中间没有谁是泰摩拉的选民。”
  
“泰摩拉是谁?”思思在旁边问。
  
“幸运女神。”
  
卡多佐轻轻叹了口气。“只要本莎芭今天不盯上我们,那就已经感谢诸神了。”
  
“那倒不必担心,”剑士说,“厄运女士对我已经够眷顾了,我有时候都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加入她的教会寻求庇护和宽恕……”
  
圣武士脸色微微变了变。
  
“开玩笑罢了,不用那么紧张。”
  
“拿信仰来开玩笑并不合适。”
  
“对费伦人来说或许,但对卡拉图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伊斯塔摊了摊手,“反正,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乃是一名无信者。”
  
“我以为你敬奉欧格玛。”
  
“我喜欢他的神殿里藏书丰富。但坦白地说,我对这位装订者可没兴趣,也不想和他打什么交道——有一个叫命名者的老滑头就够受了,我不想再有第二个。”
  
不去理会圣武士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伊斯塔转向巫师。
  
“思思,那些东西拿到了吗?”
  
巫师不知从哪里提出一个大而扁长的包裹,递给剑士。后者将它解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干什么?”圣武士迷惑地看着伊斯塔手中之物,“几把银剑?而且式样似乎都很古老。”
  
“没错,用纯秘银打造的长剑呢,几百年前德鲁伊们专门用来对付远古狼人的武器,每柄价格都在一百金币以上。”提到价格,伊斯塔深深吸了口气,“这下子,我又欠了寇普利斯那老混蛋一次大人情,不知道要替他杀多少食人魔才能还回来……喏,拿着,一人一把,思思你也有……”
  
“算了,”看着巫师笨拙地握剑姿势,伊斯塔将那把剑又夺了过来,“暂时还是让我替你保管吧。”
  
“这个,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使用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难道你觉得我们会遇上远古狼人?”
  
“它们可不是华而不实。”伊斯塔冷笑着,他选了一把长而细的剑,随手在空气中虚砍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当然我们也不会遇上远古狼人,那种东西不是早灭绝了么。只不过,如果命名者给我看的那本书里记载不错的话,巫师之王拉沃克最惧怕的就是银制武器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也得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往往是最可能出现的事实。

※※※


阿斯卡特拉野外的深秋安谧而沉静,天空是纯净的蓝色,不含一丝杂质;风轻柔,仿佛母亲的手抚在脸上,带着成熟的气息,让人禁不住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冒险者们在阳光下匆匆赶路。圣武士全副武装走在最前面,他早早戴上了头盔,双手剑也从包裹里取了出来,背在背上,以便随时可以拔出;从崔米镇寇普利斯那里借来的秘银剑则一直握在手中。他挑选的是分量最沉的一把,然而还是觉得轻飘飘的不够称手。
  
秘银制品本来就是以轻便著称的。同样的体积,秘银长剑大约要比普通的轻上一半。
  
刺客紧跟其后,他脚步轻盈无声,动作迅捷,暗蓝色皮甲在圣武士的高大身体形成的阴影中若隐若现,倘若不是近距离仔细观察,根本就不会发觉他的存在。他挑选了一把最短小的秘银剑,近于匕首,插在皮甲的上装口袋中,只露一个暗黄色的剑柄。
  
剑士和巫师并肩走在最后。他们一个懒洋洋地半闭着眼睛,用余光盯着前面的刺客;一个则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向剑士提出各种各样古怪的问题,而后者漫不经心地随口解答着。
  
时间渐渐推移,日上中天,气温渐渐升了起来。他们找了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在树荫下休息,进餐,并且闲聊。当然,话题主要还是集中在即将面对的敌人身上。
  
“拉沃克惧怕银制武器?我从来不曾听说巫妖或者亡灵有这种特性啊。”
  
卡多佐问伊斯塔,后者正将手中的长剑举向太阳,仔细辨认剑柄上镌刻的花纹和字符。“我从书上读到的是如此。”剑士回答,“那上面说,拉沃克和普通的巫妖不同——其中一点就是,拉沃克比较惧怕银制武器。”
  
“这是为何?”圣武士实在想不明白,“我记得只有狼人,而且是那种远古狼人,才会害怕银制武器吧,总不至于拉沃克有远古狼人血统。”
  
“哦,这个倒未必。”巫师在旁边插进来说,“除了远古狼人,还有一种人会惧怕银制武器。”
  
“哪种?”
  
“在耐瑟瑞尔,曾经有一种亡灵魔法,最初记载于‘耐瑟之书’。它能够让巫师死后,灵魂附着于某一件魔法物品上。此后第一个接触魔法物品之人,如果力量不够强大,就会被巫师的灵魂占据身体,本身的灵魂自然消散。如此一来,施法者实际上就可以永生不死。”
 
“邪恶的魔法。”圣武士紧皱着眉头,“难道这种被占据躯体的人,也会惧怕银制武器?”
  
“正是如此。”巫师继续说,“由于这道魔法过于邪恶,后来被耐瑟瑞尔帝国明令禁止,通晓此种魔法的巫师都被强行抹去记忆,记载它的魔法书——当然耐瑟之书例外——都被永久销毁,用最强大的复原魔法也无法恢复。而恰好在此时,耐瑟之书神秘失踪,于是此道魔法彻底失传。”
  
“你的意思是说,拉沃克就是这种……可他是巫妖啊,并非不断转换肉体的活人。”
  
“此种人会一直保持畏惧银制武器的特性,即便他变成巫妖。”思思肯定地说,“当然,我们不能就此断定拉沃克属于此类,但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毕竟,他曾经是大奥术师,耐瑟瑞尔的巫师之王,肯定通晓此种魔法,也很有可能使用了它;后来此种魔法被明令禁止,他无法,或者不愿继续使用,于是就把自己转化成了巫妖。”
  
这一切听起来很有道理。
  
“不过,”思思继续说,“据记载,在这道魔法失传之后,还有一些巫师试图重新将它研究出来。据说曾经有一位精通亡灵魔法的大奥术师——他的名字不详,只知道居住在宝剑海边——在这方面取得了重大进展,虽然不能完全达到原魔法的那种水准,但也能勉强使用。不过问题在于:这种新研究出的魔法,虽然可以让灵魂转移,但使用范围被大大限制住了——那个被转移者,必须是直系血亲。”
  
“直系血亲?”圣武士低声重复着,他的身体在愤怒地轻微颤抖,“这太疯狂了。”
 
“直系血亲。”巫师平淡地重复,“所谓直系血亲,据书上记载,乃是指父子,母子,父女或者母女此类。这位我们不知道名字的大奥术师是个男性,所以他期望自己的新躯体也是男性,并且永远是男性,于是他给自己下了个强力诅咒。”
  
“什么诅咒。”
  
“这个诅咒的内容是:他的后代,必定都是男性,而且一代之内必定都只会出现一位男性。也就是说,他会有而且只有一个儿子;而他的儿子,则必定也会有而且只有一个儿子;如此不断继续,而他的灵魂,就能在他的子孙中不断循环。当前一个被占据者死亡时,灵魂会暂时沉睡,附着于某个魔法物品之上,而当家族的继任者,碰触这个魔法物品的时候,则会成为新的被占据者。”
  
“那么他一定会把这个作为灵魂暂时栖身之地的魔法物品,作为家传至宝,命令子嗣代代流传。”伊斯塔推断着,“这样才能保证在前一任被占据者死亡后,继任者必定会碰触此物。”
  
他悚然一惊。
  
“如此说来,倘若记载属实,而又没有出什么意外的话,岂不是说现在费伦大陆上还有一个大奥术师,除拉沃克之外?”
  
“那倒不必担心。”思思轻松地说,“我刚才说了,这个魔法并不完善,和最初记载在耐瑟之书里面的原型比起来逊色很多。首先是它只能作用于直系血亲,其次它并不能让巫师的灵魂完整转移。更确切地说,它不能完全击溃被占据者的灵魂,而是将自己的灵魂和被占据者本身的灵魂融合,当然,它会占有最大的比例,但被占据者的灵魂也依然存留一些,形成了一个混合体。”
  
“原来如此。”伊斯塔恍然大悟,“这样不断地转换躯体,一代一代新的灵魂加入,挤压最初的那个大奥术师的灵魂力量,实际上就成了一个大杂烩,而大奥术师的灵魂力量则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不占据主导地位。”
 
“没错,所以就算这位大奥术师真的通过这种方法苟延残喘下来,也已经不足为惧。他原本的灵魂,以及力量,都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伊斯塔由衷地感叹,“说实话,虽然我对耐瑟瑞尔很有兴趣,但却绝对不想撞上那个时代的大奥术师们,那帮家伙太疯狂了。”
 
“他们确实疯狂。”卡多佐对伊斯塔的这个评价非常赞同,他连连点头,“虽然他们发展出了辉煌的魔法文明,但是……”
  
“但是他们对神祗太不尊敬了,是吧?”伊斯塔接着说。
  
“没错。”
  
巫师轻微地嗤了一声,“神祗也不过就是掌握了极强大魔法的巫师罢了。”她略带不屑地评价说,“大奥术师们既然同样掌握了强大的魔法,又何需敬畏神祗。”
  
圣武士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女士,我不得不说,你的这种说法非常危险,和那些大奥术师们的狂妄言论如出一辙。”
  
“是么?”
  
“那些大奥术师们,最终都为他们的狂妄付出了代价。他们疯狂研究魔法,却招来专门吞噬魔法的费林魔葵,最后整个帝国被毁灭,他们也全部死亡。这是神祗给予他们的惩罚。”
  
“实际情况似乎并非如此呢。”卡拉图人不识时机地插了进来,“耐瑟瑞尔陨灭后,神祗们似乎也大受损伤,这可一点不像惩罚者的姿态呢。更何况,帝国是否被费林魔葵所毁灭,似乎还不确定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伊斯塔。耐瑟瑞尔毁灭于费林魔葵,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众所周知的,往往就不是事实嘛。”
  
圣武士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这种毫无实证支持的判断,在他看来近于无聊的玩弄文字游戏,乃是他很不喜欢的一种交谈方式。“想必你知晓什么不‘众所周知’的事实?”他用略带嘲讽的口气询问,“我很乐意倾听你的讲述。”
  
卡拉图人回避了这个问题。
  
“该上路了。”他说,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沾到的断草茎和灰尘,“走吧,诸位,特迦丘陵就在眼前。”
  
在当天傍晚,他们抵达了此行目的地。在那里,他们看到了凡人一辈子也不会看到的奇观。

※※※


“穿过这片树林,前面就是特迦丘陵。”借着繁茂树叶间漏下来的斑点微光,圣武士努力地分辨着地图上的标识,“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应该会看到一片绵延无际的黑色土地,以及一些矮小的土丘,只有一座相对高一点的山峰,那应该就是红龙的藏身所在。”
  
“难道这里没有人居住吗?”思思询问,她正紧贴在伊斯塔身旁,虽然密林中的黑暗对她并不能造成什么实质妨碍,但心理上的影响却是无可忽视的。
  
“曾经是有的。”伊斯塔回答。
  
所谓“曾经是有的”意思,自然就是说现在已经没有了。这在意料之中,有一只红龙盘踞,而且还是近期怪物泛滥的发源地,如果特迦丘陵现在还有居民能存活下来,那才是咄咄怪事。
  
“这只红龙必须除掉。”圣武士面色沉肃地说,用剑拨开挡路的几根树枝,“不能放任它在这里横行。”
  
“炽热之心有这种能力么?”伊斯塔反问,“虽说吟游诗人口中的屠龙英雄无数,但就我所知那九成是在无中生有,还有一成是夸大。你不会真的以为雇佣几个冒险者就能杀掉一只巨龙吧——而且这只龙可不一般。”
  
“如果能说服评议会派遣军队……”
  
“安姆的军队,据我所知,似乎正在南方和食人魔军团对抗。”伊斯塔慢悠悠地说,“就算评议会同意,哪里又有军队可派。”
  
圣武士沉默了下去。“多事之秋。”他最后说,加快了步伐。
  
※※※

  
他们走出了树林,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齐齐一愣。
  
正如圣武士所说,他们看到了黑色的土地,但矮小的土丘则一个都没看见——准确地说,矗立在这片黑色土地上的,是一座稀薄迷雾围绕,冠覆永久雪层的巨大山峰。它高耸入云,占地极广,大约完全覆盖了原本的特迦丘陵所有地域。冒险者们的视线所及,除了这座高山外再无其他。
  
“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相对高一点的山峰’?”
  
如果不是他们走错了路,就是圣武士手中的那幅地图错得太离谱,这两种情况其实都不太可能。事实上,这座山峰更像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如果它是一直存在于此的话,早在十英里之外冒险者们就应该发现了。
  
他们警戒地看着四周,缓缓前进。大约走了十几步,周围的环境悄悄发生了变化,白色的稀薄雾气从黑色的土地上升起,在空气中漂移游荡;阳光落在衣服和皮肤上,光彩变得艳丽起来,仿佛被染上了颜色。
  
“看天上。”刺客低声提醒。
  
他们抬起头,发现蔚蓝色的天空不知何时改变了色调,现在它五彩斑斓,红、绿、蓝、黑、白五种颜色交错杂糅着,看起来像是一面巨大的彩色水晶。
  
莫非敌人真是五色龙神提亚玛特?圣武士的脑中转过这个念头,随即又按捺了下来。“小心了,”他提醒队友,“这些雾气很古怪,要防备有人偷袭。”
  
“那里有个人呢。”思思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高兴地说,“看到了吗?那个穿黑色铠甲的人。”
  
同伴们的目光一齐转了过来,顺着巫师所指看去。确实隐隐约约有个人影趴在地上——但离此的距离多远却分辨不出。自从踏入这一区域,似乎周围的空间就在悄悄转移变幻着,每一样东西上都仿佛笼罩上了薄薄的雾气,看起来模糊不清,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触手可及,刚刚还近在咫尺的树木,一恍惚间就移了位置。只要稍稍疏神,大约连身旁的同伴踪迹都要失去。
  
“特迦丘陵的居民?”卡多佐猜测,他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秘银长剑,“还是敌人?”
  
“过去看看。”思思提议。
  
“去看看。”伊斯塔附和说,“但是思思,你说他穿着黑色铠甲?我只能看清是个人影。”
  
“我在身上恒定了鹰眼术。”巫师解释,“确定无疑,他穿着一副黑色的铠甲,而且是非常精致而珍贵的魔法铠甲——任何人一看便知其价值不菲的那种。哦,对了,想起来,我曾经见过的那个什么炽热之心团长,身上穿的好像也是这种样式的铠甲,很像。”
  
卡多佐的脸色有些阴沉,“我们去看看。”他说,“不过要小心,这或许是个陷阱。”
  
事实证明,巫师的眼光很准,记忆也不错。这个人穿的铠甲,确实和炽热之心团长的铠甲很像——准确地说,是一模一样。
  
他就是炽热之心圣武士团的新任团长,死亡之神克兰沃的圣武士,兰斯•凯德瑞尔。
  
※※※

  
“兰…凯德瑞尔团长!”圣武士远远一眼就认出了那幅黑色胸甲,和自己的“守护”一样,它也是荣耀的象征。三年前,克兰沃教会授予凯德瑞尔“长眠者”的称号,并赐予这副能抵挡各种亡灵和元素魔法的胸甲作为奖赏。
  
“等等。”伊斯塔说,他拉住了正准备跑过去的圣武士。“你的鼻子塞住了不成。”
  
“什么?”
  
“连我都闻出来了。”剑士紧张地盯着依然趴在地上的炽热之心团长,“他是个亡灵,至少现在是。”
  
仿佛是听到了卡拉图人的话,一直趴着不动的黑甲人突然一跃而起,他的脸上沾满血迹和泥土,皮肤苍白得仿佛溺毙的死尸,瞳孔是深沉的黑色,看起来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水池。但五官轮廓还是大致清楚的,正是凯德瑞尔。
  
他看都不看这边的几个人,自顾自地仰面看着天空发呆,两只手臂在身前不断绞缠着,摆出各种古怪的造型。接着他开始原地转圈,边转边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调,听起来像是在哼一首歌。
  
“糟糕了。”伊斯塔说,眉头皱了起来,“他被变成了受诅咒者。”
  
受诅咒者是一种极其不幸的亡灵生物,他们受到强力的诅咒,导致不能正常死去,灵魂依然被囚禁在身体中,无法前往神祗国度。
  
在动荡年代,魔法女神被海姆所杀,整个国度的魔法网络遭到了第二次毁灭性破坏,费伦大陆上出现了大量的死魔法区域和狂乱魔法区域。在狂乱魔法区域被杀死的人,几乎都变成了受诅咒者,某些强力的死灵魔法也能做到这点。受诅咒者依然保留心智的自由,因此不像僵尸骷髅般受创造者的控制,但他们的智力退化得非常低下,而且精神状态变得极不稳定,往往作出各种匪夷所思无可理喻的行为,也包括胡乱攻击他人。
  
“思思,准备移除诅咒魔法。”伊斯塔对巫师说,“对那个人使用。”
  
“不行!”圣武士断然拒绝,“那会杀了他的。”
  
“可他已经死了,卡多佐。”卡拉图人争辩着,“你该能看出来,他已经是个亡灵了,他已经死了,移除诅咒不过是让他永远安息。”
  
圣武士的脸上肌肉颤动,“会有办法的。”他重重地说,仿佛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心,又仿佛是在起誓,随即他走上前去。
  
受诅咒者停止了转圈,看着走过来的提尔圣武士。他动了一动,从背后拔出重剑,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动攻击,卡多佐停住了脚步,双手张开以示没有敌意。“兰斯,是我,凯东……”
  
前克兰沃圣武士靠近了两步,他苍白的脸上肌肉动了动,露出一丝仿佛是微笑的表情。正当卡多佐微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受诅咒者突然大喝了一声,举剑扑了过来。
  
提尔圣武士匆忙举剑迎击。剑刃相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火花如流星般飞溅。受诅咒者虽然已经半死,作战技巧却更胜往昔,他翻转手腕,让重剑横拖过双手剑的剑脊,看起来像是打算顺势切削卡多佐的手臂,但当提尔圣武士撤剑抵挡时,他猛然下劈,目标是昔日好友的左腿。
  
卡多佐敏捷地后跳,受诅咒者追袭过来,举剑直刺胸膛。双手剑再次将重剑格开,提尔的圣武士微微喘了口气,感觉自己的手臂一阵发麻,对方的力气似乎变大了很多,这显然是变成受诅咒者所附带的结果。以前在圣武士团的时候,他们曾多次在一起较量武技,卡多佐从未有哪一次在力量的对抗上处于下风。
  
“兰斯!”
  
重剑再次劈了过来。这次卡多佐没有直接格挡,他错开半步,从侧面击下,将重剑震到一边,然后顺势用手肘撞击受诅咒者那苍白的脸。
  
克兰沃的前圣武士退了两步,用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看着卡多佐,他的重剑在空中虚挥了一下,正当所有人以为他要继续攻击时,受诅咒者转身开始奔跑。
  
“等等,兰斯……”
  
受诅咒者并未停下,他越跑越快,虽然已经变成亡灵,他的肌肉和关节却丝毫不显僵硬。距离很快拉开,空气中到处漂浮的稀薄迷雾隐没了他的身体。

※※※


圣武士默然站立着,等待着队友们赶过来,然后继续朝山峰的方向前进。“那里有很强的邪恶力量。”圣武士如是说。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雾气渐渐消失,阳光透过头顶上五彩斑斓的天空射下来,光华流溢,黑色的土地上泛起微微的亮色,有一些细小的白色光带在地面上游动着,仿佛河流。大地平坦无际,但他们看不到一点植物,无论乔木还是藓类,荆棘或者蔓藤,触目所及没有绿色;他们也看不到任何房屋、风车或者篱笆之类一切能显示曾经有人居住的东西,仿佛这里自古以来就是荒芜一片。
  
猛然间头顶上风声大作。
  
一只深蓝色而半透明的巨龙俯冲之下,其速疾如闪电。巫师还没来得及从脑中读取准备施展的咒文,蓝龙已经扑到面前,却又忽地拔高,带起一阵劲风自他们的头顶掠过。卡多佐和伊斯塔本能地侧身闪避,挥剑左右砍劈,但他们的剑全砍到了空气里——这只蓝龙并非实物,乃是虚体。
  
幻象?
  
蓝龙在高空中盘旋着,蓄势下击。巫师镇定下来,戴着寒冬之戒的右手自袖中伸出,轻声念了一句咒语。金色的火焰在她的双眼中燃烧起来,眸子已经变得如琉璃般透明,巨龙的影子映照其中,张牙舞爪,纤丝分明。
  
“龙魂。”她说,放松下来,双眼恢复平常的模样,依然一蓝一绿。“死亡巨龙的灵魂,依然保留生前的性情和记忆,但却已经不再有伤害他人的能力。不过……”
  
她皱着眉头思考,“龙魂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难道说这里曾经死去过一只蓝龙?”
  
仿佛是为了响应她的话,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阵高亢的龙吟,彼此应和,声震云霄。四人一齐抬头望去,发现不知何时,高空已经聚集了成百上千条巨龙,它们颜色各异,分红、蓝、黑、白、绿五色,全都体型庞大,面目狰狞,身体呈半透明,和刚才的蓝龙一模一样,应该都是思思所说的龙魂。
  
蓝龙发出一声雄厚低沉的吼叫,振开双翼,冲入龙魂群中。它们对地上的人类看都不看一眼,自顾自在空中翱翔,其中有大量龙魂环绕着前面的山峰游转飞行,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怎么会有这么多龙魂?”
  
没人能回答巫师的问题,这本身也仅仅是一句感慨。伊斯塔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他总觉得眼前这幕景象很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或者是曾经在什么书上读到过——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但他一时想不起更多。
  
更多的龙魂自虚空中出现,他们盘旋着,偶然碰触又立刻分开。龙是独居而骄傲的生物,从不成群结伴活动,即便死去,也依然保留了生前的习性。这次的情形很古怪,就像是一大群原本在广阔天地活动的龙魂,突然被同时塞到一个狭小的空间内,无法出去,它们只好彼此之间尽力保持距离,然而由于空间的限制又不得不互相接触。
  
“难道我们误入了巨龙的墓地?”卡多佐说,“而且,注意到没有,这些龙魂全是五色龙。”
  
人类对巨龙的分类,大体上是以它们的体色为标准。红、蓝、黑、白、绿五种颜色的龙被统称为五色龙。五色龙是邪恶的巨龙,攻击性和侵略性强,性情凶暴,多伤人。
  
“确实都是五色龙。”伊斯塔沉吟着,皱着眉头思索,“我刚才听你说话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什么,重复一下?”
  
“我说难道我们误入了巨龙的墓地?”
  
巨龙的墓地?
  
卡拉图人猛然反应过来,他知道自己为何总觉得眼前的情景熟悉了。他曾经在欧格玛神殿里看过一本书,介绍费伦诸神居住位面的风景。高耸入云的山峰,翱翔天际的龙魂,五彩斑斓的天空——这里不是巨龙的墓地,这里是死亡巨龙的灵魂栖息之所。
  
“快回去!”他大喊,拔出长剑,“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同伴们被他的突然举动吓了一大跳。“你在说什么?”圣武士不满地问,“思思小姐已经说了,那些龙魂并不能伤害我们。”
  
伊斯塔摇着头,他一时之间无法向同伴解释清楚。“不是龙魂的缘故,我知道这是哪里,这里是巨龙之巢,提亚玛特的神域所在。”
  
圣武士依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卡拉图人已经无暇解释,“思思,”他急促地命令说,“你先传送回崔米镇,在那里等我们。卡多佐,没时间了,我们得赶快离开,立刻!”
  
“已经迟了。”一个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冷冷地说。
  
※※※

  
“初次见面,似乎应该自我介绍一下。”红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名冒险者,那个全身包裹在金黄色铠甲里的圣武士正警惕地看着自己,双手剑已经移到恰当的位置,随时可以拔出——但暂时还没有;穿白色巫师长袍的小女孩紧张地看着这边,她的嘴唇轻轻颤动,应该在默念什么咒文;矮小的刺客依然隐藏在阴影里,眼光漠然无神,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而那个手持长剑的卡拉图武士,则露出一丝似乎是在自嘲的笑意。
  
“我的名字是察斯萨。”红龙不动声色地说,伸手做了个欢迎的姿势,身上的红袍随着这个动作簌簌作响,“曾经的彻森塔国王,五色龙神提亚玛特的五分之一本质,此地的临时领主。四位长途跋涉前来,欢迎之至。”
  
圣武士踏前一步,他的双眼中喷出怒火。
  
“是你把凯德瑞尔变成了受诅咒者?”
  
“你说那个克兰沃的圣武士?”红龙反问,“如果你是指他的话,那么没错。”
  
圣武士的手紧紧地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原因。”他强抑着愤怒,尽可能用平淡而不带倾向性的语调询问,“原因是什么?”
  
“原因?让我想想看。”红龙面带疑惑的神色,仿佛是在沉思,最后他打了个响指,“对了,原因就是:这很有趣。”
  
“有趣?”圣武士咬紧了牙关,这个词吐出得异常艰难。
  
“当然,死亡之神的圣武士,致力于消灭亡灵的长眠者,最后自己却变成了亡灵,这难道不有趣么?”
  
无视于圣武士的愤怒,红龙转过脸来看着思思,“早上好,美丽的巫师小姐,外面的世界有趣吗,比起森林里的破败神殿如何?”
  
巫师敏锐地捕捉到红龙话语中的暗示,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坚毅而阴冷,空气中的魔法能量悄悄向她流动聚集,形成肉眼看不见的危险漩涡。“是你派遣怪物攻击神殿?”
  
“不错。”
  
“大祭司在哪里?”
  
红龙摇了摇脑袋,“你似乎不关心其他人的命运,巫师……”
  
“大祭司在哪里?”巫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上前一步,碧绿光球已经在她藏在身后的掌心中悄悄转动,一个足以粉碎岩石的魔法正在形成。
  
“我不知道。”红龙摊开手,这个动作让冒险者们看到了他的手掌,暗红色的鳞片覆盖着四根粗大的指骨,露出尖锐的指甲,显然那是爬行动物的爪子,“我得说,那个老家伙确实很狡猾。他不能离开那座神殿,否则永生魔法就将失效,他会立刻化为灰烬——结果他把自己传送到星界去了。”
  
“星界?”巫师的语气缓和下来,
  
“没错,星界。”红龙大大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在脸上摸了摸,“大概是见阿曼纳塔去了吧,由于他连躯体一起带走,大概这辈子是没机会再出现在物质界了。总之,这一切与我无关。”
  
他隐隐的笑了起来,伸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支灰烟夕木权杖,对准冒险者们。
  
“束手就擒,”他说,“或者见识一下神祗的力量。”
  
※※※

  
卡多佐冲过来,他双手握剑自上而下地砍劈,打算将敌人切成两半。但红龙只是轻轻弹了一下手指,一股强烈的气浪击在守护铠甲的胸口部位,将圣武士震飞出去。伊斯塔绕到侧面,挥剑下砍,红龙抬臂轻松地挡住了这一击,连衣服都没有被割破。
  
“卡拉图的刀剑似乎不够锋利。”红龙不紧不慢地说。
  
“那么试试这个如何?”
  
