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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镜魔传奇》——原著: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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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2-26 08:05: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镜魔传奇
凤凰
  映霞港中心,帕提娜神像东边,有座圆形的大房子。这就是“火沙”酒馆。这里每天都能听到新鲜事,就看你是否留意了。要是你也有好故事,也许可以拿去向酒馆主人换一瓶好酒呢。

   一    红色恶魔
   二    巫师的秘密
   三    你想要一座城吗
   四    暗影家族
   五    晨星
   六    寻找水银湖
   七    朋友
   八    黑白灰
   九    重重关卡
   十    选择
   十一  迷失之后
   十二  为谁而战
   十三  崩溃
   十四  半条咒语的后果
   十五  尾声
   十六  尾声之尾声


   










一  红色恶魔

   映霞港出了件新闻:塔恩•多南,城主的儿子,突然得了重病。平民们很兴奋,特别是那些小商贩,因为塔恩既贪婪又残暴,从二十岁开始,他每年搜刮的财物就和多南公爵不相上下,抢来的女人则比他父亲还多。
   这种事当然逃不过菲尼斯的耳朵。作为映霞港最兴旺酒馆的主人,他比一般人消息更为灵通。听到这件事,菲尼斯只是暗自高兴了一下,就把它抛在脑后了。他并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扯进去。
   三天以后,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火沙”酒馆前。多南公爵没带随从,径直上了三楼,在书房里找到了菲尼斯。
   “请跟我去看看我儿子的病。”
   “塔恩?”菲尼斯满脸疑惑。“为什么找我?您该去请医师才对。我知道莫斯……”
   “老莫斯已经失败了。说什么本地最好的医师,简直是个废物!他连是什么病都看不出来。”公爵疲倦地靠在椅子上。“弗利摩也束手无策。”
   菲尼斯一怔。“您干嘛要请巫师?”
   “他们说塔恩可能是中了邪。可是弗利摩说,他也搞不清塔恩的病因。这病好象跟一块宝石有关,或许是魔法……”
   “魔法宝石?”菲尼斯皱起眉头。如果是魔法,他倒是有一定的把握。但他实在不愿为贵族出力。菲尼斯用左手扶住右肘,右手三根手指托起酒杯,轻啜一口。“我只会管理酒馆,对于治病和驱魔毫无经验。您还是去找别人吧。”
   公爵脸色阴沉,压住怒气。以他的身份,本来无须对一个酒馆老板如此客气。但菲尼斯和别人不同。人们都说他会法术,懂得制作药剂,甚至还能使用咒术。这位退隐的吟游诗人曾走遍整个阿拜迪恩大陆,阅历十分丰富。
   “听说您懂得许多奇怪的知识。塔恩也是这儿的常客,相信他跟您相处得很好……”
   菲尼斯没有回答。那个骄横傲慢的年轻人,几次在酒馆里闹事,还曾想把“火沙”酒馆据为己有。幸好塔恩对那些关于菲尼斯的传闻心存畏惧,否则早就动手了。菲尼斯心中盘算,如果塔恩死掉,会有多少人能生活得更好。
   “怎么,您不肯去?”
   “我不愿让您失望,但我恐怕无能为力。”
   公爵瞪视菲尼斯,愤怒混和着痛苦使他猛然站起来。“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唯一的儿子!”他用力挥着手,“既然如此,我只好求神开恩了。明天我就祭献诸神。映霞港所有居民都必须拿出一半财产,用来修建大祭坛。就从你开始。”
   菲尼斯吃了一惊,不小心把酒泼在绣金丝的暗蓝色长袍上。他并不在乎金钱,况且两年前那次历险使他积累了一笔财富,足够舒舒服服地度过后半生。在映霞港开酒馆,只是为了能随时听到新鲜故事。但那些平民本来就生活艰难,修建大祭坛无疑会使他们更加贫困潦倒。
   “不,”菲尼斯无力地说道,似乎已经看到父母忍痛卖掉孩子,老人在悲惨中死去。“您不能那么做……”
   “我不能?你会看到的!”公爵苍白的头发微微颤动。“就连国王都无法阻止我!”
   菲尼斯知道公爵说的是实话。映霞港名义上归属索文尼王国,实际却是个半独立的自由港,作为领主,多南公爵在这里的权力比国王都大。他望着公爵颤抖的双手、通红的面颊,以及眼中射出的凌厉目光。菲尼斯知道,就象所有父亲的心态一样,公爵此刻可以为了塔恩做任何事,而且只要能力所及,他是一定会去做的。
   “请您认真考虑一下,公爵大人。为修建大祭坛强征财产,可能会引起饥荒,甚至动乱……”
   “我才不管!低贱的平民,死掉一千个也抵不上我儿子!”
   一阵羞愧浮上菲尼斯心头。他表面上一直对贵族保持必要的尊敬,但从来不为贵族效力。可是现在,他的冷漠却会把平民们引向不幸的命运。当然,他无须对此付任何责任,但是……
   “能够安稳地生活,是人们的最大希望。破坏这种生活就是极大的罪恶。”这是多年前他对别人说过的话,而此刻,这句话却反过来深深刺进他的心里。菲尼斯觉得嘴里发干,不由自主地吞着口水。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头迎视公爵。
   “好吧,我就跟您去看看。要是能如您所愿,那么我希望您能免掉映霞港今年的税捐。”
   公爵眼中射出鹰一般的凶狠目光,不过片刻之后就缓和下来。“就这么办,”他疲倦地说道,“只要能治好塔恩,我答应你。”

   菲尼斯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公爵府,而且也曾多次出入贵族甚至王公的府弟。但他仍然对这府里的奢华感到惊讶。房屋高大宏伟,地面铺着大理石,磨得十分平滑,门窗都镶着金框,闪闪发光。菲尼斯跟着公爵穿过两重院子,又经过一片花园,一个穿缎子长袍的瘦削男人迎了上来。
   “佩罗,我的管家。”公爵为菲尼斯介绍。“他可以给你详细讲讲那天晚上的事。”
   菲尼斯知道这个人。他是公爵最信任的人,也是映霞港的居民在背后咒骂的对象之一。就连佩罗的小儿子在街上都是趾高气扬,还曾叫菲尼斯“山羊”----菲尼斯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发觉这个绰号确实很形象,不过佩罗实在不该使劲盯着他的胡子看。显然佩罗认为自己身份较高,不必对一个酒馆老板过于尊敬。
   “我曾见过您的小儿子,他很活泼,”菲尼斯决定对管家的无礼加以回敬,“我希望他一切安好。”
   佩罗吓了一跳,想起菲尼斯会咒术的传闻。“他……他很好,不敢劳您挂念,”他惊慌地侧过身子,“容我给您带路,这边请。”
   菲尼斯暗自笑了笑,随佩罗走上花园的小径,公爵在后面跟着。路尽头有个拱门,里面是宽阔的院落,两边各有一排房子,屋门全都被锁住了,所有的窗户上都挂着帘幕。偶尔,从某个房子里会传出一声低低的哭泣。菲尼斯立即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他压抑住心里的不快,听佩罗讲述。
   “十天前,少爷从外面回来,就到这里放松一下,”佩罗轻松地说道,没有看到菲尼斯厌恶的神情。“通常我们都不会打扰他,所以这里没有卫兵,只在院门口有两个。”佩罗指指身后的拱门。“当时卫兵听到屋里有动静,也没太在意,您知道,这很正常。”
   “是很正常,”菲尼斯喃喃说道,“要是没动静那才不正常。”
   佩罗的脸似乎红了一下。“后来卫兵来叫我,说少爷那边好象有点不对劲,他们又不敢直接闯进去。”他回忆着。“我一来就听见那女人在叫,就象见了鬼一样,听着让人头皮发麻。我怕少爷出事,就把门砸开,进去一看,少爷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捏着一块宝石,红通通的,亮光刺得人眼睛发花。那女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那块宝石是塔恩当天在市场上……买的。”公爵补充道,看看菲尼斯。三个人都知道塔恩平时是怎么“买”东西的。“塔恩的随从说,卖宝石的农民是从墓地里把它挖出来的。”
   菲尼斯皱皱眉,思考这个线索的意义。“这几天塔恩一直在这儿?为什么不送他回卧室?”
   “他不肯回去。”佩罗回答,“谁都拦不住他!他好象变了个人,力气大得出奇,不会说话,只会乱叫。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拴在床上。”
   “拴在床上?”
   “我们也没办法。这三天少爷已经……弄死了两个人。”佩罗忽然住口,带着菲尼斯走向一间屋子。
   “就是这儿。”佩罗压低声音,伏在门上听了听,这才小心地开了锁,退到一边。“您得小心,千万别碰他的身体。”
   “为什么?”
   佩罗和公爵对望了一眼,脸上都现出深深的恐惧。
   “他咬人。”
   菲尼斯盯着佩罗,试图找出这个管家到底隐瞒了什么。片刻之后,他迈进门口,适应了一下黑暗,渐渐分辨出屋里的东西。塔恩躺在角落里的床上,象一捆木柴。菲尼斯点燃桌上的蜡烛,看到一条粗大的铁链缠过塔恩全身,一头绕过床腿,另一头则连着铁镣,扣在塔恩的脚上。塔恩手腕上另有一具较小的镣铐,看起来倒象个犯人。床头挂着几件奇怪的物品,其中有个银质纹章,上面刻着难懂的文字,以及交叉的圆形与长方形。
   银刀符咒,白袍祭司常用它来驱逐吸血鬼。菲尼斯有些不安,小心地端起烛台,让视线随着烛光扫过塔恩的脸。他震惊地退了一步,几乎把蜡烛掉在地上。
   塔恩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一直这样,”佩罗在背后说道,“我真担心少爷永远变成白痴……”
   公爵不满地咳嗽一声,佩罗立即住口。菲尼斯仔细观察,发现塔恩眼中没有任何神采,眼珠一动不动,脸色发灰,简直象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只有胸口的轻微起伏才能表明他还活着。他的右手穿过铁铐,紧握成拳,似乎有隐约的红光从指缝中透出来。
   菲尼斯看了一会儿,现出疑惑的表情。“我得把蜡烛灭掉,”他说道,转向身后的两个人。佩罗双腿似乎在发抖,迅速回头看看门口,然而公爵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菲尼斯先退后两步,再熄掉烛火。
   宝石的光芒稍微明显了些。现在它是屋里唯一的光源,却微弱得无法照亮任何东西。它就象壁炉栅栏里将熄的余烬,吸引着人的目光。
   “真是奇怪,”菲尼斯说道,目光始终不离那团红光。他走近一步,手臂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同时身后传来清脆的一响,三个人几乎立刻跳了起来。屋子里响起粗重的喘息,就象垂死的牛在吐气。
   “对,对不起,”佩罗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摸到钥匙,捡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你真让我丢脸!”公爵喝斥道。菲尼斯扶起桌上的镜子,正要说话,突然看到宝石似乎闪了一下,床头随即传出一种低微而连续的怪响。
   菲尼斯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苍白,他凭感觉就知道另外两个人已经浑身僵硬。等到他重新点燃蜡烛,一切又归于平静,塔恩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然而他知道那绝不是幻觉。
   他确实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你发现了什么……什么吗?”公爵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菲尼斯摇摇头。“没什么,但我想我已经看够了。我们出去吧。”
   重新回到院落里,呼吸到新鲜空气,确实令人心情舒畅。公爵的脸色略显苍白,佩罗则抱紧双肩,走到阳光里,象是要驱走身上的寒意。菲尼斯默默思索,随手揪着下巴的胡须,只顾一个劲儿向前走。
   “塔恩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公爵终于忍不住了。“这是什么病?”
   “这不是病。”
   “那就是中邪了!”
   “不,不象是中邪。也不象是什么诅咒。”
   “那这究竟是怎么搞的?”公爵有些糊涂了。
   “我看,他多半是拿错了玩具。”菲尼斯放慢脚步,向着莫名其妙的两个人。“那块宝石很可能是具有魔法力的物品。塔恩或许不小心触动了什么法术。我得回去翻翻书,在这之前,就让您的儿子先休息吧。”
   菲尼斯向公爵告辞,出了宅子,快步向街上走去。他没有注意到,在公爵府高大院墙的阴影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当他顺着街道走回“火沙”酒馆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始终跟在他身后。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菲尼斯把自己关在三楼的书房里,起初还仔细翻阅,并在看完后把书卷整齐地放回原处,后来就开始随手乱抛。天黑时,菲尼斯发现自己坐在地板上,周围全是浅黄色的、焦黑色的、烫在生牛皮上甚至刺在树叶上的书卷,它们堆得到处都是,埋过了他的脚踝。他抬起头,茫然地叹了口气。
   很显然,这颗红宝石上的魔法----如果那真是魔法的话----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确实有不少法术能使人丧失神智,但效果与塔恩的情形大不相同;偶尔有几种相似的,却不是用宝石,甚至不用任何矿物,只使用鼠尾、牛蒡、蚱蜢眼睛之类的生物体。并且,这些法术无一例外地需要施法者的力量吟颂咒文才行。
   菲尼斯靠在书堆上休息了一会儿,打算到街上去透透气。他下了楼梯,穿过喧哗的圆形大堂,从门口台阶上仰望广场中心的帕提娜神像。她有两层楼高,银白的月光洒在上面,神像的半个脸藏进深深的暗影里,怜悯地注视着映霞港的灯火。
   就在他享受夜色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墙边扑了过来,紧紧粘在他的右腰上。
   菲尼斯吓了一跳,猛然挥臂,却没有甩开。他以为那是条大狗,但悬在他肩头的那双眼睛闪闪发光,再加上铁箍般的双手,倒象是丛林中的黑矮人。他试图去推开,却不敢用手去碰那个躯体,脑海中浮现出手指被咬掉的情景。
   “求你……求您救救我姐姐!”
   菲尼斯回过神,才发现那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他衣服又脏又乱,肤色很黑,头发杂乱地贴在脑袋上,象一蓬野草。菲尼斯稳住呼吸,不禁暗叹自己的迟钝。不久前离开的基娜,他的死灵法师朋友,曾说他反应变慢了,看来确实如此。要是在两年前,他一定能及时退开,而他的同伴则会做得更快----多莉会立即用剑顶住对方的喉咙,雷顿则会任由对方扑过来,拿斧柄或是铁拳把来人的脑袋打烂。若是坎普拉尔,多半会在最后一刻才闪开,再把匕首轻松地刺进敌人背后,没准还能顺手从对方怀里拽出个钱袋。看起来,闲居太久,真的会使人退化。菲尼斯忽然有种挫折感。
   那男孩见菲尼斯不说话,又再叫道:“求您帮忙救救我姐姐!”
   菲尼斯拍拍男孩的头,对方却不肯松手。他只好挪到路边坐下来,把男孩拉近身边,示意孩子说明来意。
   “他们把我姐姐抢到公爵府……”男孩哽咽着说道,“他们还打我,第二天我才找到姐姐,她疯了……”
   “等等,”菲尼斯皱起眉,“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姐姐怎么了?”
   “三天以前。”男孩抹了一把眼泪。“她不吃不喝,整天自言自语,我也听不懂,好象是什么红色的怪物……”
   菲尼斯一愣,忽然想起塔恩的事。“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没人肯帮我,我没有钱,所有的人都不理我,我听人说你很有本事,”男孩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中却透出坚决。“我可以给你干活,我什么都会干!真的,什么都会,请你去救救她……”
   “好孩子,”菲尼斯拉住男孩的手,“你叫什么名字?你父母呢?”
   “爸妈都死了,就剩我跟姐姐两个。我叫比尔,我姐姐叫吉尔。”
   “好,比尔,你带我去看看她。”
   比尔睁大眼睛,似乎在判断菲尼斯的话是真是假。他停了一下,立即跳起来,拉住菲尼斯的手臂奔去。菲尼斯尽力加快脚步才跟上比尔的速度。
   两个人穿过街道,经过华贵的宅第、气派的剧院,以及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香料店,一直向西。路越来越窄,四周的房屋逐渐变得低矮。又走了一会儿,两边出现许多破旧的小屋和草棚,它们在黑暗中挤成一团,破烂的窗户象许多大嘴,阴郁地向行人张开。比尔毫不停步,拉着菲尼斯从小屋间的缝隙穿过,走上一座快要腐烂掉的小桥。菲尼斯忽然觉得,他似乎是走入了这座城市的体内----号称“音乐之都”的映霞港,每条大街都整洁明亮,每个店铺都光彩四射,但那些只是皮肤。这里却是那华丽外表之下流淌的血液,映霞港最底层、最真实的地方。
   他跟着比尔过了小桥,小心不让自己滑进底下黑乎乎的污水中。粘稠的黑水上浮着白沫,拐了个弯,消失在一个土丘后面。土丘旁边,许多烂木头架在一起,上面生满乱草,形成一个天然的洞窟。菲尼斯掩着鼻子走进去,发现有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懒洋洋地闪动。他好几次踩在什么人的腿上,腿的主人却只是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咕噜声,把瘦得象干柴的腿骨挪开。这些半死不活的贫民连乞丐都不如,为了保持街道的美丽,他们和垃圾一起被堆到这里;他们不再有任何欲望,只是象虫子一样蜷缩在洞中,等待死亡来临。
   比尔忽然加快脚步,奔向一个黑影。即使到了近前菲尼斯也无法分辨出那是什么,只能从低哑的呻吟中判断出那确实是个人。他从怀里取出蜡烛点燃,借着光亮,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和两只惊恐至极的眼睛。
   “快熄掉它!”比尔叫道,扑了过来。几乎是同时,那黑影发出尖厉的嗥叫,不知什么东西被碰到了,几种奇怪的撞击声响成一片。烛火立即熄灭了。
   “她害怕!”比尔按住菲尼斯的手,“别吓着她!”男孩轻柔地走近黑影,似乎在抚慰对方。黑影渐渐平息下来,然而另一声嗥叫又毫无预兆地划破黑暗,象一把刀刺进菲尼斯的脑袋。
   菲尼斯暗暗皱眉,思考该如何把她带走。他无意识地回过头,突然发现有双绿莹莹的眼睛就在他面前,几乎贴上他的脑门。菲尼斯本能地向后一跳,舌头碰在牙齿之间,火辣辣地疼痛。
   “把她交给我。”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菲尼斯怔了一下,才想起对方是谁。
   “善于驱鬼的巫师,怎么竟然装鬼吓人呢?”菲尼斯松开拳头,“弗利摩,你到这儿来干嘛?”
   “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你没治好塔恩的病,现在这事儿轮到我身上。我倒认为我比你更有资格带走她。”
   “别自以为是了!”弗利摩吼道,“那些传闻可骗不过我!你对法术了解多少?就算事情摆在你面前,你都看不出里面的秘……”他突然住口,似乎后悔自己说得太多。
   “这个女孩是我发现的。你是跟着我才找到这儿来。”
   “要我把带路的费用付给你吗,退休的吟游诗人?”
   “你将需要我,弗利摩巫师,”菲尼斯不理对方话中的嘲讽,继续说道,“而且,如果那颗宝石能让人获得什么利益,就全归你。公爵找我帮忙,我不能轻易放手。我只要求,当你在这女孩身上探求真相时,我要在场。”
   “你想不劳而获吗?”巫师怒哼着。
   “我只想让塔恩恢复正常,从而维护我的声誉。”菲尼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挚。“你将需要我。我经历过许多奇怪的事,这些经验会对你有所帮助。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很可能会使你遭遇危险,而我将真诚地尽力加以援手。”
   巫师沉默了。当他走向女孩时,菲尼斯侧身让到一边。低低的咒语在洞穴中回荡,菲尼斯暗自警惕,防备巫师突然回头把法术抛到他身上。
   他们抱起熟睡的女孩,比尔扶住姐姐的小腿。四个人返回街道,路上好几次躲过巡夜的卫兵,走了很久,才雇到一辆马车,把吉尔带回弗利摩在城北的住所。
   “你们最好别乱动!”弗利摩冷冷地说道。菲尼斯在椅子上微笑,比尔坐在他身边,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姐姐,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屋中的摆设。弗利摩让吉尔靠在刻着符咒的大椅子里,一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帮他把吉尔的手脚都用粗绳绑住。比尔对于姐姐受到这种待遇非常不满,但屋里的诡异气氛控制了他。黑幕、水晶球、人头骨、泡在瓶子里的动物肢体,这些都使他不敢随便动弹。
   准备工作花了很久。时间已是深夜,菲尼斯和比尔却毫无倦意。弗利摩在魔法阵中画好最后一个符号,疲惫地喘了口气。
   “绝不能随便说话!否则我就拔掉你的舌头!”巫师警告比尔,并向菲尼斯瞟了一眼。他站在圈外,那个学徒远远退到一边,神情有些紧张。
   魔法火焰升起来了。它伏在地上四处游动,象一道道波浪,却始终不曾超出魔法阵的圆圈范围。弗利摩的声音越来越尖,也越来越轻微,时而加重语气重复某个古怪的词语,这时候火焰就会猛地窜高,映亮吉尔的脸庞。女孩缓缓抬起睫毛,目光散乱,逐渐迎上巫师的眼睛。
   “看着我……梦神之仆伸出双手。……看着我,吉尔!”
   吉尔身体突然一震。
   “很好……告诉我,你想起了什么?那天晚上,一个男人,拿着宝石……宝石……”
   “宝石……”吉尔低声随着巫师重复。
   “宝石……在他手里。一块宝石……红色的……”
   “恶魔!”女孩骤然惊叫。“红色的恶魔!”
   “从哪里来?”
   “宝石……从雾里出来,恶魔!镜子……”
   “镜子?恶魔……镜子……”弗利摩紧盯住女孩,双手不停做着古怪而微妙的手势。
   “一只大眼睛!红色的……白色的……血!那只手!”吉尔狂乱地挣扎,椅子在这剧烈的动作下吱吱作响。她脸上肌肉扭曲,大汗淋漓,渐渐合上双眼。
   “眼睛!手!”巫师恼怒地俯身向前,试图再度控制女孩的精神。“在哪里?做了什么?”
   吉尔不再回答。火焰绕着椅子转动,一点点减弱下去。弗利摩不甘心地吟颂咒文,同时把手伸进魔法圈,触碰吉尔的额头。
   “不要!”吉尔突然狂叫,“不要抓我!不要抓我!”她嘶喊着咧开嘴角,露出两排牙齿,向巫师咬了过来。弗利摩急忙缩回手臂,慌乱中失去平衡,跌倒在地。魔法火焰熄灭了,女孩倒在椅背上,脸色苍白,昏了过去。
   弗利摩象是瘫痪了不能动,年轻学徒赶忙把他扶起来。巫师想要把学徒赶开,却没有力气,只能艰难地喘息,象个失血过多的伤者。
   “这个法术让我精疲力尽,”弗利摩无力地说道,“我必须休息。你们明天再来找我吧。”
   “这个女孩……”
   “她留在这儿。”
   菲尼斯没有动,比尔则迟疑地迈步向前,想要解开吉尔身上的绳子。
   “快走!你们根本不懂该如何照料她!”巫师不容置疑地挥挥手。“我不会再对她做什么的。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今晚已经不能再施法了。”
   比尔回头看看菲尼斯,后者站起来,牵住男孩的手。他从烛影里向巫师望了一眼,一瞬间,菲尼斯发现巫师现出极为惊讶、甚至可以说惊恐的表情,盯着他身后。菲尼斯转过身,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挂在墙上。他再回过头,弗利摩已经缩回暗影里,脸色完全恢复正常,但菲尼斯仍然捕捉到巫师眼中的奇异光芒。
   这个家伙一定有什么东西瞒着我,菲尼斯想着。但他找不出理由来留下,只好向巫师告辞,带着比尔走出屋门。
   圆月藏在厚厚的云层里,只在云缝中泄出几丝光亮。两个人默默向“火沙”酒馆走去,脚步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姐姐还有救吗?”比尔忽然问道。“刚才她的话真可怕!”
   “会有办法的,会有的。”菲尼斯安慰比尔,但连他自己也能听出话中的犹疑。他本以为那宝石只是个普通的魔法物品,现在看来,宝石中一定蕴含着非常强大、甚至非常恐怖的力量。吉尔的话很难懂,但菲尼斯十分了解弗利摩的法力,作为本地最著名的巫师,弗利摩曾让一个失忆十年的人重新忆起往事。因此,最大的可能是,连吉尔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究竟看见了什么东西?菲尼斯暗暗思索。
   这一夜,菲尼斯安排比尔住在“火沙”酒馆里。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找弗利摩。巫师没有露面,他的弟子说,老师非常疲劳,正在休息,请他们稍后再来。菲尼斯只好回到酒馆,继续翻阅各种典籍,仍然一无所获。到了下午,他们又到弗利摩家去,发现大门紧闭,没人应答。
   或许弗利摩出去了,菲尼斯猜想。两个人一直等到繁星满天,还是没见到巫师回来,只好回到酒馆。
   管家葛力克见到菲尼斯,简直象见了救星,急忙奔过来。“您可算回来了!那帮家伙真是可恨,搞得今晚一个客人都没有!”
   “怎么回事?”菲尼斯问道,发现大堂里果然没有客人,只有几名卫兵坐在桌边,个个神情严峻,不象是来喝酒的,倒象是在抓捕逃犯。菲尼斯从铠甲的徽记上认出,他们来自公爵府,不禁有些不满。
   “我说过我需要时间……”
   “您回来了!”一名卫兵队长看到菲尼斯,急忙站起身来,如释重负,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公爵让我来送一封急信。”
   “出什么事了吗?”菲尼斯立即从那人手中接过纸卷。羊皮纸上只有两句话,笔迹凌乱,显然公爵写信时非常惊慌。
   “请速至城西墓地。宝石被一个吸血鬼抢走了。”