伊斯塔的左手自袖中伸出,一刀朝红龙的肋下刺来。与此同时,他落在地面上的影子突然站立起来,三点黑星自其中射出,影子一步转到红龙的背后,举刀扎下,正是刺客。
  
完美的配合,却出了一点小小的纰漏。
  
刺客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伊斯塔左手所握的短刀,他明显地怔了一怔。短暂的迟疑让红龙赢得了各个击破的良机,随着两声闷响,剑士和刺客也摔了出去。
  
巫师震惊地看着红龙,忘记了自己在这种时候应该做点事情,而不是只顾发呆。因为她发现红龙居然没有做任何复杂的施法动作,也没有念任何咒文,仅仅就是弹了一下手指,就发出了如此强力的魔法——就连传说中的大奥术师只怕也做不到这点。
  
他没说谎,他确实是位神祗,巫师有些胆怯地想。虽然她并不崇拜任何神祗,却也清楚神祗确实是种拥有远胜凡人力量的强大存在——未必伟大,未必值得崇拜,但确实强大。
  
红龙冲着她微笑,露出嘴角边尖尖的獠牙,仿佛在嘲讽。思思有些愠怒起来,纵然他真是五色龙神又如何,耐瑟瑞尔时代的神祗最为强大,人类的大奥术师却也敢于直视相抗——自己也是天赋极高的巫师,难道就怕了他不成。
  
她念动咒语,抬起手指,一道绿光直射红龙,正是她曾经用来击杀巫妖的解离术,她最得意的魔法之一。紧接着一个石化术又被激发出来,浅蓝色的魔法能量瞬间包裹住红龙全身,打算将他变成一具岩石雕塑。在她所掌握的魔法中,这两种最为擅长,也威力最大,都有一击毙命的效果,解离术会将目标碎裂为肉眼无法分辨的微末,石化术则会让活物瞬间变成无法呼吸的石像。
  
与此同时,寒冬之戒的力量已经悄悄激发,她的全身已经笼罩了一层透明的寒冰铠甲,在五色斑斓的天空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华丽非常。
  
她已经全力施为,她也相信任何人——即便是神祗,也绝不敢轻视这一击。
  
然而红龙只是微笑。
  
解离术和石化术都准确地命中了目标,但全都没有发生效果。或许是红龙暗中使用了防御魔法,或许是龙类天赋的抗魔能力——有一种流传非常广泛的说法:龙类是最远古的生物之一,在苏伦与莎尔光暗之战,托瑞尔天地初辟时就已经出现,它们的血液和厚厚鳞甲中就蕴涵浸透着各种古老而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抵抗很多魔法。
  
巫师有些惊慌起来,这种情况完全出乎她的预计。她原本以为,就算红龙不会被顺利击毙,至少也会受伤。好吧,她想,既然杀伤魔法无效,那么就再试试这个。
  
她的双手腕部相触,十指张开成扇形,大约三四十颗五颜六色的飞弹喷射出来,组成了一道光幕扑向红龙。这道魔法看上去威力惊人,其实全是幻影,没有丝毫真正的伤害力,一般只用来威吓那些脑筋简单智力低下的敌人,如地精兽人之类;或者在需要庆祝的时候释放几个,代替焰火以便烘托气氛,仅此而已。
  
红龙随意伸手就将所有的幻影飞弹扫了开去,接着他屈指弹出一颗火球。巫师用寒冰之戒的力量在面前竖起了一道冰墙,挡住了火球。红龙轻声笑着,召唤出了一只手持木棒的双头食人魔,几下把冰墙砸得粉碎。
  
接着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震慑!”
  
红龙的身体突然静滞,双头食人魔化为雾气,被放逐回自己原本所在的位面。巫师小心翼翼地从红龙身后五英尺处绕出来,防备着突然袭击。
  
她思考着,抬手自寒冬之戒中射出一枚冰锥。红龙的面部被击中,但他依然一动不动,仿佛泥雕石塑。
  
巫师放下心来,走到红龙面前打算再施加一个禁制魔法,以备万全。她刚念出第一个字符,突然看到红龙冲她笑了一笑。
  
她吓得跳了起来。
  
“游戏结束了。”红龙说,举起左手食指指向她的额头,“顺便,让你见识何谓真正的震慑。”
  
巫师感觉到一股魔法力量直射过来,瞬间侵入自己的身体,在血脉中急速游走着,仿佛无形的枷锁将四肢完全绑住,又仿佛千钧巨石压得自己完全无法动弹。随着身体的丧失控制,思维也被逐渐挤迫封锁,各种巨大的声音在脑中冲突回荡着,仿佛震雷轰鸣,响彻山谷。
  
然后一切平息下来,周围寂静无声,也空无一物。她感觉身下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而自己正缓缓滑入其中。
 楼主| 发表于 2007-4-12 12: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龙神的吞噬


卡多佐和伊斯塔并肩站着,身旁是一座低矮的土丘,大约只有两人高。
  
“那只叫察斯萨的红龙把我们送到哪里来了?”卡拉图人四面打量着,“这地方我不认识。”
  
圣武士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道身处何地。
  
此时,一阵喧哗声随风传来。两位冒险者精神一振,他们判断着方向,爬上了土丘顶端,然后他们看见了不远处围着一群人,喧哗声便从那里传来。
  
“他们在庆祝月亮节?”伊斯塔猜测着,“似乎别具一格。”
  
圣武士摇了摇头。
  
“并非是庆祝。”他说,“那是在审判。”
  
※※※

  
涉及司法领域,圣武士显然比散漫的卡拉图人经验丰富得多,他作出的判断更具权威性——而且很快就被证实了。这里确实是正在进行一场审判,围观者全是农民打扮,大多手中持有农具,看起来像是正在农田中耕作时被突然召集而来;中心的空场内摆放着一副黯淡陈旧的桌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上面,他面容温和诚恳,动作优雅而不失威严,让人一见便知其为德高望重的长者——显然,他是此次审判的法官。
  
两位当事人在法官的审判席前面对面的站立着。按安姆的规矩,站在左边的是被告:一位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有着淡蓝色的眼眸和黑色半长头发,英俊的脸庞上满是愁容,双手局促不安地绞在一起;右边的原告则是一位衣饰精美华丽的中年人,脸型瘦削干枯,布满皱纹,看上去便如晒干的核桃,眼睛狭长,透出得意的神色。
  
“夏洛克,”法官向原告方向微微欠身,询问说,“你确定要按照契约履行?”
  
“没错。”叫夏洛克的中年人高声说,他手中高举着一张羊皮纸,“这是一份合法的契约,而我的唯一要求便是履行它——一丝不苟、不折不扣地。”
  
围观的民众骚动起来,纷纷谴责原告的残忍和恶毒。夏洛克用傲慢不屑的眼神扫视过这些农民,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被告身上。后者沉默着,一言不发。
  
“这份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霍姆斯法官。‘倘若安东尼奥不能按期归还借款,那么夏洛克将有权从他的心口部位取下一磅肉。’我和安东尼奥都在上面按了手印,并且有三个现场证人证明他当时不曾受到任何威胁、强迫或者其他外力压制,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真实意愿——这就是说,这份契约是完全合乎安姆法典的;而我要求按照契约履行,同样是完全合法的。”
  
“确如你所说,夏洛克。”法官肯定说,“契约是完全合法的,这一点无人否认,你有权向法庭要求履行契约,而法庭必须许可……”
  
“睿智的霍姆斯!”夏洛克高声嚷着,举起双手表示钦佩,“您果然无愧于这一称号,法官大人,一切正如你所说,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开始割肉了。我的刀和秤都早已准备妥当,它们急不可耐。”
  
法官皱了皱眉头,“夏洛克,虽然如此,难道我们不可以试试其他的解决方案吗。事实上,安东尼奥已经可以一分不少地归还欠款,只是你拒绝接受。”
  
“他超过了期限三天。”
  
“仅仅三天罢了,”法官说,“之所以造成迟延,乃是因为最近的怪物增多导致交通不便,这出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预料,完全是个意外。你难道不能予以谅解么?”
  
“我为何要谅解?法官大人,安东尼奥是个商人,预料并承担风险乃是他的本分。我举个例子来说,倘若他和另外一个商人做买卖,约定日期交货,结果货物在半路上被强盗抢劫,难道他可以要求对方谅解么?难道他可以不按契约履行赔偿么?显然他不能。既然如此,为何我要谅解他?我要求我的权利,我要求按契约履行,我要求从他身上割下一磅肉来。”
  
“但这两者并不相同,夏洛克。”法官尽力劝说他,“你并没有遭受什么损失,仅仅只是推迟三天收回借款,只要你愿意,现在你就可以一分不少地拿回这些金币。你看,安东尼奥已经将钱袋带来了,就摆在这里。”
  
“并未遭受损失?法官大人,全特迦丘陵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放高利贷的,三天时间足以让我获得一大笔收益了。”
  
“那么这样如何,我判决安东尼奥归还所有欠款,并且按照你放高利贷的最高利率再翻上一倍,来补偿这三天你所遭受的损失,你看怎么样?”
  
夏洛克连连摇头,“即便他以十倍来归还,我也拒绝接受。他超过了限期,违反了约定,他就必须要按照契约规定的方式受到惩罚。我只要求法庭判决他履行契约,其他一概不要。”
  
“夏洛克,”法官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你应该慈悲一点,要知道,如果真的如契约所说,从他的心口割下一磅肉,他一定会当场死去的。”
  
“沃金在上。”夏洛克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对杀人没有兴趣,我仅仅是想当一个遵纪守法守法的好市民,规规矩矩地履行契约而已。”
  
“你确定要如此吗?不改变主意?再考虑一下,如果固执己见,你无法拿回自己的本金,仅仅到手一块毫无用处的肉,而且还将被周围这些目睹审判的人憎恨和厌恶,你的坏名声将远扬千里,无人不知;但只要你稍稍退让一点,你就能获得远超过本金的回报,而且还有所有人的尊敬,所有的特迦丘陵居民,乃至整个阿斯卡特拉,乃至整个安姆,他们将会称呼你为仁慈的夏洛克,善良的夏洛克,正直的夏洛克。想想看,这是多么划算的一笔买卖。”
  
“听起来很有道理,”夏洛克微微点头,在场所有人都似乎松了口气,然而接下来他说,“但我拒绝。”
  
“为什么?你是个高利贷者,追逐的正是利益,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为何不作呢?”
  
“我已经以沃金女神的名义发过誓了,此次只要履行契约,别无所求。难道我能让我的灵魂背负上毁誓的罪名吗,睿智的法官?不行,就算把整个安姆的财富都交到我的手中,我都不能答应。”
  
“你不过是憎恨我罢了。”一直沉默着的被告安东尼奥抬起头来,看着得意洋洋的夏洛克,他的话语平静异常,脸上丝毫没有愤怒或者紧张的神色,仿佛已经准备好接受法庭的任何判决,“再多的花言巧语也掩盖不了这本质。法律于你而言只是细草编成的锁链,随时可以挣脱;誓言于你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随时可以遗忘。因为我曾经冒犯过你,所以你一直寻找机会报复,而现在我落在你的手上了。”
  
夏洛克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深夜里的猫头鹰啼叫。“你说得对,但那又如何。我有契约在手,安姆的法律允许我如此。”
  
他转向法官,“霍姆斯大人,时间已经不早,您是否立刻宣判。我必须预先声明,我的诉求完全符合法律,如果阁下不准许,那么就是蔑视安姆法典,践踏法律,我将会到阿斯卡特拉城去上告,请最高大法官马歇尔主持公道。”
  
“我愿意接受任何判决结果。”安东尼奥说,“请法庭公正宣判。”
  
周围变得沉寂下来,风也不知何时悄悄停止,围观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卡多佐和伊斯塔远远站着,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残忍的高利贷者。”卡拉图人轻声评价着,“不是么,卡多佐。”
  
“世界上没有善良的高利贷者,正如世界上没有诚实的半身人。”
  
“很有道理的谚语。”伊斯塔耸耸肩,“那么,卡多佐,你打算去干涉这件事么?”
  
圣武士摇摇头,“法官尚未作出判决。”他说,靠近了两步。

※※※


法官敲了敲锤子。
  
“既然如此,夏洛克,那么就如你所愿。安东尼奥,你必须准备让他的刀刺入你的胸膛。”
  
“英明的霍姆斯法官!”夏洛克高声喊道。
  
“拿好你的刀,夏洛克,天平带来了吗?你只能割一磅的肉。”
  
“请放心,法官大人,一位优秀的生意人是不会算错半分重量的。”
  
“很好。”老法官说,他又敲了一下锤子,“现在本庭宣判:当事人双方签订的合同出于真实的意思标识,无违反安姆法律内容,合法有效,本庭予以认可。根据合同,夏洛克有权从安东尼奥胸口割下一磅肉。”
  
“但是,”他的语气突然转折了一下,“合同约定的是一磅肉,并未约定其他。这也就是说,夏洛克可以割肉,但也只允许割肉,不得让安东尼奥流血,因为这并非合同所定,这并非他的权利。”
  
夏洛克愣住,“法官大人,我想你在开玩笑。”
  
“是么?”法官严肃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可是在很认真的宣布判决结果。”
  
“但这不可能做到,”夏洛克高声抗议,“任何人都不可能在割下肉的同时不让血流出来,这显然是故意刁难!我要去最高大法官那里去上告!”
  
“你可以认为是故意刁难,但我完全是依据合同判决,完完全全的依据。”法官拿着那份合同在夏洛克面前晃了晃,“你也可以去最高大法官那里上告,但我相信以你的名声,不会获得多少支持。”
  
“如果你让安东尼奥流血,那么就是你违反了合同,并且你将犯下蓄意谋杀罪,法庭将判处你死刑。”
  
“那么我放弃要求。”高利贷者咬牙切齿地说,“这次就让他留条命,再多活些时间。”
  
“那么你将被判处藐视法庭罪,因为你出尔反尔,在判决之后撤诉。按法律,你将被处以十金币的罚金,并且杖击二十下。”法官隐隐笑了起来,“你有选择的自由。”
  
老法官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鉴于经费问题,本庭没有聘用法警。作为法官,我可以授权旁听的诸位代为执行刑罚,只要他们同意。”
  
“你的选择呢?”他问夏洛克。
  
围观者哄笑起来,“放心好了,霍姆斯大人,”一个握着锄头的乡民高声嚷嚷,“我们保证把他的那些坏心眼都打出来,让他以后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

  
圣武士的手移上了剑柄。
  
伊斯塔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同伴的细微动作,“你想干吗?”卡拉图人轻声问,用眼角余光瞥着圣武士,“难道也想上去一齐惩罚那个夏洛克?”
  
“我要去阻止他们,这是错误的。”
  
“错误?什么错误?”
  
“这个判决错误,那个法官在歪曲当事人的本意。”
  
剑士皱眉,“你也看到了,卡多佐,显然这位原告是个极不受欢迎的恶棍。”
  
“世界上没有善良的高利贷者。”圣武士点点头,声音低沉地重复了一句安姆流传的谚语。
  
“对啊。”伊斯塔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干涉,让这家伙受点教训有何不好。”
  
“但这是错误的。”圣武士固执地回答,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坚定不移而斩钉截铁,“这是以卑劣的机智凌驾于法律之上,这不可容忍。”
  
“为何?”
  
“法律为守护善良而定,但法律一旦制定出来,便必须严守中立,善良和邪恶被摒弃在考虑范围之外。那份契约里充满着恶意,但它确确实实是受法律保护的——既然如此,那么对于当事人双方而言,它就是不容变更的法律。当他们签下那份契约的时候,也就是以自己的自由意志向对方许下承诺,任何人无权用文字游戏歪曲改变当事人在那一刻的真实意志,即使法官,即使他处于善良的目的。”
  
“这看似维护善良与正义,实际上正是在践踏法律!法官必须不偏不倚,公正无私,倘若法官以自己的善恶判断作为行事标准,在法律合乎自己心意时使用,在法律不合自己心意时就随意歪曲诡辩——那么人人都有自己心中的一套正义,人人依据自己的标准行事,法律又有何用?法官乃是法律的奴仆,乃是法律的执行者,却非主人。如果人们看到是非对错操控于法官之手而非法律本身,那法律的威信又在何处?”
  
“但至少在这一件事情上,他的判决和你信仰的正义更接近吧。”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这依然不能容许,因为不能开这种先例——这或许在一时有益,却会遗祸无穷。”
  
卡拉图人笑了起来,“但你无法否认,法官的判决是无懈可击的——至少从词义上来说如此。”
  
“那是错误的。”圣武士坚持说。
  
“难道你要干涉法官的判决?去阻止这么一大群人?”伊斯塔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卡多佐,我得说,这很愚蠢,尤其是在对象还是个放高利贷的恶棍的情况下,这种家伙理当受点教训。”
  
“但是此刻,法律站在他那一边。既然法律站在他那一边,那么正义站在他那一边。”
  
剑士再一次皱起了眉头,“那么你准备站在他那一边?”
  
“我站在正义一边。”
  
※※※

  
卡拉图人无法说服圣武士,霍姆斯法官也无法说服。无论他举出多少条法律,讲出多少条理由,既便能把圣武士驳斥得哑口无言——但审判者是异常顽固的。
  
“这是错误的。”他说,“就算我无法在言辞上说服你,就算所有人都站在你一边——但这是错误的,我知道这点。”
  
老法官逐渐失去了耐心。
  
“提尔的圣武士,我必须警告你,如果再不退开,那么我有权以阻挠审判的罪名将你擒拿。”
  
卡多佐沉默不语,如铁铸的雕像般一动不动。
  
法官叹了口气,将脸转向卡拉图人,“异乡人,你的立场呢?同样和这位圣武士一样坚持他臆想而偏执的正义吗?”
  
“这个么,”伊斯塔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脸上的神色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自然不,卡拉图人不认识正义,准确地说,在卡拉图,没有正义这种不知所谓的东西。”
  
“好极了,”法官满意地说,挥了挥手。
  
※※※

  
围观的乡民们涌上前来,他们激愤地喊叫着,高呼着,用手中的农具毫无章法,然而凶狠野蛮地攻击圣武士。卡多佐挡在高利贷者身前,保护着他。精金锻制的双手剑就握在手中,刃部闪烁着危险的寒光,但他不能使用。圣武士的剑为消灭邪恶而战,却不能用以伤害无罪的平民。
  
他只能竭力抵挡。
  
旷野中的风回旋呼啸着,仿佛战士在沙场上冲锋呐喊;正午阳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在铠甲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如果此时正义之神提尔能从云端向下瞥上一眼,他便会发现自己虔诚的圣武士已经遇上了大麻烦。
  
高利贷者已经远远逃开,而乡民们也仿佛一齐忘记了原本要针对的目标,他们将怒气完全发泄在这个前来阻拦的圣武士身上。铿铿锵锵的金属撞击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卡多佐的身体在接连不断的重击下轻微摇晃,铁制农具敲击在他的“守护”铠甲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乡民们虽然未曾经受专业的格斗训练,经年累月的农地劳作却让他们拥有一身发达的肌肉和力量。即便是全副武装的圣武士,威名赫赫的审判者,在无法反击只能被动挨打的情况下,被杀死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会一直不反抗么?卡拉图人对这个问题颇有些好奇,他沉默地旁观着,然而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高利贷者退开了,也没有人攻击他,他却还远远地站着,没有趁此机会赶快逃命,脸上反而露出一种近似看热闹的古怪神情;法官站在身后,卡拉图人没有回头,但他清楚地知道到这位老人正在得意地微笑。
  
那些乡民们也不太对劲,伊斯塔想,莫非我们是落入了红龙布下的什么陷阱?难道又是一次幻境?
  
他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四周,但没有发现任何破绽或异样。
  
圣武士已经被团团围住,他高喊着,命令围攻者住手,但根本无人听从。他砍断了几个乡民手中的农具,希望他们知难而退,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他们力气似乎变得更大,更加疯狂。
  
一个乡民高举锄头,对准卡多佐的脖颈部位用力砸了过来。“守护”是一副全身铠甲,能为穿戴者提供最周全的防护,但却也不是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在需要经常活动的关节部位,例如臂肘,膝盖或者脖颈,铠甲的防护便相对薄弱,不会像胸腹部那样厚重坚实。如果这一锄头砸中,圣武士的颈骨大约要折断了。
  
圣武士举剑格住了锄头,然后猛然跨前一步,横转剑柄重重打在对手的手臂上,让锄头脱手落地。又一个人扑上来,这次是用铁铲劈他的面部,圣武士抬起左臂,凭借铠甲的坚固直接架住了铁铲,翻手将它夺了过来,用力远远掷出。
  
“住手!”他大吼。
  
这一声不亚于传说中北地野蛮人的战吼,音波以他为中心呈一个环形冲击扩散出去,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霎那间脑中混沌一片。围攻的乡民们不由自主地齐齐退了七八步,剑士离得较远,也不由自主地怔了一怔。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他身旁掠过。

※※※


胡须花白的老法官此刻敏捷得仿佛猿猴,丝毫没有一直表现出的那种苍老之态。他一步跨过卡拉图人身侧,朝圣武士的背心直撞过去,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上了一把十字锹。
  
那把十字锹样式普通,颜色黯淡,刃口处都无半点光泽,握柄呈暗黄色,看上去粗糙古旧,材质甚差,绝不适合上阵交锋。但不知为何,卡拉图人突然意识到,这把十字锹很危险,非常危险,绝对会毫无困难地破开铠甲扎进圣武士的脊背。
  
此时由于乡民全部退开,圣武士也放下了双手剑,剑尖朝下抵着地面,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掌交叠着放在剑柄上,正准备开口说话。这是一种非攻击姿势,主动让自己处于一种难以出剑的境地,以此表明并无敌意。
  
然后他察觉到背后有人偷袭。
  
他向前踏出一步,双手剑反手横劈,身体借势旋转过来。
  
这几个动作瞬间完成——而且纯粹出于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当双手剑已经劈到一半的时候,圣武士陡然惊觉这一击只怕会把偷袭者砍成两截。而这并非他所愿,圣武士要保护高利贷者,却并不想伤害这些无罪的乡民,尽管他们现在正在攻击自己,但那是出于法官的命令。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撤剑。
  
铛的一声巨响,他的旋转之势硬生生地顿住,双手剑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劈中偷袭者,而是从侧面撞上了十字锹。偷袭者的力量似乎还在身经百战的圣武士之上,卡多佐只感觉双臂一阵酸麻,双手剑被荡开,他已经完成了一半转身,现在胸腹完全暴露在偷袭者的威胁之下。
  
十字锹带着尖锐的厉啸破空而来,刺得他的耳膜一阵生疼,脑中隐隐晕眩,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五条巨龙交缠盘旋着,张牙舞爪地冲向自己。他想后退,但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制住了他,这种力量神圣而邪恶,黑暗而深沉,如决提洪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击破了圣武士身体周围被正义之神赐予的所有祝福力量,压制得他半点无法动弹。
  
十字锹的刃口击上了圣武士胸口部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破开精金制成的守护铠甲,朝动弹不得的卡多佐心脏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闪过。
  
※※※

  
卡拉图人箭步跃过来,在一瞬间劈出了三剑。
  
第一剑和第二剑重重劈在十字锹的横木上,止住了它继续前进;借着反震之力,长剑在空中划了半圈,第三剑顺着十字锹的握柄反削上来,要将老法官的手指全部切下来——如果他不放手的话。
  
老法官不得不松手,退了几步。十字锹跌落在地上,瞬间化为一团粘乎乎的黑色液体,快速渗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圣武士死里逃生,但胸口部位渗出的鲜血说明他还是受伤了,老法官的这把十字锹不知是什么魔法武器,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连守护铠甲都抵挡不住,倘若不是卡拉图人及时出剑,现在的卡多佐应该已经进入死亡之神克兰沃的国度了。
  
伊斯塔单手握剑挡在他身前,冷冷地盯着老法官。后者正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然后抬起头看着突然插手的剑士。
  
“卡拉图人不认识正义。”老法官用毫无起伏的声调慢慢说,这是伊斯塔刚才曾经说过的话。
 
“一点没错。”伊斯塔耸耸肩,剑尖却丝毫不晃地指着老法官,“但卡拉图人会站在朋友一边。”
  
※※※

  
乡民们再次围上来,这次他们更加凶暴而且悍不畏死。高利贷者依然被冷落在一旁无人理睬,老法官依然在一旁静观,唯一不同的是被攻击者从一个人变成两个,现在圣武士有卡拉图人做伴,他们背靠着背。
  
“这是一个陷阱。”伊斯塔低声对背后的卡多佐说,“你必须明白这点,审判者。”
  
圣武士没有回答。他用双手剑格住两柄锄头,用力将攻击者们推出去,一把铁锹砸中了他的上臂,不过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死板的家伙,伊斯塔在心中暗暗咒骂了一句。他侧身避过一只铁叉,同时用剑抵住另外一个乡民的咽喉,逼迫其后退。第三个人冲了上来,剑士倒转长剑,用剑柄狠狠敲在他的脸上,抬脚将他踢了出去。
  
但他终究也只是个凡人。凡人终究不是神祗,再强大的战士也有筋疲力尽的时候,再强大的巫师也有法术耗尽的时候;刀锋总会卷折,箭矢总会射完,这就像太阳总要落山,乃是尽人皆知的常识。
  
乡民们一波波地涌上来,仿佛无休无止永远不知疲倦。卡多佐还有坚固的精金铠甲,伊斯塔却是毫无防护,不多时,卡拉图人的身上就增加了两道伤口。
  
伊斯塔有些暴怒起来。
  
他并不喜欢杀人,但他更不喜欢被人杀死,尤其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
  
所以接下来有人遭遇不幸了。
  
※※※

  
这是一个紫黑色脸膛,腰大膀圆的农民,手中握着一把砍柴用的斧子,简陋的布衣无法完全包裹住身体,肌肉纠结成块状高高鼓起,一看便是身强体壮精力旺盛之辈。
  
当然这是曾经——曾经的意思就是说现在已经不是了。除非变成亡灵,否则死人是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身强体壮的。夺走他生命的是一把长剑,现在正虚指着地面,血一滴一滴地从剑尖滑落,渗入泥土。
  
长剑握在卡拉图人手中。
  
“伊斯塔!你……”
  
圣武士怒喝,瞪着剑士,但后者打断了他的话。卡拉图人环视四周,以一种低沉,然而清晰无比的声音缓缓说:“靠近三步者,立杀无赦。”
  
攻击停止下来,人们互相观望着,犹豫着,不敢靠近。卡多佐抓住伊斯塔的肩膀,想将他板过身来质问他。剑士微微矮身,巧妙地脱离了圣武士的手掌。
  
在不远处观战的老法官不满地哼了一声。这一声如同战场上的统帅下了攻击令,人们再次涌上来,他们脸上分明带着恐惧的神色,但行动却丝毫没有迟疑,这次他们攻击的目标是伊斯塔。
  
卡拉图人皱了皱眉,虚指地面的长剑猛然抬起,如同一条头上被砍了一刀的毒蛇。
  
圣武士却在此时插入进来。“后退。”他说,移动身体想挡在伊斯塔身前,“他们只是被蒙蔽……”
  
伊斯塔毫不客气地用左臂阻挡住卡多佐,将他往后推,此时攻击者已经接近。
  
剑光闪烁,血花飞溅,两个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了下去,死亡发生在他们踏入三步范围的那一瞬间。人们停住脚步,然后又如潮水般后退,一如来时。
  
“伊斯塔!”
  
然而卡拉图人似乎对耳畔圣武士的怒喝一无所觉,他的长剑又垂下来,虚指地面,说话声依然是那样平缓而冰冷,低沉却直透耳膜,“靠近三步者,立杀无赦。”
  
勇气是一种值得称赞的品质,因为它珍贵而稀有,难得一见。在死亡的震慑之下,无人敢再次上前。圣武士瞪着同伴,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显然在勉力平息怒气,又或者打不定主意,是立刻和卡拉图人翻脸,还是先过了今天这道难关再说。
  
不过这世界上终究还是有勇士的。虽然地上已经躺着三具尸体,但还是有人想让这个数量再增加一个——或者是面前这个可恶的卡拉图人,或者是他自己。一个身材矮胖,令人不得不怀疑有矮人血统的家伙挺着一杆铁叉,如骑士般发起了冲锋。“去死吧,杂碎!”他吼叫着。
  
伊斯塔再次出剑,然而这次他多了一个强敌,审判者卡多佐要阻止他继续这种残忍的屠杀。双手剑“裁决”从侧面直直地劈下来,幻成一道金色光幕挡在伊斯塔面前,这一击并非为了伤人,仅仅是起阻挡作用。只要伊斯塔后退或者保持不动,就不会被伤害到。
  
卡拉图人抿紧了嘴唇。
  
他若用长剑去格开圣武士的双手剑,那么就无法攻击这个冲上来的乡民;他的左手袖中倒还藏有一把短刀,但它是那种典型的库扎克拉武士刀,锋锐有余,坚韧不足,用来正面格挡双手剑这种重型武器,十有八九是要折断的。
  
他猛然伸出左手,骈指成掌朝那道金色光幕上拍了过去。
  
圣武士一惊,手上不由得缓了一缓,剑刃光幕出现了稍瞬即逝的一丝破绽。卡拉图人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一掌拍在“裁决”的剑脊上,将双手剑震开。
  
这一次冒险让他的左手顿时鲜血淋漓,倘若不是圣武士收手,他势必要断掉几根手指。但这达到了他的目的,卡多佐的阻拦失败,伊斯塔如闪电般出剑,格住刺过来的铁叉,顺势反削。
  
第四具尸体躺在地上。
  
“靠近三步者,立杀无赦。”伊斯塔淡漠地说,语气平缓得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个常识。他的左手手背被切开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涌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

  
怒色在圣武士隐藏在密封头盔里的脸上一闪即逝,他沉稳地握着双手剑,盯着剑士。“你丧失理智了,伊斯塔。”
  
“卡拉图人言出必践。”剑士回答,眼睛看也不看卡多佐,“既然我说靠近三步内杀无赦,那么我就得做到——要阻止我,那么就请出剑。”
  
※※※

  
乡民们再无一人敢上前,但这并不意味着攻击结束。老法官咳嗽了几声,慢慢走过来。
  
在距离剑士五步距离的地方,他陡然加速,如离弦之箭一般扑上。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又握上了那把黯淡破旧的十字锹。
  
圣武士正打算阻止,同样的幻觉再次出现,一阵尖声厉啸冲进耳朵,刺得他隐隐晕眩。恍惚间他看到五条巨龙正向他冲来。
  
依然是那种神圣而邪恶的力量,仿佛天生的相克和制约,如水熄火,如热融冰,瞬间笼罩压制住圣武士,让他再次无法动弹。
  
不仅如此,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周围的一切画面定格,所有声音消失,他的思维停顿,他的世界在一瞬间静滞下来。
  
伊斯塔则似乎完全不受这种神秘力量的影响,他一动不动,看着十字锹逼近面前,然后双手握剑自上而下劈出。
  
长剑劈中十字锹的刃口,老法官的冲击之势停顿下来,伊斯塔身体晃了一晃,后退一步。
  
正当所有人以为老法官要继续攻击的时候,他却哈哈大笑了一声,不进反退。
  
他后退了一步,接着又一步。
  
当他后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伊斯塔如鬼魅般贴近了他的身体。“靠近三步者死。”卡拉图人冰冷地说,挥剑向老法官的肩颈交界处砍去。
  
老法官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手上的十字锹倏忽间消失。现在他双手空空,站立不动,仿佛束手待毙。
  
然后卡拉图人听见了背后剧烈的兵刃破风声。
  
※※※

  
在十字锹消失的同一瞬间,圣武士恢复了知觉,世界又再一次向他敞开大门。他所看到的第一幕画面,便是伊斯塔的长剑正朝老法官劈去,而后者手无寸铁。
  
“住手!”他大喝,同时出剑砍向伊斯塔的后背。他没有用上全部的力量,速度也不是特别快,目的是要伊斯塔撤剑回救,而非伤人。
  
伊斯塔确实必须撤剑,他还不想死。
  
他的长剑在空中顿住,手腕翻转,打算反手架住背后的攻击。
  
老法官借机后退,他的左脚抬起,身体后倾,只要这一步踏下去,他就退出了三步之外。“靠近三步者死?”他轻轻地用疑问口气重复着,轻蔑地扬起下巴,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伊斯塔的耳朵里。
  
伊斯塔咬了咬牙,身体前扑,一剑刺入老法官的胸膛,正中心脏部位。
  
“靠近三步者死!”他用肯定的语气下了结论,与此同时,他清楚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剧痛。
  
※※※

  
卡多佐没有料到伊斯塔居然敢不自救。他这一剑虽然没有用上十成力量,但也不是说停就能停下来的。
  
双手剑嵌入了卡拉图人的身体,这一击几乎将他砍成两段——这在很大程度上必须要归功于“裁决”的锋利和伊斯塔不穿任何护甲的习惯。
  
“伊斯塔!”卡多佐惊呼着,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卡拉图人现在还没有死亡,但如此重的伤势也不是圣武士那点治疗神术能够应付的,别说现在是在特迦丘陵这种偏僻之地,就算是在阿斯卡特拉神殿区,就算各位大主教肯为他施法祈祷,存活的希望大概也很渺茫。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耳边传来空气被急速撕裂的声音。他匆忙侧身,映入眼帘的是十字锹那黯淡无光的刃口。它不知何时从何处袭来,也无人持握,但已经近在咫尺,无可躲避。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见高空中清越的龙吟声,响彻云霄。
  
然后黑暗降临大地。

※※※


夜晚的风寒冷刺骨,仿佛能将血液直接在人体内冻成冰块。思思的巫师长袍是丝织的,轻软单薄,完全不足以抵御寒气。
  
幸好她有寒冬之戒。
  
这枚金色戒指的边缘闪烁着淡蓝色冰霜光芒,柔和却又明亮。温暖的感觉自戒指和手指的接触部位扩散开来,直至全身。尽管耳边凛风呼啸,巫师却半点感觉不到寒意,身体仿佛正包裹在厚厚的貂皮大衣中。
  
但现在她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这是哪里?她喃喃自语。四周静悄悄得吓人,沉沉的黑暗中仿佛潜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正盯着她蓄势待发。
  
巫师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她记不清自己怎么会来到此地,印象里,自己是中了红龙一个震慑术,然后就失去了知觉。醒来时就已经站在这里——是“站”在这里,而非躺着,仿佛她记忆中的那些都不过是一恍惚间的梦境。
  
这是怎么回事?
  
悠长而平缓的呼吸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吓了她一大跳。思思大叫了一声,朝相反方向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她猛然醒悟过来,长袍带起的风声提醒她自己是个巫师。
  
巫师也有巫师的尊严。
  
她的双手在空气里接连划了几个符号,攻击魔法在一瞬间被激发出来,扑向黑暗中呼吸声的来源。人影迅捷地晃动,但却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凭借身体上恒定的黑暗视觉,巫师判断出对方不但躲过了所有攻击,而且还又逼近了两步。敌人的相貌依然没有看清楚,但能隐隐约约看清大体轮廓,是个身材矮小的类人生物。
  
巫师后退一步,释放出又一个攻击魔法,同时她已经悄悄启动了寒冬之戒。就算敌人能避开这个魔法,他也绝逃不过接下来铺天盖地的冰霜雪暴。
  
然而敌人突然失去了踪迹,从巫师的视线中消失不见,他消失得如此快速而自然,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巫师一惊之下,本能地转身,她害怕是敌人行动太快,借着黑暗的掩护绕到背后偷袭。但转过身来却又毫无所见,正当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件冰凉的东西抵上了她的脖颈。
  
那是一把刀。
  
不过接下来对方的说话让她半舒了口气,“冷静点,小姐,我不想现在就杀死你。”
  
冰冷而坚硬,带着细微的嘶哑,不仔细听无法发觉——正是刺客的声音。
  
※※※

  
“你怎么在这里?”脱离刀刃控制的巫师东张西望,“他们呢?”
  
“不知道。”
  
“那这是什么地方?特迦丘陵?”
  
“不知道。”刺客冷冰冰地回答,加快了脚步。
  
巫师只好小跑几步跟上,“那我们要去哪里?”她气喘吁吁地问,因为刺客走得越来越快,“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不知道。”刺客依然回答了同样的三个字,不过这次他又补充了一句,“前面是座城市。”
  
巫师抬头望去,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走出了那片沉沉黑暗,现在正站在一座土丘顶端。不远处灯火通明,喧哗嬉闹声随着夜风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巫师能大体看清楚外围城墙的轮廓,那确实是一座城市。
  
她高兴起来,加快脚步。“他们说不定也在这里呢。”思思猜测说,“不过这到底是哪里?”
  
刺客拉住了她。
  
“别靠近那座城市。”黯影警告说,依然是冷冰冰的语调。“那里有问题。”
  
思思怔了怔,停下脚步。“有什么问题?”她问刺客,“我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啊,你看到什么了?还是知道什么?”
  
“那里很危险,我只知道这一点,我能感觉到。”黯影简洁地回答,虽然这对于他而言已经算是罗嗦了。大约是面对小女孩的缘故,他整个人不像平常那样坚硬,略略有些柔软。
  
“可是,”小女孩抗议着,“这种事情当然要去看了才知道啊,而且,说不定他们就在城市里呢。”
  
“他们不在里面。”刺客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其实他并不能确定这点,毕竟他不是预言师,但他不想让巫师进入那座城市。
  
“好吧。”思思表示妥协,“但我们接下来干吗?就在这里站着?”
  
刺客站起身来,隐入黑暗中。巫师惊诧之下,正准备跟上去,却已经失去了刺客的踪迹。
  
几分钟后,刺客回来,手中抱着一捆枯柴。他将木柴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只扁而长的瓶子,取出瓶盖,将里面的液体洒在枯柴上。
  
暗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并不猛烈,却很稳定,寒风吹过火苗连晃都不晃。
  
“等天亮,再看。”刺客说,拉低兜帽将自己的脸遮住了。
  
※※※

  
思思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周围的一切都如此寂静而沉默,除了风声。对面的刺客仿佛已经睡着,已经半个小时不曾动弹过;他那只瓶中的液体不知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火焰居然是固定的,刚出现时是什么样,到现在居然还是那个样子。
  
她仿佛身处一个时间停滞的空间里。
  
好无聊啊,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那个,黯影。”她小心翼翼地叫着刺客的名字,虽然也是假名,“听说你来自东方,叫卡拉图的国家?”
  
这是纯粹的闲聊,她只想找点话题来说说,否则这死一般的寂静她可实在受不了了。
  
“卡拉图不是国家。”黯影回答,“卡拉图是那片大陆的统称,正如费伦不是国家。”
  
巫师高兴起来,“你没睡着啊。”她笑着说,“那跟我讲讲卡拉图是什么样子的吧。”
  
短暂的寂静,刺客仿佛不太愿意接下这个话题。“你可以问伊斯塔,”他最后说,“他也来自卡拉图。”
  
思思撅起了嘴,“他讨厌得很,问了也不说,好像有天大的秘密似的。”
  
刺客轻轻哼了一声。
  
“卡拉图大陆位于费伦的东方。”刺客向她解释,“有两个国家盘踞其上。一个叫做绍朗,历史悠远,地域广阔,人口众多,称得上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可惜它已经暮气沉沉。”刺客充满恶意地补充说,“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伊斯塔的故乡?”
  
“是。”
  
巫师皱了皱眉头,她似乎不太喜欢刺客这种口气,“那另外一个国家呢。”
  
“另外一个国家是库扎克拉,地域较绍朗为小,人口也少。比起绍朗,它是一个新生的国家,如同旭日初升,它以忠诚的武士和杀手著称。”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自傲的意味,“那便是我的故乡。”
 
“你们以前认识?”
  
“你们?”刺客反问。
  
“你和伊斯塔啊。”巫师说,“你们很奇怪,好像以前就认识,但又好像是第一次见面,我也看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刺客隐藏在黑暗中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绍朗和库扎克拉是敌国,几乎每年都要发生战争。”他解释说,“我曾经是库扎克拉的军人,而他是绍朗的将军。”
  
“那么说你们曾经是敌人啊。”巫师看起来有些沮丧,但随即又兴奋起来,“既然是敌人,那么你也应该和他打过交道吧。”
  
“什么?”
  
“我是说,”小女孩移了移身体,让自己离黯影更近些,“你应该知道一些他以前的事情吧。”
  
“你对他很感兴趣。”黯影说。
  
思思的脸微微红了红,有些发烫。“我只是好奇嘛。”她辩解,然后又赶快加上一句,“那个人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
  
黯影轻轻哼了一声。“我对他并不了解,在此之前也未曾和他打过任何交道。”
  
“哦。”巫师显然颇为失望,但黯影接下来的话让她重新提起了兴趣。
  
“不过,”黯影接着说,“我劝你别打听他的过去——这是劝告,你也可以理解成警告。”
  
“为什么?”
  
“因为伊斯塔不是他的真名。”
  
思思不明白黯影的意思。伊斯塔不是剑士的真名,这点从初识就知道,又有什么问题了。
  
“不是真名又如何?”巫师笑了起来,“如果说这个的话,黯影难道是你的真名?思思也不是我的真名。我们四个人中,有三个人都不是用真名,这和过去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个巫师,用假名理所当然,他却不是。”
  
“那又如何?”
  
“在卡拉图,人们把名字看得非常重要。一个人若放弃自己由父母授予的名字,改用假名,那么往往意味着此人犯了什么无可饶恕的罪行——既然他现在叫做伊斯塔,那么他就是伊斯塔,他的生命始于他成为伊斯塔的那一天,而在此之前的那个人已经永远死去,也不会希望任何人打扰。”
  
“是么。”思思冷笑,她发现了一个破绽,“既然如此,你也是卡拉图人,你现在用的也是假名,那么是否意味着,你也犯下了什么无可饶恕的罪行。”
  
“我不同。”
  
“不同在哪里?”思思追问。
  
“我是个杀手。”黯影平静地说,“杀手从出生就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代称。”
  
巫师皱着眉头,“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规矩。”
  
“这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刺客冷冰冰地回答,“人才有名字,杀手是工具,不是人。”

※※※


巫师可以确定:刺客肯定知道一些有关于伊斯塔的过去。但无论她如何询问,黯影就是避而不答,后来问得多了,干脆就再不说话。
  
小女孩不高兴起来,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冷遇。
  
“我知道你这次的目的,”她突然说,盯着刺客,“你也想拿到那支权杖,对不对。”
  
或许是错觉,这句话刚刚出口,巫师就感觉身体周围的空气温度陡然下降几度。身体在黑暗中半隐半现的刺客慢慢抬起头来,兜帽微微掀起。
  
“我对那支权杖没有兴趣,女士。”他说,“我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听到这种说法。”
  
被刺客锐利的眼光一扫,思思有些畏惧,但紧接着她鼓起勇气。“别忘了我是个巫师,”她自傲地说,悄悄在手上聚集起一个防御魔法,“心灵探测对我来说并非难事。你能骗过卡多佐先生,但却瞒不了我。”
  
黯影沉默了一秒钟,抬手压低了兜帽,“我对小女孩的臆测没有兴趣,”他说,“请便。”
  
冷淡的反应让巫师怔了一怔。
  
“我会阻止你。”她挑衅地说,“而且伊斯塔会帮助我。”
  
“那好极了,我也正打算和他进行一场决斗。”刺客的语气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事实上,我也正想找机会干掉他呢。”
  
巫师缓缓起身,碧莹莹的光球在她的指尖聚集,对准黑暗中的刺客,“收回这句话,”小女孩威胁说,“否则我一击就可以将你撕成碎片。”
  
刺客一动不动。
  
“在你的魔法释放之前,”他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描述常识,“我的刀就能刺入你的咽喉。”
  
双方僵持着,最后思思收回了手,碧绿光球黯淡下去,消散不见。
  
“天上的星星很漂亮,晚安。”她说,转身离开,白色长袍很快隐没在黑暗中。
  
※※※

  
她走出一段路,看着那个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决定还是去看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召唤着她。
  
“我得去看看。”她自语,念了句咒语,下一瞬间她就出现在城门处。
  
“站住!”两名手执长戟身披重甲的卫兵拦住了她,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巫师?”
  
“嗯,我是个巫师,怎么了?”
  
“请出示证件。”其中之一说。
  
“证件?”
  
“奉城主坎贝尔大人之命,今日戒严,非本城居民,不能出示证明身份的证件者,一概不许入内。”
  
“莫名其妙。”巫师低低地说了句,打算离开。但奇怪的感觉又从心底泛起来,仿佛这座城中有什么她特别想见的人,在等待着她,吸引着她,让她必须进去。
  
得进去看看,她对自己说。
  
巫师暂时退开,走进黑暗,直到她确认卫兵们看不到了才停下。她用眼光大略测算了一下距离,然后再一次念诵咒语,她打算这次直接将自己传送到城里去。
  
银色传送门形成,她一步跨了进去,但却立刻被反弹了出来。某种力量笼罩着这座城市,阻止了她的魔法。
  
正当她无计可施的时候,背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有人靠近。她转过身来,看到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手中提着一个袋子,似乎有什么活物在里面,不断晃动。
  
“姐姐你在这里干吗呢?”少年问。
  
没等思思回答,少年又高兴地叫了起来,指着她身上的白色巫师长袍,“姐姐你是个巫师啊。”
  
“对啊,”思思微笑着点头,“我是个巫师,你在这里干吗呢?”
  
“我在捉青蛙。”少年举起了手中的袋子,“捉了很多呢,很好吃的,姐姐你要不要尝尝,我妈妈的手艺很好的。”
  
“嗯,对了,我叫罗兰,姐姐你呢?”
  
“我叫思思,一个旅行巫师,”巫师自我介绍说,“青蛙很好吃吗?我没尝过呢。”
  
“好啊好啊,那去我家吧。”叫罗兰的少年热情邀请,“姐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向往能成为一名巫师呢,想想看,念一句咒语就能从手上蹦出火焰,多神奇。对了姐姐,你能露两手让我看看吗,我还从没见过真正的魔法呢,都是从故事里听来的。”
  
思思笑了起来。
  
“魔法可不仅仅是从手上变出火焰——实际上,比这复杂也精深得多。不过,那边的两个卫兵说什么戒严,不让我进去。”
  
“没事,姐姐,跟我来。”罗兰一手提着装青蛙的袋子一手拉着巫师,兴冲冲地跑到城门口,“这是我姐姐,”他对卫兵说,“从穆兰城来看我的。”
  
卫兵们微笑,丝毫未加盘问就让他们进了城。
  
※※※

  
进城之后,思思才知道罗兰有多么受欢迎。所有遇见他的人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无论男女老幼,连带巫师也受到了优待。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缠着罗兰不放,要他讲故事。
  
“回来了啊。”路旁面包店的胖老板和他打招呼,拿起一块蘸满奶油的面包递给他,“看起来今天收获不错呢。”
  
“嗯,青蛙很多呢,谢谢胡克叔叔。”罗兰表示感谢,但没有接面包,“妈妈说我最近应该控制体重了,不让我多吃甜食。”
  
“谁说的,小孩子就应该圆滚滚的才可爱。”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大胡子一巴掌拍在罗兰的肩膀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何况你现在离胖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罗兰抗议,“我已经十三岁了。”
  
“前天才过生日的吧。”面包店胖老板说,“而且才十三岁,怎么算也只是个孩子。”
  
“我是个男子汉。”罗兰示威地挥了挥小拳头,引来一阵哄笑,他自己也笑了起来,告别面包店老板,和所有人打招呼,继续前进。
  
“看起来他们都很喜欢你。”巫师半是惊叹半是羡慕地说,语气中似乎还隐隐带着点嫉妒。
  
“嗯,对啊。”罗兰丝毫没有注意巫师的语气,“我可是个好孩子呢,又乖又听话,他们当然喜欢我了。”
  
“乖和听话,就能让别人喜欢么?”
  
“当然啊,大人都喜欢这种孩子,没有例外的。”
  
巫师沉默着,不再说话。她跟着罗兰穿过街道,拐入一条小巷,然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我家。”罗兰介绍说,推开了门。
  
※※※

  
罗兰的家并不大,但很整洁干净,看得出来有一位非常贤惠的女主人。思思这是第一次到别人家中做客,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她正努力回忆着从书上看来的做客礼节,却听到罗兰惊讶地“咦”了一声。
  
“我爸爸妈妈都不在家。”他说,“好奇怪,这么晚了他们会去哪。”
  
他请巫师坐下,将手中的袋子放到厨房,然后倒了杯咖啡端过来。“他们或许出去散步,很快就回来,姐姐你饿了吗,要不要先吃点面包,我来炸青蛙。”
  
“你会做?”
  
“当然啊。”他有些得意地说,“可别小看我,我做出来的不比我妈妈差呢。”
  
他抽动了一下小鼻子,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回忆美味,“很香的,姐姐,你没吃过是吧,一尝就知道,保证永远也忘不了。稍等片刻就好。”
  
他正准备去厨房,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小男孩跑了进来。
 
“罗兰你怎么还在这里。”小男孩说,“大家都去中心广场看热闹了,快走快走。”
  
“等等……”
  
“你爸妈都已经去了,”小男孩拉着他,根本没管旁边的巫师,“快来吧,晚了就没位置了,全城的人大概都过去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啊,只看见坎贝尔大人和全城所有的贵族老爷们都去了,反正肯定有热闹看,快走啦。”
  
“我有客人呢。”罗兰显然对看热闹兴趣不大。
  
“去看看吧。”巫师说,她也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在心底,仿佛有声音在告诉她,这件事会和她有莫大关联,她必须过去看看。
  
“这样吧。”罗兰想了一下,“尼克,你带这位巫师姐姐去,我来做油炸青蛙,姐姐你回来就可以吃了。”
  
“早点回来啊姐姐。”当尼克拉着巫师走出门的时候,罗兰在后面喊,“回来要表演魔法给我看哦。”
  
※※※

  
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而且还不断有新的人流自四面八方涌入。巫师接连被踩了几脚,被推撞了七八下,最终她和尼克失散了,不过这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太喜欢这个孩子,比起罗兰,他显得太缺乏耐心和礼貌了。
  
随着人越来越多,身边越来越拥挤,巫师有些不耐烦,她悄悄转动寒冬之戒,让身体周围笼罩上一层寒气。很快她就挤到了最前列,而且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所有贴近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退避三舍。
  
广场中心是一座圆形平台,不算太高,四面有台阶通上,也不过七八级左右。台上站着几个人,衣饰华丽,有卫兵护卫在侧,显然是本城的官员或者贵族。在中心位置,是一个一人高的,黑色的袋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而且肯定是个非常危险之物,因为有四名卫兵手持长枪对准着它,虎视眈眈,似乎只要稍有异动就格杀勿论。
  
那里是什么?巫师很好奇,她回忆着,想找出某种能让视线穿透障蔽的魔法,但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她的好奇心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答案很快就公布了。台上的某位看起来地位最高者站出来,高声让大家安静,紧接着宣布:卫兵们抓捕了一位非常危险,非常邪恶的家伙,他试图在城中最大的那口水井中下毒,剧毒。幸运的是,他被巡逻的卫兵发现,当场抓获。
  
那家伙现在就在这个黑色口袋中,用绳子绑得牢牢实实的,半点动弹不得。现在,市长坎贝尔把大家召集来,就是为了公开将此人处死,以儆效尤,以彰法纪。
  
说完这些,卫兵用长枪挑开了黑色袋子,一个全身绑缚的人显露在所有人面前。
  
巫师惊呼了一声,好在周围一片噪杂喧哗,无人注意。
  
那个人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穿着一身金色祭司长袍,双眼紧闭,看起来处于晕迷状态——这都不关键,关键在于那张脸巫师太熟悉了。
  
那是失踪了的大祭司。

※※※


无需任何思考,巫师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台上。两名卫兵迎上来,持枪拦住她。
  
“下去!”卫兵们呵斥,“这里不是你能上来的地方。”
  
巫师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正当卫兵们打算将她推下去的时候,小女孩的长袍上蓝光闪烁,一股诡异的魔法能量瞬间流过两名卫兵的身体,将他们变成石像。
  
巫师自他们身旁走过,靠近大祭司。市长和官员们已经从别的台阶匆忙逃下,其余的卫兵们将巫师围住,但一个个都尽可能保持距离,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突然有一名卫兵反应过来,匆忙调转枪头抵在大祭司的身上。
  
“再靠近一步就杀了他。”卫兵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声音在发颤——天知道这个看起来像巫师的白袍女人是不是为了救这个老家伙而来,倘若不是,那么威胁就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激怒对方。
  
幸运的是,巫师停住脚步,这让他大大舒了口气。
  
但他显然高兴得太早,或者说,他太不了解魔法,低估了一名巫师的力量。
  
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灌入脑中,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无数恐怖的幻象在卫兵的眼前浮现,将他吓得僵直不动,浑然忘了自己的职责,虽然在场的其他人什么都看不见。
  
巫师走上前,拨开长枪,顺手一推,卫兵如泥雕木塑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祭司。”巫师呼唤着,打算解开绳索,但她一时找不到结。她手上也没有刀剑之类的利刃,无法直接割开绳索。
  
大祭司依然晕迷不醒。
  
“她是那个投毒犯的同伙!”台下突然有人喊叫了一声,“把她也烧死!”
  
随着这一声喊叫,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呼喊声此起彼伏,有一些较勇敢者已经开始冲上台阶,打算将巫师抓住;原本台上还剩下的几个卫兵也重新获得了勇气,聚拢过来。
  
巫师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白色雾气从她的指尖喷射而出,四面扩散。所有被雾气粘到的人全都在一霎那间丧失了行动力,他们依然可以听见声音,可以看见视线所及内的一切,可以思考,但身体仿佛被麻痹了一般,半点也动弹不得。
  
“大祭司!”巫师继续呼唤着,寻找绳结,但她很快发现这东西根本就不存在。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大祭司缓缓睁开眼睛。
  
“思思?”
  