   二  巫师的秘密

   这是穷人的最后归宿。方圆几里全是连绵的土丘,有些地方生着低矮的小树林。满地都是碎石,其间夹杂着灰白的死人骨头。每到夜晚,土丘上就会浮起飘渺的白雾。从帕提娜海上来的夜风掠过映霞港城,到这里已经减弱,无力驱散雾气,只能催着薄雾在土丘之间流转游动,远远望去,象是许多幽灵四处游荡。附近的村民都说这里经常闹鬼,有人甚至说曾听到奇怪的声音在野地里哭嚎。没人敢在夜里来这儿;妇女们常常拿它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菲尼斯带着比尔走向墓地,远远就看到一群卫兵。一个肥胖的人正在指手划脚,菲尼斯猜测那是队长。一看到菲尼斯,胖子立刻迎了过来。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胖子气喘吁吁地说,看来他不仅缺乏运动,更不习惯在夜里到这种地方来。“公爵吩咐说,等您一到,就请您跟我们一起去找回宝石。”
   “到底出了什么事?”
   “噢!那真是可怕……”胖子似乎心有余悸。“那个东西抢了宝石,幸好没再伤害少爷……我看少爷的病一定是它在搞鬼,不会有错!映霞港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事……”
   “什么东西?一个贼?”
   “不是贼!它根本不是人,是吸血鬼!有这么高,”胖子伸手在头顶上方比了一下,“黑乎乎的,全身都裹着破布,连脑袋都包在里面。”
   “那就不能肯定他是人还是鬼怪了。”菲尼斯想起,多年前自己和盗贼坎普拉尔也曾装成鬼怪,潜进某个贵族的府中。
   “肯定是吸血鬼!它咬死了一个卫兵,”胖子看到菲尼斯半信半疑,不禁有些着急,“我看着它从墙上飘过去的,叽哩咕噜叫了几下就飘过去了!”
   一个简单的浮空术就能做到,菲尼斯想着。双头短刀可以造成类似尖牙咬过的伤口,而如果偷宝石的人会施魔法,飘过围墙实在不是难事。菲尼斯想到弗利摩,随后摇了摇头。不会是他,巫师的能力与法师不同。弗利摩可以使人立即变成白痴,却连一个小小的火球都放不出来。巫师的法术是纯精神性的,不会施展浮空术这类魔法。
   胖子以为菲尼斯不相信他的话,却又不敢再辨驳。“那里,”他指着墓地,“我们追到这儿,它就进去了。”
   “你们就一直在这儿站着?”菲尼斯有些不满,但想到自己并没有权力号令公爵府的卫兵队长,也就不再多说。他看看比尔,男孩显得有些不安,嘴唇紧闭,眼睛却发着光。显然比尔知道,那块宝石或许是治好他姐姐的关键。
   “我们走。”菲尼斯拉过比尔,走向墓地。胖子带着卫兵们跟在后面,不停地把佩剑拔出再插回(注:在映霞港一带,村民们认为拔剑的声音能驱走鬼魂。阿拜迪恩大陆许多地方都有这种说法)。
   这一群人渐渐进入墓地中心。菲尼斯登上一座小丘,四面看了看。除了飘荡的雾气和隐约的风声,什么都没有。圆月现在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清冷的银光洒遍大地,然而墓地则藏在雾气之中,昏暗不明,腐草的潮湿味道在空气中浮动。菲尼斯沉思着慢慢走去,忽然俯下身子,在碎石中拾起半截白骨,仔细查看。
   他并不象游侠或是赏猎人那样善于追踪。不过,在多年的游历生涯中,他学到过很多东西。就象现在,从骨棒的茬口来看,不久前曾有人从这里走过。菲尼斯的视线转向墓地南边,隔着几座小丘,有片小树林。他毫不迟疑,举步而行,注意避开地上散落的白骨。雾气越来越浓,树林就象一头蹲伏的怪兽,张开黑洞洞的大嘴,等着人们自动送进它的腹中。即使来到树林前,他也只能看到林中几步深的地方;树顶偶尔有黑颈鸟在梦中哭啼,打破这令人压抑的寂静。
   “如果你们不愿进去,可以在这儿守着。”菲尼斯向胖子说道。那胖子似乎立刻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恐惧终于战胜了荣誉感。“一有动静请您马上叫我!”他朝菲尼斯和比尔的背影喊道,随即拔剑出鞘,卫兵们也都取出武器,戒备地站成圆圈。
   菲尼斯全神贯注地倾听四周的声音,缓步走入林中。现在只剩他和比尔两个人了。他们小心地拨开树枝,同时留意不要踩到什么东西。寂静变得更为深邃,呼吸的声音十分明显,猫头鹰无声地滑过枝叶,在树干间盘旋。菲尼斯忽然毫无道理地感到紧张,手心渗出汗水。他放开与比尔相握的手,不愿让男孩感觉到他的怯意,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正是有比尔同行才使他能保持平静。
   我居然在一个孩子身上寻求支持,菲尼斯羞愧地想着。
   但他无法否认自己的感觉。经验丰富的旅行者都会有这种直觉,可以在危险迫近时发出警告。
   一声怪响突然从前方传来。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晰,在树干上来回反射,似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菲尼斯立即停步,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隔了一会儿,又响起一种奇怪的呼呼声,就象铁匠在拉风箱。菲尼斯弯下腰,在比尔耳边低声嘱咐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随后轻轻向前走去。
   月光透过枝叶,树影下却是黑暗一团。那声音停止了,两个人辨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摸索着前进。不知过了多久,前面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在林间晃来晃去。比尔正要过去,菲尼斯一把拉住了他。
   “别动。”菲尼斯向比尔打个手势,缩到树后。有另外两个黑影从左侧走来,菲尼斯屏住呼吸,当他们经过附近时,菲尼斯听到低低的说话声。
   “把剑拿好,我的徒弟。得小心些。”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剑在这儿呢,在我手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似乎有些颤抖。“我们非得去冒险吗?那块宝石究竟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那宝石里面蕴含着一种力量,我能感觉到它十分古老,又非常强大。你会知道的。快点儿,咱们可不能让那个菲尼斯抢了先。”
   是弗利摩。菲尼斯认出那声音,立刻感到一阵愤怒。这个狡猾的巫师,果然隐瞒了一些事情!他稳住身体,等到那两个人走开,便轻轻跟在后面。
   弗利摩并没有发觉身后有人。他走了一会儿,在一丛灌木后面停下。在他们前面二十步的地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围着一根树桩转圈,树桩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暗淡的红光。那人边走边挥动手臂,红光随之忽明忽暗,按着奇怪的韵律变化。弗利摩观察片刻,示意学徒藏好不要动,自己则径直朝那人走去。
   菲尼斯看不清巫师的动作,只能隐约看到弗利摩把双手伸向天空,似乎在施展什么法术。那个黑影停住了,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突然互相伸手指向对方。几团明亮的绿火焰闪过,夹杂着清脆的爆响,巫师痛苦地哀嚎一声,倒在地上,那个人影迅速从树桩上抓起一件东西,扭身向林外跑去。
   虽然对巫师并无好感,但菲尼斯还是立即奔向弗利摩倒下的地方。那个学徒已经把弗利摩从地上扶起来,巫师一边揉着胸口,一边低声咒骂。
   “该死!居然是个法师!早知道我就……菲尼斯?你来干什么?”
   “来欣赏你的法术。”菲尼斯略带嘲讽地回答。“我记得你说过今晚不能再施法了,没想到你恢复得这么快。”
   弗利摩想要回击,眼珠一转,却改变了语气。“我受了伤,”他哑着嗓子说,“快追啊!宝石就在那个贼手里!”
   菲尼斯很清楚弗利摩的用意。巫师是想让他跟那人争斗,自己找机会坐享其成。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菲尼斯也只能独自去追宝石了,因为如果对方是法师,弗利摩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是个累赘。他不再说话,转身朝那个人影离开的方向奔去。
   树林并不大,菲尼斯和比尔很快就来到了林子南边。连绵的土丘在这里变得低矮,面前是片潮湿的洼地,杂草丛生,再向南则是个池塘。这里曾是多林河的一条支流,后来逐渐干涸,只留下这一潭污水。
   “看!”比尔眼尖,首先发现了对方的身影。那人一身黑衣,又高又瘦,正穿过洼地朝池塘走去。他的步伐很奇怪,双腿似乎十分僵硬,就象两根木桩轮番朝地上击打。洼地上到处都是淤泥,因此他走得并不快,不时费力地把脚从泥中拔出。
   “比尔,你马上回去叫卫兵。”菲尼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神情严肃起来。男孩犹豫地站住,目光始终不离开那个奇怪的身影。
   “快去!”菲尼斯推着比尔离开,等男孩的身影在树林中消失,随后迈步而行。他的行动比那人更为灵活,很快就接近了对方。在相距还有十几步的时候,菲尼斯放慢脚步,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站住!”他喊道。然而对方毫无反应。菲尼斯又再走了几步,一阵风从背后吹来。那人停下了,似乎抽了抽鼻子,然后霍然转身。风驱开了薄雾,月光照上那人的身体。
   菲尼斯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退后,震惊地看着这个人。或者应该说,这个“东西”。它全身都裹着破布,依稀还能辨出袍子的形状,两只灰黑色的枯瘦手爪交叉放在胸前,握着那颗宝石,头上曾经是兜帽的布条散落下来,露出一张扭曲溃烂的怪脸,就象被砸扁的马头,支离破碎,左边脸上有一块很大的黑斑,不知是生前就有,还是死后才出现的。它的耳朵已经烂掉,下唇脱落了半截,垂在下巴旁边,尖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色的光泽。
   原来它真的不是人!菲尼斯觉得浑身发冷,不禁后悔自己出来时太仓促,没有带任何足以防身的东西。
   那怪物左手握住宝石,用右手指着菲尼斯,划出几个图形。与此同时,从它残缺不全的嘴里吐出一连串难以理解的音节。一道炫目的电光刺穿雾气,向菲尼斯射去。
   但菲尼斯多年的经验使他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他懂得该如何与不同的敌人搏斗,而且刚才在树林中见过这怪物施法,心中早有准备。菲尼斯迅速跳到一边,顺手从地上挖起一团污泥,掷向对方。这当然不能伤害怪物,但却使它施法的动作受到干扰。当第二道电光射出时,菲尼斯已经与怪物拉开距离,朝洼地的另一侧奔去。
   和法师战斗,必须迅速贴近对方,使敌人无暇施法。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僵尸法师,恐怕近身搏斗的危险性更大。它不会痛,不会恐惧,而它的尖牙则是致命的武器。
   我需要一根大棒子,菲尼斯想着。它的身体应该很脆弱,最好能打断它的手臂,做得好的话,也许能把它的怪头从肩膀上砸下来。
   洼地里有很多枯枝,大多已经朽烂。菲尼斯远远看见一根较粗的树枝,跑近才发现那是一支拐杖,不知是谁丢在这里的。他一把将它抄起,这才喘息着回过头。怪物正朝着池塘走去,根本不再理会他。看起来,那池塘就是它的目标。水面映着月光,微波闪动,怪物象是受了什么召唤,越走越快。
   菲尼斯看看圆月,再看看那怪物,猜测它是要拿宝石去施什么邪恶的法术。他兜了半个圈子,绕到怪物的正后方。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虽然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怪物很可能没有听觉,但他必须十分谨慎,因为他并不知道对方还有什么未知的能力。
   菲尼斯逐渐接近怪物背后,在距离还有十步的时候,他高举木杖,准备给怪物狠狠一击。然而他的运气实在不好,还没等他冲上去,又一阵风吹了过来。怪物迅速转身,极快地挥出右手。这次法术的目标不是菲尼斯,而是他手中的木杖。转眼之间,一团火焰飞上杖头,瞬间就把木杖烧焦了半截。菲尼斯吃了一惊,随手把木杖向怪物扔过去,同时斜着跑开。然而他突然听见咒语的声音----那怪物双脚离地,浮在空中,从右侧拐了个弯,落到他的前方,拦住了他的退路。
   这简直不可能!菲尼斯知道僵尸几乎是没有头脑的,偶尔也有些僵尸法师能够施法,那是生前能力的残余。它们只会径直扑向敌人,不会做出有智慧的行动,因此如果遇到僵尸,通常只要绕着弯奔跑,就能轻松逃走。但是这怪物会先毁掉敌人的武器,又懂得堵截敌人,很明显具有一定的智力。菲尼斯几乎以为它是个活人。
   时间并不容许菲尼斯思索。怪物象是发怒了,迈步朝他扑了过来。菲尼斯知道距离太近,已经来不及逃走,立即抬起双臂护住头,肘部向前,弯腰冲了上去,试图把怪物撞倒。但他又一次低估了对方----怪物竟然侧身闪过!菲尼斯刚刚意识到危险,肩头突然感到剧痛,几根冰冷的手指从后面扣上了他的喉咙。他奋力扯住那粗糙的的手腕,朝旁边倒去,和怪物一起跌在地上,借着这个动作,菲尼斯用身体把怪物的右手和自己的右手压进湿泥里,再用左手抓住怪物的左腕。僵尸探头向他咬过来,菲尼斯急忙用头和肩膀撞开。两个身体纠缠着,四支手臂交叉,额头顶在一起,就这样僵持住。菲尼斯闻到怪物口中发出的浓烈腥臭,几乎忍不住要呕吐,而僵尸的尖牙一寸寸向他的喉咙移近。
   就在菲尼斯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背后响起咒语的吟颂声。怪物猛然扭头,放松了手指,菲尼斯趁机挣脱,滚到一边,忽然感到头晕目眩,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弗利摩站在旁边,正比出施法的手势。
   “笨蛋!”菲尼斯心里暗骂。睡眠术对僵尸影响甚微,对人类倒是效果奇佳。他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符咒,具有一定的魔法抗力,否则恐怕早就失去知觉了。菲尼斯躺在地上,渐渐瘫软无力,只想马上睡个好觉。迷糊之中,他看到那怪物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弗利摩探身与怪物对视,咒语丝毫不停。看起来,这怪物确实具有智力,否则不会被巫师的法术控制。
   菲尼斯勉强使自己保持清醒,试图挪动身体离开法术的范围,却无法动弹,只能暗自祈祷巫师的法术有效。僵尸闭上眼睛,手臂也垂了下来,不再有任何动作,似乎已经睡去。
   “真是太容易了。”弗利摩兴奋地喃喃自语。他从怪物手中取下宝石,把它迎向月光,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宝石被月光照到,瞬间射出奇异的红光,忽明忽暗,象一只活的眼睛在不停眨动。巫师只顾欣赏宝石,完全没注意僵尸在脚下开始活动。
   菲尼斯一时无法出声提醒。那怪物的左眼皮已经烂掉,半只眼珠露在外面。宝石的红光闪了几下,怪物晃晃头,突然跳了起来,双爪迅速掐住弗利摩的脖子。巫师惊恐地抗拒,试图把僵尸推开,然而那怪物只扯了一下,就把巫师的手臂连着衣服撕下一长条,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弗利摩发出尖厉的嚎叫,浑身颤抖不停。
   在菲尼斯模糊的意识里,巫师的惨叫象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清楚。他用力抬起眼皮,看着怪物又抓又扯。弗利摩的身体如同烧熟的松鸡,被一条条撕下,连同怀里的杂物一起被抛在地上,没过一会儿,巫师就象个破碎的布偶一样倒了下去。怪物捧起宝石,将它举在胸前,现出虔诚的表情----如果它脸部的动作还能称得上是表情的话。
   菲尼斯忽然觉得身体开始恢复,知道巫师已经死去了。他没时间为巫师哀伤,默默积蓄力量,突然间一跃而起,用尽全力挥出手臂。怪物不及防备,这一下正打在它的手腕上,发出“咔”的一声,宝石连同一只手爪飞过空中,落到泥地里。菲尼斯飞奔过去,抢在怪物之前抓起宝石,随即逃开。
   怪物的另一只手也被打断了,但是浮空术并不须借助手势。它叫了几声,从地上浮起,贴着草尖向菲尼斯飘去。菲尼斯奋力奔跑,怪物离他的后背越来越近。突然,菲尼斯感到脚下发软,来不及收住脚步,两只脚陷进地面,淤泥瞬间就没过了他的小腿。几乎是同时,僵尸也落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缓缓下沉。
   菲尼斯知道这是沼泽中的泥坑,它和流沙一样可怕,一旦陷进去,越挣扎就沉得越快,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人吞噬。他懂得如何应付,但僵尸抓住他肩膀,完全不顾被吞没的命运,只是凑上来要抢夺宝石。
   “快放手!我们会死的!”菲尼斯大喊,随即醒悟对方没有听觉,更难以理解此刻要面对的事情。他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淤泥已经没过他的膝盖。如果陷到大腿,就再也不能脱身了。菲尼斯猛然想起怪物的目标,立即向后一挥手,把宝石从头顶抛出。怪物果然扭头去看宝石,菲尼斯随即在它的肩上用力一按,横过身子倒在泥地上,向旁边翻滚出去。他的靴子仍然留在泥里,双腿却拔了出来。菲尼斯四肢着地,象壁虎一样匍匐前进,爬了一段,终于触到了硬地。他剧烈地喘息,扭头望向沼泽。
   那怪物正试图用浮空术脱离泥淖,但已经太迟了。淤泥淹过它的胸口,渐渐上升到下巴。它发出奇怪的哀叫,断折的手腕在空中乱挥,头部一点点消失在地下。没过一会儿,它的手腕也沉入泥中,从此再没有任何动静。
   比尔带着卫兵从树林那边赶来了。他们看到菲尼斯手握宝石,光着脚从洼地里走上来,全身都是湿泥和血迹,个个都惊讶万分。比尔飞快地跑上前,胖子也跟过来,向菲尼斯询问经过。
   “请你派人先回去,”菲尼斯疲倦地说道,“告诉公爵,我马上就去……”
   宝石似乎震动了一下,菲尼斯感到有种力量通过手心传到他的体内。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种欲望,想要独自研究一下这块奇怪的宝石。