“是我啊,大祭司,我是思思。”巫师高兴地说,“您别着急,我马上把这个绳子弄开……”
  
“小心!”大祭司突然双目圆睁看着巫师背后。
  
思思匆忙转身,正看到一个暗金色光球从远方被投掷过来,落在巫师的脚下,爆裂成半透明的烟雾,四散弥漫。巫师在自己身上恒定着多种防护魔法,时刻处于严密的保护之下,这是为了防备偷袭——包括来自敌人的和来自同伴的。但现在所有的防护都没有被激发,这说明这个暗金色光球并非攻击魔法。
  
这是什么?巫师辨认不出。
  
“密斯拉之雾。”大祭司在身旁解释说,“现在这一区域已经形成了魔网漏洞。”
  
这是种古老的魔法——又是种新魔法。说它古老,是因为它发明于一千多年前;而说它新,则是因为它在最近的十几年里才被人真正重视起来,并被改造成费伦大陆最强大的魔法之一。它能创造一片迷雾区域,在此范围内,魔法网变得难以接触——这导致施法者释放魔法的难度提高,成功机率降低。但在以前,魔法网络非常稳定,密斯拉之雾的阻碍作用效果并不显著,不过是“聊胜于无”那种程度;现在情况则不同了,动荡年代中前任魔法女神被海姆杀死,魔法网络遭到极大破坏,即便是现任魔法女神继位至今十六年,也没能将魔法网修复到原初时的稳定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又经过改良强化的“密斯拉之雾”,就变得对施法者,无论巫师还是牧师,极具威胁性了。
  
巫师并不认识这种魔法,但大祭司说的“魔网漏洞”她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一惊之下,她急速念了句咒语。
  
她的发音精确而完美,绝无错误。若在平时,她的身体上应该会立刻覆盖上一层石肤,但这次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巫师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清楚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触及魔法网,仿佛它突然消失了一般,而那原本应该是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
  
她此刻无法再释放任何一个魔法,对于一个巫师而言,这就等于剥夺了她所有的力量。
  
更多的人登上平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虽然赤手空拳但却群情激愤。巫师惶恐间抬眼望去,只看到一片一片的脸——一模一样,全无区别的脸,仿佛所有人其实都只是一个人。
  
“符号”,她心中突然跳出这个词语,在一瞬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全都并非真实,或者并非活生生有血有肉,而仅仅作为抽象的符号而存在。
  
但无论她感觉如何,现在人已经冲到跟前——拳头带起的风声可是实实在在的。
  
“戒指!”大祭司喊。
  
一语提醒了巫师,她不假思索地启动了寒冬之戒。
  
危急之下她不及多想,一瞬间就将戒指的威力激发到了最大化——至少是她所能达到的最大化。巨大的冰环以她为中心扩散,绕过大祭司,铺天盖地无可阻挡地蔓延开来,台上所有人都被冻成了晶莹透明的冰雕。
  
冰环继续扩大,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自台上到广场,一圈一圈的人被变成冰雕,这种致命的寒冷足以杀死任何凡人。
  
巫师已经镇静下来,考虑是否停止,但她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这个城市里的人要杀大祭司,而她不能容许这一点,她现在也不能用魔法将两人传送走——既然如此,那么就只好把所有拦路的家伙全杀掉。
  
这逻辑简单而清晰,顺理成章而理所当然。至于大祭司是否真的如那个坎贝尔市长所说下毒,那压根无关紧要,巫师不考虑也懒得去考虑。
  
冰环扩散得越来越快,转瞬间已经覆盖了广场一大半的区域,所过之地留下无数冰雕,在广场四周的路灯映照下流光溢彩。小女孩深吸了口气,仰头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
  
“姐姐!”
  
※※※

  
远处的街道上跑来一个矮小的身影,手上还托着一只盘子——那是罗兰。巫师急忙将手指上的戒指旋转半圈,说出一个取消的字符。冰环扩散的速度变缓,变得稀薄黯淡,渐渐消散无踪。
  
但所有在场的人基本已经全部变成了冰雕,极少数最外围的幸免者已经逃离。曾经热闹的广场上现在只剩下大祭司、巫师和罗兰三个活人。
  
罗兰跑近,然后愣住了。手上的盘子砰地摔落在地,一些金黄色的东西撒了出来。风向恰好吹向巫师,她闻到了一些香气,是那种能够让人食欲大振的香气。
  
虽然她不认识,但能猜到那应该就是罗兰所说的油炸青蛙。
  
“姐姐!”罗兰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些冰雕,“这是你干的?”
  
巫师微微皱起了眉头,“是,”她回答说,“他们要杀我的朋友。”
  
“他们也都是我的朋友!”
  
思思沉默了几秒钟,“我很抱歉,罗兰,但我别无他法。”
  
“爸爸!”罗兰突然扑到一座冰雕上大叫起来,“爸爸!”
  
那是一个看起来温和宽厚的中年人,但一切已经是曾经,现在他死了。
  
巫师站在台上,看着罗兰一个一个地辨认着冰雕,哭着叫他们的名字,要他们苏醒过来,但这已经不可能。她甚至忘了给大祭司想办法解开绳索,而老人也只是静静地呆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少年站在了台上,和巫师面对面,相距不足十英尺。
  
“姐姐。”他抹去眼泪,平静看着巫师,脸上原本的那点稚气永远消失不见,现在只是一片坚硬和冷漠,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很多。他翻转手腕,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剑。
  
“姐姐,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从小就很想当一名巫师。”
  
“是。”
  
“最后我没能成为巫师,学习魔法费用太高了。城里有一些退休的老冒险者,他们教会我使用刀剑的技巧,培养我成为一名战士。”
  
他举起手中的短剑,定定地指向巫师,“那么,姐姐,就让我看看从小梦想的魔法是什么样子吧。”
  
他朝巫师冲了过来。
  
※※※

  
思思躲避着,“罗兰,站住,别逼我动手,我会杀了你的。”
  
“你已经杀了我父母!”少年高喊。
  
他的剑术显然并未得明师指点,平平而已,在见惯卡多佐和伊斯塔动手的巫师看来不值一提。但眼光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躲过又是一回事,巫师接连几次都差点被剑刺中。虽然现在她不能使用魔法,但只要启用戒指的力量,击杀这个少年并非难事,唯一的问题是她下不了手。
  
“姐姐你在这里干吗呢?”
  
“我在捉青蛙,捉了很多呢,很好吃的,姐姐你要不要尝尝,我妈妈的手艺很好的。”
  
“这是我姐姐,从穆兰城来看我的。”
  
“早点回来啊姐姐,回来要表演魔法给我看哦。”
  
街道上一路小跑的身影,掉落在地的盘子,金黄色的油炸青蛙。
  
亲切而善意的声音在耳边混杂,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闪过,最后汇合成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剑,劈面刺来,罗兰那有着与年龄决不相称的成熟的脸,在巫师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思思已经来不及躲避。
  
一只手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伸出,搭在巫师的肩膀上,将她拉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恰好避开了罗兰的这一剑。
  
暗蓝色的皮甲包裹着矮小的身影,黯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巫师身侧。
  
“杀了他。”刺客说,“难道你要一直躲下去,直到被他杀死。”
  
惊魂初定的巫师摇头,“我不能杀他。”
  
在兜帽掩盖下的阴影里,刺客微微挑了挑眉毛,“既然如此,”他说,“那么由我代劳吧。”
  
“不行,”巫师拉住他,“你不能杀他。”
  
刺客没有理睬,向前纵去。他两步转到罗兰的背后,少年毫无反抗之力。正当此时,一道冰箭射了过来,刺客不得不后退避过。
  
“别杀他。”巫师再次警告说,“我的事情你别插手。”
  
借她说话分神的机会,罗兰冲了过来,巫师手忙脚乱地后退,眼看就要被刺中的时候,一把墨黑无光的刀刃自侧面伸来,格住这一击。
  
“不用你插手!”巫师恼怒。
  
罗兰退了一步,再次扑上来。这次巫师轻易躲过,但立刻发现罗兰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大祭司。此刻老人尚未脱困,正被绳子紧紧绑着无法动弹,完全没有反抗能力。
  
“罗兰!”
  
少年扑到大祭司身旁,将短剑抵在老人的脖子上,“姐姐,堂堂正正和我一战,否则我就杀了他。”
  
“我会控制不住力量杀了你。”
  
“我是个战士。”少年回答,“堂堂正正的战士,堂堂正正的复仇,堂堂正正的战死,死而无憾,但却不能被轻视和侮辱。”
  
“弱者没资格谈论尊严。”刺客在旁边低声评价。
  
巫师踌躇着,眼光从大祭司和罗兰两人身上轮流移转,“别逼我,罗兰。”她恳求说,“我不想伤害你。”
  
“你已经杀了我的父母。”罗兰反驳,他微微用力,短剑在大祭司的脖子上割开一道伤口,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出。“你我在一小时前是陌路人,现在则是仇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巫师咬着嘴唇,沉默着一语不发,最后她侧过脸来。
  
“黯影。”
  
“我很乐意代劳,”刺客立刻说,“放心好了,他在断气之前绝对杀不了那个老头,断气之后自然更不行。”
  
“不是,”巫师缓缓摇头,“我是说,多谢你来救我。”
  
她猛然抬起左手,食指上金光闪耀,一道冰箭快如闪电般朝罗兰射出。
  
在冰箭自戒指射出的那一霎那,巫师清楚地听见自己的灵魂中传来一声轻微,然而清晰无比的断裂声。那一刻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巫师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她已经永远地,无可挽回地失去了一些东西。有一些东西发生了改变,而且永远也不会再恢复原状了。
  
冰箭准确无误地插入少年胸膛,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倒了下去。空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大地为之震颤,仿佛一只被击伤的巨龙在愤怒地咆哮。
  
一股尖锐的气流自心底涌上,直冲巫师的咽喉。在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她猛然昂起头,直视苍穹,那里夜风凛冽,月暗如烛,群星正摇摇欲坠。
  
清锐的长笑声自她口中发出,雄浑而高亢,直冲云霄,宛如羁押已久的巨龙一遭脱困,振翼飞天,翻腾翱翔,无可复制。
  
整个世界分崩离析,化为无尽黑色虚空。
 楼主| 发表于 2007-4-12 12:57: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最后的决战



当巫师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五芒星的一角。她的同伴们则分据其他四角之三,只是他们都躺着不动,似乎晕迷不醒。
  
刚才的城市消失不见,广场上的冰雕消失不见,被冰箭刺入胸膛的罗兰消失不见,被绳索绑住的大祭司也消失不见。
  
一切仿佛只是幻象,但一切又如此真实。
  
最后那一声划破云霄的长笑,仿佛不是出自自己口中,而是体内的另外一个灵魂苏醒所发。虽然如此,巫师并未察觉身体有什么异样,也没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有何变化——从目前的情况看来,那个灵魂应该还处于沉睡中,并未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她微微舒了口气,定下神来打量四周。
  
这无疑是一个魔法阵,遍地的龙语符号和银色徽记都说明这点,但具体的用途是什么,巫师就辨认不出了。中央是一座祭坛模样的高台,呈五芒星型,格局和魔法阵完全对应,光华流溢五色斑斓,仔细看去是用五种不同颜色的宝石混合在一起建成的,每一块宝石都大得出奇,而且透明纯粹,毫无杂质,除此之外也并无什么奇特之处。
  
只是,巫师运足目力看去,发现每块宝石中仿佛都有着什么东西。从轮廓上看,像是透明的人影,只是距离远了看不清楚。巫师有些好奇,但也不敢靠近,身处一个自己看不出效果的魔法阵中,轻举妄动绝非明智之举,否则她早就去查看同伴们的情况了。更何况红龙还不知在何处窥视,筹划着什么阴谋诡计。
  
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这是一个魔法阵。巫师也罢,魔法阵也罢,都必须联接魔法网络,从中抽取能量才能施法。这也就是说:倘若此地的魔法网络如幻境中那样被阻隔了,那么巫师固然不能施法,魔法阵却也就是纯粹的摆设;倘若魔法阵能正常运行发挥作用,那么巫师固然不敢乱动,但她自己却也可以施法来破解或者抵御攻击。
  
更何况我还有这枚戒指,巫师在心中说。
  
她谨慎地朝伊斯塔的方向跨出一步,接着又一步。第三步小心翼翼地踏出,她用脚尖碰触画在地上的一条直线,同时全神贯注观察四周,一旦魔法阵有异变就立刻后退,回归原位。
  
但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不是她能清楚感觉到身体周围魔法能量的活跃,她都要断言此处也是个魔网漏洞了。难道魔法阵没有被启动?或者已经失效?还是根本就是个残缺品,没有完成?
  
她不敢大意,依然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试探前进。没用多久,她已经走出了自己所在的那一角。面前是一道闪烁着蓝色和绿色混合微光的直线,穿过这条线,便进入这五芒星魔法阵的另外一个角,卡拉图人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这一角的中心位置,看上去处于晕迷中。
  
或者已经死亡?
  
这个念头让巫师心中一惊。她急步上前,想查看情况,但她的身体刚刚越过那条直线,就立刻被震退回来。银光耀眼乱晃,从那条直线上射出十几道闪电,准确无误地击中巫师。
  
这些闪电没能对目标造成什么伤害,巫师自己虽然不通任何塑能魔法,连道最细小的闪电都创造不出,但在防御奥术上造诣颇高。闪电刚刚击中身体,相应的抵抗魔法便被自动激发,彼此消解。
  
但她也不敢再冒险,毕竟防御魔法是有限的。
  
或许可以直接传送过去,她想。
  
然而还不等她念出咒语,一阵炽热的气息急速逼近,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长袍仿佛都要燃烧起来,头发末梢卷曲发焦。再一次,她借助寒冬之戒护住身体,抵御了这股热浪。
  
红龙在空中出现,他依然保持人类形态,穿着一袭如火焰般鲜红的长袍,脸色却难看得仿佛死水。萨弗拉斯权杖握在他的左手中,两端的钻石闪闪发光。
  
“你居然能逃脱?”红龙咆哮着,然而巫师不明白他的意思。逃脱什么?她现在依然被困在这个魔法阵中啊。如果是指她不像同伴们那样一动不动生死未卜,那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显然也没道理是红龙对她格外留情。
  
然而红龙不容她多想,挥动权杖召唤出一只银白色金属巨手朝她抓来。思思从指尖发射出一道绿色射线将它击碎,接着用戒指反击。无数冰棱如利剑般射向红龙,在距离目标半英寸的地方瞬间被高温汽化,嗤嗤地变成白色雾气消散。
  
红龙低吼着,仿佛非常焦急,它在空中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银色传送门,在其中游走穿梭,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从各个方向向巫师发起攻击。短短几秒钟内,它接连释放了十几种魔法,每一种都强大而神秘莫测,足以让巫师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但它显然又有些投鼠忌器,不敢使用任何强力的杀伤咒法。
  
在这种疾风暴雨的攻击下,巫师的呼吸都被压迫得几乎停滞,但她还是成功挡住了所有的攻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红龙的力量比起上次见到时下降了很多,而自己的造诣则仿佛在刚才的幻境中猛然上升,种种以前难以施展无法操控的魔法,现在使用起来得心应手轻松无比。
  
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当红龙完成任何一个魔法时,有时候甚至是红龙尚未施法结束时,巫师的脑中就已经清晰浮现出此魔法的名称、效果、威力,以及如何应付,如何消解等一切详细资料——而她可以肯定,自己在此之前明明没学习过,也没看过,甚至连听闻都不曾听闻过红龙施展的那些魔法。这点让她自己也异常吃惊,仿佛有另外一个意识侵入她的脑中,正在指导她如何迎敌。
  
难道是那个灵魂在苏醒?
  
巫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随即立刻清醒过来,全神贯注应付红龙的攻击。无论如何,先解决目前的问题再说。
  
但局势还是渐渐倾斜,巫师虽然莫名其妙在奥术上有了长足的进步,更能在每一轮交锋中知己知彼——但在过于悬殊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技巧都变得脆弱无力,不过能稍稍拖延失败的时间而已。
  
而这个时间已经渐渐耗去。红龙的每次攻击虽然都未能成功,却也并非全无作用。一次次微小的优势积累起来,在时机恰当时依然能爆发出让人不得不正视的力量。
  
红龙再次召唤出银白色金属巨手,比起一开始被巫师击碎那只,这只巨手体积更要大上一倍。巫师手忙脚乱地后退,默诵咒语,但随即感觉十几道力量一起撞上自己的身体,虽然轻微,却足以打断施法。
  
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被红龙逼到那条闪烁着蓝色和绿色混合微光的直线前,刚才的后退让左脚脚跟碰触到了线。
  
十几道电流在巫师身体上游走乱窜,虽然不能对巫师造成什么伤害,却在几秒钟内阻止了她施法。银白色金属巨手乘机掠过来,一把将巫师扣在掌心,五指收拢,压得她丝毫不能动弹。
  
红龙微微松了口气,一切还来得及,它在心中暗自庆幸。

※※※


红龙斜举权杖指向魔法阵中央的五色祭坛,那些宝石亮了起来。先是黑色的宝石光芒大盛,接着是蓝色,然后是白色,最后是红色。每颗宝石上都放射出细细的,若有若无的丝线,在空中交织纷错,联结到在场除巫师之外的四个人,或者说生物身上——红龙不是人类。
  黑色丝线联结到圣武士身体上,蓝色丝线则缠绕着剑士,白色的丝线将刺客包裹成了一个茧,红色丝线凝成一股,聚集到红龙自己身上。
  光华流动着,仿佛有什么液体顺着丝线,从每个生物的身上传输到宝石中,祭坛越来越亮了。
  只剩下绿色宝石未曾亮起。
  巫师虽然被握在银白巨手的掌心,视线还没受到什么妨碍,她能看到魔法阵的变化,看到红龙的举动。虽然她依然不知道那座祭坛的作用何在,但她已经猜出唯一没有发亮的绿色宝石肯定和自己有关。
  红龙将脸转过来,它漂浮在祭坛上方,而巫师则被银白巨手紧紧握着,也身处半空。他们对视着,巫师惴惴不安,不知道红龙接下来打算如何。
  “小姐,你居然能够逃脱提亚玛特的吞噬,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呢。”红龙缓缓说,”不过一个谨慎的计划者总会留下一些备用方案,以便在情况突变时加以补救。你是逃不掉的。”
  “这是一座魔法阵,”他介绍说,”用以召唤五色龙神提亚玛特的降临。神祗降临物质界需要祭品——这就是你们的效用所在。”
  他指着魔法阵中心的五色祭坛。
  “看到这座祭坛了么,那是用灵魂宝石建成——纯粹的灵魂和纯粹的宝石融合之物。提亚玛特将自此处降临物质界,你是唯一见证这一历史时刻的凡人。”
  他举起萨弗拉斯权杖,指着魔法阵中心的五色祭坛念了句咒语。祭坛上空传来轻微的嗤嗤声,无数白色的光点自宝石中冉冉升起,聚集在一起,然后爆炸开来,一道黑色裂隙出现。
  红龙又挥了挥权杖,祭坛前十英尺处出现一扇银色传送门。无数怪物自门内涌出来,争先恐后地冲向祭坛上的那道黑色裂隙,然后被吞噬。最开始出现的是地精,然后是大地精,接着是豺狼人、牛头人、兽人、食人魔,最后是蛇人,它们无一例外地眼放红光,仿佛集体中了控制术。
  每吞噬一只怪物,黑色裂隙仿佛就扩大一分。渐渐地,它形成一个竖立在空中的黑色漩涡,当兽人进入时,漩涡直径大约五英尺;当食人魔进入时,漩涡直径扩展到八英尺,而当蛇人进入时,漩涡的直径扩大到了十英尺。
  最终,所有的怪物都被漩涡吞噬了进去,黑色的能量在其中急速地流动旋转。红龙取消了传送门,举起权杖,用顶端对准思思。
  “旅途愉快,小姐,你有机会能亲临神祗国度,看看真正的巨龙之巢了——如果提亚玛特不是正在那一端守候着的话。”
  银白色巨手消失,蟒蛇一般粗细的绿色绳索自权杖顶端的大钻石中延伸出来,缠绕住巫师,将她向魔法阵的中央推进。”似乎一切顺利。”红龙说,”看起来我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虽然小有波折。”
  话音未落,一颗碧绿的光球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前,仿佛自另外一个空间跳跃而来,准确地击中红龙握着权杖的左臂。受此攻击,仿佛是法术失控,原本包裹着巫师的绿色绳索急速倒流回权杖,侵袭上红龙的左臂,发出嗤嗤的酸液腐蚀声。
  巫师向下摔落,不过她及时释放了一个羽落术,安然无恙地降落地面。红龙在空中缓缓转过身来。
  “谁?”他沉声问,抬起头来。
  
※※※

  
魔法咒语的威力残留在空气中未曾消散,偷袭者悄然于苍穹现身。二十多个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艾欧石环绕着白色骷髅头,按照各自的轨道旋转不息,黑色的长袍在空中飘拂着,缓缓下降,最终在距离地面一英尺的地方完全静止。
  
冰冷和死亡的味道扑面侵袭而来,红龙和巫师都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拉沃克?”
  
虽然遭遇意料之外的偷袭,红龙却依然神色安定,他冷静地打量着面前的敌人。从头至脚,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最后他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
  
“你看起来像是个骷髅,闻起来像是个亡灵,事实上也确实是个巫妖——但你怎么能进入我的神域?这个我可实在想不明白。”
  
拉沃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交出权杖。”他用近似金属摩擦的声音冷冰冰地说,举起一只手,危险的红光在他的白骨手指中闪烁,仿佛在示威或者恫吓。
  
红龙沉默,他在快速判断着这仿佛已经完全失控的局势。为了在召唤提亚玛特降临时不受强敌袭击,他耗费了近一半的力量强行在物质界创造出了神域,并且制定规则,让所有神力存在——这是为了对付那些觊觎权杖的神祗和他们的选民,以及亡灵生物——这主要就是为了针对拉沃克,都无法进入此地,除非有红龙自身的许可。
  
一切仿佛都如预期般进行,诸神的力量被阻断在外,拉沃克也销声匿迹。四名冒险者到达特迦丘陵,接着被红龙击倒,坠入“提亚玛特的吞噬”中。圣武士、剑士和刺客的灵魂都成功地被抽离出,只要再抽取出巫师的灵魂,“提亚玛特的吞噬”便会完成,五色龙神将以最完全形态降临物质界。
  
但不知何故,巫师居然逃脱了吞噬,苏醒过来,这大大出乎红龙的意料之外。他能借助权杖的力量预知很多东西,但与神祗关系过于紧密的事务他是无力预测的——此事恰恰与五色龙神关系极其紧密。
  
尽管如此,局势依然还在红龙的掌控之中,只要制住巫师,用手下怪物的生命作代价打开一条位面通道,将巫师扔进去,五色龙神依然可以如期降临。结果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在最后关头被拉沃克打断了,自己反而受伤。
  
更关键的问题是:拉沃克是个巫妖,它怎么能出现在此处?难道自己在布下神域禁制是出了什么漏洞?还是被什么更强大的力量毁坏?如果真是如此,那岂不是说自己将面临更多的强大敌手?
  
红龙急速思考着这些问题,但他的脸上神色不动。“巫妖,你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居然还敢前来挑战,我不得不对你的勇气表示钦佩。”
  
拉沃克隐隐冷笑着,“不必虚张声势,察斯萨,强行在物质界创造神域足以让你的力量大损吧,这还仅仅是目前。这种神域不可能维持多久,等它崩溃的时候,你又会遭遇多么严重的反噬呢?”
  
它一边说着,一边眼光越过红龙,看着站在地面上的白袍巫师。很显然,它之所以说这些话,慢腾腾和红龙分析利害,根本不是为了呈口舌之利,也并非为了在心理上占据上风——这些情况巫妖清楚,红龙自己也清楚。在他们这种强大存在的对抗之间,本就不存在多少秘密可言,更不会因为对手的几句恫吓就畏惧退缩。
  
在场的真正听众其实只有一个人——唯一尚不明白情况的思思。
  
它是在拉拢思思。
  
显然,拉沃克自觉单靠自身力量尚且不足以对抗红龙——至少把握不足,而巫师虽然年轻,在刚才和红龙短暂战斗中显示出来的实力,却已经接近如今费伦大陆第一流巫师的水准了。如果两人联手,自然会胜算大增;虽然他们的目标有些冲突,都是想夺取权杖——但至少在目前,权杖还是掌握在红龙手中。事后如何分赃固然不能不考虑,当务之急却是先把东西抢下来再说。
  
更何况,对于巫师而言,拉沃克只不过是想和她争夺一件东西,红龙却是想要她和她同伴的性命。这其中的轻重缓急,不看也知。和拉沃克尚有三分的合作余地,和红龙则根本就是对立。
  
巫师只花了一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些道理——而红龙明白得更快。还不等巫妖把话说完,他的右手瞬间挥织出一道杀戮咒法,抢先发动了攻击。

※※※


几十道魔法伴随着红龙的怒气喷薄而出,他打算速战速决。一方面,他确实如巫妖所说,为强行创造神域而大受损伤,同时对抗两位如此强大的巫师,时间拖得越久就越不利,万一神域崩溃就更是一败涂地;另一方面,他的目的是召唤提亚玛特降临,所以打开了位面通道——然而位面通道只能持续非常短暂的时间,他必须赶快将祭品投入其中,否则就功亏一篑,以前的所有努力完全白费。
  
拉沃克和思思都给自己施加了飞行术,他们在空中游走不定。拖延时间,只守不攻,保存力量——他们都抱着这个念头。这也是最明智的选择,时间拖得越久,对红龙就越不利;而如果现在不保存实力,那么在打倒红龙后,自己也要很快步其后尘了。当然,说他们完完全全只顾防守也不甚确切,当红龙对某一方施加压力过大时,另一方还是会适当地帮忙解围,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如此脆弱而互相猜忌的同盟,自然无法发挥真正的力量,结果场面居然成了一边倒的局势。各种强大的魔法源源不断地自红龙手中涌出,火柱自空而降,冰霜铺天盖地,闪电和毒雾飞舞蔓延,一道道用燃烧的骨骼构成的传送门打开,无数来自地狱的炼魔被召唤出来,俯首听命。
  
巫师躲避着,勉强抵御着,依然和上一次战斗一样,她对红龙施展的所有魔法,无论多么奇妙多么复杂多么神秘莫测,都能毫无障碍地立刻辨认出来,并且依法消解,百无一失,就仿佛她突然获得了某位博学多闻的大巫师的记忆一般。而且随着她渐渐习惯这种感觉,巫师发现自己施法的威力在不知不觉间增大,施法速度变得更快,原本需要念诵拗口咒文的法术现在只需一个单字就可以完成。
  
但她的临时盟友则似乎情况又有不同。或许是巫师的错觉,但她总感觉拉沃克仿佛在逃避着什么。是的,巫妖也抵挡住了所有攻击,目前为止自身也尚未受到伤害。从巫师眼中看去,源源不断的魔法被巫妖激发,各式各样的屏障在它身体周围形成,五颜六色的艾欧石旋转着,光芒闪烁不定,构建起了最严密坚固的防御。
  
但巫师总感觉他现在的情形岌岌可危。
  
作为敌手,作为神祗,红龙有着更清楚的认识和判断。确实,拉沃克挡下了所有攻击,但它所使用的每道魔法都来自那些旋转不休的艾欧石,或者身上的长袍,或者手指上的戒指——总而言之,都不是自己施法。这正是问题所在!
  