   “我马上就去想办法解开宝石上的魔咒。”菲尼斯说道。“请你去向公爵汇报,说我要回去仔细研究它。不必来打扰我。”
   “可是……”
   “要治好塔恩,这是惟一的方法!”菲尼斯瞪了胖队长一眼。
   碎石和草茎刺痛了菲尼斯的脚,他却毫不在意。他带着比尔走出墓地,进入映霞港的城门,叫了一辆马车。一路上,菲尼斯始终把宝石握在手里。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宝石的脉动,就象一颗跳动的心。
   没过多久,马车就停在“火沙”酒馆门前。菲尼斯径直上了三楼,安排比尔去休息,自己则回到卧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关上门。
   宝石的力量现在更明显了,就象一股热流,从他的手心直窜到肩膀。菲尼斯点燃蜡烛,移近宝石。这是他第一次仔细观察它。这确实是颗不错的宝石,颜色很纯,看不出任何裂纹和杂质,只是中心有些晦暗,好象里面有团雾,看不见底。在靠近中央的地方,鲜红色变成一团暗红色,就象一滴葡萄酒,或是----
   一滴血。菲尼斯摇摇头,很奇怪自己会想到这种比喻。烛光下,宝石的光芒微微摇晃,动人心魄,中心有一抹奇异的紫色,象是活的一样,跟着人的视线转动。看起来,那就象红眼睛里面藏着深紫色的瞳孔。
   “眼睛……”菲尼斯自言自语。当他在塔恩床前初次看到宝石时,曾经不小心碰到桌上的镜子,那时他就发觉宝石闪了几下,似乎在眨眼。刚才,宝石在弗利摩手中也出现过同样的情况。而那个疯女孩,吉尔,也曾提到过眼睛。
   难道这东西真是有生命的活物?菲尼斯想到这儿,恍惚中觉得自己捧着的不是宝石,而是一只活生生的人眼。他忽然毫无道理地感到恐惧,顺手把它放在桌上。仿佛有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从宝石中透出来,四处转动,等菲尼斯仔细去看时,却没有任何异常。
   “一定是幻觉。今晚我太累啦。”菲尼斯摇摇头,再次捧起宝石。窗外传来隐隐的风声,仆役们不时走过门口,脚步平稳,偶尔低声说话。
   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一块宝石罢了。
   菲尼斯默默地坐了很久。宝石现在安静地缩在他的手中,它不再发出热力,光芒却丝毫没有减弱。
   镜子。菲尼斯忽然听到内心有个声音在说话。他惊讶地扭过头。木桌上立着一面镜子,把烛光和宝石的红光投到小屋的墙上。
   我要去照照镜子。
   菲尼斯蓦然惊觉这个想法很傻。难道镜子里会有什么吗?这一生,他曾千万次照过镜子,每次都会在镜中看到自己的面容,时而欣喜,时而忧愁,时而愤怒,但那都是他自己的形象。
   如果镜子里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股强烈的恐惧瞬间袭上他的心头。菲尼斯本能地站起来,想要离开这间屋子,然而他只迈了两步。某种无法形容的力量令他停住了。
   我要去照镜子,看看里面到底会出现什么。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
   不,我不要照镜子!我该抛掉宝石,出去叫人来。另一个声音无力地抵抗着。
   我要照镜子……不,我绝不去看镜子里的东西……看看也无所谓。去看看……不能看,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东西……可是如果不看,怎么知道那是什么呢?你会永远不能安心的……
   无数古怪的想法在菲尼斯心里盘旋,他被这些念头弄得头昏脑胀,没有察觉到宝石又开始发热,象一块烧红的木炭。菲尼斯觉得脑子几乎要被扯成两半,疼痛万分。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胡思乱想,还是真有什么东西在和他对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艰难地走向木桌。
   只看一眼。我只看一眼就行。
   镜子就在他面前,反射着怪异的红光。突然间,一阵尖锐的笑声刺破他的脑子。菲尼斯浑身发冷,似乎要被某种力量撕成碎片,拖进一个无法预知的世界中。他瞪大双眼,徒劳地在镜中搜寻,试图找回那熟悉的面孔。
   这不是我!我在哪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菲尼斯惊恐地叫喊,喉咙却象是被塞住,发不出声音。身后,屋外传来敲门声,似乎是比尔在叫他的名字,然而菲尼斯再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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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2-27 08:21:47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你想要一座城吗

   呼啸的风声四面旋转,没有固定的方向。树木根部朝天,枝叶倒插进灰蓝色的土壤中。一群野兔围攻一头雄狮,狮子惊慌地逃窜。河水从平地流向山顶,水面映出紫色的天空。一条蛇,两端各生着一个头,身体围成圆圈,两个头互相撕咬。
   在这无尽的荒原中,一切事情都难以想象。不仅难以想象,就连最怪异的梦境都无法描绘这里的情景。
   这片荒原中,惟一看起来正常的,就是那个艰难跋涉的身影。
   菲尼斯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水,望望弧形的太阳。他在这原野中已经走了很久,也许是三天,或是五天。太阳无法帮他计时,相反却使他的时间观念更为混乱,因为,太阳经常会毫无规律地由圆到扁、由扁到圆,不断变化,月亮则从来没有出现过。而且,夜晚也从不曾降临----不管什么时候,天空总是一片深紫,布满五彩斑斓的、类似星星的东西,照着昏暗的大地,既非黑夜,又非白昼。
   我到底在什么地方?菲尼斯皱眉沉思。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曾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却始终不能获得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只记得,自己好象是拿了块宝石,照了照镜子,然后就觉得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等他再次睁开眼睛,这个怪异的世界就象噩梦一样出现在面前。
   向右转。一个声音说道。
   菲尼斯看看自己赤裸的双脚,它们早已血迹斑斑,奇怪的是,他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痛。他向右转去,沿着河边前进。
   再快一些!那声音命令道。
   菲尼斯毫无怨言地加快脚步。他已经和这个奇怪的声音斗争了很多次。起初他试图与声音对话,后来就故意违反声音的指示,然而他终于发现自己毫无取胜的可能。他在一个不可理解的世界中,不知道该如何脱身,更不知道目标在哪里。
   就在刚才,当他被狂风卷下小山,却毫发无伤地栽进草丛时,他总算想通了。既然他完全无法掌握局面,倒不如按着对方的指令去做,不管后果如何,总是会有个结束的。
   快让这一切结束吧,菲尼斯想着。他的长袍已破烂不堪,头发粘成许多条硬绺;他的皮肤结满盐粒,双脚血肉模糊。比这些更要命的是无尽的孤独。菲尼斯不得不承认,尽管这声音多半不怀好意,但如果没有它,他迟早会发疯。
   说出你想要什么,骄傲的人。只要你大声说出来,我立刻就能满足你。
   菲尼斯咬着牙,毫不松口。这是他最后的防线。自从进入这个世界,那声音就一直在不断骚扰他,时而引诱,时而恐吓,时而嘲讽。他隐隐感到对方是在试图探求他的内心,便决定绝不透露自己的想法。无数次,他幻想着精美的糕饼、香喷喷的烤肉,以及醇厚的葡萄酒。他从未感到饥饿和干渴,却实在很想坐下来轻松地喝一杯。但他不敢提出要求。
   我不知道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菲尼斯喃喃自语。
   代价?那声音尖锐地笑了。你无须付出任何代价!在这个世界里,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可以给你一切!就象别人一样,获得永远的幸福。
   菲尼斯蓦然停步,思索这话中的含义。他可真是迟钝!很显然,这个世界里绝不是只有他一人。而他竟然傻乎乎地独自跋涉这么久!如果能见到其他的人,或许可以相互商谈,揭开这怪异世界的秘密……
   “我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问道,“能不能先让我看看别人的生活?”
   声音犹豫了一下。等它再度开口时,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你很聪明。你果然和别人不太一样。好吧,我就让你看看这世界的美好之处。”
   无数光芒骤然浮现,似乎整个天地都变成一片虚无,只有不停变幻的光束。菲尼斯不敢移动脚步,感到自己象是飘浮在空中。等到光芒隐没,他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座金色的城。天空又变成亲切的蓝色,地面用七彩宝石镶成各种图案,通过半开的城门,可以看到许多人在街上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满足的表情。城门边有个身材匀称的年轻女孩,衣领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胸膛。
   “欢迎!”她笑容满面地说。“请进来吧,我们等您很久了。”
   “这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菲尼斯城,或是您愿意称呼的任何名字。这是您的城。”
   “我的城?”菲尼斯看着纯金筑成、闪闪发光的辉煌城墙。“也许银色的更好看……”
   “原来您喜欢银。那也容易。”女孩挥挥手,菲尼斯只觉得眼前一花,整座城立即泛起银白色的光泽。“您看,不管您想要什么,都可以马上得到。”
   菲尼斯愣了一会儿,决定再试探一下。“既然如此,”他故作严肃地说道,“那我希望这城立刻倒塌。”
   “哎呀!您可真会开玩笑。那不是太浪费了吗?”女孩咯咯轻笑。“等您在这儿玩够了,再让它倒塌也来得及呀。快来,聚会就要开始啦!”
   菲尼斯跟着她走过街道,两边全是华丽的房屋,店堂中摆着各种各样的珍奇宝物,熠熠生辉。“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聚会?”
   “迎接您的聚会呀!”女孩指着远处一幢高大的宫殿。它有四个高耸的塔楼,中间是富丽堂皇的庞大圆顶,围墙在阳光下发亮,看来又是纯银的。几株大树探出墙外,颜色鲜艳的花朵在枝头摇曳,送来阵阵清香;穿着盔甲的武士在那巨大的门前站成两排,手执长矛、战斧,威武雄壮。这房子的气派简直比得上皇宫。“就在那儿,梦之殿。”
   “梦之殿?是谁要迎接我?”
   “造梦者。”女孩耐心地解释。“每个新来的人都会受到这样的接待。造梦者指引大家来到这里,并为人们提供最美好的生活。”
   那个声音……原来他的名字是“造梦者”,菲尼斯想着。“他会在聚会上露面吗?”
   “谁?噢,他不来。造梦者从不露面,可是又无处不在。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一手创造的。”
   菲尼斯有些失望。他经过一栋敞开大门的豪宅,无意识地朝里面看了看,顿时惊讶万分,双脚不由自主地迈进宅子。
   宽阔的庭院中摆着一张长桌,十几个人坐在两边,有的身穿铠甲,有的则穿着奢华的袍服。他们面前是精致丰盛的食物,却没人去享用。这些人全都恭敬地注视长桌的尽头----在金光闪闪的宝座上,有个年轻人傲气凌人地靠着软垫,两名美女正为他揉捏肩膀。菲尼斯径直走上前,忽然有些迟疑,担心认错了人。
   “塔恩?”他试探地叫道。
   几名卫士立即横过利矛,指着菲尼斯的身体。“哪儿来的流浪汉!竟敢直呼主人的名字!”
   “如果他真是塔恩,我就可以叫他的名字。”菲尼斯冷冷地说道,丝毫不理长矛的寒光。“塔恩!是不是你?”
   那年轻人这才转过头,向菲尼斯打量了一会儿。他非常恼怒,没有认出眼前的人,直到看见菲尼斯左手上的淡蓝色水晶戒指。“是菲尼斯!你也来了?”
   “真的是你!”菲尼斯叫道。瞬间,他似乎被雷电击中,动弹不得。塔恩明明躺在公爵府,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难道说……难道说,这个世界根本不在阿拜迪恩大陆上,而是某个异界?或是灵界……如果真是灵界,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菲尼斯想到这儿,不禁直冒冷汗。“你父亲,”他喃喃说道,“公爵大人,说你被一块宝石……”
   “我父亲?哦,你是说老多南,”塔恩不耐烦地挥着手,“别管他。我现在过得比他好多了。你怎么穿成这样?”
   菲尼斯看看自己破烂的长袍,跟眼前这豪华的场面实在不太相配。“我刚来到这儿,还没时间找衣服换。”
   塔恩怔了一下,忽然仰头大笑。“看来你真是刚来,还不知道这儿的奥妙。看着!”他伸手打个响指。“一套金甲!”
   就如梦幻一样,塔恩身上的缎子长袍忽然变成金色的盔甲。还没等菲尼斯反应过来,塔恩又说道:“下去!换美女!”转眼间长桌边的十几个人全都不见了,换成一群美丽的女郎,嬉笑着扑向塔恩身边。
   “看见了吗?”塔恩满意地点点头,“这个世界真的很棒,是不是?不止如此。要是你想去什么地方,只要说出目的地,就能立刻到达。海边!”他叫道,伸开双手。
   “等一下!”菲尼斯急忙奔过去要阻止。他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呢!然而塔恩的身影已经逐渐变淡,如同烟雾,很快就消失了。那些美女也在转眼间无影无踪,庭院里只剩下一张空桌子。他不加思索地学着塔恩伸展手臂,喊道:“海边!”
   什么也没发生。他仍然站在原地。菲尼斯又试了一次,依然毫无作用。他疑惑地转过身,差点撞上一个身穿黑袍的女人。
   “新来的?”那女人从兜帽下凝视菲尼斯。她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手上戴着黑丝绒手套,一幅黑纱面网遮住她的面孔,只露出平静无波的眼睛。菲尼斯立即想起基娜,他的死灵法师朋友。不过,和基娜相比,这个女人更为冷漠,除了眼珠有时会转动一下,她几乎就象一段毫无生命的木头。在她身后,那个带菲尼斯进城的女孩站在几步之外,似乎不敢走近。
   “是的,我刚来。”菲尼斯感到最好保持必要的尊敬。“请问您是……”
   “你会知道的。”女人不带感情地回答。她侧身让路,那个女孩立即跑过来拉住菲尼斯。在大门口,菲尼斯回头望去,只见那女人仍然注视着他,象是在研究什么。
   菲尼斯觉得很奇怪。那女人的黑袍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身份标识,只在领口绣着个小小的涡旋形。在菲尼斯的知识中,那不属于死灵法师、黑袍法师,也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占卜师。
   “她是谁?”当走向“梦之殿”的时候,菲尼斯问道。
   “如果我是您,就不会跟她接近。”女孩有些紧张地回答。“她是个……难以捉摸的人,说她是恶魔也不过分。她总是破坏我们的好日子。”
   “恶魔?”
   女孩勉强笑了笑。“有些人这么称呼她。不过更多的人都叫她黑袍西莉娅。”
   说话之间,他们已踏入“梦之殿”的门槛。就连皇宫都比不上这儿的奢华!绚丽的宝石镶满每个角落,光彩夺目,纯银廊柱上雕着精美的花纹,几排长桌分列两侧,分别用黑玛瑙、白玉或是黄水晶制成,上面摆满金杯、银酒壶,烤肉、鲜果、各式菜肴堆在翡翠盘子里。柔滑的栗鼠皮地毯铺过通道,直伸向中央的宝座。大厅非常宽阔,至少有几百人站在两边,仍然不觉得拥挤,他们都恭敬地等待菲尼斯入座。
   菲尼斯不由自主地深深吸气,尽量保持稳定的步伐,沿着地毯走向那巨大的红椅子,发现它居然和平台底座连在一起,是用整块红玉雕成。
   阿拜迪恩大陆上绝不会有这么大的红玉,他想。至少我没有听说过。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既然我是城主,”他问一名侍女,“那他们都是我的子民了?”
   “不全是,主人。有些人和您一样,也是造梦者的贵宾。他们比您来得早。”
   “但我可以命令他们做事,是吗?”
   “您不能强迫他们的,主人。”侍女恭谨地回答。“他们只是来享受今晚的欢乐。宴会要持续一整夜,您可以尽情享受。明天日落之前,您一直是这座城的主人。”
   菲尼斯暗暗松了口气。他喜欢和人平等相处,不愿意过高高在上的生活。但他还是故意装出失望的样子。“只能做一天的城主?那有什么意思。恐怕明晚就没人理我了。”
   “不会的,主人。还有我们呢。造梦者的仆人不计其数,专门为您和其他贵宾效劳。您可以随时吩咐我们,不管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菲尼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那你现在坐到我腿上来。”
   “如果您要这样,我当然会从命。”侍女双颊通红,羞涩地低下头。“不过,请您先让大家入座,主人。他们都等着呢。”
   菲尼斯伸手把侍女扯进怀里。这一切看来还不坏,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如此,他想。好啊,那么我就先享受一下,也算补偿前几天在荒野里的辛苦。
   “为菲尼斯城,干杯!”他大喊。几百个声音一起回应,震耳欲聋,几百只金杯相撞的声响让人什么都听不清。
   宴会一直延续到天色微明。菲尼斯品尝了十几种美酒、数不清的佳肴;舞女艳丽妖媚,歌者技艺精湛,掀起一次又一次高潮。菲尼斯从没参加过这么美好的盛宴,更何况是以主人的身份。
   “就到这儿吧!”他终于醉醺醺地站起来。“给我找间,屋子。再叫十个……二十个,美女。我要休息了。”
   宾客们举杯祝菲尼斯健康,然后轰然散去。一个穿黑袍的身影站在厅门外,人群经过她身边,都远远避开,似乎对她十分畏惧。菲尼斯无意识地看了看,发觉两道冰冷的目光越过大厅,几乎要刺进他心里。

   嘹亮的号角声传进房间。菲尼斯在余音中醒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酒气仍然在鼻中盘旋,菲尼斯懒懒地躺着,打量房间中的陈设。显然建造者非常喜欢宝石,不管是桌脚、烛台还是镜框,都缀满各种颜色的宝石,尤其是那面大镜子,居然连镜面都……
   他使劲揉揉眼,跳下床,奔到镜前。没错,那镜面是一大块红宝石,数百个棱角折射着光芒,无法映出人影,只能看见一片耀目的红色。菲尼斯抓抓头,不明白这种设计的意图。
   “您睡醒了。”一名侍女推开房门,跟着又有几名侍女进来,拿着毛巾、水盆、香膏,为菲尼斯擦脸。菲尼斯任由她们摆布,虽然他一直习惯于自己照顾自己,此刻却想,被人服侍的感觉也不错。
   “刚才那号角声是干什么?”他问道。
   “那表示又有新人进城了。今晚又会有宴会。”
   “一个新的城主吗?”菲尼斯想了想,又问道:“要是我还想继续做城主呢?”
   “啊,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城呀!”侍女微笑着回答。“还有其他很多城,您可以随便选一座。即使您想要一个王国,造梦者都会满足您的。”
   菲尼斯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有个侍女对我说,在宴会上还有些人比我来得更早。难道他们愿意做个平民吗?”
   “他们是访客,或者是漫游者。”侍女轻柔地为菲尼斯梳理头发,“他们在别的地方是国王、大法师或是高贵的骑士,到这里来只是换换口味。”
   “做国王要有什么条件吗?”
   “条件?”侍女发出轻笑,胀鼓鼓的胸脯跟着颤动。“造梦者不会索取任何东西。只要您愿意在这儿定居,爱呆多久就呆多久,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简直是个美丽的梦,菲尼斯想着。我从没想过会有这种好地方。这个世界到底在靠什么支持?魔法吗?或者,眼前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菲尼斯摇摇头,难以理清思绪。他想了想,又问道:“我看见一个穿黑袍的女人,听说她叫西……”
   “喔,不要提她的名字!”侍女骤然紧张起来。“她是个可怕的黑袍法师。这里只有她跟别人不同。大家都怕她。”
   “如果她是邪恶的,难道没人来惩罚她吗?”
   “不行。就连造梦者都不能。”
   “怎么!”菲尼斯有些惊讶。“照你所说,是造梦者创造了这个世界。她自己不是也身在其中吗?她怎么能……”
   “她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她跟造梦者之间……总之您离她远点儿就对了。”侍女象是不愿再讨论这个话题。
   菲尼斯有点摸不清头脑,却忽然对黑袍西莉娅产生了兴趣。他再继续追问,侍女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了。菲尼斯只好作罢。
   他穿戴整齐,让侍女带路,走到街上。时间将近中午,菲尼斯转了一会儿,在街边找了家酒馆,老板见到他,急忙恭敬地迎出来。
   “欢迎光临,城主大人。您需要什么?请随便点,免费的。”
   “喔,看来我得趁机大吃一顿,”菲尼斯笑道,“明天就没机会了。”
   “不,城主大人。我们这里永远不收费的。”老板指指门口的招牌,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画着一个奇怪的椭圆形,周围伸出许多线条,象是被拉长的太阳。“这间酒馆是归属造梦者的。当然,如果您想换换口味,也有别的酒馆,那是城里居民开的。在那些酒馆才需要付费。”老板友善地笑了笑。“但您或许只要付一个铜币,就能享用丰盛的大餐。他们开酒馆不是为了赚钱。”
   “你的意思是……”
   “造梦者会照顾所有人的生活。谁都不必为生计发愁。人们工作,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
   居然会有这种好事。菲尼斯不可理解地摇着头。他随便要了些食物,慢慢吃着。酒馆里还有许多顾客,看起来大部分是闲人,一边大吃大嚼,一边兴高采烈地聊天,也有的人默默享受美酒,显得轻松自在。整个酒馆里没有一张忧愁的面孔。
   菲尼斯把这个下午用来逛街。城市富丽堂皇,集市繁盛喧闹,人们脸上全挂着幸福的表情,没有争吵,没有打斗,一片和平景象。这中间,他路过昨天那座宅院,大门紧闭,他敲了敲,没有人应答。看来塔恩还没从海边回来。
   菲尼斯不禁有些奇怪,为什么塔恩能随时去到任何地方,而他却不行。或许还有什么事情他还不知道。
   夕阳缓缓沉落,金色的辉光照上闪亮的银墙,整座城市如同梦幻中的城堡,美丽得令人窒息。菲尼斯漫步而行,来到城门边,卫兵见到他走来,全都站直身体,恭敬地垂下头。菲尼斯迈上阶梯,感到双腿发软,差点绊了一跤,知道昨夜喝酒太多了。他喘着气登上城头,遥望来时的原野,预料会看到一些怪异的景色。
   出乎意料,他只看到绿油油的平原,田野中美丽的白房子,轻快流淌的小河,以及连绵不断的山峦。云霞满天,被落日染成金红色,微风中带着野花和泥土的芬芳。
   这个世界真的不错。菲尼斯沉浸在美景中,不知不觉开始考虑在这里定居的可能性,然而一种直觉从他内心浮起,发出抗议,令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菲尼斯清楚地知道,没有人会这样无止境地付出,而不索取任何回报。多年的游历生涯教导他,人的付出,通常都是为了获取更多的利益。当然,父母对子女可以牺牲一切,恋人能够为对方而死,光明神殿的白袍神官们也可以为别人全心奉献。但这个“造梦者”,不管他是谁,肯定不会是白袍神官,况且这个世界里有没有白袍神官还是个问题。
   这里太完美了,完美到诡异的地步。菲尼斯感到,一定还有什么未知的秘密藏在表象之下。
   他默默思考,直到夕阳隐没在群山之后。天色渐渐黑下来,街上突然变得空旷,偶尔有几个人急匆匆地走过。菲尼斯注意到,城墙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金色,就象他昨天刚来时一样。
   看来又有新城主诞生了,菲尼斯这样想着,下了城,朝“梦之殿”的方向走去。他打算到宴会上找个人聊聊天,再进一步了解这个世界。然而,还没走到宫殿门口,他突然改变了计划。
   一个身影从角落里闪过,拐进一条小胡同。那人似乎有意识地避开灯光,但菲尼斯仍然认出她的黑袍。
   菲尼斯忽然有个想法。尽管只见过两次,但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女人的不同寻常,在她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使她与众不同。黑袍西莉娅,菲尼斯想起这个名字。接他入城的女孩说,黑袍西莉娅是个恶魔,总在破坏这儿的好日子。而今天菲尼斯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不管她是不是恶魔,她很可能知道更多的事情。
   酸软的双腿使菲尼斯走路很吃力,而黑影又出乎意外地敏捷,好几次差点从他眼前消失。菲尼斯气喘吁吁,跟着她四处穿行,到后来连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女人没发觉后面有人跟踪,继续快步前进。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一座巨宅,几排小屋出现在面前。这些小屋低矮简朴,和周围的豪华建筑形成鲜明的对比。
   女人慢慢在屋子前走过,停在一扇门前,推门进去。菲尼斯小心地靠近,伏在窗外。突然之间,屋里传出一声哀嚎,几乎不象是人的叫喊,随后又是一阵挣扎碰撞的声音。在菲尼斯听来,象是在对犯人施刑。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又低又快,似乎是某种咒语。菲尼斯凑近窗框,从木板的缝隙中看进去。
   他看到一角桌子,半截木桩,上面用铁链绑着一个人。从这个角度,菲尼斯无法看到那人的脸,只能看到血迹斑斑的肢体。黑袍女人走过来,遮住那人的身躯,看她的姿势,象是在和那人面对面交谈,但菲尼斯听不到说话声。哀嚎声再度响起,充满痛苦,菲尼斯不禁缩了缩身子,屋里忽然闪过一道红光,十分刺眼,令他什么也看不清。等到视力恢复,他惊讶地发现,木桩已经空了,铁链松松地垂到地上。随后他就听到脚步声走向门口。
   菲尼斯急忙闪开,想躲到屋子侧面,但已经来不及了。女人走出小屋,没有罩上黑纱面网,露出苍白的面颊。她转过头,双唇微启,两道鲜血流过嘴角,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随即伸直双臂,扑了过来。
   “不!”菲尼斯转身逃走,但是无力的双腿几乎不听使唤。他跌跌撞撞向前奔跑,不小心绊到什么东西,一头栽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一只冰冷的手就把他按在地上。寒气传遍他的全身,带着强烈的刺痛,令他迅速麻痹。
   “西莉娅!住手!”菲尼斯绝望地叫喊,感到带着血腥气的嘴唇贴上他的脖子。