红龙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狂喜。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拉沃克虽然不知用什么方法潜入了神域,却依然受到了压制,暂时丧失了施法能力,只能倚靠那些魔法物品暂时支撑。既然如此,那又有何惧,魔法物品所储存的力量总是有限的;而作为神祗,身处自己的神域之内,有很多强力魔法红龙是可以无限次地使用的。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问题。拉沃克只要能支撑足够久,等到神域崩溃,红龙就将会受到剧烈反噬,而巫妖自己则摆脱压制,能再次随心所欲地施展魔法——那么它自然胜券在握;反过来,红龙只要能抢在位面通道塌陷前将祭品投入,迎接提亚玛特的完全形态降临,即便神域随后崩溃,它也依然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红龙念及此处,随即尖啸了一声。
  
※※※

  
伴随着厉声尖啸,五只狰狞的小体形龙类出现在巫妖周围。
  
红龙口中喷射出一道锥状火焰,白龙则吐出一团白色冰棱;耀眼的闪电在空气中交织,将巫妖牢牢困在其中,织网者乃是一只鼻上长有尖角的暗蓝色巨龙;酸液看似散乱地飞溅喷洒着,在黑龙的控制下满怀恶意地扑向敌人;而随着绿龙在空气中急速飞行,碧绿色毒雾已经弥漫充塞了这一区域。
  
红龙第一次真正展现出了五色龙神的力量。
  
拉沃克的骷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它头顶的一颗白色椎形艾欧石闪了闪,七彩虹光球体在一瞬间笼罩了全身。火焰和冰棱自两个方向冲击过来,闪电与酸液遍布球体表面,毒雾则游转窥伺着,只要虹光球稍有空隙就会侵入。
  
红龙稳稳站立在空中,又发出一声命令的低吼,围困巫妖的五条龙陡然涨大一倍,吐息更加猛烈。在五种龙息的合击下,虹光球体迅速龟裂、溃破,散成无数晶莹透明的碎块。
  
在防御完全被击破之前,巫妖使用艾欧石又已经布下了两层虹光球,再次将龙息阻隔在外。
  
不过如此一来,巫妖等于是暂时被困住了。虹光法球是最强的防御魔法之一,能抵挡绝大多数物理和魔法攻击——但有一个大缺陷,便是施法者自己也不能透过虹光法球施法攻击外面的敌人。
  
这正是红龙的目的。
  
他腾出手来,盯住巫师,疾风暴雨般将各种魔法朝思思倾泻过去。五颜六色的光芒闪耀中,他的形态渐渐发生了变化,深红色的鳞片在脸上缓缓浮现,眼睛变得狭长而诡异,身体拉长,粗大的尾巴从长袍中拖了出来,左右摇摆。
  
他在恢复红龙形态。
  
空气里发出剧烈波动,奇怪的断裂声在地面的魔法阵中此起彼伏。巫师感觉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冲击,红龙的施法速度和法术威力似乎在一瞬间强化了几倍,强大到她无法抵挡。
  
只一瞬间,红龙就击破了她所有的防御,无形的力场将她束缚起来,手脚都丝毫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你给我增添了很多麻烦,小姐。”红龙对巫师低吼着,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但这一切终究都要结束了,我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他操纵力场将巫师提起,推向祭坛上的黑色位面通道,相距不到十英尺。如果一切顺利,五秒钟后提亚玛特就将会出现。
  
便在此时,背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满蕴死亡气息的气浪翻滚着,冲击得他在空中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

  
五色龙困住了拉沃克,它们不停地喷吐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虹光法球出现了细小裂痕,越来越多,眼看就要破碎。虽然巫妖的艾欧石还能再提供几次防御,但如此硬耗下去显然并非明智之举。
  
老巫妖的咽喉发出轻微的格格声,它在犹豫着,举棋不定。但对手却不会给它时间慢慢考虑。红龙快速制住巫师,现在只差一步它的整个计划就会成功——而这也意味着巫妖的彻底失败。
  
没有时间了。
  
巫妖从长袍中取出一颗蓝色宝石,握在左手掌心,用力将它捏得粉碎,然后它突然伸出这只手臂,穿过虹光球护罩。白龙恰好掠过,巫妖那闪烁着危险蓝光的白骨手爪准确无误地插进它的咽喉部位。与此同时,他头顶上七颗碧绿色的艾欧石从高速旋转中突然静止下来,悬停在空中,光芒大盛。
  
下一瞬间是爆炸。
  
巫妖的手深深插入猎物,五根指骨用力握紧,白龙顿时化为无数血肉碎末,死亡的能量以此为中心急剧扩散。残肢断体纷如雨下,鳞甲指爪漫天飞舞,骨骼碎裂的脆响、身体粉碎的爆炸和濒死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这是亡灵魔法中的尸体爆裂,最具杀伤力的法术之一。能掌握它并且运用自如的巫师,在费伦大陆虽然为数不多,倒也不是绝无仅有,但敢在如此近距离使用的施法者,只怕拉沃克是此法术被发明以来的第一人。
  
五条龙都已经粉身碎骨,巫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他暴露在虹光法球外的左臂自肘部以下完全粉碎,荡然无存,虹彩球也被击碎,巫师长袍化为飞灰;肩部、胸腔和大腿骨全部断裂,头骨左侧塌陷进去一块,仿佛瓦罐被人砸了个洞。
  
不过这其实都不关键,反正巫妖早已经是死人,对于死人来说,断几根骨头固然影响行动,却并不像活人那样致命。真正惨重的损失,乃是担任守卫的七颗碧绿艾欧石,它们组成的法术防御成功保护拉沃克没有散成几百块碎骨头,但自身却全部被巨大的冲击力震成齑粉。

※※※


红龙刚一回身,危险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几十颗艾欧石同时闪光,巫妖在一瞬间倾尽全力。
  
权杖在空中快速划了个弧线,白色的正能量喷薄而出,在红龙身前构成了一道防御墙,挡住了所有攻击。
  
双方僵持住了,拉沃克无法攻破防守,红龙也无力反击,而束缚巫师的力场暂时失去控制,停滞在空中。思思挣扎着,但这是徒劳的,作为巫师,她无法动作,不能发出声音,那么实际就丧失了一切力量——虽然传说中有巫师能够默诵咒语施法,但思思却没这种能力,至少现在没有。
  
一声烦躁不安的低吼提醒了正在僵持的两位对手。
  
位面通道已经完全稳定下来,所有的能量完全静止,没有一丝流动,看上去就如一面黑色透明水晶。一个令人恐惧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只巨大的龙,长着四只颜色各异的脑袋,看起来很不协调——不协调的原因,并非是因为四只脑袋太多太挤,而是因为正中央似乎还少了一颗,少了一颗红龙头。
  
五色龙神提亚玛特。
  
他的四只脑袋一齐发出低吼,仿佛在催促红龙赶快将祭品献上。位面通道只能再保持六秒钟的稳定结构,然后就将塌陷崩溃,到时候就前功尽弃了。红龙苦心筹划的一切,就将完全白费。
  
接下来的五秒钟发生了激战。
  
※※※

  
第一秒钟,拉沃克放弃了所有防御,它的全体剩余艾欧石在同一时刻向红龙发射魔法。红龙的身体增添了无数伤口,但并未倒下。他全力操控力场,巫师被牵扯着,距离位面通道的距离只剩下五英尺。
  
※※※

  
第二秒钟,红龙发动反击,深红色的火焰自空而降,包裹了巫妖全身。拉沃克的左臂齐肩折断,胸部以下完全粉碎,只剩下一个骷髅脑袋连着几根断裂肋骨在空中漂浮。三颗淡蓝色棱形艾欧石丧失光泽,变成毫无魔力的石块坠落尘埃。巫师再被推进一步,距离位面通道还有三英尺。
  
※※※

  
第三秒钟,四颗红色椭圆形艾欧石同时当空爆炸,炽热的魔法能量逼得红龙不得不后退。巫妖却没有乘机主动发起攻击。
  
一连串冰冷的字符仿佛从幽冥中传来,刺得每个人的耳膜生疼。球形黑洞在空中形成,它再次施展了那道曾经杀死无数殉难武僧和兜帽巫师的“卡拉其萨之负能量操控”。然而这一举动非常奇怪,红龙根本就不会受这道魔法影响——就连一只有巴尔血统的地精都能安然无恙,更别说红龙是真正的神祗。当然,巫妖本人也不受伤害,他已经是个亡灵。
  
巫师又被推进一步,距离位面通道只剩一英尺。
  
※※※

  
第四秒钟,黑色射线自巫妖打开的负位面通道中射出,直击巫师。
  
巫妖的目的根本不在于伤害红龙,而在于杀死巫师——前者太不现实,后者则容易得多,而效果是差不多的。只要巫师死了,灵魂就将瞬间进入死者国度,红龙将一具无灵魂的尸体投入位面通道中,根本毫无作用。
  
红龙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黑色射线击向巫师,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巫妖的心中泛起一阵狂喜,而红龙的嘴角露出阴险的笑意。两个人都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幸运女神泰摩拉正自云端朝他们微笑。
  
射线击中巫师,但小女孩安然无恙。
  
※※※

  
第五秒钟,红龙举起了权杖,他得意地冷笑。
  
“她的身体里可有着卡尔萨斯的灵魂。”红龙解释说,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出,强化力场,推动他的祭品向死亡前进。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白袍巫师却没有动弹,有什么东西阻挡住了红龙的力量。
  
“别把我当傻瓜,察斯萨。”已经残破不堪的巫妖从头骨中发出闷声,”对于卡尔萨斯那个白痴,我可比你熟悉,就算他躲到女人身体里,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

  
第六秒钟。
 
“今天的意外真多,”红龙低声自语,”幸好我还留了最后一手。”
  
他看着权杖顶端的大钻石念了个字符。一个小小的透明球体自钻石中迸出来,瞬间长大,里面包裹着一个黑袍人,左手持银色封面的法术书,双眼紧闭,仿佛在沉睡中。
  
“是时候了,德阿尼斯先生!”红龙说,他挥舞权杖重重敲击了一下,球体碎裂。黑袍人茫然醒来,举头四望。
  
“没想到吧,拉沃克,我手中还有一个大奥术师的灵魂——虽然不那么完整。”
  
他哈哈大笑。
  
然后笑声突然中止。
  
原本应该被红龙下了控制术,身不由己地飞入位面通道的罗诺尔,正安静地漂浮在空中,距离红龙不足两英尺,而他的左手中,握着那支灰烟夕木制成的萨弗拉斯权杖——刚刚从红龙手中夺过来,那本银色封面的法术书则被随意扔在地上。
  
“你……”
  
红龙惊诧之极,他对这个临时部下的能力非常了解。自己下的那个控制术,罗诺尔是绝不可能抵挡的。当然,他脖子上戴着一串从某个已经死掉的笨蛋手中抢过来的项链,有一些抵抗心智控制的能力,但自己早就知道这件事,在施法的时候,已经将这些因素全都考虑进去了。
  
但自己的控制术居然没有成功。
  
位面通道开始塌陷,提亚玛特的怒吼声隐隐传来,但红龙已经无能为力。他清楚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但却不知道导致他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的这个人是谁?
  
他瞪着罗诺尔,“你到底是谁?”
  
握着权杖的黑袍人缓缓后退,他并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右手。
  
红龙可以肯定,刚才击碎球体放出罗诺尔的时候,年轻公爵的右手上还是空无一物。但现在他的右手上正戴着一只镶有无数珠宝的铁手套,有着暗红色、永远也洗不去的血迹。
  
红龙的瞳孔陡然收缩,而不远处的巫妖咽喉处发出格格声,他们认出了这个手套。
  
曾经是——现在依然是——最强大的神祗之一,他的巨大身影让费伦的所有人颤抖,他在十五年前的突然死亡曾经让全大陆的人欢庆,而他在去年秋季一个深夜的复活让漫天神祗都为之震惊。
  
恐惧之神班恩。

※※※


“幸会,黑暗君主。”红龙虽惊不乱,立刻镇定下来,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欢迎的手势,“欢迎光临我的神域,您来此有何贵干?”
  
“并无他事。”班恩回答,“只是听闻你和我的信徒近日交往密切,多有照顾,所以我前来表示感谢。”
  
红龙布满鳞片的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这看起来更加诡异:“是么,那么欢迎之至。不过我很奇怪,你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神域呢?我不记得我发出过邀请。”
  
“你对自己的力量太过自信。”班恩冷笑着说,“不过也很正常,作为一个弱等神祗,你从不曾有机会领教黑暗君主的威仪。”
  
他缓缓在空中后退。位面通道急速塌陷、崩溃,地面上的魔法阵渐渐消失。原本光芒四射的五色祭坛也渐渐黯淡了下来,那些联结着宝石和冒险者们的细微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巫师依然被束缚着,悬停在空中。此时周围一片死寂,仿佛墓地,班恩在缓缓后退,权杖握在他手中;红龙和巫妖虎视眈眈,他们自然不甘心彼此争斗一场,却让他人得利,但也不敢贸然行动。班恩毕竟是一位强大神祗,在费伦诸神的位阶中处于最高一级,远非提亚玛特之流可比。
  
只是,红龙猛然察觉了一件事——面前这位自称班恩的家伙,身上没有流露出一丝神性。
  
难道说是有人冒充?但那个铁手套可是货真价实,绝非伪造。样式固然可以模仿,其中蕴涵的黑暗力量却是万万假冒不来的。那正是班恩的得意武器,黑暗之手,他每次出现都必戴之物。
  
难道说……
  
红龙磨着牙齿,最后决定冒险一击。他张开双臂,无数道红色火焰喷射出来,交织成一张大网将班恩围困其中。黑暗君主从虚空中取出一颗星蓝宝石,变化成透明的水刃切开火网。红龙接着召唤出一颗赤红色陨石,凌空砸下,此时巫妖也从侧面掠过来,它扔出一颗黑色钻石,从阴影中抽离出十几个幽影杀手,挡住班恩的退路。
  
班恩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抓住陨石,远远扔开。他的身体急速上升,避开大部分幽影杀手的袭击。但其中一个贴近了他,一片无形无质的阴影切入神祗的身体,在他身上割开一道伤口,黑色带强烈腥臭味的血液滴落在地,燃烧起冰冷的黑色烈焰。
  
班恩受伤了。
  
“原来如此。”红龙停止了攻击,他的脸色变得异常狰狞可怖,“你居然敢以圣者形态降临物质界,难道十六年前死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么?”
  
班恩抓住伤害他的幽影杀手,将它捏成粉碎,然后在空中停住。“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他回答,”上次我们是被流放,这次我却是有备而来。”
  
圣者形态,神祗的第三种,也是最弱小的一种化身。乃是暂时放弃所有神性,附身于某位凡人之上,可以在物质界停留较长时间,但风险也最大。因为此时的圣者其实并非神祗,和凡人对抗时并无特别的优势,同时一旦圣者被杀死,此神祗则会真正死亡——这也是动荡年代神祗死亡颇多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当时诸神全都被迫以圣者形态降临物质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圣者仅仅是一种强大的存在,已经不能被真正视为神祗。而经过动荡年代的教训,此后也再没有哪位神祗敢于冒这个风险。
  
也正因为圣者已经并非神祗,班恩才能悄然进入提亚马特的神域。当然,圣者形态降临还需要一个凡人的躯体,而红龙恰好释放出了罗诺尔。
 
罗诺尔是黑暗君主的忠实信徒。
  
红龙和拉沃克从两面夹击过来。既然知晓班恩此时只不过是圣者形态,那么也就不必畏惧。如果能成功杀了他,或许还能夺取部分神力成为神祗,这在历史上也是有先例的。
  
班恩确实是有备而来。他从虚空中不断取出各种魔法物品,抵挡住红龙和巫妖的轮番攻击。自己则缓缓后退。只要能退出此地,脱离提亚玛特的神域,他便能回归位于毁灭与绝望荒野的黑色堡垒,自己的神域所在;他就依然是一位真正的神祗。
  
但红龙和拉沃克又岂会善罢甘休,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又岂能放过。
  
于是混战开始。
  
彩色光华耀眼夺目,失传已久的强大魔法在空中往返交错;通向外层位面的传送门轰然打开,无数只有在传说中才能见到的召唤生物纷纷出现。红龙撤消了魔法阵,集中全力攻击班恩,他必须在神域消失前解决战斗,否则自身尚且难保;拉沃克暂时和红龙结成了盟友,它谨慎地使用着自己有限的魔法物品,不时发动偷袭;班恩则在苦苦支撑着,以一敌二,又是无法发挥全部力量的圣者形态,即便是有着充足准备的黑暗君主也相当勉强。
  
战火自山脚燃烧到空中,逐渐升高。这是因为班恩打算尽快逃离,而红龙和巫妖紧追不舍。最终他们在距离地面近三百英尺的地方陷入缠斗,对地面上的凡人则无暇他顾。
  
※※※

  
随着魔法阵消失,五色祭坛也逐渐黯淡,最后喀的一声轻响,散落下来,五颜六色的宝石滚落一地。
  
巫师停留在原地,她更关心同伴的安危,事实上,现在的战局也不是她能够插手的。最终,她欣喜地听到了伊斯塔的呼吸声。大约又等待了五分钟,卡拉图人醒了过来。
  
他一眼看到巫师,于是微笑致意,然后爬起来观察四周,活动身体,直到确认自己依然还存活在物质界。
  
圣武士和刺客也渐渐醒转。
  
拼杀声自高空传来,无数朵火焰坠落,在泥土地上灼烧出一个个小洞。班恩、红龙和巫妖的争夺还在继续,他们急速变换着位置,从地面看去,只能隐约辨认出模糊的人影。
  
“权杖在那个黑袍人手里。”巫师指点着。
  
“罗诺尔!”圣武士终于辨认出了那个人,“他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罗诺尔?”巫师反问,“他自称班恩,是一位神祗。”
  
卡多佐震了一震。
  
“班恩?”
  
空中的鏖战在继续着,大约是感觉到神域无法再维持多久,红龙的攻击更加猛烈而骇人。很多时候他采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方法,面对班恩的攻击,他既不闪避也不防御,一味攻击。对于他来说,召唤提亚玛特降临的计划虽然失败,但只要有萨弗拉斯权杖在手,以后依然有机会——虽然要再等待很久,但时间对于一位神祗来说并不算什么。然而如果权杖被班恩夺走,那么这次就真的是彻底失败了。
  
巫妖则游离着,虽然暂时和红龙的目标一致,但这种同盟关系显然极不可靠。它必须为接下来的战斗保存实力。
  
班恩一次一次地挡住了红龙的疯狂攻击,他在缓缓上升。五彩斑斓的天空已经贴近,仿佛触手可及,还差一点,他就可以脱离提亚玛特的神域,回到自己的国度,再次成为一名强大神祗。
  
巨大的阴影扑了上来。
  
察斯萨显露出了红龙形态,张牙舞爪,自上方死死地抓住班恩。黑暗君主拼命用带铁手套的右手击打着,每一拳都穿透红龙的厚厚鳞甲,砸出一个深深血洞。红龙痛苦地吼叫着,四只爪子死死扣住班恩,掠翼向地面急速俯冲。
  
轰的一声,地面破开了一个直径近三十英尺的大坑,大地被震得上下晃了几晃。幸运的是,红龙俯冲下来有一个角度,并非垂直下落,否则地面上的冒险者们肯定被砸成了肉饼。
  
巫妖自空中缓缓下落,站在坑边。

※※※


圣武士握紧了双手剑,打算上前查看。伊斯塔挡住了他,“不想活了么!”卡拉图人低声怒喝,“那里是两位伸祗和一只巫妖,你以为自己是谁?午夜还是希瑞克,或者伊尔明斯特?”
  
“我是凯东•卡多佐,公正者提尔的圣武士。”卡多佐平静地回答。
  
他正要迈出一步,大地又剧烈地晃了两晃。从大坑里弹出一个巨大的火球,远远摔落,那是红龙。
  
萨弗拉斯权杖正握在红龙手中,他从班恩手中又夺了回来。
  
红龙变化为半人半龙,人首龙身的形态,将权杖牢牢抓在自己的爪子,“后会有期,黑暗君主和巫妖!”他高声说,抖落一身火焰,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传送门。
  
他要趁神域尚未崩溃之时逃走,如此一来,固然他还是会受到反噬伤害,却不会被敌人乘虚而入袭击。
  
拉沃克此时依然不能施法,而它所有的魔法物品均无阻断传送的能力;班恩艰难地从坑里爬了出来,正看见红龙的一只脚踏入银色传送门,他们都来不及阻止。
 
似乎帏幕即将落下——然而意外总是会发生。
  
※※※

  
刺客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红龙的背后,他握紧短刀,反手刺入红龙的脊背。下手的位置选择得极准,正是厚厚龙鳞防护不到的地方。
  
红龙大吼起来,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剧烈疼痛让他分神,传送门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倏忽消失。他身躯扭动着,反手想抓住偷袭者,但刺客异常敏捷地躲闪开,拔出刀来,跳到红龙背上,对准脖颈部又是深深一击。
  
即便是神祗也无法忍受这种剧痛,权杖从红龙松开的爪子里滚落下来,停在离红龙六七步远的地方。班恩急速靠近,圣武士毫不犹豫地冲锋,卡拉图人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跟上,巫师急速念诵魔法,将一团白色雾气附着在剑士身上。
  
距离最近的巫妖捷足先登,它的白骨爪子已经碰到了那灰烟夕木雕刻而成的杖身。
  
红龙放弃了对权杖的争夺,他清楚感觉到神域即将崩溃,必须立刻逃走,再拖延时间的话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双翼一震,他腾空而起,刹那间便冲上几十英尺的高空,直直向上。黯影的刀还嵌在龙的背上,被骨骼卡住,一时未曾拔出。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弃刀跳下,还有一条活路,否则一旦红龙再升高,到时候刺客只要稍有不慎,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但刺客不能放弃这把刀。
  
这把刀并非什么断金切玉的利器,至多不过比平常的短刀稍稍锋利一点,实在算不上贵重。去阿斯卡特拉沃金步道转转,轻而易举就可以买到比它好上十倍的兵刃。问题在于,他不能放弃,这把刀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他紧紧握着刀,贴在龙背上。红龙急速升高,风声呼呼作响,刮在脸上生疼。直到五色斑斓的天空已经触手可及,那座仿佛无尽高的山峰也显露出了顶端,红龙陡然在空中翻滚,作出各种危险的动作,想将对手甩下来。刺客则清楚一旦放手就死无葬身之地,从如此高空摔下去,只怕连一块完整的肢体都是奢望。他死死揪住红龙的鳞片,一刀又一刀地扎下去。
  
“降落!”他命令。
  
极度自傲的红龙无法容忍凡人的威胁,它飞得更高更快,围绕着峰顶急速盘旋,侧身用背部去撞击山岩石壁,想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偷袭者压成肉饼。刺客尽力将自己的身体平贴在红龙背上,猛烈的山风刮在脸上生疼,碎裂的石块迸溅出来,仿佛投石器发出的致命炮弹。他往下方看去,白色云彩的间隙里是遥远的黑色大地。
  
他看不到地面上的人,而那里,正在激战。
  
※※※

  
巫妖从地上抓起权杖,但他仅仅只占有了一秒钟。班恩一拳自侧面打过来,击断了巫妖的几根肋骨,拉沃克踉跄后退,权杖脱手而出。
  
班恩伸手抓住权杖,正待离开,一柄双手剑挟着呼啸的风声斜斜劈过来,圣武士已经赶到。
  
黑暗君主用戴着铁手套的右手架住双手剑,握紧剑身,用力扭转。圣者的力量远胜凡人,圣武士握不住剑柄,双手剑差点脱手,他赶紧撤剑,然而班恩跟着贴近。
  
圣武士看到了一张狰狞的脸。红色的火焰在眼眶中燃烧,眼珠已经不见;皮肤变得焦黑,是那种被灼烧过的黑色;尖锐的刺钉自头骨上生长出来,刺破黑色皮肉,上面粘着暗红色的血迹。唯有口鼻一块还勉强保持原状,让圣武士能辨认出这具身体原本属于德阿尼斯家族的继承人罗诺尔。
  
班恩的圣者显露出了接近于本体的形态,这表明他也已经竭尽全力。
  
来不及思考这些,班恩已经逼得很近,他放开双手剑,一拳朝圣武士的胸口打来。守护铠甲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破了个洞,卡多佐直直摔了出去,正摔进红龙和班恩刚刚弄出的那个大坑里,从声音判断他的肋骨应该断了几根。
  
他晕迷过去。
  
再见了,诸位。黑暗君主得意地说,身体飘了起来。
  
侧面寒光闪了一闪。
  
巫师的那个魔法让卡拉图人暂时变得隐形。班恩专注于对付圣武士,并不曾注意到空气中有物体悄悄靠近。当卡多佐摔出去的时候,伊斯塔距离邪神的圣者已经不足三英尺。眼看着黑暗君主将要带着权杖逃走,卡拉图人不假思索地左手伸出袖子,一刀挥了下来。
  
这把刀曾经是库扎克拉帝国历史上的剑圣所用之物,锋锐无比,能斩金断玉。班恩倘若以战斗化身降临,倒也未必见得多么畏惧,但他此刻乃是完全无神力的圣者形态,只不过相当于一个强大的凡人。随着伊斯塔一刀砍下,班恩的左臂齐腕而断,权杖坠落尘埃,五根手指还紧紧地抓在上面。
  
班恩痛苦地吼叫了一声,戴着铁手套的右手挥了过来,重重打在剑士的左肩上。喀嚓一声脆响,伊斯塔清楚知道自己被击中部位的骨骼已经碎裂,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来,短刀跌落。
  
绍朗帝国的贵族自小接受独特的秘术指点,在空手格斗上有着独到的造诣。伊斯塔没有自背后拔剑,而是直接一拳朝班恩的脸上砸过去,圣者伸手打算抓住这只拳头,然而伊斯塔不过是在虚晃一招,他撤回了手臂,左腿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侧面踢向对方的膝盖。
  
这一击足以踢断一颗碗口粗的杨树。
  
班恩闷哼了一声,身体摇晃了晃,他受创不轻,不过膝盖并没有粉碎,反倒是伊斯塔自己的趾骨断了几根,整个人被震飞了出去。
  
黑暗君主正准备弯腰去拣地上的权杖,一只白骨手掌突然破土而出,抓住权杖就往地下拉。
  
在一旁窥伺的巫妖再次出手,而此刻,空中的一对敌手已经分出了胜负。
  
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响彻天际,红龙在空中收拢翅膀,急速做了个侧空翻三周半的动作,刺客终于被甩了下来。他的身体直直坠落,穿过云朵,朝大地坠去。
  
红龙长啸了一声,振翼腾飞,瞬间就失去了踪影,不知逃离何方。
  
※※※

  
伊斯塔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那仿佛离得极近又极远的五彩天空。他的伤势并不致命,至少并不足以让他完全丧失战斗力,但卡拉图人是懒惰的,他不打算爬起来继续参加这场危险的战斗。生活虽然不那么美好,他却还暂时不想自己找死。
  
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受伤了?”巫师轻声问。
  
伊斯塔向她微笑,正准备回答,突然感觉到有颗冰冷的水滴落在脸颊上。下雨了?他向天空望去。
  
确实是下雨了,五颜六色的水滴从天上落下来,越来越大——但又和平常的下雨不同,天空看起来像正在不断融化。
  
就像烈日下的奶酪。
  
彩色的雨?巫师惊奇而有略带欣喜地叫起来。她伸出手,想接住一颗放在手心仔细观察。但她的行动失败了,地面突然颤动起来,将她震倒在地。不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开始变得模糊,摇晃,仿佛即将崩塌。
  
这是……这是神域即将要崩溃。
  
伊斯塔大惊失色,他跳了起来。由于左脚趾骨断了几根,他现在必须单脚站立。“快离开这里,传送!”他急切地对思思说,一转眼看到不远处的圣武士,“带上那个笨蛋。”
  
神域崩溃的速度似乎比料想得更快,巫师的咒语尚未完成,山峰已经开始塌陷。

※※※


“最后的胜利属于我!”班恩狂笑着,用一个毕格比粉碎掌击退巫妖,俯身去抓地上的权杖。
  
然而此时神域已经开始崩溃。
  
神域崩溃对班恩并无影响,但对巫妖则不然。它的白骨手指再一次感觉到了空气中无所不在的魔法能量,拉沃克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不必再借助艾欧石勉强支撑。
  
至少二十道杀戮魔法如决提洪水般汹涌而出,扑向班恩。黑暗君主不得不暂时放弃权杖,抵挡巫妖的攻击。两人正僵持不下间,无数道光华自四面八方急冲而来。
  
干枯的手自虚空中伸出,抓向权杖,紧接着又被一只金色的巨手格住。七颗蓝白相间的星星跳跃着,扑向权杖,然而地面上突然出现一本书。
  
一本摊开的书,自权杖底下出现,书页一合,正将权杖包裹其中。
  
“都给我放手!”
  
宏亮而威严的声音自半空中响起,一把巨大的战锤轰地砸下来,激起猛烈的气浪。一层透明的屏障在权杖周围形成,阻隔其他力量进入。
  
“它不属于你,提尔!”一个锐利的女声愤怒地说,七颗蓝白色星星随之跳动,“它是阿祖斯创造之物,我有权取回它。”
  
“它不是,神秘女士。”
  
一个高大的战士在半空出现,他右手中正握着那把战锤,左手则是光秃秃的,仿佛被什么猛兽齐腕咬断。白金制成的铠甲精致华美,光芒四射,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一位神祗临凡。
 
事实上,他正是一位神祗,正义之神提尔。
  
“我已经知晓,这支权杖的创造者并非阿祖斯,而是阿曼纳塔。”提尔说。
  
“那你也没有权力占据!”
  
“阿曼纳塔已经死去,律法的职责现在由我职掌。”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地面上的那本书中发出,打断了争执。
  
“作为知识之神,我必须说,萨弗拉斯权杖并非用于征战杀伐之物,它是多元宇宙的奥秘之窗,它应该用于探求知识,而非……”
  
耀眼的闪电落在书上,打断了知识之神的罗罗嗦嗦。风暴之神塔洛斯的化身如陨石般坠落下来,直扑权杖。“这是我的。”他怒吼,但却被提尔挡住了。
  
一团变幻不定的阴影悄悄爬上权杖。一开始那是一个独臂人形,接着变成缺了条腿的食人魔,然后又变成三条腿的鬣狗。它缓慢地移动,逐渐将权杖几乎全部覆盖,只差一点点。
  
然后它被发现。
  
两尊手持巨斧的武士出现在书本两侧,将阴影揪住,提了起来。他们全身包裹在密不透风的精金铠甲中,看起来就像是钢铁魔像。
  
“并非任何事物都在你的盗窃目标之内,马斯克。”巨斧武士警告着阴影与盗贼之神,“离它远点对你更好。”
  
“这是我的天性,海姆。”阴影努力挣扎着想逃脱,“我的行为出于无法控制的天性,你不能因此责怪我。”
  
“但我可以将你驱逐出此地。”海姆说着,一斧劈在阴影上,将它击得四分五裂。当然,神祗不会因为这种简单的攻击就死亡,马斯克只是被赶回了天界。
  
更多的神祗加入此处,他们或者直接插手,或者在旁观望,局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没有谁敢轻举妄动,那只会成为众矢所的。
  
黑暗突然笼罩大地。
  
这是连神祗的双眼都无法看透的绝对黑暗,没有一丝光亮在其中潜藏。它的创造者只可能是一个——暗夜女神莎尔。
  
柔和、甘甜、悦耳动听的声音在每一位神祗的耳边轻轻响起,然而每一位神祗都清楚知道说话者正站在权杖旁边,“一切黑暗中之物归我所有,诸位,请回吧。”
  
“休想!”战神坦帕斯怒喝着,手中的战斧奋力掷出,带着呼啸的回旋劈向女神。
  
这一击打破了脆弱的平衡,诸神同时涌上前来,金色火焰和银色闪电交错,蓝白色星光被宽大的书本阻隔,坦帕斯的战斧被一面钢铁巨盾挡住,随后在某个角落光芒大盛,那是提尔的化身。
  
“都给我住手!”他再次怒喝。
  
但这一次他的威严并未得到广泛的回应。仅有几位弱等神祗胆怯地停止了争夺,悄悄后退,高等神们依然彼此鏖战不休。班恩的圣者与重新获得施法能力的拉沃克也加入战团,他们都期望幸运女神的恩眷今天归自己所独享。
  
谁也没有注意到,某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魔法女神密斯拉。她刚刚念了个字符,打算将挡路的欧格玛击退,但这个咒语的威力强得出乎她自己的意料,知识之神的化身腾空飞起,摔出几十英尺外。
  
不对!她陡然惊觉过来。
  
作为魔法女神,她和魔法网络乃是一体——准确地说,她就是魔法网,魔法网就是她,女神对魔法网络的操纵达到精确而完美的地步。她的施法决无任何失误,如果出现不对劲,那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魔法网络出了问题。
  
女神的双眼在一瞬间扫过四周,她骇异地发现诸神所使用的所有魔法都不知何时强大得超乎意料。陷入争斗的神祗们显然并未发觉这点,或者说不曾注意,但女神注意到了。
  
有人在悄悄干扰魔法网。
  
“莎尔!”她大叫,七颗蓝白色星星急速旋转,在空中跳跃不停,“你怎敢破坏魔法网?”
  
暗夜女神微笑着,从一团黑暗中缓缓步出,她秀美的面容在黑暗织成的斗篷兜帽下若隐若现,嘴角微微上翘,勾勒出优雅的微笑。“很聪明,密斯拉,但已经太迟了。”
  
她抬手,自虚空中抽出一把墨黑无光的长刀,轻快而迅捷地当空一断。
  
密斯拉尖叫,她的脸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
  
诸神的魔法得到了大幅强化——这意味着他们从魔法网络中抽取了远超平常的能量,再加上神域破碎的冲击,这原本已经让这一区域的魔法网络濒临崩溃,此时缺少的,仅仅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暗夜女神将这棵稻草压了上来。
  
在过去的历史中,魔法网络遭受过两次重大破坏,这让它变得脆弱而不稳定,无法承受过于沉重的负荷。新任魔法女神于十六年前上任,虽然她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并且作了大量的修补工作,但效果似乎不那么尽如人意。
  
再一次的,魔法网络崩溃。
  
※※※

  
在暗夜女神挥出长刀的那一刹那,诸神正在激烈搏杀,五彩光华在他们手中闪烁流溢,至少有三十个凡人连梦想都无法触及的强大魔法从网络中被抽出,蓄势待发。
  
接着网络突然崩溃。
  
就如长河正洪水高涨,大堤上突然破开几十个洞口,失控的力量如洪水般汹涌澎湃,彼此冲撞着,如刀锋般断开一切障碍,如巨锤般将一切拦路者粉碎,连诸神化身也无法与之对抗。部分弱小的神祗已经被贯穿、绞碎,强大的神祗们也纷纷受伤,他们急速升高,打算赶快逃离这危险之地。
  
然后是大爆炸。
  
炽热的气浪剧烈翻滚,如飓风横扫大地,其中还多了一股阴寒冰冷的力量渗透。转瞬之间,诸神化身全部被击溃,消散无形。他们自然不会因此死亡,仅仅是被驱逐回自己的国度中,力量暂时受到些损伤罢了。唯一可能死亡的是处于圣者形态的班恩,但他见势不妥,早就已经逃走。
  
巫妖距离爆炸的中心较远,所以他有较为充足的时间逃脱。在气浪撞上他的骷髅身体的一瞬间,一颗浅蓝色棱形艾欧石闪了闪,将主人传送到了某个未知地带。
  
真正遇上麻烦的是冒险者们。
  
巫师的传送术因为此地魔法网络的突然崩溃而不起效果——必须说,这已经是非常幸运的结果,施法者本人居然没有被错乱的魔法能量反噬。但他们又没有储存传送术的魔法物品可用,所以当汹涌的气浪扑来时,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后退,或者抵挡。
  
七道冰墙同时从地上升起,竖在他们面前,汗珠从巫师秀气的脸上滚落下来,她的嘴唇抿得紧紧,这固然是因为紧张,却也是因为她已经竭尽全力。和不久前的那个幻境中一样,她无法触及魔法网络,不能借此施法,但她的手指上还戴着寒冬之戒,这是威力强大的神器。
  
不过神器的力量能发挥到什么程度,却也要看使用者的能力。以巫师在魔法上的造诣而论,创造出七道冰墙已经是力量的极限了。
  
然而,在能击溃诸神化身的冲击面前,这些冰墙瞬间破碎,脆弱如纸,气浪仅仅被迟滞了半秒钟,然后便以更凶猛之势扑上来。
  
巫师已经竭尽全力,而她的两名同伴也帮不上任何忙。圣武士晕迷未醒,卡拉图人左脚骨折,行动都困难。
  
死亡的黑色羽翼已经悄悄伸展,遮天蔽日。
 楼主| 发表于 2007-4-12 13:16: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意外的尾声



黯影能清楚地记得自己从高空坠落,他下坠速度是如此之快,气流如刀剑般从皮肤上划过,火辣辣地疼痛,仿佛要摩擦起火。他忍受着这种痛苦,极力想减缓速度,最好抓住某个可以攀援的突起物,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下坠了多久,但感觉时间极长,长到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坠落到地面。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黑暗,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虚幻不实,恍恍惚惚。
  
最终他感觉自己的双脚踏上实地。
  
黯影定了定神,查看四周。这里是一片平坦、沉闷、灰暗、毫无起伏、而且一望无际的荒原,空空荡荡,除自己外别无他人。他抬头看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死气沉沉。
  
这是哪里?他问自己。按道理,他应该还在特迦丘陵才对,但这里看起来又不像。刺客试探地迈出一步,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他低头望去,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
  
难道?他心中掠过一个念头,难道我已经死去?
  
仿佛是为了证实这个想法,一团黑色雾气从空气中弥散出来,积聚凝结,化成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形生物,他穿着黑色铠甲,背上张开巨大的黑色双翼,右手握着一柄重剑,泛着冷冷的光泽,仿佛阳光下的白骨。
  
铠甲的胸口部位,一枚徽记若隐若现——苍白的臂骨上举,手中稳稳当当,不偏不倚地抓着一只金色天秤。死亡之神克兰沃的圣徽。
  
这是个死亡天使。
  
“随我前来。”死亡天使对黯影说,接着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刺客并没有动弹,他一动不动。
  
死亡天使转回身来,看着刺客,琉璃色的眼睛里毫无感情,也无生气。“随我前来。”他重复了一遍,然而刺客依然站立不动。
  
冰凉的短刃自手臂中缓缓升起,分开皮肉,最后滑到指尖。“这是哪里?”黯影询问,他戒备着,全身肌肉绷紧。
  
死亡天使神色不动,显然他已经被无数人问过这个问题。“朦胧之境。”他用毫无感情和起伏的声音回答,“你已经死去,这里是死亡之主的国度。现在随我前去接受审判,无信者。”
  
刺客微微冷笑,“恕难从命,”他说,“没有人能审判我。”
  
死亡天使逼近了一步。“死亡之主是一切死者的审判者,没有例外,无信者,你最好听命行事。”
  
刺客大约明白无信者的含义,这是指他终其一生未曾信仰过任何一位神祗,所以现在他死去,灵魂也无法被任何一位神祗接受。他只能被死亡之神克兰沃审判,受到某种极其痛苦极其可怖的惩罚——具体是何种惩罚,刺客则不清楚。上面这些信息,也不过是他偶然间听来的,他没兴趣主动去找个克兰沃牧师打听死后的归宿问题。
  
“休想!”他干净利落地拒绝了死亡天使的威胁,无论面临他的是什么审判,他都拒绝接受。死亡于他而言固然不令人心情愉快,却也算不上多么恐怖,从他长大懂事,被告知身份,正式成为一名杀手起,他就已经准备着哪一天落入死亡的怀抱——但决不是现在。
  
他要回到凡间,他还有事情没做完。夺取萨弗拉斯权杖,交给丹尼赫——这是第一件事,他的承诺,必须完成;杀死伊斯塔——不仅仅是因为报仇,更是因为他看到了剑士一直藏在袖中的那把短刀;回到故乡——这是第三件事,就算死,也要死在故乡。
  
何况他还要看到那个女孩,那个衣服长长垂地,在樱花纷落的树下轻盈旋转,向他微笑的女孩。
  
“告诉我如何回去!”刺客低喝。
  
“回去?”天使疑惑着,自从他被神祗擢升为死亡天使以来,已经近十年,还从未有哪一个灵魂敢于向他提这种要求,更何况还是个无信者。
  
“你已经死亡,无法复生。”死亡天使简洁地说,他显然不想再耽误时间,“随我前去审判之城,在那里你将回顾自己一生的善行与过错,并且受到公正的裁决。”
  
刺客微微摇头。
  
死亡天使皱起了眉头,双翼一张猛然升到空中,接着举剑俯冲下来。黯影退后两步,避开锋芒,接着反击。对抗这种能够飞行的敌人,他并不是第一次,以前在托雷竞技场中,格斗士所面对的敌人,也包括一些狮鹫和翼龙。
  
但他立刻发现自己被某种力量限制住了,仿佛身体周围轻微移动的气流构成了无形的枷锁。他的行动再不如以前那样快捷如电,出手也慢了很多。
  
短暂的交锋,死亡天使获得了胜利。他打落了对手的短刀,然后伸出左手,手指突然变成长长的绳索,绑住刺客。
  
黯影挣扎着,很快发现这是徒劳,于是他不再浪费力气。死亡天使飞了起来,拖着刺客在空中急掠而过,最后降落在一座城池前。
  
高耸的城墙横亘着,看不到两端,让人怀疑这座城市到底有多大。城墙是用灰色的大理石制成,其上笼罩着一团一团的绿色雾气,那雾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挣扎,但看不清楚。
  
一个全身燃烧着火焰,头上长着三支山羊般弯曲尖角的魔鬼靠近了,他咧开嘴,呲着黄色的牙齿,向死亡天使努力地作出微笑的动作。
  
“科瑞门,”魔鬼主动打招呼,“你在干吗呢,哦,让我看看,又一个灵魂哪。”他上下打量着刺客,啧啧称赞,细长棱形眼中放射出压抑不住的贪婪,“看上去品质不错,很有潜质呢,科瑞门,你看……”
  
“别打他的主意。”科瑞门警告着,将魔鬼偷偷伸向刺客的一只爪子格开,“他是个无信者。”
  
魔鬼微微有些退缩,“无信者?”
  
“而且是非常强大的无信者。”科瑞门说,“倘若不是在这朦胧之境,而是在其他任何一个位面交手,我都不敢保证能胜过他。”
  
“是么?”魔鬼微微点头,他伸出蛇一般前端分茬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一个如此强大的灵魂,如果他能加入地狱,我想他或许可以直接升阶到……”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只会让魔鬼更感兴趣,科瑞门立刻换了一副口气:“我再次警告你,菲尼克斯,他是个无信者,他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钉在墙上,直至灵魂消亡,别无第二种可能。”
  
他抬起化为绳索的左手,提起刺客向前走去,不再理会这只魔鬼。
  
叫菲尼克斯的魔鬼怪笑着,和天使若即若离地保持着距离。他们走到城门前,那两扇门板看起来像是两面巨大的光洁无暇的银镜,天使将刺客放在城门前,命令他看银镜中的自己。
  
刺客看到自己的形体在镜中出现,没有穿任何衣服或者护甲,他能清楚看见自己的皮肤、骨骼、脉络,甚至血液流动,但心脏部位却是一块黑色的空洞,什么都没有。
  
“你是个无信者。”死亡天使指着那黑色的空洞说,“你的心中没有任何信仰,在你的一生中未曾敬拜过任何神祗。”
  
刺客冷笑,“那又如何?”
  
“无信者会被钉在这城墙之上,一团绿色的光亮将会笼罩着你,让你永远也无法逃脱,直到灵魂渐渐消亡。”魔鬼在旁边插嘴,“你唯一的机会,是和我们签订契约……”
  
“闭嘴!”死亡天使怒声呵斥着,举剑指着魔鬼,“我已经警告过你两次,他是个无信者。死亡之主仅仅特许你们巴特兹魔和有信仰的灵魂谈判,无信者和伪信者不在你们的染指范围内,这有明文的契约为证。”
  
提到明文的契约,魔鬼暂时闭上了嘴,但眼中狡诈的神色显示他并不甘心就此放手。天使推开大门,走进城,魔鬼紧随其后。
  
接着他们听见了呐喊和战斗声。

※※※


在城墙的某一段上空,突然出现了黑色的漩涡,暗红色类人生物自漩涡中落下,迅速占据城墙,他们的身体周围环绕着赤红色火焰,长有蝙蝠般巨大的翅膀,手持长剑和鞭子。
  
紧随其后的是有着粗大的绿色巨蛇,然而上身则近似美丽性感的人类女性,它们有着六只胳膊,分握各式各样的武器。
  
塔那厘魔!
  
它们甫一降落,立刻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敲砸城墙,切割开那一团团绿色雾气,将里面挣扎蠕动的人影拉扯出来,丢进头顶上的黑色漩涡。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城中的居民慌乱一片,卫兵们匆忙赶上城墙,有着黑色羽翼的死亡天使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加入战斗。
  
科瑞门的面色凝重起来,他考虑是否先放下刺客去支援同伴,但看着旁边虎视眈眈的魔鬼菲尼克斯又实在不放心。无信者绝不能落入魔鬼手中,他心想,尤其如此强大的无信者,但难道就看着同伴在战斗而自己袖手旁观?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雄浑而威严的声音响起,震荡着整座城市。科瑞门心中一阵欣喜,抬头看着天空。
  
一个巨大的身影自城市中心处升起,那是一个人类战士,高近六十英尺,穿着暗银色锁链甲,手中倒提着一把重剑。看到塔那厘们正在破坏城墙,他怒喝一声,淡蓝色双眼中射出两束闪电,瞬间将两个六臂蛇魔烧成灰炭。
  
看到强敌出现,塔那厘恶魔匆忙溃退,它们努力摆脱身旁的敌人,升起到空中,想进入那黑色漩涡。但巨大的人类战士已经几步跨过来,挥剑劈去,漩涡分裂成两半,化为丝丝黑气随风散去。
  
被切断了退路的塔那厘恶魔背水一战,但在悬殊的实力差距下很快被全部消灭。科瑞门最终并未加入战斗,刺客也得以在一旁观战。他发现塔那厘们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卫兵和死亡天使,还包括菲尼克斯和它的同伴们,巴特兹魔。
  
卫兵们在打扫战场,一个看起来位阶最高的死亡天使向那名人类战士汇报战况。
  
“一名死亡天使和三名卫兵战死,”他说,恭敬地低着头,“塔那厘们从墙上撕下十七个无信者,其中八名被我们夺回,有九名被投入了深渊。”
  
人类战士微微点头,他缓缓缩小,最后保持在常人两倍的体形。“塔那厘们最近活动得格外频繁,是该给他们点教训了。”
  
他转过脸,向科瑞门这个方向看过来。死亡天使急忙展翼飞起,来到人类战士的身前,躬身行礼。
  
“他是谁?”
  
“一名来自东方卡拉图的杀手,死亡之主。”死亡天使回答,“他是个无信者,有着非常强的力量。”
  
死神微微皱起眉头,“无信者?”
  
他伸出巨大的手掌,从科瑞门的手中取过刺客。淡蓝色的眼睛仿佛透明的水晶,能看透一切灵魂的内心深处。“无信者。”他确认着,交还给死亡天使,“钉到墙上去。”
  
“是。”
  
死亡天使躬身,后退,然后展翼飞到城墙边。他一手将刺客按在墙上,一手将重剑放回背后,从周围的空气里抓出一根长长的银色钉子,对准刺客的胸口刺下去。
  
虚空中一只皮包骨头的手掌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抓住长钉。死亡天使吃了一惊,猛力回夺,但却立刻挨了一拳,直直地摔了出去,晕迷不醒。
  
这里的争夺立刻惊动了死亡之神,克兰沃跨出一步,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虚幻模糊,接着又显现出来,站在刺客身旁。
  
“希瑞克!”他怒喝着,“你胆敢在我的国度放肆。”
  
插手者在一团散发着腥臭味和嗡嗡声的黑雾中出现,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发育不良的年轻人类,皮肤呈死白色,身体细瘦干枯,但那双散发着摄人目光的黑色双瞳表明他绝非凡人。事实上,能轻而易举将一名死亡天使击晕的人,只有神祗才能做到。
  
他初出现时只有死亡之神四分之一大小,但一晃眼便反而高出一头。当然这并无意义,对于神祗来说,体形和力量并无联系。
  
所有人战栗地后退,包括卫兵和死亡天使们。他们大多认识这位不速之客——他曾经是此地的主人,死者国度的暴君,后来被推翻,才由克兰沃继承宝座。但即使六年过去了,他的恐怖身影依然不时出现在居民们的梦魇之中。
  
谋杀之神希瑞克。
  
※※※

  
死亡之神不悦地看着他曾经的战友——在凡人时,他们曾经并肩作战,虽然后来反目成仇。“希瑞克,”他盯着谋杀之神,“我不记得曾经邀请你来此,更不记得允许你伤害我的死亡天使。”
  
希瑞克发出一阵金属摩擦般难听的笑声,“我不需要你的邀请和允许,克兰沃,这里也是我的国度,我乃是此地的主人。”
  
死亡之神抿紧了嘴唇,他的语调变得危险而冰冷,“希瑞克,我很怀疑你是否最近又去温习了你的那本杰作,或者你又在编织什么新的谎言——但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现在,从这里离开,立刻,否则我很乐意看到你的尖骨宝座上换新主人。”
  
希瑞克并不理会死神的威胁,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正被压制在墙上无法动弹的刺客,“我要带走他。至于你对我的无礼冒犯,我这次可以宽宏大量不予计较。”
  
谋杀之神的要求让克兰沃颇为奇怪,“他是个无信者,希瑞克,按照诸神协定,你只能带走你的信徒。”
  
“他正是我的信徒。”希瑞克宣称。
  
克兰沃阴沉着脸,“他是个无信者,希瑞克,他从未敬拜过你,从未称颂过你的名讳,从未向你献上任何祭品,你怎敢说他是你的信徒?”
  
“他是个一流的杀手,除了我的信徒,还有何人能有如此精湛的谋杀技能。在死亡前,他还将刀插入了一位神祗的脊背——这简直便是我曾经的写照。他当然是我的信徒!”
  
“并非所有高明的巫师都是密斯拉的信徒,自然也并非所有的杀手都归属你所有。”克兰沃用简单的例子就反驳了希瑞克的谬论,“他不曾敬拜任何神祗,更不曾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信仰。他是个无信者,而一切无信者归我裁判。”
  
谋杀之神的脸上皮肉变得干枯凹陷,黑色的双瞳中跳跃着荧荧鬼火,看起来像是一具骷髅。他恼怒地咆哮着,在死神面前挥舞着有尖长指甲的手,尽管那看起来更像是爪子。
  
克兰沃不愿意再多纠缠。
  
“耶格!”他叫着此地的现任管家的名字。
  
他话音未落,一件充满黑影的披风出现在刺客旁边,随着一股看不见的阴风波动着,披风的兜帽中充满着一股灰色无形物质,以及两枚圆肿的眼球,一对白色手套漂浮在披风两旁,但并没有任何手臂或者触角支撑。
  
“随时候命,”耶格说,这是他一贯的开场白,“有何吩咐?”
  
“希瑞克显然处于不清醒之中——虽然我更愿意说他从来不曾清醒过。带他离开,我的死者国度不欢迎谋杀之神。”
  
“遵命!”

※※※


耶格躬身,然后他的形体变得模糊,消褪在空气中。下一瞬间,两个耶格出现在希瑞克两侧身旁,抓住他的两只胳膊。希瑞克后退一步,摆脱了羁押,他的双臂被扯下来,依然留在耶格手中,不过谋杀之神对此并不介意。
  
又有两个耶格出现,但此时希瑞克已经没有双臂可供扣押。他们的四只白色手套重重按在谋杀之神的肩膀上,禁止他再次逃脱。
  
只有如死亡之神或者谋杀之神这样的高阶神祗才能拥有多位分身,不过耶格是例外。作为远古的死神,曾经最强大的神祗之一,耶格虽然已经自愿放弃了绝大部分力量,但却依然保留有一些让任何存在都不敢轻视的能力。
  
“我并无敌意。”谋杀之神声称,“我仅仅是要求带走自己的信徒。”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希瑞克,他不属于你所有。”死神举起名为“宿命之触”的黑暗重剑,“立刻离开此处,别逼我毁灭你。在此处,你不是我的对手。”
  
这并非虚声恫吓,克兰沃和希瑞克是同一位阶的高等神,彼此之间实力相当。但此刻死神身处死者国度,审判之城,这里是他的神域所在。任何神祗在自己的国度中都会格外强大,即便疯狂如希瑞克也不得不正视这一点。
  
然而谋杀之神并不打算无功而返。
  
他的身体突然塌陷下来,化为一滩黑水,接着变成一大团嗡嗡作响的苍蝇,向墙壁上的刺客扑去。
  
克兰沃一晃身便挡在苍蝇与刺客之间,高举重剑劈向希瑞克变化成的这团恶心之物。白色耀眼光芒闪耀,仿佛炽热的火焰,所有被重剑接触到,或者贴近的苍蝇纷纷落地,化为乌有。谋杀之神的力量在急剧损耗,但他没有作出任何反击,这很反常。
  
一阵突如其来的警兆自死神心头涌起,克兰沃猛然回身,间不容发地用剑隔开一只满滴绿色恶臭液体的巨大爪子,顺势削下几片指甲。苍蝇自背后扑来,耶格旋转自己的披风,形成一道黑色障幕,替死神挡下了这一击。
  
“格兹兰!”
  
死神略略有些惊异,他认识这个背后偷袭者,深渊中一只非常强大的塔那厘魔,力量仅次于狄摩高根等几位深渊中的统治者。但无论如何,它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就潜入审判之城,向自己发起偷袭,而且差点得手——如果说职掌谋杀的希瑞克能做到这点,那么死神还可以勉强接受。
  
希瑞克?
  