   四  暗影家族

   菲尼斯被寒气冻在地上,几乎无法动弹,但他不肯认输,努力扭动身体,试图躲过被吸血的命运。他拼命挣扎,女人的嘴唇仍然在他颈侧蠕动,却没有咬下去。
   “西莉娅!”他再度叫喊。“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切都停滞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离开了他的身体。菲尼斯大口喘息,一时无法再说话,只觉得全身象是散了架,没有一丝力气。
   “巴库斯之戒?”女人盯着他的左手,那枚淡蓝色水晶戒指闪闪发光。
   菲尼斯愣了一下。这戒指是他多年前在加那丛林取得,据说受过生命之神巴库斯的祝福。但在他拿到之前,巴库斯之戒已经失落了九百年,没人知道它的样子。令菲尼斯讶异的是,西莉娅是怎么认出这枚戒指的。
   “起来吧。”西莉娅吟出咒文,菲尼斯体内的寒气逐渐消失。他活动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来。女人觉出他的疑惧,向后退了一步,仍然紧盯着他。“找我干什么?”
   菲尼斯看着她的脸。她不太漂亮,只能算是五官端正,眼睛稍小了些,嘴唇则很厚。在菲尼斯的注视之下,她取出丝巾,毫不在意地抹去唇边的血迹,顺手把丝巾揉成一团,抛在脚下。菲尼斯顿时明白她到底什么地方与众不同了:在她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一种愤怒,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满腔厌恶,混杂着无法言喻的痛恨。她和这城市的美丽与和平完全不协调。
   “我……”菲尼斯迟疑片刻,决定采取直接的方式。“我想了解这座城。”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昨夜你过得很快乐,不是吗?”
   菲尼斯吸了口气。“是,是很快乐。这里的生活很美好,”他迎向西莉娅犀利的眼神,“但我不太习惯。一切来得太容易,那不太好,我是说,那没有意思。”他停下来,考虑着措词。“我喜欢自己创造生活,而不是接受别人的馈赠。”
   “那也能办到。随便你想过什么生活,造梦者都能满足。”西莉娅讥讽地说道。“来到这儿的人,有些成了国王,有些却去做农夫,他们都在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那不一样。”菲尼斯思考着。“我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对,但我……”
   “把你的手给我。”西莉娅打断他。菲尼斯迟疑地摊开双手,伸到她面前。西莉娅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目光缓和下来。
   “你还没订盟约。很好。”她沉默片刻。“跟我来。”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菲尼斯发觉自己很难抗拒。实际上,菲尼斯也不愿抗拒。虽然刚刚见到她吸血,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某个部分告诉他,这个女人不会伤害他,而且可以信任。
   西莉娅的住所就在这几排房子后面,是一间独立的小屋,没有任何装饰。菲尼斯跟着西莉娅进了屋,发觉这里实在简陋得可怜,除了木桌、椅子、床和杂物柜之外几乎空空荡荡。角落里有个狭窄的铁笼,从地面一直通到屋顶,其中几根铁条略微有些弯曲。墙上挂着一幅黑布,底下遮着什么东西。
   “你应该见过,”西莉娅注意到菲尼斯的目光,“掀开看看吧。”
   菲尼斯走过去,慢慢揭开黑布,一片红光闪了出来。他迷惑地盯着它,今天他在自己房间里醒来时确实见过这东西。一大块红宝石嵌在镜框里,棱角折射着红光,奢华的感觉跟这屋子完全无法相配。
   “每个房间里都有。这就是弗洛克特斯用来控制我们的东西。”
   “弗洛克特斯?”
   “那是它的古名。我的家族一直这么叫它。”西莉娅在床边坐下,直视菲尼斯的眼睛。“但这里的人都叫它造梦者。”
   “怎么!”菲尼斯吃了一惊,无数问题瞬间涌进脑海。古名?家族?它……难道“造梦者”不是人,而是……
   “来自灵界的魔怪,靠吸取人的灵魂而生存。”西莉娅痛恨地看着镜框。“把它遮起来。我不想看见它。”
   菲尼斯照做了。他本想继续询问造梦者的事,但发现西莉娅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猜测她此刻多半不想谈论它。“你刚才提到你的家族?”他问道。
   “蒙迪卡里安,陶比拉王国的皇族分支。”
   “我知道陶比拉皇族有五个分支,全都非常古老,每个家族都有强大的魔法师。”菲尼斯疑惑地眨眨眼。“但我不记得其中有这个名字。”
   “你的知识倒不少。”
   “我以前去过陶比拉几次。”菲尼斯回忆着。“我记得有精通元素魔法的特龙奈多家族,专研魔药的比洛埃尔家族;达玛家族以学识渊博著称,维瑟斯家族则致力于创造生物以及各种召唤术。还有隆巴迪诺,这个家族的研究范围很杂……”
   西莉娅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有炼金术,空间转移,心灵控制,星象学,占卜术……”菲尼斯向往地叹了口气。“隆巴迪诺家族的规章非常严,否则我真想去跟他们学些东西。那是五大家族里最神秘的一个。”
   “六大家族!”西莉娅忽然激动起来。“隆巴迪诺算什么东西!他们比我们蒙迪卡里安差远了!”
   “我很抱歉,可我……没听说过。”菲尼斯有些尴尬。
   “六大家族,”西莉娅加重语气重复道,苍白的脸上现出红晕,“蒙迪卡里安才是陶比拉最神秘的家族!自从九百年前……”
   菲尼斯猛然想起一个传说。“老天!你是说----暗影?”
   “那是我们家族的另一个名字,”西莉娅有些伤感,“心灵控制和空间转移,本来是由我们研究的。我们的先祖对这些过于沉迷,为了获取更多的知识,竟然暗中与魔族联系。九百年前黑魔王作乱的时候,我们家族加入魔军,被赶出埃西斯城。”她叹了口气。“家族四散,流落他乡。九百年来,我们家族一直不敢公开露面,只能分头隐居。”
   “九百年……”菲尼斯同情地说道,“你们承受的代价也太大了。”
   西莉娅痛苦地点点头。“我们各自寻找藏身之处,很少互相联系。十年前,我一个人住在狂风山谷,研习法术。我本来可以成为强大的法师,可是突然出了那件事情……”
   “什么事情?”
   西莉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黑丝绒手套中。隔了一会儿,她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怪响。
   菲尼斯以为她是想起往事而悲伤,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试图抚慰她。然而西莉娅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猛然跳起,一把推开菲尼斯,几乎使他跌倒。她两步就迈到杂物柜前,取出一些叮当作响的金属物品,熟练地摆弄着。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始终颤抖不停。
   “你过来。”她命令道。菲尼斯走近她身边,只听“咔”地一声,他的手腕被扣上一副精钢手铐。菲尼斯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西莉娅已经拖着他走向角落里的铁笼。
   “喂!”菲尼斯奋力停住身体。“你要干什么?”
   “要想活下去,就别乱动!”西莉娅冷冷地说道。“我是在救你,你这笨蛋!”
   她把菲尼斯拉到铁笼旁边,用一根粗大的铁链在他身上绕了几圈,从背后紧紧拴在栅条上,再用两个铁环扣住他的双脚。菲尼斯始终看着她忙碌,不发一言。
   “你怎么不反抗?”
   “我相信你。”菲尼斯停顿片刻,加深这句话的力量,然后现出一个吟游诗人式的笑容。“而且,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企图……那我就更不会反抗了。”
   西莉娅使劲盯着他。“要是我喜欢把人捆起来再吸血呢?”
   菲尼斯想起刚才在木屋外看到的情景,顿时浑身发凉,闭上嘴巴。然而西莉娅看起来并没有恶意,菲尼斯甚至感觉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温暖。“企图?”她哼了一声,“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她钻进铁笼,从里面扣好那足有手掌大的巨锁,然后把钥匙扔到笼外。
   菲尼斯不知道西莉娅的意图,只听见背后铁链的响声,似乎她在捆住自己。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松了口气。“弗洛克特斯就要来了,看你的运气吧!”
   “造梦者?他……呃,它要到这里来?”
   西莉娅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阵艰难的喘息,似乎在抗拒什么力量。菲尼斯忽然发现,墙上那镶宝石的镜框开始发光,透过黑布,散射到屋子的每个角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靠着铁笼,静静等待着。
   光芒越来越强,到后来,整块黑布都被染成了暗红色。突然之间,菲尼斯又听到那个声音,几天前,它一直在荒野里追逐他,试探他,也正是它把他带到这座城来。现在这声音听起来更为清晰宏亮。
   “来吧!”它说。“加入这个美好的世界!不管你要什么,立刻就能拥有!”
   黑布后面冒出紫色的烟雾,在空中伸展,旋转。它不断扭动着,渐渐变粗,升上屋顶,突然象蛇一样窜过来。菲尼斯被铁链拴在笼栅上,无法躲避,只能用力扭头,当烟雾从他耳边掠过时,他似乎听到一股风声。西莉娅在身后发出痛苦的呻吟,铁链哗哗直响。
   “别再折磨自己了。”那声音带着极强的诱惑力。“放松,加入这里。获得你想要的一切!满足你的全部欲望!”
   烟雾逐渐充满整间屋子,淹没了所有的东西。菲尼斯眨眨眼,发觉自己飘浮在旋转的星云之中。群星在身边闪耀,五彩光环围绕着他。一面镜子悬在空中,向他转过来,现出无数变化的影像。菲尼斯目瞪口呆,向镜中看去。
   他到自己坐在宝座上,向贵族和将军们发号施令;他手握金钥匙打开宝库,金块和珠宝堆如山积;他畅饮美酒,四周是几十个美艳绝伦的少女。
   “你将得到一切!享受最美好的生活!”
   菲尼斯沉默不语。这些无疑是很吸引人的,但还不能完全打动他。权力、财富、女人,在他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否则他当年也不会选择去做吟游诗人。他并不期望别人敬拜,有时甚至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追求内心的满足。
   然而后面的影像确实让他心动了。他看到自己在各个地方旅行,欣赏无数奇异美景,许多都是普通人从没见过的;他看到自己走在人群里,每个人都高呼他的名字;男人们围绕着他,满怀钦佩,拍着他的肩膀;女人和孩子们聚在他身边,争着想听他讲述精彩的故事和经历。他的传奇广为人知,他的名声流传后世。
   要怎样得到这些?他大声问。
   很简单,那声音回答。你只要把手放在镜子上,说你愿意永远在这儿居住。
   菲尼斯不知不觉要向前走,却发现自己迈不开腿。他狂乱地挣扎,咬牙,高喊,大声喘息,无论怎样都无法前进一步。
   “怎么回事!”他狂叫。“放开我!”
   一个潮湿冰冷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菲尼斯浑身一颤,蓦然惊觉自己仍然站在小屋中,身上捆着铁链,西莉娅正从背后握紧他的手。
   “别上当!”她低哑地吼道。“那都是幻象!”
   菲尼斯慢慢静下心来。等他觉得能够控制自己的时候,才抬头望向镜子。很奇怪,这次他在镜中什么都看不到。菲尼斯愣了一会儿,以为那声音已经放弃了行动,但当听到痛苦的呻吟时,他立即明白,这次的目标是针对西莉娅。
   他不知道那声音对西莉娅说了什么。身后的喘息越来越强,逐渐变成尖锐的哭叫。铁链不断击打栅条,西莉娅甚至用头去撞铁笼的门。她的一只手仍然握在菲尼斯手里,另一只手则伸到笼外,黑丝绒手套已经脱下,手指轻抚那巨大的锁。
   “Masu blla kohtok dau。”她声音嘶哑,边喘气边吟颂,连着重复三次。巨锁“喀”地响了一声,弹到一边。
   菲尼斯吃了一惊,知道西莉娅要冲出笼子,立即拼命捏住她的手。西莉娅的指甲几乎要刺进他肉里,他更感觉到两排牙齿咬住他的腕骨。但菲尼斯毫不放松。
   我死也不松手,他想。绝不放开。
   铁笼隔在两人之间,在激烈的争夺下不断摇晃,一些碎木屑从空中飘落下来。突然,上方传出刺耳的怪响,铁笼连结屋顶的地方裂开了,一块木板砸到菲尼斯头顶,笼子随即倾斜,重重倒在地上。菲尼斯一阵晕眩,几乎昏迷,但剧痛却使他保持清醒。他被铁笼压在下面,那面镜子跌落在他面前,光芒已经减弱,紫雾渐渐消退。
   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终于,西莉娅开了口。
   “没事了。”她费力地摆弄着菲尼斯的手铐和脚环,把它们打开。菲尼斯忍痛爬出笼下,再翻转铁笼,扶出西莉娅。两人的手脚上全是铁铐磨出的血痕,西莉娅额头更是血迹斑斑,黑袍好几处已经被撕烂。
   “午夜是弗洛克特斯的时间。”西莉娅心有余悸地说。“你那副手铐本来是我自己用的。我以为能挺得住,没想到,十年了,我还是没法控制……”
   “十年?”菲尼斯震惊地看着她。“你是说,这十年来你每天都要经历这一切?”
   “不是每天,但是最多三天,弗洛克特斯总要来一次。在这个世界里,据我所知,我是唯一没向它臣服的人。我想它整天都在忙着跟人界沟通,但只要一有空,它就来折磨我。”西莉娅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这种事发生过几百次,或是一千多次了……刚才我差一点就跟它订了盟……”
   她忽然流下泪水。菲尼斯拥住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但她的眼泪越来越多,就象被岩石阻住、好容易才喷涌而出的泉水。菲尼斯有点不知所措,不知是什么力量使他做出一个举动----事实上,许多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本能地这么做。
   他吻上了她的额头。
   西莉娅惊讶地看着他,随即叹息一声,闭上眼睛,埋进他怀中。菲尼斯的动作就象一支火把点燃干柴,烈焰腾空而起。
   他们刚刚战胜一次诱惑,此刻又面临新的诱惑,但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想要抵抗。他们在黑暗的床上翻滚,相互抚慰,相互支持,说着谁也不懂的话,把对方当成自己唯一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菲尼斯才清醒过来。西莉娅靠在他的臂膀上,呼吸平稳,肌肤柔滑,发梢浮动着类似栀子花的淡淡的幽香。他轻抚她的脸颊,她默默享受着,忽然推开菲尼斯,翻身下床。很快,烛火燃起,西莉娅又回复到冷漠的神态。
   “快点,”她不带感情地说道,“你得离开这儿。”
   “难道会有人干涉我们吗?”菲尼斯微笑着,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西莉娅打断了。“你要离开这里,回到阿拜迪恩大陆去!”
   “为什么?”他望着地上的镜框,框中的红宝石不再闪光,十分黯淡,象一滩干涸的血迹。“我们已经破坏了它……”
   “破坏?”西莉娅朝镜框踢了一脚,让它撞到木板上,翻了过来。“你根本不知道弗洛克特斯的力量!这个世界全部在它掌握之中!这种镜子会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
   “可是,我刚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并没有诱惑我。我在荒野里走了好几天,才来到这里。”
   “那是它惯用的手段。先折磨你,等你精疲力尽,再来引诱你。”她抬头望着屋顶的破洞,星光从那里透进来。“日出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除了那个笼子----那是我自己做的。你无法摧毁弗洛克特斯造出来的任何东西。”
   “那么,”菲尼斯坐起来穿上衣服,“我不介意明晚再跟你一起面对它。我们已经战胜过一次。”他下了床,忽然觉得双腿发软,急忙扶住桌子,差点跪倒在地。
   “我这几天太累了。”他尴尬地解释。
   “不是那样的。你没有订盟约。”西莉娅轻声说道。“你会一天比一天衰弱,直到死亡。”
   “死亡?”菲尼斯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我以为……我曾认为这儿就是灵界的一部分。”
   “灵界?我记得告诉过你,弗洛克特斯是从灵界来的。”她恼怒地挥着手。“这儿不是灵界!这是灵界和人间的缓冲地带。你可以称它为灵魂通道。”
   菲尼斯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人死亡之后都要经过这里?”
   “灵魂通道并不只有一条。很多年以前,弗洛克特斯占据了这条通道,并把它改造成这个样子。它想方设法吸引人进到这里来,并诱使人们和它签订盟约。”
   “订盟之后呢?”菲尼斯回忆着刚才在镜中看到的景象。“你说那些是幻象,那么真相是怎么样的?”
   “那不是幻象。”西莉娅解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悲伤。“你真的会非常快乐,想要什么都可以。你能随时满足欲望,随时去到任何地方。”
   “就象塔恩那样?”菲尼斯想起塔恩曾瞬间从他眼前消失,去向海边。他当然也能做到,只要订了盟。“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弗洛克特斯是在帮助人们获得幸福。这难道有什么不好?”他眼前浮现出许多贫困的人,在生死之间挣扎。“对于很多人来说,与其在世上受苦,倒不如在这儿……”
   “住口!”西莉娅愤怒地大叫,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菲尼斯看着她紧张的神情,随即明白,她的愤怒并不仅是针对他。她必须随时压抑内心的冲动,控制自己不向弗洛克特斯低头。
   但是他仍然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这个世界----不管是灵界也好,灵魂通道也好,人们不是很快乐吗?
   “你必须马上走。这个世界不适合你。”西莉娅平静下来。
   “但是,”菲尼斯想到这一天所看到的一切。“梦之殿”的盛宴,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街上行人幸福快乐的表情。他思考着,不知不觉中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即使是美丽的幻象,不是也比真实的苦难更好吗?我觉得……”
   西莉娅抬起一只手,拦住菲尼斯的话。然而她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菲尼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菲尼斯觉得她眼神中带着怜悯,或是伤感。
   “好吧,”她终于说道,“明天晚上……”她望了望天空。“今天晚上。你心里有所犹豫,那也没办法。晚上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盯着自己的脚尖。
   “今天,你要跟我一起度过。”
   “求之不得。诚如尊命。”菲尼斯微笑着回答。

   将近黎明,漆黑的夜空微微透出暗蓝。星光仍然不曾减弱,放出明亮而神秘的光芒。西莉娅在水盆里洗过脸,套上黑袍,停了片刻,象是在下定决心。然后她对着盆中的水,飞快地整理头发。
   菲尼斯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在这里,西莉娅是个黑袍法师,是令人畏惧的存在。然而此刻,她只是个女人。她丰满的双唇有些苍白,让人忍不住想去抚慰,当她转头望向他的时候,双眼如同宝石一样闪闪发光,透出令人心动的奇异魅力。
   西莉娅再次向水盆中扫了一眼,然后厌恶地把它推到一边。
   “这样多不方便。你干嘛不用……”菲尼斯把“镜子”两个字停在嘴边。西莉娅猜到他要说什么,语调中升起愤恨与无奈。
   “只有我不用。其他人都订了盟。”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象是在叹息。“好了,你今天想怎么过?”
   “我无所谓。”菲尼斯想起塔恩,决定到海边去看看,或许能碰到他。“能去海边吗?”
   “现在?”
   “如果现在去就更好了。我们还可以看日出呢。”
   西莉娅摇摇头。“赶不到。我们得走路去,不能象他们一样……”她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跟我来。”
   两人走出小屋。西莉娅身上泛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飘过菲尼斯鼻端,他不禁有些心动,回忆起刚才的疯狂,想要去揽她的腰,但是看到她冷漠的面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现在又是人人畏惧的黑袍法师了。
   西莉娅带着菲尼斯穿过几条窄路,走上大街。她似乎有些犹豫,面无表情地扫视街道。就在这时,从梦之殿的方向走来两个瘦小的身影,其中一个人头戴金冠,另一个则挂着缀满名贵宝石的项链。两人都穿着华丽的袍子,看起来象是王子和公主在散步。直到他们走近,菲尼斯才发觉有些面熟。忽然,那个戴金冠的男孩朝这边跑过来。
   “菲尼斯叔叔!”他兴奋地喊道。
   菲尼斯怔了一下,才认出这个男孩。“比尔!”他惊讶地叫出来。“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我现在是城主,啊!我做梦都不敢想呢!”比尔满脸笑容。“真没想到,那块宝石是个宝物。我跟着您来的。这儿太好了!什么都有。而且,我真高兴!我姐姐在这儿!”
   那个女孩走近,菲尼斯认出她确实是吉尔。她不再是菲尼斯记忆中痴呆的样子,双眼泛着明亮的神采,也和比尔一样充满喜悦。
   “谢谢您把我弟弟带到这儿来,”她向菲尼斯投来感激的目光,“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菲尼斯愣住了。他正要询问,比尔忽然发现西莉娅站在旁边,不禁惊惧地退开两步。“您……您怎么跟她在一起……”
   “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我听说,她是个邪恶的……”比尔胆怯地停住话,不敢继续说下去。
   西莉娅冷冷地哼了一声,把菲尼斯拉到一边。“他们俩订了盟,”她低声说道,“这正好。让他们帮助我们去海边。”
   “但他们怎么能做到呢?”
   “靠着弗洛克特斯的力量,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西莉娅嘲讽地说。
   菲尼斯犹豫片刻,走向比尔,不知该怎么开口。但比尔已经听到了他和西莉娅的对话。“您要去海边吗?”比尔扫了西莉娅一眼。“跟她一起?”
   “是的,我去那边有事。”
   “您为什么不找造梦者帮忙呢?”比尔有些奇怪。“要什么都行,去哪儿都可以的。是姐姐告诉 我的。您看这顶王冠……”
   “他跟你们不一样!”西莉娅不耐烦地打断比尔。“别纠缠他!要不就帮忙,要不我们去找别人!”
   比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菲尼斯略带责怪地看了西莉娅一眼。“比尔,”他和善地说道,“我不想麻烦造梦者,所以,要是你能帮忙,就太好了。”
   “当然,如果您非要这么做的话。”比尔随手指向天空。“飞马!”他用稚嫩的声音喊道。
   空中几乎立刻传来奇异的风声。很快,一匹马缓缓掠过屋顶,降到地面。它配着全套精美鞍具,肌肉雄健有力,从脊背两侧伸出一对洁白的羽翼,鬃毛随风飘拂,蹄子悠闲地踏着石砖,如同清脆动听的乐曲。这神奇的生物全身都笼罩着雾一样的淡淡辉光。
   比尔后退几步,不敢看西莉娅,只是用担忧的眼光望着菲尼斯。
   “谢谢你。”菲尼斯向比尔笑了笑,扶着西莉娅跨上马背,自己坐在她身后,轻轻抖动缰绳。飞马长嘶一声,展开双翼,冲向暗蓝色的天空。
 楼主| 发表于 2007-2-27 08:27:05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晨星