死神立刻醒悟过来,格兹兰能够如此,必然是得到了谋杀之神的协助。但他们的目的何在?不可能是真的打算杀死克兰沃——只要死神身处自己的国度中,即便希瑞克和深渊的三大领主联手也休想做到这点。那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塔那厘魔并非希瑞克的部下,谋杀之神要雇佣他们,必然付出了什么宝贵之物作为代价。
  
是为了这个无信者。
  
神祗的智慧在一瞬间让克兰沃明白了希瑞克的全盘打算。他定然是需要这个强大的无信者去执行某些任务——极可能是用于暗杀那些敌对神祗,例如密斯拉、兰森德尔、提尔,或者克兰沃自己的虔诚信徒。而塔那厘魔也同样看中了这个无信者,想将它带入深渊,转化为同类。由于有着共同的目标,希瑞克一定是和塔那厘魔达成了某种分享协议。
  
虽然洞悉了对手的计划,死亡之神却已经无法阻挡,格兹兰固然不是最强大的塔那厘魔,却也不可小看,它死死纠缠着,毫不退缩,让克兰沃一时无暇他顾。苍蝇越过耶格,重新聚集成希瑞克的人类形体,他伸出长长的骸骨爪子,将刺客从墙壁上拉扯下来。
  
“就此告辞,克兰沃。”希瑞克大笑着,升起在空中,急速后退。耶格并不追赶,他漠然地看着谋杀之神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然后转脸看死神和格兹兰的战斗。
  
克兰沃一剑劈中对手的左肩,削下了一大片暗绿色的腐肉。塔那厘魔惨嚎着后退,打开一道传送门跳了进去。虽然在撤退的过程中它又被死神砍断了一只胳膊,但还是成功地保住了性命。
  
传送门消失,死神默然站立着,将剑收回鞘内。死亡天使们飞近,他们刚才一直在旁观战,这并非不够忠诚,而是因为这种神祗之间的战斗,他们的力量远远不足以插手。
  
“耶格。”死神询问他的管家,“你觉得最近那群深渊里的家伙是否过于活跃了?”
  
“如您所见。”耶格回答。
  
“希瑞克胆敢破坏诸神协定,抢夺无信者的灵魂,我想向高等神会议提出控告,你觉得如何?”
  
作为一位年轻的死神,克兰沃总是倾向于在作出重要决定之前征询管家的意见。耶格是最远古的死神,也是国度中最古老的神祗之一。一千多年前,它自愿放弃力量,成为一位弱等神祗,却在接下来的历次神界震荡中安然无恙,稳如山岳。即便十六年前的动荡年代,诸神都被打落物质界,艰难求生,多位神祗死亡,耶格却依然能安稳地呆在死者国度,漠视大地,并在接下来的死神权位变更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希瑞克本就不会遵守任何协定。”耶格说,“混乱和邪恶乃是他的本质所在,他不过是依据自己的职责行事,高等神会议不会因为这点判他有罪。”
  
“无罪。”克兰沃承认,“但他破坏了协定,这足以让他受到惩罚——破坏协定并非有罪的依据,却是施加惩罚的前提。”
  
耶格沉默,他显然不太赞成死神的想法。克兰沃注意到了这点,他考虑着,毕竟,耶格极少犯错误,他在以前向克兰沃作出的历次建议,虽然很多在当时看起来难以让人接受,但最后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好吧,暂且放下这件事。
  
“耶格,传令下去,整军,三日后进攻深渊,给那帮塔那厘们一点教训。”
  
“如你所愿。”耶格躬身,“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灵魂正等待着您的判决,他刚刚到达。”
  
死神微微抬头,看着耶格伸出右手,掌心托着一个灵魂。
  
“死亡之主。”那个灵魂在耶格的掌心半跪下来,向死神行礼,“您忠诚的仆人,圣武士凯德瑞尔向您致敬。”
  
克兰沃凝视着刚刚死去的圣武士,他的胸口部位有一道深深的刀剑伤口,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这很不寻常。凡人就算在战斗中受创死去,伤口一般也不会在灵魂上留下痕迹,除非是那种附着神圣力量的魔法武器——而且从这种淡蓝微光上来判断,不像是邪神的力量。
  
耶格看出了死神眼中的疑惑。“提尔。”他解释说,“提尔的力量。”
  
一丝恼怒的神情浮上克兰沃的脸,“提尔?”死神重复着,伸手将凯德瑞尔的灵魂从耶格手中取过来,仔细端详伤口处的微光,“你是被提尔的信徒所杀?”
  
“一名提尔的圣武士。”耶格在旁边替他回答。

※※※


当第七道冰墙被摧毁时,伊斯塔知道巫师已经无能为力。第八道冰墙隐隐约约地在他们身前出现,比前七道虚薄脆弱得多,那是巫师勉强聚集残余的所有灵力注入戒指,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和十六年前不同,此时魔法网络并没有完全崩溃,仅仅只是在此地出现了一个裂隙,此刻在特迦丘陵之外任何地域的魔法使用者,都不曾感受到丝毫异常——但对于身处此地的人来说,却是最糟糕的情形。
  
因为如此一来,裂隙周遭的魔法能量,原本被网络有效地规范束缚着,平均地散步流淌,现在突然得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顿时全倾泻了过来。这种力量之强大,连神祗化身都难以抵挡。
  
思思自然也无法抵挡。
  
但一瞬间后,巫师再次抬起了右手。淡蓝色的冰霜不知何时已经遍布她的全身,无数棱形冰锥自戒指上射出,如飞蛾扑火般没入那铺天盖地的气浪中,然后被绞成粉碎。
  
然而这并非毫无作用。
  
时空在刹那间停滞,仿佛被寒气完全冻结。风不再吹,影不再动,自云层倾泻而下的金色阳光凝固定格,就连那汹涌而来势无可挡的气浪,也不由得窒了一窒。
  
一道新的透明彩色冰墙在巫师面前急速升起,高近三十英尺,墙面上晶莹璀璨,耀人眼目,仿佛漫天群星于其上闪烁争辉,七彩虹光流溢如水。
  
能摧毁诸神化身的冲击之力撞上了巫师创造出的冰墙,居然半点声响都未发出,不仅如此,周围突然变得一片死寂,静悄悄的像是世界尽头的荒原。空气似乎被某种魔法全部变成了海绵,所有的声音刚刚发出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就在卡拉图人怀疑自己是否双耳失聪时,他看见巫师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缓慢而沉重无比,仿佛身上正承受着千钧压力,落脚处深深陷入土中。她的胸部起伏,深深吐了口气。
  
随着这一步后退,璀璨冰墙悄无声息地崩塌,裂成无数晶片。刚刚被死死遏制住的气浪恍如洪水破闸,轰然扑面而来。然后在距离巫师半英寸的地方溃散无形,化作狂风掠过,虽然猛烈迅疾,却已经无法对人造成任何伤害。巫师冰冷地站立着,背负双手,脸上漠无半点表情,白色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出来吧,拉沃克。”她突然对着空气说,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

  
圣武士慢慢醒转过来,发觉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山,天地间一片苍黄的暮气弥漫笼罩。他想坐起身来,稍一动弹,胸口处便剧痛难受,那里在战斗中被班恩化身击中一拳,精金铠甲都破了个洞,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双手剑依然握在自己的右手中,即便晕迷中也不曾松开。
  
“还没死啊。”
  
这是卡拉图人的声音,他正从右侧走过来,只是脚步声有些怪异,一脚落地声音轻微,另外一脚落地则明显沉重得多,仿佛他故意倾斜身体,将重量全压在这条腿上。卡多佐不敢扭转脖颈侧脸去看,害怕加剧胸口伤势,但听声音也能猜测出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卡拉图人的一只腿脚受伤了,应该是左脚。
  
“你还能动么。”伊斯塔走到他身旁,低头询问。
  
“还行。”卡多佐回答,他松开紧扣剑柄的手指,将右手移到铠甲的左胸口部位,掌心按在那团跳跃的火焰上,那是炽热之心的标志。“提尔。”他低声念着神祗的名讳,开始祈祷,手上泛起柔和的白光,明亮而不刺眼。
  
随着圣武士的祈祷,柔和白光仿佛水一般渐渐渗入铠甲,渗入身体之中。因为骨折,被班恩化身击中的地方原本有些变形,皮肉肿胀得厉害,看起来颇为吓人,但随着白光渗透,皮肉渐渐平复下去,骨骼大约也已经回到原位。
  
卡多佐慢慢爬了起来,借助双手剑的支撑勉强站稳。他是个圣武士,并非牧师,擅长的是使用刀剑来铲除邪恶维护律法,却不是治疗回复。刚才他使用神术治疗自己,看似伤势已经完全痊愈,其实他自己却知道只是暂时压制住,能在一段时间内不影响日常行动罢了。这种神术炽热之心的成员人人都会,用来保命之用,他们在外执行任务时,往往遭遇强敌,击杀对方后自己也很可能因为受伤太重而丧失行动力,此时就可以用它来暂时压制伤势,赶到附近的神殿接受治疗,而不必白白等死。
  
但圣武士全无立刻回阿斯卡特拉或者崔米镇的意思。他环顾四周,发现伊斯塔站在身旁,刺客不知所踪,红龙已经不见,远处却隐隐约约像有两个人正在对恃。
  
距离遥远,天色又暗,他看得不甚清楚。其中之一应该是思思,他们的巫师同伴,那身白色长袍即使在夜里也看得清清楚楚;另外一方就辨认不出了,五颜六色的光华笼罩着那个人的身体,根本看不到他的模样。
  
“那个人是谁?”卡多佐问身旁的卡拉图人。
  
“拉沃克。”
  
圣武士吃了一惊,“那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他们在进行法术决斗。”伊斯塔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是无法插手的。”
  
说话之间,远处的两个人影移动了,他们微微向对方颔首,各自后退。与此同时,一圈明显可见的半球状透明光幕出现在两人之间,随着他们的脚步越拉越大。
  
当退到相距约三百英尺时,两人停下脚步,光幕也不再成长。在光罩之外,靠近卡多佐和伊斯塔的一边,思思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另一边的拉沃克也以同样的手势回应。
  
两位法师再度朝对方颔首,然后步入光罩形成的决斗场中。
  
瞬间决斗场就被耀人眼目的魔法光芒充塞,让作为旁观者的圣武士根本看不清楚里面发生的情况。对于思思居然和拉沃克这种大巫师进行法术决斗,他颇有些惊诧,觉得深为不智,也奇怪伊斯塔为何不阻止她,反而作壁上观。要知道,巫师之间的法术决斗受魔法女神的庇佑和监护,旁人不得插手,也无法插手,一切只能凭自身的力量定胜负。思思固然是个优秀的巫师,却决不可能是拉沃克的对手,这场决斗的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的失败,既然如此,还不如大家一拥而上以众凌寡,凭借人数上的优势或许还能多几分胜算。
  
“别担心。”剑士说,“她未必会输,就算输也没关系,法术决斗是不会造成任何伤亡的,密斯拉在守护着他们。”
  
圣武士点头,稍稍放下心来,但接下来卡拉图人的话让他吓了一跳。
  
“不过,他们订下赌约,谁赢了决斗,谁就能带走权杖,对方不得干涉。”
  
卡多佐差点跳了起来,“不行!”
  
“放心好了,”伊斯塔懒洋洋地回答,“你有说不的权力。毕竟,这个赌约只能约束他们两人。不过我承认,我没胆量以现在的状态去和一名巫妖交手,所以只能靠你自己了。”
  
卡多佐微微有些恼怒,但也随即平静下来。
  
“黯影呢?”
  
卡拉图人的脸色黯了黯,“他被那条龙带到高空,不知所踪,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圣武士沉默了一小会。虽然相识不久,平常也没太多交往,但毕竟是共同经历生死患难过来的同伴,不免心里有些沉重。
  
“你哪里受伤?”他问伊斯塔。
  
“左脚,第二根和第三根趾骨断了;左肩,应该骨折了。”
  
这种程度的伤势比起圣武士自己的肋骨折断要轻得多了。短暂的施法后,卡拉图人基本恢复了正常的行动能力——但也仅此而已。卡多佐警告他说,大约要休息三四天才会完全痊愈,在此期间可以行走,但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发力,否则伤势会更加恶化,说不定还会留下后遗症。
  
伊斯塔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脚,确认基本无事,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决斗的双方还没有分出胜负。这也在意料之中,他虽然不是巫师,对魔法方面的知识却非常了解,在法术决斗中,一切魔法的威力都被大幅度削弱,各种原本威力无比的一击必杀魔法都被女神临时改变了效果,变得不那么具有伤害性,这导致原本能五分钟结束的战斗往往会被延长到半小时,何况此次决斗的双方还都是曾经的大奥术师。
  
他很清楚,现在那个白袍巫师,并非是思思,而是卡尔萨斯。
  
“放心吧,卡多佐。”他对面色凝重的卡多佐说,“思思不会输,相信我。”
  
圣武士没有回答,双手剑握在他手中,微微有些颤抖。
  
他们靠近了些,等待着。

※※※


时间悄悄地流逝,天已经完全黑了。这里是空旷一片的荒原,根本找不到木柴来生火,卡多佐和他的同伴只能站在黑暗中等待,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在渐渐降低,白色的雾气不知何时从地面缓缓升起,非常稀薄,冒险者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法术决斗,丝毫没有注意。
  
法术决斗依然在进行,作为旁观者,他们无法判断局势如何,只看见光华闪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卡多佐现在心里隐隐有些相信伊斯塔所说的“思思不会输”的话,能和拉沃克对决如此之久还不落败,这已经远远出乎他的意料,既然如此,获胜也未必见得就那么绝不可能了。
  
只是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他自然不希望拉沃克夺走权杖,但倘若思思获胜,却又想占有权杖的话,那该如何是好。由于卡拉图人是奉命而来协助他,而巫师是卡拉图人的朋友,所以他一直也没有多想,而且在权杖的影子都还没看见的时候,猜忌队友乃是取死之道,决不可取的,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他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即便心头有时涌上些疑惑,也立刻被压了下去。但现在,胜负即将揭晓,只要跨过这一关,接下来就无可避免地要面临分配战利品的问题。
  
作为一名巫师,她很可能会觊觎这支权杖呢。圣武士暗暗想,不由得有些后悔,当时在崔米镇酒店初遇的时候,就不应该让她加入队伍。但话又说回来,这一路上屡遭艰险,敌人强得远远出乎自己意料,倘若不是有她在,只怕早就已经全军覆没了。即便现在,自己和伊斯塔也基本都暂时丧失了战斗力,若真能击退拉沃克保住权杖,那完全就是巫师的功劳,从道理上说,她如果要留下权杖归自己所有,也合情合理,无可指责。
  
但他必须带回权杖,必须!
  
希望一切都是我的杞人忧天吧,可能思思小姐根本没有占有权杖的打算,他暗自想着,低声向神祗祈祷着。既是在祈祷思思能够获胜,也是在祈祷此次任务一切顺利,已经历经艰险,不要在最后的时刻又出问题。
  
“快结束了。”他身旁的卡拉图人轻声说。
  
话音刚落,决斗场的光罩悄无声息地破碎,散落消失。两个人影原本纠缠在一起,倏地分开,各退了几步。萨弗拉斯权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正悬浮在白袍巫师的面前,她轻轻抬起左手,自空中取下权杖。
  
她的白色长袍上星星点点地沾满了血迹,还有不少暗黄的尘土。破裂成无数晶莹碎片的光罩化作银色流水从巫师的身体淌过,长袍便又立刻变得整洁如新,白衣胜雪,她所受到的一切伤害完全消除。对面的巫妖却要更狼狈一些,它的骷髅身体已经完全被摧毁,现在只剩下一个头颅还漂浮着,几颗艾欧石稀稀落落地围绕着它旋转。银色流水同样也淌过全身,它却未能像巫师那样好运气,小部分身体重新生长出来,但大部分都无法复原。
  
“你输了,拉沃克。”思思说,声音却完全不像是她这种小女孩发出的,威严而低沉,平静中蕴涵着让人心悦诚服的力量,更像是个久居高位的大人物。
  
而且更像是男性的嗓音。
  
圣武士心中凛了一凛,双手剑握得更紧了,虽然现在他已经没有一战之力,连维持站立的姿势都很费劲。
  
拉沃克的骷髅头在空中微微摇晃着,最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刺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卑鄙!”它嚎叫着,暗红色的雾气从象牙色头骨的所有缝隙里喷出来,“你居然不遵守规则……”
  
“规则只为弱者制定。”巫师冷冷说,“密斯瑞尔控制魔法网络,任何使用者必须遵守她的规则,你也不例外。但我已经超越于网络之上,何须遵守她的法则?”
  
“我还会回来!”拉沃克不甘心地威胁着,“它终究会归我所有,别得意得太早,卡尔萨斯。”
  
“或许。”巫师回答,她仿佛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但至少不会是今天。”
  
空间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出现一道扭曲的黑色缝隙,拉沃克被推入其中,随即消失不见。巫师转过身来,冷冷看着不远处的两名同伴,或者说是曾经的同伴。权杖握在她左手中,两端的钻石放射着清冷的光,仿佛在她身旁亮了两盏明亮而巨大的水晶灯。
  
卡多佐戒备着,他感觉到了些微的敌意,但却并不浓重。面前的这个小女孩肯定不是他的同伴,不是那个总是浅笑着,似乎迷迷糊糊,却在关键时刻总能施展出正确魔法的思思,而是另外一个人。没错,现在她的眼睛变了,两只全是碧绿色,伊斯塔曾经对他说过,要注意她的眼睛。
  
拉沃克叫她卡尔萨斯。
  
卡尔萨斯?圣武士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应该是个颇为著名的人物,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巫师已经再次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直指着他们,宽大的袖口被风鼓起,寒冬之戒上的冰霜光芒即使在夜间也看得清清楚楚。她即将施展一个魔法,而圣武士知道自己没有可能抵挡。
  
然而魔法并未成功施展。
  
仿佛头上被无形的闷棍重重敲了一下,原本稳稳站立的巫师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随即又站直身体。“你居然敢……”她愤怒地叫喊,但话说了一半突然发现这极不文雅,立刻闭上了嘴。
  
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左蓝右绿。声音也改变了,清丽而尖锐,正是小女孩的嗓音。
  
“你在跟谁说话?”伊斯塔微笑着问,走过来。
  
“没什么。”她摇头,眼中却掠过一丝忧虑的神色,这并没有瞒过剑士的观察。
  
卡多佐也走上前来,“万分感谢您,思思小姐,不知您可否将这支权杖……”
  
他话还没说完,猛然感觉脚下震荡不稳,仿佛突发地震。他本能地后退几步,还没等站稳,一个人影如木桩般直直地从地下升起。
  
卡多佐一眼认出了此人身上穿的黑色胸甲——炽热之心团长凯德瑞尔。
  
※※※

  
凯德瑞尔出现的位置,距离思思只有一臂之隔,他伸手就夺权杖。
  
巫师还根本没反应过来,身体只是本能地作出闪避——其实她若不闪避,倒会安然无恙,凯德瑞尔只想夺走权杖,并无伤人之意;但她这胡乱一躲,额头却恰好撞上了对方挥过来的手臂,顿时脑中一晕,眼前发黑,身体软绵绵地往后便倒。伊斯塔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随即退开几步,把巫师放在地上。
  
卡多佐逼了上来,剑刃碰撞出一溜火星,曾经的朋友再一次交手。
  
若在平时,审判者卡多佐和长眠者凯德瑞尔能力相当,他们都是炽热之心,甚至安姆最出色的圣武士。在稍早的时候,冒险者们刚刚进入特伽丘陵时,他们也有过一场短暂的战斗,不分胜负。
  
此时卡多佐已经重伤,只是勉强靠神术暂时压制,原本不应该是对手;但凯德瑞尔却也很古怪,他的手足四肢似乎都非常僵硬,极不灵活,而且动作非常不协调,看上去就像是个被人用线提拉操控的木偶,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身体。
  
最终,卡多佐抓住了一个破绽,他斜着跨开一步,双手握剑,借助身体的重量将对方横扫过来的重剑格住,接着右手从剑柄上猛然移开,五指并拢砍在凯德瑞尔的脖颈上。
  
受诅咒者的口中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低嚎,急急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跑。卡多佐和伊斯塔正待追赶,他却跑了几步又突然站住了,开始在原地转圈。
  
卡多佐肋骨折断,呼吸重些都隐隐作疼,无法跑动;伊斯塔虽然脚趾和左肩受伤,反而赶在前面。这个叫凯德瑞尔的圣武士神智已经越来越不清了,他判断着,必须杀了他,否则受诅咒者会变得极其危险。
  
他一剑劈在对手的脖颈上,打算速战速决。
  
长剑准确地命中目标,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伊斯塔感觉自己像是砍在一块厚厚的皮革上,完全没有发力的余地。凯德瑞尔脖颈处被击中的部位被劈陷了下去,但皮肉显然未破,也没有血流出来,他依然转着圈子,似乎完全没有反击的意思。
  
伊斯塔撤回剑,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继续攻击。背后脚步声响,是卡多佐赶了上来。
  
“我的剑伤害不了他”,伊斯塔说,“用破邪斩试试。”
  
圣武士踌躇着。
  
“破邪斩只对已经堕入黑暗的生物有效”,伊斯塔继续说,“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会做错的。”
  
显然,从理论上来说,卡拉图人的建议无懈可击。
  
“但圣武士的剑不能挥向同伴。”
  
“他已经是个亡灵了。”伊斯塔冷冷地指出这个事实,虽然卡多佐本能地在潜意识里拒绝承认,“圣武士不能伤害自己的同伴——但死人是不会介意再被杀死一次的,如果可以的话。”
  
圣武士沉默,他的脸上肌肉在抽搐。
  
“而且你我都知道,亡灵完全靠负能量支撑——无论生前多么善良的人,变成亡灵后终究都会堕入黑暗。”
  
仿佛为了印证伊斯塔的话,受诅咒者转了几个圈子后停下来,露出白森森地牙齿向他们发出诡异的微笑,接着突然又变得神情迷茫,不知所措。
  
卡多佐做了决定。
  
他举起双手剑,剑尖指天,高呼了一声提尔的圣名,剑身随即泛起一层金黄色光芒。他凝视着面前正在一脸茫然的被诅咒者,挥剑下劈。
  
破邪斩!
  
唯有圣武士方可施展的破邪斩击,借助所信仰神祗的力量摧毁一切邪恶。身为正义之神的高阶圣武士,卡多佐这一剑足以当场格杀一名成年吸血鬼。
  
隐隐的雷电轰鸣声中,“裁决”双手剑已经堪堪劈到凯德瑞尔的头顶。受诅咒者完全没有闪避或者格挡的意思,他自顾自地原地转圈。
  
正当卡多佐自己和旁观的卡拉图人都以为大功告成时,一面红色的盾牌突然,挡住了圣武士的这一击。
  
卡多佐哼了一声,双手剑上的金色光芒更盛,红色盾牌开始龟裂,表面现出细小花纹,然后分崩离析。
  
破邪斩成功击中了目标,但由于使用者身受重伤,并未发挥出全部威力,中途又被那个突如其来的红色盾牌挡了一挡,力道有些偏斜,原本对准头部的攻击结果落到了肩膀上。受诅咒者身上的黑色胸甲保护了他没有受伤,但也被双手剑上传来的那种神圣而强大的冲击力震倒在地。他的手中原本握着的权杖脱出来,掉在地上滚了几滚,混入那原本用以筑造祭坛,现在散乱一地的五彩宝石中。
  
“他死了么?”伊斯塔问,看着被击倒在地的人一动不动。
  
“没死,”卡多佐慢慢说,他紧皱着眉头,手按在胸口,脸色异常难看,刚才这一击加重了原本已经暂时压制下去的伤势。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控制他的那种邪恶力量太强,破邪斩也杀不了他,只能暂时击晕。”
  
伊斯塔哦了一声,打算去把巫师弄醒。正当他努力摇晃小女孩的时候,看到圣武士朝权杖走了过去。
  
“等等!”剑士喝止了他。
  
“别碰它。”伊斯塔说,“别碰它,甚至靠近都别靠近,如果不想变成疯子的话?”
  
“什么?”圣武士愕然止住脚步。
  
“我们都不能碰它,”伊斯塔解释,“我想你来的时候,提尔大主教没有告诉你吧,任何凡人,若非有神性,皆不能碰触这支权杖,更不能使用它。”
  
圣武士皱着眉头,“如果碰了之后又如何?”
  
“如果碰触,那么你会精神错乱,变成疯子;靠近它时间长了,同样也会如此。”
  
“如果我记得不错,萨弗拉斯权杖是曾经被凡人掌握过很长时间的;而且你所说属实,那大主教派我们来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让我们就在这里看守着它么,还是说他们都不知道这种危险的存在?”
  
卡拉图人隐隐冷笑。
  
“曾经掌握这支权杖的是希伦-银手,他们这种密斯拉选民都有银火在体内,那是魔法女神的部分本质神性,你能够与之相比么?至于你的主教大人,自然是肯定知道这点的,只不过,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什么?”
  
“凡人碰触权杖,会导致精神错乱,却不是说立刻就会如此。意志力坚强的,可以多抵抗一段时间——例如你这样的圣武士,把权杖送回阿斯卡特拉至少是不成问题的。当然,然后你也差不多该去欧兰岛了?”
  
欧兰岛是阿斯卡特拉西面,宝剑海上的一个小岛,无人居住,建有一座疯人院,所有精神失常的公民都会被政府送进去,集中关押管理,以免扰乱社会治安。圣武士自然明白卡拉图人的意思,他的脸色沉了沉。
  
“伊斯塔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可以将这理解为对教会的诽谤。”
  
“无中生有才是诽谤,我不过是在陈述事实。”卡拉图人微微侧身,做了个请便的姿势,“顺便,也不过是尽一个冒险伙伴的本分,做一下提醒。如果你不相信我所说,或者愿意自此丧失神智,成为一个疯子,那么请便,我自然没兴趣加以阻拦。”
  
圣武士在犹豫,他看得出伊斯塔并没有说谎,但难道主教大人真的会如此做?临走之前,主教大人交待任务的时候,还曾经许诺说只要他能完成这次任务,就推荐他担任下一任市检察官——如果卡拉图人所说属实,那主教大人岂不是根本就在欺骗他,任何人都知道,市检察官不可能让一个精神病人担任。
  
不会,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不会,主教大人决不会如此。这个卡拉图人和欧格玛主教命名者关系密切,或许是从那里得到的信息,知道萨弗拉斯权杖的危险,主教大人应该并不知晓这些,毕竟,提尔教会并不注重这种秘闻轶事的资料收集。
  
虽然如此,卡拉图人警告的危险却似乎是真实存在的。但这却如何是好,他自然不愿意被送进疯人院,但任务也必须完成,他得把这支权杖带回去,至少要摧毁掉。
  
但要把它带回去,他就必须要碰触这支权杖才行;那么,摧毁掉?主教大人也吩咐过,如果无法带回,那么就摧毁掉。摧毁权杖无需碰触它,料想不会有什么影响。
  
摧毁它么?他考虑着,眼光随意移转,剑士正在努力地试图弄醒巫师,这里可不是能安心睡大觉的地方,早早把事情了结了离开才是。
  
等等!
  
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和变故,卡多佐的脑筋已经有些僵硬,一时半刻都没转过弯来,直到此时,他看到巫师方才突然醒悟过来。
  
“刚才思思小姐握着权杖的时候,为何你丝毫不加阻止呢?”