   “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种经历。”菲尼斯在风声中说道。飞马双翼轻舞,又快又安稳,简直象雪橇在冰上滑行。不过在他们下面却不是冰,而是浮云。东方隐隐发白,群星仍在头顶闪耀,云层就象一片平整的田野,直伸到遥不可及的远方。天地之间,除了他们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这儿真美。”菲尼斯喃喃说道,感到西莉娅在怀中一颤。“你冷吗?”他关切地问。
   “你以为这儿很美?”西莉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菲尼斯碰到她的手,发觉它冷得象冰。
   “永远也别相信眼前的东西!”西莉娅嘶哑地说。“要用你的心去看!”
   菲尼斯不再说什么。他确实被眼前的景象打动。即使用心感受,他也能体会到这一切的美好,这种远离尘世的安详与超脱。他不知道西莉娅在想什么,只是闭上嘴,不愿惹她生气。
   飞马开始下降,慢慢落入云层。起初,菲尼斯被迷漫的浓雾遮蔽,什么都看不见。很快他就发现,下面是一片壮丽的景象。大地分为两半,一半是广阔无垠的原野,另一半是平静幽远的大海。
   没过多久他们就降落在沙滩上。菲尼斯把西莉娅扶下马背,飞马几乎立刻就消失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菲尼斯一愣,西莉娅却毫不在意,从她的表情来看,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黑袍法师找了块岩石坐下,菲尼斯则随便坐在沙滩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海浪一次次扑上礁石,哗哗作响,犹如大海的呼吸。天边已经变成微红,星辰渐渐没入苍穹,只有东边天际还挂着一颗耀眼的明星,好象要给朝阳引路。
   菲尼斯忽然来了兴致。“要听我弹琴吗?”他打破沉寂问道,同时取出腰间的竖琴。
   西莉娅向他瞟了一眼。“原来你是吟游诗人。我听说过你这种职业。”
   “我以前是。现在开了间酒馆……”菲尼斯忽然体会到她话中的意思。“怎么,你从来没见过吟游诗人吗?”
   “很不巧,这座城里从没来过吟游诗人。而在我来到这儿之前……”西莉娅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瞬间又恢复平静,望向菲尼斯左手上的淡蓝色水晶戒指。“我真想不明白,巴库斯之戒居然会让一个吟游诗人得到。它一向是由魔法师掌管的。”
   菲尼斯笑了笑。实际上,这是他的秘密。他并非普通的吟游诗人,曾经专门修习过法术。不过,说到底,他只能算是半个法师,因此不愿说出这件事。毕竟,西莉娅才是真正称得上是魔法师。
   “很荣幸能有机会为你献艺,”菲尼斯随手抚过琴弦,“什么曲子比较好呢?”他思索着,遥望天边的晨星。西莉娅坐在岩石上,黑袍轻轻随风飘舞,即使整个天地都越来越亮,她的黑袍仍坚持地守住黑暗。菲尼斯蓦然发觉西莉娅在晨光中的侧影非常美,尤其是她的双眼,虽然略嫌小了点,称不上“美丽的大眼睛”,却十分动人,迎着云霞,泛起宝石般的光芒。
   “看来任何已知的曲子都配不上你,”菲尼斯象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足够让西莉娅听到。“我得为你写一首歌才行。”
   西莉娅默然不语。菲尼斯沉思片刻,缓缓拨动琴弦。

   “霞光闪耀,在那幽暗的山脉彼端。飞鸟越过地平线,穿梭千年昼夜更替,溶入涛声。”
   “溶入涛声,你冰冷而温暖的呼吸,波浪与贝壳私语,五彩光芒变幻不定,乘风而起。”
   “乘风而起,光之翼披上黑暗之袍,心似岩石般凝立,潮湿而微咸的泪水,甜蜜如夜。”
   “甜蜜如夜,故事之笔在沙中折断,黑发燃尽为白炭,晨星落入宝石双眸,霞光闪耀。”

   菲尼斯一边弹琴,一边凝视西莉娅。东方天际正上演着瑰丽的海上日出,万道金光划过天空,岸边白浪翻卷,潮湿的海风令人心怀舒畅,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你好象很快乐。你喜欢这儿?”
   “当然。美景总是令人心醉。不过让我快乐的还不只是景色。当身边有喜欢的人相伴,每一刻都会快乐的。”
   “我只知道,当一个人掌握了足够的力量,就会得到快乐。”
   菲尼斯沉默了。他收回手指,琴弦发出不和谐的余音。对于西莉娅的话,他并不赞同,却无法反驳。每个人都有自己追求的目标,快乐的理由,这不仅是由于性格,也跟所受的教育和经历有关。他暗自琢磨,西莉娅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来之前到底经过什么事。
   “你在想,我以前有什么经历,是不是?”
   菲尼斯愕然点头。隔了一会儿,他收起竖琴,走到她身边。“我们散散步吧。”
   没想到,就在他开口的同时,西莉娅也站起身来说道:“随便走走吧。”
   两个人讶异地互相看看,忽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菲尼斯发觉西莉娅的笑容很温暖,甚至比红日的热力更强。只不过,这一抹难得的笑容立刻就消失在黑袍兜帽下。
   “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西莉娅边走边问。
   于是菲尼斯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他讲到塔恩的怪病,和吉尔发疯的样子,西莉娅注意地听着,几次询问病人的确切情形。等菲尼斯说到抢宝石的吸血怪物,西莉娅却显得无所谓,直到菲尼斯说起那怪物左脸上有块大黑斑,西莉娅才露出惊讶的表情。
   “原来是他。”西莉娅喃喃自语。
   这回轮到菲尼斯吃惊了。“怎么,你认识他?”
   黑袍法师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是他!全是因为他,我才被弄到这个鬼地方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莉娅没有回答,只顾向前走,忽然叹了口气。“也不能怪他。是我自己力量不够。如果我那时的法术再深一些,”她语气中充满遗憾与无奈,随即转为激愤。“如果我拥有足够的力量!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她一直低着头,走了很久,步子越来越快,似乎心里十分激动。菲尼斯必须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慢步伐。
   “你知道狂风山谷吗?”她问道。
   菲尼斯摇摇头。“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这很正常。要是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族早就被灭绝了。该死的陶比拉法师公会,都九百年了,还不肯放过我们!”她怒冲冲地说道,抬脚把一块卵石踢进海里,看着它激起一朵小浪花,迅速沉入水中。
   “狂风山谷,是我们家族隐居的地方之一。”西莉娅换上较为平静的语气。“那也是我长大的地方。你所说的那个吸血怪物,生前是我们家族的成员,住在另一个地方。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块宝石。十年前……”
   她忽然停下,望着前面不远处。一顶巨大的豪华帐篷立在沙滩上,外面摆着一些雕饰精美的桌椅,桌上还有丰盛的食物。菲尼斯隐隐听到女人的欢笑声从帐篷中传来。他正在奇怪,帐篷被掀开了,里面钻出一个半裸的男人。
   “菲尼斯!”那人叫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塔恩?”菲尼斯顿时兴奋起来,急忙快步上前。“太好了,我正在找你呢。上次还没跟你说完,多南公爵让我来……”
   塔恩忽然后退一步,畏惧地看着菲尼斯身后。“你怎么跟她在一起?”他低声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跟她在一起?”菲尼斯莫名其妙地感到恼火。
   塔恩伸手把菲尼斯拉向帐篷。“走,我们进去说。”
   菲尼斯回头看看西莉娅。黑袍法师走到一边,找了块较为干爽的岩石,独自坐下来,背对着他们,似乎毫不在意。这时候塔恩已经掀开帆布,把菲尼斯拽进帐篷。几个美女顿时满面笑容地凑上来,围在他们身边。塔恩不耐烦地把女人们赶开,招呼菲尼斯在软垫子上坐下。。
   “你知不知道,这个黑袍西莉娅是可怕的女巫?她……她吸血,可能还吃人呢!”塔恩打了个寒噤,本能地压低声音。“大家都说,她可能……可能不是人。”
   “什么?”菲尼斯哭笑不得地反问。
   “她不是人,是吸血鬼!”
   “我倒没看出来。昨晚我和她在一起。她挺好的嘛。”
   “天哪!听说她每晚都要吸血的!”塔恩颤抖着伸出手,碰了下菲尼斯的手指,似乎在判断他到底是不是活人。“难道你昨晚没看见?”
   菲尼斯想起昨晚初见西莉娅的情景,不知为什么,他决定隐瞒不说。“我没看到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好了,咱们说正事。你父亲,多南公爵,托我治……”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难说清。怎么向塔恩解释,这个世界不是人界,而塔恩的本体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呃,我是来找你回映霞港的。”
   “别提映霞港。”塔恩厌恶地说。“这里比映霞港强多了。这儿才是天堂!我不回去。”
   “你必须回去!你知道,这个世界……”
   “别来命令我!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行为?”塔恩语气冰冷。“听着,菲尼斯,当初在映霞港的时候,你在酒馆里招待过我几次,所以我还当你是朋友。要不然,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菲尼斯无话可说,只好闭上嘴,暗自思索该用什么办法劝塔恩回去。过了一会儿,塔恩又换上愉快的表情。
   “算了!我们不提那些。总之你也来了,不是吗?我们就在这儿继续做朋友吧。”塔恩吩咐侍女为菲尼斯斟酒。“来,尝尝这个!这可是难得的美酒,我敢打赌,别说映霞港,就算整个阿拜迪恩大陆都找不到这么美味的酒!它的名字叫忘忧之酒,喝一口就能忘掉所有的忧愁!”
   两名美女一左一右,靠在菲尼斯身上,殷勤地把酒杯送到他唇边。菲尼斯嗅了嗅,一口饮尽。果然,这酒醇香无比,一股热流迅速传遍他全身,令他轻飘飘地,象是要飞起来。菲尼斯正要夸赞酒的美味,忽然觉得一片彩色光晕在眼前闪过,随即化为一团漆黑。
   他迷迷糊糊地靠在软垫子上,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菲尼斯才醒过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非常舒服。他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地上,塔恩、美女和帐篷都不见了。在他身边摆着一瓶酒,还有几盘烤肉和熏鱼,看来是塔恩留下的。要不然,菲尼斯真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做梦。
   菲尼斯蓦然吃了一惊。“西莉娅!”他大声叫道。“你在哪儿?”
   “用不着那么大声,我听得到。”一个嘲讽的声音回答。菲尼斯循声望去,只见西莉娅仍然坐在那块石头上,似乎一直没有动过。
   “我还以为你走了。”菲尼斯如释重负。“抱歉,我睡着了。这酒有点奇怪……”他忽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太阳,再看看地上的影子。“怎么!已经是下午了?”
   “当然。你以为你能受得了忘忧之酒吗,以你没订盟的虚弱身体?”
   菲尼斯尴尬地笑了笑。“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他端着熏鱼走过去。
   “把那些东西拿开!”西莉娅冷冷说道,看她那严厉的神情,似乎只凭目光就能把盘子打飞。菲尼斯只好把盘子放回原处。“我只是怕你饿了。”他低声说道。
   西莉娅用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扫了菲尼斯一眼。“算了,这也不怪你。”她缓和地说。“我们回去吧。”
   “好的。”菲尼斯想了想,又问:“我们怎么回去?”
   “你忘了我是法师?”西莉娅蹲下身子,在沙地上小心地划着某种图形。“来的时候不行,回去还没问题。”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是第一次到海边来。”
   菲尼斯心里升起一丝怜惜。他默默看着西莉娅忙碌,过了好半天还没完成,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你干嘛不用法杖呢?我见过许多法师施展传送术……”
   “我没有法杖。在这个世界里我又没办法自己做。”西莉娅终于画完法阵,站到图形中心,示意菲尼斯也进来。她一边吟颂咒文,一边拉住菲尼斯的手。菲尼斯握着她微凉的柔软手掌,不知为什么,希望她的法术会失败。
   令他失望的是,眨眼之间,两人就置身于西莉娅的小屋中了。
   “我没看见传送门,”菲尼斯有些讶异,“这是什么法术?”
   “空间转移。你以为我会用那种低级的传送术吗?”
   “但你又何必消耗更多的魔力呢?虽然这种法术很稳,不象传送术那样乱抖。”菲尼斯笑了笑。“难道你怕我受不了传送术折腾?”
   令他惊讶的是,西莉娅脸色微微红了一下,转过头去。菲尼斯立刻知道自己居然猜对了。黑袍法师走到屋子另一侧,背对着他。“离午夜早着呢。你还想去哪儿逛?”
   “哪儿也不去,”菲尼斯答道,“就在这儿陪你聊天,然后尝尝你做的晚餐。”
   “想都别想!”
   菲尼斯走到西莉娅背后,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喔,可是,”他搔搔头,“可是我真的那么想。”
   西莉娅忍不住笑出来,随即使劲咬住嘴唇。“很好,请你尝尝蜥蜴尾巴汤。”
   “荣幸之至。”
   “再加上鼠肝饼。”黑袍法师沉着脸说。
   “太棒了!我早就想尝尝这东西。谢谢你。”
   “烤人肉。用你心口的肉。”
   “如果你爱吃,随时奉上。”菲尼斯想起今天塔恩所说的话,不禁笑起来。“在别人眼里,这样不是很符合你的风格吗?”
   “那个塔恩对我有何评价?说我吸血,吃人,对不对?”
   “他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大家都认为你不是人,是吸血鬼。”
   黑袍法师哼了一声。“愚蠢的家伙。也不知道究竟谁不是人。”
   “别管那些。反正我是毫不在意的。”
   “我真不明白,”西莉娅有些无奈地耸耸肩,“吟游诗人都是这么满不在乎吗?到底什么才能令你害怕?”
   菲尼斯呼吸着她发梢的幽香,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种难言的伤感。他离开西莉娅,走到窗前,望着西沉的红日。
   “我也不知道,”他沉思着回答,“我想,吟游诗人最害怕的是……或许是寂寞吧。”
   西莉娅愣了一会儿,开始低头忙碌,不再理睬他。