※※※


这个问题倒是颇难回答,虽然伊斯塔知道原因,却不想告诉圣武士。这种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考虑是否临时编个理由,例如说思思其实是某位神祗的后裔,或者说她是某位神祗的选民?反正费伦的神祗众多,随便拉扯一个过来当挡箭牌,也未尝不可,卡拉图人是不怕神罚的。问题在于能否让圣武士相信,这老家伙虽然死板,却并非笨蛋。
 
伊斯塔知道,在崔米镇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圣武士就对思思的身份有些怀疑,当然,那时候他只是担心思思是兜帽巫师的成员——伊斯塔自己当时也如此怀疑,不过后来渐渐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卡拉图人也同样记得,当时圣武士感觉到了思思身上的寒冰气息——其实是寒冬之戒的缘故,以为她是来自北地,所以伊斯塔干脆就顺水推舟,说思思是一位来自无冬城的旅行巫师。谎言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头,以后就得小心翼翼,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既然已经编造了巫师的来历,那也只好就继续编下去了。
  
“其实,”剑士清了清嗓子,“她是可以握有权杖,并且不受影响与伤害的,原因很复杂,简单来说……”
  
正当他准备胡说八道一通,把巫师和北地某个偏僻的,在南部没有什么影响力,估计圣武士听说过名字,也仅仅听说过名字的弱等神祗联系起来的时候,当事人醒了过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大叫一声,把两名同伴吓了一跳。
  
“怎么了?”
  
巫师用手指了指。
  
灰烟夕木雕刻而成的权杖不知何时已经升起在半空中,而地面上那堆散乱的宝石发出刺眼的光芒。一层五彩光罩正在急速形成,将权杖包裹其中。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五条巨龙贴在光罩的内壁上,张牙舞爪。
  
紧接着,轻微的“喀嚓”声仿佛爆豆一般一连串地响起,那些巨大的宝石几乎在同一瞬间全裂成了碎片。一个接一个的乳白色人影自宝石中浮现,漂浮在半空中。
  
托马斯!约翰!昆西!兰斯洛!
  
卡多佐一眼认出了这些熟悉的人影——炽热之心的成员,他的战友,曾经多次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同伴。
  
显然,曾经的圣武士们现在已经并非实体,从外形判断,更像是传说中死者的灵魂。他们从宝石中漂浮出来,在光罩内悬空站立着。铠甲鲜明,装备齐整,脸被头盔的面罩遮着无法看见,但双眼却空洞无神。
  
最令卡多佐惊骇的,是他们胸口部位都是一块黑色的空洞。
  
“无信者?”他不敢置信地说。
  
“无信者。”伊斯塔替他确认,“这意味着他们是以无信者的身份死亡。”
  
“死亡?”
  
“那是灵魂宝石。”伊斯塔轻声说,“我听说过,没想到世界上真的存在。传说强大的巫师,可以杀死人,然后用这种宝石囚禁并且控制被害者的灵魂,被囚禁者依然保留生前的记忆,但会完全服从囚禁者的命令。”
  
“察斯萨!”卡多佐愤怒地全身轻微颤抖,“是那只红龙。”
  
“显然,而且现在他还在控制着这些圣武士的灵魂。”
  
交谈间,所有的灵魂都已经从宝石中被释放出来,在光罩之内围成一个环形,围绕着权杖缓慢旋转。蓦然间,一声尖锐的啸叫自高空中传来。
  
仿佛听到了号令一般,五彩光罩的内壁射出千万道光芒,刺穿所有的灵魂。乳白色人影急速变淡,雾气四散,融入光罩之中,最终完全消失。
  
下一瞬间,五彩光罩开始缩小。
  
权杖在其中旋转冲撞着,似乎想突破限制,然而五彩光罩以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向内收缩。圣武士并不清楚这一幕所代表的含义,但他至少知道,不能让红龙得逞,无论他有什么打算。
  
他伤势未愈,跑动起来胸口部位便会剧痛无比,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微微低喝了一声,他几步跨前,挥起“裁决”劈向那五彩光罩。
  
侧面人影一幌。
  
伊斯塔不知何时也已经靠近,两人同时挥剑劈了下去。由于受伤,他们都用不出完全的力量,但这联手一击依然非同小可。
  
球形光罩颤了颤,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量通过武器反弹回来,卡多佐和伊斯塔站立不稳,一齐后退了几步。
  
圣武士还想上前,卡拉图人拉住了他。
  
“没用。”他说,“得想别的办法。”
  
他们看着思思,小女孩却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她的灵力已经接近耗尽,所有有可能打破这个五彩光罩的魔法全施展不出来。作为一名巫师,她现在基本是完全丧失了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
  
难道就只能作壁上观么?
  
等等,圣武士陡然想了起来,还有最后一种方法可以试试。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轴,展开,急速念诵起来。
  
※※※

  
一开始,巫师并不知道卡多佐要干什么,她以为是要使用卷轴施展某个魔法夺回权杖,这是顺理成章的想法。
  
当卡多佐念出前七个音符的时候,她大体已经知道,这是一张召唤卷轴。如果顺利,很快就会有一只怪模怪样的异界生物出现在他们面前,听从施法者,也就是圣武士的一切指令。至于到底会召唤来何种生物,则要看施法者的选择。
  
但当她听清楚接下来三个音符的时候,不禁大惊失色。
  
“他在召唤霓吸雾!”
  
霓吸雾是种罕见的异界生物——所谓罕见,并非是说他们数量稀少,族群不盛,而是指它们极少在物质界现身。这原因也很简单,异界生物,只有强大如巴烙魔或者深渊炼魔一般,才能不经召唤直接前来物质界,霓吸雾的力量远远达不到这种程度。只有物质界的施法者主动召唤,打开通道,它们才有机会来物质界观光旅游一趟。
  
问题在于,如果哪位施法者真的召唤了霓吸雾,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或者,他对自己的力量极有自信,又闲得无聊,抓一只来做研究——例如阴影谷的伊尔明斯特;或者,他是个疯子——就算现在还不是,也即将是了。
  
霓吸雾的外形,看起来就像一团暗红色云雾,无头无脚,无口鼻四肢。倘若要论战斗能力,它可以说是非常差劲,基本无法对人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准确地说,随便去酒馆里找个战士来,只要不是刚出道的新手,几斧头砍下去,保管能把它打得消散无形,就此完蛋,自己连块皮都不会擦伤。
  
但它却是施法者,尤其是巫师的克星。
  
如果真有巫师召唤了霓吸雾,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魔法长袍变成了最普通的粗布,自己花二十个金币购买的闪电法杖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木棍,实验室里那些苦心搜罗巧取豪夺多年积累视为性命的魔法物品,只要被这团暗红色云雾沾上边,全都立刻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物。
  
就算此时后悔,那也已经晚了。霓吸雾会阴魂不散地死死纠缠着施法者,吞噬他施展出的一切魔法——甚至包括打算用来驱逐或者杀死它的那些魔法,它就是以此为食物。施法者会发现,无论站立行走,吃饭睡觉,都有一团暗红色云雾如苍蝇般在他身旁绕啊绕,驱之不走,挥之不去,仿佛无赖一般。除非去赶紧请个战士来帮忙解决——然而很不幸,一般而言,施法者,尤其巫师,都比较高傲,不甚看得起凭力气吃饭的战士,让他们屈尊降贵去请求战士帮忙,那比让他们自杀不容易多少。
  
遭遇此境,可以说,就算那个巫师原本精神还算正常,此时也差不多该发疯了。
  
巫师不知道卡多佐召唤霓吸雾干什么,她也没时间去想,但她知道,一旦霓吸雾真的出现,那么在场所有的魔法物品,包括预言之杖在内,都有被毁损的可能。倘若在平时,她会立刻扔个魔法过去,打断圣武士继续念诵,但此刻她所有的灵力已经完全耗尽,最简单的魔法都释放不出来。
  
她冲了过来,然而伊斯塔拦住了她,按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能靠近圣武士。
  
“让他念,”卡拉图人低声说,“让他念完。”
  
“他召唤的是霓吸……”
  
“我知道,”卡拉图人依然平静,“让他念完,放心好了。”
  
“可是……”
  
“相信我!”
  
圣武士没有注意旁边的争执,他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卷轴。此时他已经读到最后一行,所有被念诵过的字符都在同时变得通红明亮,然后消失。现在,羊皮卷上只有最后六个字符。
  
当他读出第三个字符的时候,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似乎不太对劲。
  
具体何处不太对劲,他也说不出来,似乎是这第三个字符发音比较特别,单独念没感觉什么,放在这里读起来就觉得极不协调,拗口得很。不过现在已经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无暇去慢慢思考,圣武士略略顿了顿,接着一口气把剩下三个字符全读了出来。
  
刹那之间银蛇乱舞光耀夺目,卷轴化为十几道蜿蜒扭曲的闪电,扑向正被五彩光罩困住的权杖。
  
没有霓吸雾出现。
  
巫师原本正在努力挣脱伊斯塔的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不由得让她愣了愣。圣武士也错愕了一下,但他以为这就是摧毁权杖的方式——他并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卷轴原本应该是一张召唤霓吸雾卷轴。
 
只有伊斯塔镇静些,他早就已经从命名者口中知道内情。不过,虽然如此,他也并不能断定事情就一定会如命名者预计的那样发展。毕竟,这和老牧师事先设想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改变。
  
闪电穿透五彩光罩,如绳索般紧紧缠绕在权杖上。不知是否错觉,在场所有人突然都眼前微微一晃,权杖的影像变得模糊错乱起来,似乎它周围的空间发生了扭转,又仿佛是权杖本身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弯曲。
  
五彩光罩陡然收缩内敛,朝权杖压制过去。同时权杖自身浮起一层深蓝色光芒,隐隐与那银色闪电相抗。三种力量纠缠在一起,彼此混战,僵持不下。
  
十几道闪电猛然汇合到一起,化作一个银白色半透明的老人影像,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华丽精致的长袍,怀抱竖琴,正是欧格玛神殿的主教命名者。
  
虽然只是个虚像,却栩栩如生,仿佛真人亲临此地一般。他伸出一只手,迅捷无比地抓向权杖。
  
权杖上那层深蓝色光芒猛然膨胀,抵住了抓来的手。五彩光罩同时碎裂,化为无数锋锐的匕首刺向命名者的虚像。
  
伊斯塔隐约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呻吟,饱含了被击伤时的痛苦,他辨认出那是命名者的声音。
  
一阵眩目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睛,当他们感觉眼前恢复正常亮度的时候,权杖已经消失不见。
  
命名者的虚像残破不堪,他异常沮丧地摇了摇头,看了伊斯塔一眼,然后消散成一丝丝银白色雾气。五彩光罩完全消失,只剩地上一堆破碎的宝石。
  
毫无疑问,权杖没有如预期般落入命名者的手中,也没有被毁掉。这种威力强大的神器倘若被摧毁,就算没有日月翻覆地动山摇的威势,也决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它不知传送到了何处。

※※※


功亏一篑总让人丧气,当你历经艰险,克服万难,最后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结果突然天塌地陷,原本的触手可及变成了鸿飞冥冥,遭遇此境,即便圣武士的规矩再严,即便卡拉图人的气度再好,也忍不住要破口大骂起来。
  
与他们相比,思思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权杖还在。”她轻轻说。
  
“在哪里?”
  
“在这世界的某个我们暂时不知道的角落。”
  
卡多佐和伊斯塔一起瞪着她。
  
“它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这就足够了。只要它还存在,那么就总会被人找到,是不是?”
  
她轻巧地耸耸肩。“既然如此,我们就继续去找啊。”
  
卡拉图人怔了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确实,”他说,“它还在,这就足够了。”
  
※※※

  
既然目标已经消失,在此逗留也无意义,他们决定踏上归途。圣武士用双手剑挖了个坑,将那堆破碎的五彩宝石放入其中。然后他走到凯德瑞尔的尸体前。
  
受诅咒者已经获得永久的安眠,他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双手交叠在胸前,他那把镌刻有克兰沃圣名的重剑平平放在他身侧。
  
圣武士用力将双手剑插入地面,半跪下来,开始低声祈祷。伊斯塔和思思此时则在一旁轻声交谈。
  
“当时我已经放弃,但突然有个声音在脑中想起,让我与他合作,说这样还有一线生机。而且,你知道么,他自称卡尔萨斯,耐瑟瑞尔帝国的大奥术师卡尔萨斯。”
  
伊斯塔微微有些惊讶,“你知道他?”
  
“当然啊。”巫师奇怪,“他是耐瑟瑞尔帝国历史上最有天赋的巫师呢,二十二岁就获得大奥术师的资格,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
  
“确实。”卡拉图人说,他决定试探一下,“不过他最著名的,似乎还不是二十二岁就成为大奥术师,而是他发明的那个魔法吧。”
  
“嗯,重魔力确实是种非常奇妙的发明。”
  
原来如此,伊斯塔微微松了口气。显然,她比大多数人知道得多一些,但对最关键的部分同样并不知晓——卡尔萨斯发明了无数魔法,重魔力是其中之一,但最强大最惊人的,足以让诸神都闻之生畏的,却是另外一个。
  
那个魔法叫做“化身”,按照耐瑟瑞尔帝国的习惯,魔法都以发明者命名,这个魔法全称就是“卡尔萨斯之化身。”不过,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这个魔法的存在,而巫师显然不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如果巫师知道这个魔法的存在,那么她早就应该猜出体内那个灵魂的身份了。在城堡中经历的那个幻境,那个试图取代神祗的大奥术师,所使用的魔法,正是“卡尔萨斯之化身”啊,连完全不会魔法的剑士,一听思思描述即便知晓。
  
不过,伊斯塔决定再确认一下。
  
“确实,”他赞同说,“重魔力实在是奇妙,如果真如记载所述的话,可惜现在这种魔法已经失传了。对了,我对这位大奥术师也很感兴趣,你知道他的结局么,我找不到任何有关于此的资料。”
  
思思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据书上说,他在生命的最后二十年,把自己关在试验室里一步不出,潜心研究某种魔法,因为他预见到了二十年后的那场大劫难。”
  
“最后呢?”
  
“最后?显然他失败了啊,他没能阻止那场劫难的发生,所有的大奥术师全部丧生其中,当然,除了拉沃克。”
  
“你知道那场大劫难的详情么?”
  
“自然不知道,大祭司说那是诸神才有资格知晓的秘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祭司这句话并非虚言。一千七百多年前,费伦大陆上存在着耐瑟瑞尔帝国,他们创造了辉煌的魔法文明。据史籍记载,他们能够让山峰切削反转,让城市飞天漂移,让大地气候改变,让凡人长生不死。但如此伟大的帝国,却几乎在一日之间突然陨灭,所有的大奥术师全部丧生,各种强大的魔法失传,原本漂浮于云端的浮空城全部坠落,只余残骸让后人惊叹。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一浩劫,只怕没有人能真正知晓。任何一本能供公开查阅的历史书,在涉及这段历史时总是语焉不详,含糊略过。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着更多一些的资料和信息——巫师显然不在之列,而剑士则有幸是其中之一。
  
不过,卡拉图人很清楚,自己所知晓的,也并非是完全的真实,只能说是比一般人更接近一步罢了。所谓秘密,所谓真相,便意味着在其外往往有着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和包裹。思思的了解停留在较外层,自己比她要进一步,但距离核心还远得很。至少,他很清楚,欧格玛的老主教命名者,手中掌握的信息就比他要更进一层。
  
此次命名者请他来帮忙,许诺的报酬便正是“一本完整的耐瑟瑞尔历史”呢,当然,这下子是泡汤了。
  
他轻轻摇摇头,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思思,”他问,“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卡尔萨斯潜伏在你的身体里,他想干什么?他又和你合作什么?”
  
巫师以种异常可爱的姿势耸耸肩,“他自然是想占据我的身体,重新复活。不过很可惜,他现在非常虚弱,根本做不到这点。所以他的打算就是:让我自愿退让,由他来暂时控制身体,这是唯一能应付当前危机的方法。”
  
“你居然同意了?”
  
“自然,当时也别无其他选择。而且,他的灵魂力量也确实非常虚弱,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是么?那么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他如此虚弱,又怎么能在法术决斗中击败拉沃克。拉沃克最后说你,不,说他卑鄙,不遵守规则,又是什么意思?”
  
巫师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
  
“伊斯塔,”她叫着卡拉图人的名字,“假设你是卡尔萨斯,你发现拉沃克此时正在一旁窥视,而你知道以你此时的状态,倘若直接交手,胜算很低,那么你会如何呢?”
  
“自然是赶快逃走。”
  
思思无力地叹了口气,“倘若不能逃走呢,我是问,倘若你必须和拉沃克一战,你当如何?”
 
“法术决斗。”伊斯塔立刻回答说,“在魔法女神的守护下,法术决斗中的任何参与者都不会被当场击杀,无论受伤多么严重;决斗完毕后所受的一切伤害都会复原。如此一来,无论胜负,至少我可以确定自己的命是先保住了。”
  
“那么,倘若你是拉沃克,现在这样一个对手向你提出挑战,要求法术决斗,你会接受还是拒绝呢?”
  
伊斯塔考虑了一会。
  
“接受。”他最后说,“倘若我是拉沃克,作为目前实力占据优势的一方,我应该倾向于选择比较稳妥的取胜方式,尽量避免冒风险。卡尔萨斯现在虽然很虚弱,他却毕竟曾经是耐瑟历史上最有天赋,或许也是最强大的大奥术师,如果我稍有不慎,很可能被他抓住机会一举致胜。而法术决斗降风险降到最低,在决斗中,所有魔法都被女神大幅度削弱,各种能一击必杀的魔法都变得不那么具有威胁,战斗更多的是法术的对耗——如此一来,偶然和运气的成分更少,决定胜负的,更多看双方的实力对比。而退一步说,法术决斗能保证对手的生命安全,同样也能保证自己,在这点上,双方的优势是共同皆有的。”
  
“完美的分析。”思思轻轻鼓掌,“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更适合去学习魔法,和我一样做个巫师。”
  
伊斯塔微笑。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称赞吗?不过,思思,你以后会知道,并非巫师才需要智慧——实际上,战士更需要聪明的头脑。”
  
小女孩扁了扁嘴,表示不信,“聪明的头脑?战士用头脑来磨剑么?”
  
“这么说也没错,思思。面对敌人,巫师有神秘的力量可以借助,战士却只能以一己本身之力相抗,倘若头脑再不聪明点,那就只能去见死神了。”
  
思思想说什么,剑士举起了手表示阻止。“好吧,思思,我们先不讨论这些,继续刚才的话题。现在卡尔萨斯提出法术决斗,拉沃克接受,这都合乎情理——但卡尔萨斯是如何获胜的?拉沃克为何又说他不遵守规则?”
  
巫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卡尔萨斯确实没有遵守规则——准确地说,是魔法女神制定的规则,那些削弱魔法的措施,只限制住了拉沃克,对卡尔萨斯不起作用。”
  
“原来如此么,我倒没想到,卡尔萨斯居然会和暗夜女神联手。但拉沃克应该能察觉到阴影魔法网的力量才对吧。”
  
“错了。”
  
思思摇头,“他并非是使用阴影魔法网,他是根本没有使用任何魔法网络就施展出了法术。”
  
伊斯塔的脸上蓦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和平常那种半真半假,更多是为了配合气氛而做出的表情不同,这次是真正的,完全发自内心的惊骇。
  
“不借助任何魔法网络施法?”
  
恰在此时,耳边听得轰隆一声雷鸣,大地仿佛都颤了颤,紧接着巨大的闪电划破天际,沉沉夜空被撕裂成不规则的两半。
  
几滴冰冷的水珠掉落在伊斯塔的脸上,他抬起头,深深呼吸变得湿润的空气。
  
“下雨了。”他说。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又一道闪电破空击下,比方才那道更加巨大,仿佛连整个宇宙都要被劈开。噼里啪啦声中,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

  
圣武士半跪着,双手剑“裁决”插在他身旁。祈祷依然在继续,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铠甲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溅起的细小水珠形成一层薄雾,笼罩着他全身。雨越下越大了,他的铠甲并非密封,水渗了进去,里面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
  
巫师用残余的一点力量激发戒指,创造出了一个基本没有任何防御力,但用以遮蔽风雨还是绰绰有余的透明球形冰罩,将自己和剑士罩在里面。空间有限,圣武士就顾不上了,好在他大约也不会介意。
  
雨越下越大了。
  
卡多佐终于结束了祈祷,站起身来,拔出原本插在地上的裁决巨剑,双手握持,横在胸前。
  
精金双手剑在刹那间变得通体透明如水晶,闪烁着柔和的白光,明亮然而决不耀眼,圣武士的守护铠甲上则光芒大盛。金光之中,隐然一个巨大的身影在圣武士背后出现。
  
他身穿白金制成的全身铠甲,未戴头盔,花白的头发和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他的面容威严坚毅,口鼻如钢刀切削出来一般棱角分明,眼眶中却是一片黑色空洞,那里面没有眼珠。巨大的战锤握在他的左手中,右手则是齐腕以下完全被切断,或者说被某种生物咬断更确切。
  
他提起战锤。
  
同一时间,被包裹在金光中的圣武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一般,作出了和背后的巨大身影同样的动作——高举起双手剑。
  
周围的空气剧烈震荡起来,温度急速升高到炽热的程度,裁决双手剑上原本柔和内敛的白光猛然如莲花般绽放,将死亡之神的圣武士包裹其中。
  
“以公正者、律法之创制与守护者、正义之裁判者,吾神提尔之名,”卡多佐高声念诵,面上神色庄严肃穆,凛然生威,“诸邪破灭、神圣审判!”
  
卡多佐话音刚落,他背后的巨大身影就有了动作,他高高抬起的左手猛然下挥,战锤虚空击下。
  
完全重合一致的动作,卡多佐的双手剑在同一瞬间直直劈下。
  
超越任何圣武士均能使用的破邪斩,唯有最受提尔眷顾的圣武士方能施展的圣剑——神圣审判!
  
※※※

  
在距此五十余英里的崔米镇上,镇长寇普利斯正独自一人坐着,房间里被黑暗完全笼罩,四壁的灯火全都被熄灭,寒风从开着的窗户里刮进来,夹杂着冰冷的雨点打在镇长的脸上,他似乎浑然无所觉,只是低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只黑色的乌鸦蹲在他的肩膀上,静静地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宛如骤马奔腾。原本还能听见街上行人惊慌的喊叫奔走,听到对面维多利亚酒店里的喧哗吵闹,现在则是全都消失了,唯有单调的噼里啪啦声,是雨点砸在镇子的青石板路面上。
  
间或有几道耀眼的闪电划过,沉闷的雷声隐隐。
  
※※※

  
与此同时,阿斯卡特拉城神殿区的各大主教和副主教,以及各神殿武装力量的指挥者,也正在阴暗的密室中悄然聚集。主教们分别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其他人侍立于各自的主教之后,他们等待着召集者,提尔大主教的出现。卓越的隔音效果让他们听不见这个空间之外的任何声音,耳边只有低缓然而略带紧张的呼吸。
  
他们沉默着,互相之间并不交谈,但每个人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提尔大主教紧急将他们召集来此。少数了解情况的几个人,命名者正如行云流水般轻轻拨动怀中的竖琴,琴弦在颤动,却诡异地没有流淌出任何乐声;兰森德尔主教康格斯的脸色阴沉,再没有平常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从容笑意;反而是他身旁那位向来沉默寡言如死人般冰冷的霍尔,克兰沃大主教,此时却一反常态地双手交叠在胸前,口中喃喃低语,似乎在祈祷。
  
最后,在轻微的空气振荡声中,一身白色祭司长袍的提尔大主教出现在他的座位前,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据案,上半身微微前倾,环视四周。虽然他的眼睛上按教会惯例蒙着白色薄纱,仿佛盲人,但在座所有人都在一刹那间感觉到压力,那眼光宛如实质。
  
“有一个很不幸的消息要向大家宣布,”提尔主教最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略带疲惫,透着无法掩饰的哀伤,却还有着面临任何艰难决不屈服的坚毅。
  
“我们即将面临漫漫长夜。”
  
※※※

  
在冰雪封盖的北地,浑身浴血的野蛮人举斧向天,高声呐喊,感谢坦帕斯的庇佑使他在刚才的恶战中取胜;在平静祥和的阴影谷里,劳作一天的人们已经回到家中,围绕着炉火吃着晚餐,国度中那位著名的大贤者,伊尔明斯特,正在他那座两层老房子里随意翻阅图书。
  
南方卡丽珊的港口,一艘艘三桅船正自扬帆出海,无数珍奇珠宝和皮革制品满载其上,准备运往费伦各地;至高森林中,向来高傲的精灵正在举行夜间宴会,招待一位途径此地的黑暗精灵游侠,以及他那只被呢称为“大猫”的黑豹;此时在遥远东方的托雷,红袍巫师的首领萨扎斯坦走出自己的实验室,看着天上一弯月明如清水。
  
无数的战士正在火把的照耀下举剑攻城,无数的牧师正在主教的带领下齐声祈祷,无数的吟游诗人正在对着刚刚写好的新曲边弹边唱,无数盗贼正在夜色的掩藏下无声潜行。
  
但不包括某位叫做黯影的刺客。
  
晨曦君主的光辉已经褪去,暗夜女神展开她那无边无际的斗篷,将世界包裹在其中;飓风和火山喷发是塔洛斯在咆哮,而在每个僻静的角落,情人们正在悄声低语,火发女士温柔地微笑着,毫不吝惜地向他们洒下自己的眷顾。
  
但某位素来喜欢在夜间活动的神祗却一反常态地悄无声息。
  
狂怒的野风呼号回旋,发出足以令凡人精神崩溃的尖啸,嚎叫兽成群结队地在荒野中漫游,围攻猎物或者彼此撕咬;一座仿佛已经废弃千年的破碎城堡座落在虚空中,这里是至高王座,充斥着混沌和邪恶的外层位面,诸神祗国度之一。
  
来自卡拉图大陆的刺客黯影沉默地站在城堡大厅里,看着面前那个瘦削,皮肤苍白,双眼仿佛燃烧黑球的巨大阴影,他知道,那是国度中最强大,最邪恶,并且也最疯狂的神祗。
  
他的名号是暗日、谎言王子、谋杀之神。
  
他是希瑞克。
  
※※※

  
《萨弗拉斯权杖》第一卷《阴霾》结束。
  
第二卷《暗夜》缓缓展开。
 楼主| 发表于 2007-4-12 13:28:48 | 显示全部楼层
唔,换了论坛感觉网速变慢了很多........

第一卷贴完了,第二卷还在缓慢而拖沓地展开之中,没有完成;并且我有写完一卷又从头删减的习惯,所以暂时先不贴了

写东西一向很慢,现在更慢了,因为没有太多空余的时间。要生存,要工作,总有无穷无尽的事情,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有大量的时间花在上面了。另外一点,大约就是也渐渐累了,回头看看,也写得一般,反响也一般,当最初的热情慢慢消磨掉后,渐渐地也就疲惫了

慢慢地写吧,我期望能全始全终
发表于 2007-7-26 09:19:34 | 显示全部楼层
请问一共几卷,全有中文了吗?
发表于 2007-7-26 09:28:59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寒雪冰霜 于 2007-7-26 09:19 发表
请问一共几卷,全有中文了吗?


这个是大门的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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