   六  寻找水银湖

   这顿晚餐很简朴,却十分可口。西莉娅并没有做鼠肝饼,而是烤了一盘麦饼。不过,她真的拿蜥蜴尾巴做了一锅汤。菲尼斯毫不犹豫,大口喝光,还盛赞这汤美味无比,西莉娅手艺高超。这使黑袍法师很出乎意料。
   实际上,当年在大陆上冒险的时候,菲尼斯多次跟法师们一起旅行,经常会吃到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这蜥蜴尾巴汤也喝过不止一次了。在外人看来,这种食物简直恐怖之极,看都不敢看,更别说喝下去。但菲尼斯知道,法师们之所以喜欢它,并非因为古怪的癖好,而是因为这种汤确实营养丰富,原料又时常随身携带,十分方便。
   这一次,西莉娅在汤里放了某种草叶,令味道更为鲜美。因此,菲尼斯称赞西莉娅,倒也是出于真心的。
   “真是不错!”菲尼斯喝掉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着气。
   “没想到你真能喝得进去。”
   “有什么奇怪?吟游诗人又不是贵族老爷。外出旅行的时候,走在荒野里,碰上什么就得吃什么。”
   “你喜欢旅行?”西莉娅问道。“我从来没旅行过。那很有趣吗?”
   “当然。到处走走,看风景,非常快乐。最有趣的是跟人打交道。每个人身上都有故事。一个外表平凡的人,或许却有非常精彩的经历。”
   “我不象你。我最大的愿望就是……”
   “什么?”
   西莉娅停了片刻。“我的家族。九百年,就算当年犯下再大的错,也该清偿掉了。法师公会始终不肯放过我们。”她黯然摇摇头,眼中却闪着光。“我想改变这种状况。”
   “因此你需要……”菲尼斯思索着。“力量。”
   “力量,”西莉娅喃喃重复,“这就是我所追求的。只有力量,才能帮助我达成目标。”
   “但是,太执著于力量,会失去许多。特别是一些美好的东西……”
   “什么是美好的东西?”西莉娅反问道。
   菲尼斯望了她一眼。在她眼中多半是嘲讽,但也有一丝迷惘。
   “跟我来,”菲尼斯站起来走出门外。“我会解释给你。”
   西莉娅没想到,菲尼斯居然带着她爬上屋顶。天已经黑下来,群星重新升上夜空,夜风穿越城市,带来微凉的柔和气息。菲尼斯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躺下,示意西莉娅也躺在他身边。黑袍法师犹豫了一下,还是照他的话做了。
   “别说话,也别动,”菲尼斯温和地说,“看着星星,吹吹风,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用心体会。”
   西莉娅忍不住想讽刺他几句,却又住了口。她不太习惯这种体验,但吟游诗人的话似乎带着神秘的魔力,令她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然后,菲尼斯开始弹琴。
   舒缓悠扬的琴声飘过空中,盘旋流转,慢慢随风而去。这音乐没有固定的主题,甚至也没有固定的旋律,就象温柔的流水,涟漪阵阵,水花片片,与花草对答,与夜莺同唱,偶尔有美丽的小鹿从树后探出头,用明亮活泼的眼睛向外窥视。
   大地一片安详。夜风是它平缓的呼吸,湖水是它深沉的双眸。呼吸传上夜空,眼眸望向群星,而群星则用更闪亮、更安详的目光回应它。星辰默默注视大地,就象母亲用爱抚的眼神望着婴儿。没有语言。不需要开口。一切都溶化在甜美而静谧的夜色中……
   西莉娅静静地躺着,眼角忽然渗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怎么啦?”菲尼斯轻声问道。
   “没什么。我……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接着弹吧,这音乐很不错。”
   菲尼斯于是继续弹着琴。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星光似乎都在随着琴声闪烁。两个人谁都不说话。直到菲尼斯手指酸痛,才停下琴声,望向身边。
   西莉娅枕着双手,一动不动,双眼映着星辰,完全不象黑袍法师,而象一个夜里出来享受美景的精灵,或是停留在屋顶上的仙女。菲尼斯甚至觉得,她的眼睛比夜空更深沉,而整个夜空中全部星光都聚在她的双眸中了。
   “感觉到美好吗?”
   西莉娅似乎仍沉浸在余音中。“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她低声回答,“很奇怪,好象是……我说不清,好象我不存在了,一切都不重要……”
   她忽然翻身坐起来。“这不对!”她有些恼怒地说。“不该是这样的。我有我的目标,我必须去做。别诱惑我!我不会放弃的。”
   菲尼斯疲倦地躺下。“我没想让你放弃目标,”他叹息道。“只不过,走累的时候,也应该休息一下,放松自己。要不然,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西莉娅没有回答。菲尼斯闭上眼睛,伸展双臂,不小心碰到西莉娅的手。他顺便握住她的手指,西莉娅轻颤了一下,没有躲避。
   真是美好的夜晚,菲尼斯想着。他很珍惜这种享受夜色的机会。这里的夜空似乎比阿拜迪恩大陆更美,星光也更明亮,风声更悦耳,清凉而舒适,令人陶醉。
   我真不敢相信,这里不是人界。
   这个世界真好,是不是?
   当然。这里一切都很完美。
   没错,这是个完美的世界。你也看到了,城市繁华,人们生活富足,没有灾祸,不必为任何事担忧。谁愿意离开这儿呢?
   是啊,这是个完美的世界。谁愿意离开这儿呢?
   “住口!”菲尼斯耳边突然响起尖厉的叫喊。他吓了一跳,急忙坐起身。西莉娅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神情充满愤怒与厌恶,隐约还有一丝恐惧。她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紧盯住上方。菲尼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空中似乎有个椭圆状的形体,极为黯淡,而且正在迅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
   西莉娅甩开菲尼斯的手,愤怒仍然没有消退。“别信它的话!”她怒冲冲地吼道。“什么完美的世界,全是假象!”
   “可是,说实话,”菲尼斯躲开她的视线,“我还真觉得这里挺不错。至少,人们都很幸福……”
   “你真的这么想?”
   菲尼斯点点头。一瞬间,他在西莉娅脸上看到了深刻的悲哀,然而这悲哀立即被痛恨所取代。
   “你让我感到了美好,”她用压抑而嘶哑的声音说道,“现在该我让你看看别的东西了。现在跟我走!”
   她甚至懒得爬下屋顶,直接吟了个短短的咒文,两人就飘落到屋前。西莉娅扯住菲尼斯,近乎粗暴地拖向前方。那边有几排房子,菲尼斯并不陌生。前一天晚上,菲尼斯初次到西莉娅的时候,正是在那里。他一直没来得及问,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黑袍法师步伐又大又快,表情严肃,一直走到那几排房子前,才稍微缓和下来。
   “往里看。”她指着头一间屋子。菲尼斯记得,西莉娅正是在这间屋子中吸血。想起当时的情景,菲尼斯不禁颤了一下。此刻的西莉娅目光凶狠,面容几乎有些扭曲,正如前一天晚上的样子。
   他不敢违拗她的话,于是走近窗户,轻轻掀开一块木板,担心惊动屋中的人。不过他立即发现,里面的人是绝不会被他惊扰了。
   房间里一共有三个人。一个被铁链拴住,倒吊在空中,脖子上坠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舌头伸出双唇,表情怪异,一动不动。菲尼斯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那人是倒过来的,否则他一定会被那张脸上的恐怖神情吓到。另一个人半截身子钻进壁炉里,炉中火焰正旺,木柴噼啪直响,还夹杂着油脂燃烧的轻爆声,同时泛出一股焦臭。第三个人躺在地上,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奇怪的机械,象是一个钢架,底部有几把锋利的尖刀。这机械正在上下运动,每当它降到最低点,刀刃就划上那个人身体。那人的腹部早就血肉模糊,脸上也遍布刀痕,无法辨认。他身下聚了一大滩可怖的鲜血,正在缓缓流向四周。
   这三个人看起来早已死去。
   菲尼斯头皮发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里面,转头望向西莉娅。
   “这是自杀之屋,”西莉娅冷冷地说道,“谁要是觉得无聊,生活没意思,就会到这儿来自杀。差不多每天都有这种事。到这边来,”她把菲尼斯拉到下一间屋子前。
   这间屋子里传出女人的欢声笑语。菲尼斯从半开的窗户中望去,只见一群侍女正在饮酒作乐,或是玩牌,或是拨弄琴弦,放声歌唱。菲尼斯在屋里搜寻一圈,却看不到主人。直到有名侍女挥起鞭子,他才发现有个中年男人趴在阴影里。那男人全身都捆着粗绳,一条拴狗的项圈套着他的脖子,用链链系在桌腿上。他身上到处都是鞭痕,皮开肉绽,恭顺地伏在侍女们脚边,时而伸舌头去舔她们的足趾和脚底,却一次次被不耐烦地踢开。
   西莉娅等菲尼斯看够了,又把他带到第三间屋子。里面没有床,没有桌子,地上只摆着一条石槽。几头肥猪正在进餐,但其中有个身躯绝不是猪----那是个老人,头发苍白,埋进猪食槽里,和肥猪挤撞抢夺,嘴里发出的声音比猪更响。当他偶尔抬起头时,菲尼斯看到污秽的猪食糊满他皱纹密布的脸。
   第四间屋子让菲尼斯目瞪口呆。一个年轻女子,高贵地靠在软椅上,几名男侍正用金叉向她嘴中递送烤肉。菲尼斯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肉,直到一名男侍拿着锋利的小刀,从年轻女人小腿上削下一片,转身拿去烤制。女人痛得咧嘴,双腿抽动,脸庞扭曲,发出低低的哀鸣,却不去阻止。菲尼斯甚至猜想,她根本就是在享受这种感觉。她的右边小腿已经露出白骨,周围是翻卷的鲜红色肌肉。
   “愿所有的神庇佑我们!”菲尼斯震惊万分,目瞪口呆。他象是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噩梦,不知身在何处。西莉娅再指向第五间屋子,但菲尼斯说什么也不肯移动脚步。
   “我不看了,”他坚决地说,“这些已经够了。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订盟的后果。”西莉娅已经平静下来,似乎这些令人惊恐的场面压住了她心里的愤怒。“但你不用为他们担心。和弗洛克特斯订了盟约,就不会死,日出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死去的人会复活,身上所有的伤痕都会消失。这些人只是厌倦生活,想换换口味。”
   “漫游者。”菲尼斯想起侍女对他说过的话。
   “哼,那些漫游者迟早也会变成这样。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什么都能得到,一切都能满足。到最后,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寻求刺激。”
   我从未考虑过这种问题,菲尼斯想。看起来,如果欲望全都得到满足,就会堕入空虚。那么,人们前进的动力源于不满足?这世界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不够完美?难道,我们所承受的苦难,竟然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石?
   菲尼斯无意识地揉着头发。这太深奥了,应该让学者们去讨论。我只知道人总会有目标,每个目标都是未完成的欲望。一个目标被达成,又会有新的目标出现,这虽然有点贪得无厌,却使我们能一代代发展下去。
   原来这世界会把人引向这种后果!
   完美的世界实在太可怕了。就象人失去目标一样可怕。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订盟了。”西莉娅说道。“看看他们的样子!这就是弗洛克特斯干的好事!”
   她带着菲尼斯回到小屋。喝过一些热水之后,菲尼斯仍然感到浑身发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西莉娅,你说过,如果不订盟,就会一天天衰弱而死。但你……”
   “我是个例外。而且,据我所知,在这里我是唯一的例外。”西莉娅略带自豪地回答。“十年前,我还不到二十岁,但已经是出色的法师。当时我在研究运灵术。”她看看菲尼斯,怀疑他是否能听懂。
   “移魂术的一种。”菲尼斯很快回答道。“我听说过,那是非常高深的学问,可以让灵魂四处旅行,身体却坐着不动。”
   “没错。我习惯于控制灵魂,因此才能在这儿和弗洛克特斯对抗十年。它一直想让我屈服,但从来没有成功。”
   她忽然换上冷酷的语调。“但我也付出了代价。我必须每天吸一次血。”
   “你每天都要杀一个人。”菲尼斯有些反感地说道。
   “是的,我杀了他们!”西莉娅直视菲尼斯的眼睛。“但我只是把他们送到他们本该去的灵界中!你不知道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她指着那些房子。“当他们再也无法找到新的刺激,就会自行消失!亡灵还有机会转生到人间,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溶进黑暗,变成弗洛克特斯的一部分,令它更为强大!”
   “对不起,”菲尼斯握起西莉娅的手。“我不了解这些。那么你吸血是为了削弱弗洛克特斯的力量。”
   “没那么高尚。”她试图抽回手,却没有抽动,就任由菲尼斯握着。“起初我只是想尽办法,阻止自己衰弱下去。我厌恶吸血的感觉,可又不得不去做。”
   “那现在呢?是什么让你坚持了十年?”
   西莉娅没有回答。菲尼斯看着她冷静的脸庞,发现她的眼睛真的很迷人。那里面射出一种力量,令人心折。
   “你不肯低头。你想掌握所有的局面。”吟游诗人敏锐的感知力使他看穿她的内心。“你不甘心受任何人控制。”
   “一点都没错。”她坚定地回答。“我才不会向弗洛克特斯屈服!一旦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就施法自杀,把自己送到灵界去。”
   “那我就再也看不到你这双美丽的眼睛了。”菲尼斯遗憾地叹着气,吻上她的额角。她瞬间松懈下来,脸上现出难见的温柔,甚至浮起一个微笑,闭上眼睛,陶醉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她伸手把菲尼斯推开。
   “别耽误时间了。你还想留下来吗?或是想回去?”
   菲尼斯仍旧揽着她的腰,几乎脱口说出要留下来。但他立即想到,要留在这里,他必须象西莉娅一样靠吸血生存。况且,他知道自己没有西莉娅那种强大的自控力,很难和弗洛克特斯对抗。
   “我……呃,我想我还是回去。”一想到回去,关于阿拜迪恩大陆的记忆迅速涌进他的脑海。他想起美丽的景色,繁华的集市,他的朋友,他的酒馆。菲尼斯急切地问道:“我还能回去吗?”
   “也许。”西莉娅脸上看不出失望,只有眼底似乎掠过一丝阴影。“你来到这座城之前,在荒野里走了多久?”
   “我不知道。那儿一切都乱糟糟的,连太阳也不对劲。大概三四天吧。”
   “有没有见过水银湖?”
   “水银湖?”菲尼斯摇摇头。“没有。”
   “那片荒野是灵魂通道的本来面貌。那里有个水银湖,跟你进入这里的镜子相连,通过它就能回到人界。”西莉娅观察着菲尼斯的表情。“但是你必须真心想回去,否则无法穿越它,而且可能会死在里面。你想好了吗?”
   菲尼斯沉默片刻,放开西莉娅,抬头仰望星空。“我一定要回去。”他一字一顿地回答。“那儿才是属于我的世界。虽然不够完美,却很真实。”
   西莉娅注视着他,象是在衡量他的心意有多坚定。
   “只要你下定决心,就能回得去。”她缓缓说道。“我给你带路。”

   菲尼斯又走在无尽的荒原上。不过,这次不是他一个人。西莉娅裹在黑袍里,跟在他身边,脚步有些蹒跚。
   “离水银湖还有多远?”菲尼斯替西莉娅擦去额头的汗珠。“你能坚持得住吗?”
   西莉娅抬起头,望着太阳在紫色的天空中弯成弧形。“地点没有意义。甚至时间都没有意义。我们并不是到那儿去,而是等它到我们身边来。”
   “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菲尼斯提议,见西莉娅并不反对,便拉着她在草地上坐下来。
   风声象妖异的低语。浓雾不断从地平线上浮起,旋转着升上天空,越过他们的头顶,再落到天的另一边。群星看起来象是天花板镶着的宝石,围绕着暗淡的太阳,它们的光芒穿过雾气,射在大地上,似乎带着紫色的撞击声。
   “我以前……我在人世的时候,很喜欢宝石。”西莉娅抱着双膝,仰望天空。“它们很漂亮,是不是,菲尼?”
   这个亲昵的称呼令菲尼斯心中一热,不禁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小时候我和父母,还有家族里其他几个人,一起住在狂风山谷里。”西莉娅脸上浮现出温柔。“有一次,别的孩子说我眼睛小,我哭着回家,妈妈安慰我,我的眼睛就象宝石一样迷人。从那以后,我就非常喜欢宝石。”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菲尼斯微笑着说。“你的眼睛确实非常美。”
   西莉娅轻轻叹了口气。“我八岁时,母亲得了一种怪病,他们说,要用月芒草来配药。可是月芒草非常很少见,多年来只有比洛埃尔家族种植。父亲一咬牙,出去到比洛埃尔家族找月芒草,就再也没回来。他们说,我父亲多半是被法师公会抓走了。后来,家族的人害怕法师公会来找我们,就一个个离开山谷。可是妈妈始终不肯走,她说,我们要在这儿等着,不管多久都要等。”
   西莉娅眼中涌出泪水。“其他人怎么劝她都不听。她说,不管爸爸出了什么事,只要他能逃脱,一定会回到山谷来。如果我们离开,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就算死在法师公会手里,也不离开山谷。”
   菲尼斯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
   “法师公会没有找来。可是妈妈也没等到爸爸。十三岁那年,妈妈已经病得很重,那时山谷里只剩我们两个。我治不好她。她临死的时候,留给我一个大箱子,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宝石。大部分是廉价货,可是山谷里根本没有这东西。那都是她出去买东西时顺便带回来的。暗影家族在外面的名声很不好,经常会遭到攻击,所以我们每年只出去两三次。她一定积攒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跟我说。”
  “那以后你就一个人住在山谷里?”
   “是的。四年以后,我成为强大的法师。除了钻研法术,我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宝石。我的屋子里到处都镶着宝石。我最喜欢红宝石,因为我生在七月。而且,红宝石的颜色是最漂亮也最富有变化的。”西莉娅忽然发出尖锐的笑声。“没想到,我居然会被一颗红宝石送到这里来。”
   “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的法术已经很高深,家族的其他人有时会来找我,讨论魔法方面的问题。”西莉娅回忆着。“有一天,另一个家族成员来找我。你知道的,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吸血怪物,那时候他还活着。他左脸上有块大黑斑。那天他带来一个盒子,说是从家族的秘密藏宝地发现的,但他打不开。”她的声音中混杂着悲伤与骄傲。“盒子上的古老魔咒,是我们家族中最高深的封锁咒文。要打开它,需要极为巧妙的魔法阵,还要强大的法力,再加上一点点运气。我敢说,整个大陆上能打开这个盒子的人不超过三个。”
   “你成功了。”菲尼斯推论道。
   “当然。可是,那时候我忽然有个想法,想要单独看看这盒子里有什么。我想,既然它被这么严密地锁着,多半是非常有价值的东西。现在我知道,那是宝石透过盒子在对我施加影响。”
   “所以……”
   “我让他在门外等着,自己进了研究室。当盒盖开启的时候,红宝石一下子就把我迷住了。我拿着它走到镜前,想象自己戴着它的样子。”
   “天!我就是因为照了镜子才被弄到这儿来的!”
   “那么,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菲尼斯努力回想着。“我不知道,”他迟疑地回答,“我记不清当时发生的事,只记得心里非常恐惧。镜子就在那儿,就摆在我面前,可是我看不见……”他吞着口水。“我看不见自己。镜子是空的……也不能说是空的。什么都有,屋里的一切都在!就是没有我……”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也一样。”西莉娅了解地握住菲尼斯的手,两个人互相都感到对方手掌的冰冷。
   “这十年你一直没想办法出去?”
   “要是能出去,我早就离开这儿了!”西莉娅有些悲哀地揪着草根。“我曾试过一次。我跳进水银湖,差点死在里面。那时我就知道,我来的那面镜子已经碎了。所以我出不去。”
   “就没有其他方法吗?”
   “这些年我也想过,要是结合许多人的力量,或许能穿透水银湖的结界。但是,”西莉娅回头望向来路,那座金色的城仍在天边闪闪发光。“有谁肯离开?有谁能抵抗这里的诱惑?”她愤恨地抛掉草茎。“这个世界多美好!”
   “的确,”菲尼斯同意地说。“要不是你告诉我这一切,我也不愿出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跳起来。“塔恩!他还在城里!”
   “那个令人讨厌的年轻人?”西莉娅不屑地说。“让他死在这儿好了。管他干什么?”
   “但我答应过公爵。而且,如果我不能治好塔恩,公爵会把怒气发泄到穷人身上。”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会有很多人遭难,甚至死去。”
   “死有什么不好?让他们在世上受苦,还不如死掉。你既然同情他们,就该知道这一点。”
   菲尼斯无言以对。他看过许多穷人挣扎求生,承受无尽的磨难,以及精神上的摧残,那种悲惨经历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除非亲身体验,否则根本不能明白那痛苦有多么深刻。
   很多时候,自杀似乎是穷人获得解救的唯一途径。然而,他们连这最后的一条路都走不了。他们有年迈的母亲,患病的爱侣,幼小的孩子。当身上背负着家庭的责任,他们就只能咬牙坚持,一天天在煎熬中活下去。
   “不管怎么说,”菲尼斯下了决定,“我得把塔恩一起带走。”
   “你以为他会愿意跟你走吗?”西莉娅讽刺地说。“他会叫卫兵把你赶出门外!”
   “总会有办法的。”
   “没办法!”西莉娅愤怒地叫出来。“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无法通过水银湖!”
   就如同回应她的话,天边骤然起了一阵旋风。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大团红雾翻滚升腾,象一锅开水,红雾中隐约闪耀着银光。菲尼斯不由自主被这妖异的场面吸引住,向远处观望。瞬间,他突然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扯开。
   “怎么了?这感觉真奇怪!”他有些慌乱地摸着自己的身体。“西莉娅,这是怎么回事?我好象被分成两半,一半在这里,另一半在那里,就在红雾里面。”
   “那就是你的本体在呼唤。”西莉娅显得很兴奋。“别乱动,照我说的做!闭上眼睛,想象水银湖就在你身边。”
   “我们会飞过去吗?还是水银湖会自己跑过来?”
   “快点!”
   菲尼斯坐直身体,握紧西莉娅的双手,开始闭目默想。不知是不是幻觉,他脑海中浮现出红雾朝这边移动的景象。每当他在心里说出水银湖这几个字,红雾就移近一段距离。
   快来到我身边。水银湖。带我回去。
   我要回去。
   可是塔恩……
   菲尼斯忽然走了神。他想到塔恩,想到那座美丽的黄金城,完全自由的生活,造梦者……弗洛克特斯……
   你在找我吗?一个声音突然浮现在他脑中。
   “该死!”西莉娅在耳边怒吼。风声变得强烈起来,时断时续,象一阵由于过分得意而间歇的笑声。
   不要离开。看,这里多么美好!你们两个傻瓜……
   菲尼斯震惊地睁开眼睛。起初他什么也看不清,一大片耀眼的银光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隔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和西莉娅坐在湖岸边,不远处就是泛着银光的湖水。狂风呼啸,无数云朵疯狂地在天空中纠缠交织,向各个方向飞驰而去。潮湿的泥土裸露着,视线范围内见不到一根草,却有许多软滑的细长生物在湿泥中钻进钻出。
   一个椭圆形的东西挡在他们和湖水之间。它有一人多高,几乎是透明的,不仔细看简直难以发现,就象一片极薄的轻纱,缓缓摆动。
   一道闪电从西莉娅手中发出,直接穿透那团东西。紧接着又是两团火焰,以及数不清的碎石。西莉娅咬紧牙关,不断发出具有强大威力的致命法术。
   但它丝毫没有受损。魔法力量穿过它,就象长剑穿过水帘,毫无作用。
   是我的错。一定是我刚才想到弗洛克特斯,才把它召唤来的。菲尼斯悔恨地跺着脚,望向眼前的银色水面。只要几步就好。几步就可以奔到水边……
   他突然吃了一惊。水银湖在后退,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就移到十步之外,而且还在继续移动,离他们越来越远。
   “西莉娅!”菲尼斯紧盯着那团怪异的轻纱。“我们能不能穿过它?”
   西莉娅的兜帽散开了,头发披散下来。她的眼睛半眯着,显得更小了些,目光却凌厉无比。“能!”她怒吼道。“但绝不会跑到湖边!没准会直接跑到灵界去!”
   “那怎么办?”菲尼斯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声音却无法避免地颤抖。西莉娅急剧喘息着,靠近他的耳边。
   “抱紧我。”她低声说道。
   “什么?”菲尼斯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揽住西莉娅的腰。
   “用两只手。”
   菲尼斯再加上一只手臂,就象情侣一样,和西莉娅相拥。两个人紧贴在一起,以致于西莉娅的呼吸可以从领口直接吹上他的胸膛。她的手臂同样环绕着他的腰背。他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栀子花香。
   世界突然颠倒过来。菲尼斯耳中满是风声,感到手臂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腕骨几乎脱臼。一个椭圆形的东西从天空压下来……不对,不是天空,而是从地上……
   两个人瞬间随着旋风飞起,翻滚着掠过空中,向远处的水银湖飞驰而去。西莉娅喃喃念着咒文,大颗汗珠从她额头滴下。在他们身后,那个半透明的影子紧紧跟随,似乎在逐渐变大。
   水银湖越来越近,但风的力量也在迅速减弱。西莉娅脸色苍白,紧咬嘴唇,看来那个声音正在干扰她,使她不能专心施法。
   坚持住,西莉娅。再坚持一会儿。
   然而西莉娅失败了。风声突然消失,两个人随之下落,重重摔在地上。菲尼斯几乎昏了过去,浑身的骨节都剧痛不已。他艰难地爬起来,从地上拉起西莉娅,继续向前奔跑。
   “放开我。”西莉娅断断续续地说。
   菲尼斯毫不理会,只顾一个劲儿迈步。一个极淡的庞大影子越过他面前,渐渐伸长,很快就把两人笼罩进去。
   “放开我!”西莉娅叫道。“你自己跑!”
   “不!我不能!”菲尼斯大声回答。“我要带你一起离开!”
   “别傻了……”西莉娅声音忽然停顿,似乎被疼痛所阻。“我出不去!”她艰难地说道。“你一个人走!”
   菲尼斯还没来得及反驳,一股强大的力量打在他后背上,令他跌出好几步。银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水银湖就在面前。
   “它不能真正伤到我!”西莉娅在背后叫道。“快走!如果你要救我,去找旅人之灯……”
   那片轻纱现在变得巨大无比,几乎抵到天顶,把整个天地分为两半。它不再是半透明,而是不停改变着颜色和形状。大团的火焰四处翻卷,山脉崩倒,冰川从天空压下来,雷电交加,飓风横扫大地。这一切的目标,都对准那个纤瘦的身影,她显得如此渺小,就象巨人脚下的一只蚂蚁。
   然而,那轻纱始终不能越过西莉娅一步。
   菲尼斯眼眶忽然湿润了。透过模糊的眼睛,他看到西莉娅伸直双臂,黑袍飘舞,整个身体都在摇晃,如同田野中的稻草人,被狂风一点点撕裂……
   我会回来救你。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
   他跌跌撞撞奔向湖边。银光照亮他全身,甚至穿透他的身体。他呼吸着红色的雾,立即想起,水银蒸气是有毒的……他的喉咙发紧,渐渐无法喘气……他感到双腿陷入粘稠的液体中,就象踏入泥浆,而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扯住他……
   菲尼斯挣扎着倒下去。他的倒影从水底升起来迎接他,在湖面与他合二为一。菲尼斯隐没在银光中,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
   但是,他的倒影却没有消失。它仍然停留在湖面上,就象一片被抛掉的破布,随波飘动。

   映霞港又迎来了清晨,许多人仍然沉在梦乡之中,但多南公爵已经坐在“火沙”酒馆三楼的小客厅里。他很少起得这么早,因此眼中还带着血丝。
   “您要去多久?”多南公爵问道。
   “大概一个月。”菲尼斯回答。“我要去找个朋友帮忙。”
   “昨晚的事……我听说那个孩子也疯了。”
   菲尼斯想到比尔的样子,不禁感到悲哀。当他从昏迷中清醒,发现比尔正倒在地上,手里握着那颗宝石。这个可怜的孩子,跟他的姐姐一样,变成了白痴……
   菲尼斯掩饰住遗憾。“是个意外。没想到这件事如此难缠。”
   “我得感谢您为塔恩的事如此费心。”看起来,由于儿子的病,公爵这几天苍老了许多。“您什么时候出发?”
   “马上就走。我不想再耽误时间。”
   “您是一位可以信赖的人。”公爵紧紧握住菲尼斯的手。作为映霞港的领主,高高在上、搜刮民财的贵族,公爵很少表现出这种诚挚。“马车已经备好,就停在楼下。这些给您在路上用。”公爵把一个钱袋放在菲尼斯手边。“祝您一路顺风!”
   “请您放心。”菲尼斯并没有去看那个钱袋。“我一定会尽力的。”
   送走公爵之后,菲尼斯叫来管家葛力克,吩咐了一些事。葛力克一边听,一边惊疑地瞪大眼睛,然而菲尼斯用坚决的语气告诉他,这件事必须要这么办。葛力克不敢争执,只好慢慢走下楼,同时摇着头,显示出他对主人的指示非常不理解。菲尼斯看着这位忠实管家的背影,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漫步回到卧室,随手推开窗,凝视东方。朝阳从帕提娜海上升起,波浪缓缓流动,光芒四射,天地之间被一片金红色充满。映霞港沐浴在霞光中,如同一座梦幻之城。
   梦幻之城?我几乎都不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幻了。世界或许美丽,或许丑恶,但不管你如何看待它,它总是在那里默默运转。世界就是世界,它有它自己的任务。
   而我也有我要去做的事。
   菲尼斯从床下拖出一只大箱子。粗糙的木板积满灰尘,没有上锁,只在箱盖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他用手指沿着线条移动,吟出难以理解的词句,时而停顿,象是由于太久不使用而有些生疏。箱盖弹了起来,里面很空,只有一件灰色旧袍子,以及一具竖琴。这竖琴和他平时惯用的不太一样,木质很粗,做工却非常精细,琴身上刻着一些交织的花纹,隐隐透出神秘的气息。这竖琴看起来远比那件袍子更为古老,琴弦闪闪发亮,似乎正在霞光中跳动,等待主人再次弹响。
   他把它们托在手上,发了一阵呆,目光似乎落到某个遥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冲动地抖开长袍披好,顺手把竖琴挂在腰侧。浮尘散尽,那个安详的酒馆主人不见了,站在屋里的是个平凡男人,神态还是一样地从容,眼睛却更为明亮。当他再次望向朝阳的时候,眼中象是点燃了两团火焰。
   两年。我已经隐居了两年。他想着。现在,我又要重温从前的生涯。
   吟游诗人又回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07-2-27 08:28:52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朋友

   几十个铁架子围在四周,上面摆着无数矿石、金属以及羊皮卷轴。师尔特抡下最后一锤,从铁砧上拿起短剑,轻轻一掷,短剑无声无息地刺进石壁。一股寒气以剑柄为中心扩展开来,石壁上顿时结出一层冰霜。
   师尔特满意地吁了口气,随手掸去白衬衫上的铁屑。一年四季他都是这种打扮,而别的铁匠总是赤裸着上身,或是披着破烂的旧衣。其他人经常对此感到不可理解。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这件白衬衫代表着一种荣誉。这是他在一次赌赛中赢来的。事隔多年,许多魔法工匠仍然记得他在赌赛上的精彩表演。
   他并不打造简单的器械。他的作品就象他的人一样独特。有人说,师尔特不仅是温迪那克城最好的,也是全陶比拉王国最好的魔法工匠。他善于制造各种古怪精巧的工具,能使武器附加上奇异而有效的魔法力量。“赋予铁块以生命”,这不仅是他的格言,也是他的名声与财富的来源。
   桌上的水晶球忽然发出闪光。师尔特看了一会儿,走出地下室,沿着阶梯上到客厅,一丝笑容从他紧绷的脸上透出来。
   “真是少见!菲尼斯,你不该直接走进来。我这儿的防卫设施很完善,有些甚至很危险。要是我没发现你的话……”
   “但你一定会发现我的,不是吗?”菲尼斯微笑着说道。“有谁能潜入你的屋子而不被觉察呢?”
   师尔特开朗地大笑,蓬乱的头发随之抖动。“喝点什么?麦酒?还是红樽?”
   “老友重逢,喝冷汤也胜过美酒啊。”
   “两年多没见,你的舌头还是一样灵活。”师尔特从橱柜里取出烤肉和酒,端上餐桌。“我不知道你会来,所以没准备什么。”
   “这已经够好了。”菲尼斯端起杯子,闭起眼睛用力嗅着,随后将整杯酒灌下喉咙。“真是好酒!”他使劲吸气,压下嗓子里爆发的热力。“这瓶班莫尼酒一定出自矮人之手。”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班莫尼酒的滋味。”师尔特在对面凝视着他。“做了酒馆老板,还会再喝这种平民的劣酒吗?”
   “我经常喝。它使我回忆起从前的日子,包括把你灌倒的美好记忆。”
   “把我灌倒?”师尔特毫不生气。“编造一些不存在的事,是吟游诗人的习惯。”
   “那就来试一下。我们为阿拜迪恩大陆每一个国家干杯,从最北边的猛加特王国开始。”
   “恐怕你在大陆中部就会倒下,菲尼斯。”师尔特举起酒杯。“来吧!”
   两人频频碰杯,每次都喝得又快又干净,谁都不肯落在对方后面。每当说到一个国家,菲尼斯就会谈起那里的美景、民俗,并对当地女人的魅力作出评价,而师尔特则历数各国出产的矿石、武器以及出名的工匠。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空酒瓶。菲尼斯浑身发热,耳朵嗡嗡直响,感到血液象奔流的泉水一样在血管中窜动。
   “真高兴!很久没这么痛快过了。”菲尼斯晃晃脑袋。“想起那些地方,真是令人向往。有机会一定得再去看看。”
   “说到旅行,”师尔特吞下一片烤肉,“你不是在开酒馆吗?你走了一千八百里路,不会是专门来看我吧?”
   “确实有些事要办。”菲尼斯承认道,让酒杯在手里转来转去。“有人需要我帮助。”
   师尔特扫了菲尼斯一眼。“是个女人,”他判断道,“而且和你关系很好。”
   “你猜对了一半。”菲尼斯向后靠,让后脑枕在椅背上。“不只这样。实际上,我遇到了一件很怪异的事,”他盯着烤肉盘子,似乎里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我想到埃西斯城的法师公会去寻找答案,但我觉得先来找你比较明智。”
   “别高估我的能力。如果一件事需要法师来解决,恐怕我帮不上多大忙。”
   “跟一块宝石有关。”
   “魔法物品?”
   “可以这么说。它很奇怪,也很强大。能把人送到……”菲尼斯把最后一片烤肉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它能控制人的心灵。”
   “你带来了吗?”师尔特立刻来了兴趣。“让我看看那上面附着什么法术。”
   菲尼斯环视四周。“这屋里有镜子吗?”
   “没有。卧室里有。你要镜子干什么?”
   “不,师尔特。我不要镜子。事实上,这东西的力量似乎要借助镜子才能发挥。”菲尼斯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布包,把杯盘推到一边。“我必须得小心些。我们都没喝多酒,是不是?”
   师尔特没有回答,目光始终不离开那个布包,表情渐渐变得严肃。甚至隔着布包他都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力量,令他全身紧张。当菲尼斯把红宝石取出来时,师尔特脸色非常严峻,结实的手臂肌肉紧绷,象是面对强大的敌人。
   “怎么样?”菲尼斯没有碰宝石,而是把它连同黑布推到师尔特面前。
   师尔特盯着它看了很久。红宝石放着光芒,向各个方向闪出鲜艳的色彩,似乎在布包里闷了很久,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师尔特似乎想伸手拿起它,却忽然闭上眼,握紧拳头,长长出了口气。
   “真是块诱人的宝石。”铁匠喃喃说道。“我几乎想把它据为己有。”
   “那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是宝石令你这么想的。”
   师尔特睁开眼睛,这次他的表情平静了些。“你说的没错。这宝石确实有种力量,能影响到人的心灵。这种力量很古老,而且有点……邪恶。”
   “你能辨认出它的来历?”
   “不,”师尔特摇摇头,“附在这宝石上的魔法,不是我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我甚至不能肯定那是不是魔法。”他再度望向宝石。“你从哪儿搞来这个东西?”
   “我正要对你说呢。”
   菲尼斯把所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塔恩的病,到自己进入镜中的经历,那个奇异的世界,以及关于西莉娅的事。在他讲述的时候,师尔特始终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听着。
   “就这样,我才跑到这里来找你。希望你能帮助我,对抗弗洛克特斯。”
   “恐怕我没这个能力,菲尼斯。并非我不愿对朋友施以援手,而是因为,我根本就不了解它,甚至从来没听说过。况且,”师尔特若有所思地倒满酒杯,“你既然已经逃了出来,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它?我建议你也别再管这事了。就当是场噩梦,醒来之后就要尽快把它忘掉。”
   “但是……”
   “感情永远是吟游诗人的弱点。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脾气?”师尔特离开座位,走到工具架前,随手整理那些锤子、钢锯。“这是一个好朋友的意见。忘掉那个女人,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不只是为了她!”菲尼斯忽然提高声音。“想想那些人,那些迷失在异界的人!他们被弗洛克特斯折磨……”
   “我不这么看。”师尔特转过身,双眼炯炯发光。“你以为他们在受折磨,他们自己却感到幸福。幸福只是内心的感觉。你把他们从那儿救回来,再次抛进残酷冰冷的现实世界,让他们在世上受苦,你以为这样就是慈悲,就是正义?菲尼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我不知道。”菲尼斯扔下酒杯。“但我至少知道他们将要面临的后果。灵魂消亡,成为恶魔的一部分,从此不复存在。他们得到短暂的快乐,却要付出可怕的代价。现实世界虽然充满各种痛苦,但却是真实的!”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种问题。”师尔特挥挥手。“很抱歉我无法帮你。或许我不再年轻,所以变得冷漠。如果你因此而不愿把我当成朋友,那也没办法。”
   “你只比我大几岁而已。而且你并不冷漠。我知道,你把很大一部分收入都拿去救济穷人。你也曾向光明神殿捐出巨额金钱。”
   “那不一样。”师尔特的声音缓和下来。“我做事之前,会先判断它的意义,然后选出正确的方向。可是你这件事,我不知道怎样做才对。再说,这事太危险。我不想带着迷惑去面对危险,也不希望我的朋友这么做。”
   “也许你是对的。”菲尼斯疲倦地低下头,把宝石收进袋中。“师尔特,你无须怀疑这件事会影响到我们的友谊。实际上,我也没指望你会帮我,只希望能得到一些指导。”
   “这块宝石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师尔特走回桌边,友好地拍拍菲尼斯的肩膀,“但我想有个人或许会知道一些。来吧。”
   菲尼斯跟着师尔特走进客厅的后门。这是一条通道,右边墙上有许多窗户,左边则是光秃秃的岩石墙面。盗贼会对此不屑一顾,访客们也只会向窗外欣赏风景,但菲尼斯知道他朋友的技艺,因此颇感兴趣地研究着粗糙的石墙。
   “想找出密门吗?”师尔特在墙上用力拍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吟游诗人往往也具有盗贼的本领。试试看?”
   “我可不想遭人耻笑。”菲尼斯摇摇头。“而且,任何人也不会傻到当着主人的面偷盗。难道你认为……”
   不知从何处响起一阵低沉的隆隆声。菲尼斯正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地面忽然陷了下去,他不及防备,差点摔倒。等他恢复平衡,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间石室中,火把在墙上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气息。
   “你该先提前告诉我一声。吓了我一跳。”菲尼斯抚着胸口。
   “我只想给你一点惊奇罢了。”师尔特有些得意。“你会发现,还有更大的惊奇在等着你。”
   这里很宽敞,却没有任何陈设,只在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有个奇怪的装置立在桌上,闪闪发光,那是某种金属细条搭成五个八面体,互相交叉,在每个连结点上都镶着一颗水晶。
   “那是……”菲尼斯辨认着桌上雕刻的魔法符号。“召唤术?还是传送术?”
   “都不是。比那更复杂,也更有趣。”师尔特抚摸着那个装置。“我一年前做的,只做了两个。有时间我会再做一个送给你。”
   几道柔和的光芒忽然闪现,五彩缤纷。在那个装置和天花板之间,就象凌空挂起一幅帘幕,各种颜色流转浮动,令人心醉。光幕逐渐稳定,一个人影从那上面浮现出来。与此同时,那个装置中传出一个甜美的声音。
   “找我什么事?”声音停了停,忽然换上惊讶的语气。“菲尼斯!”
   菲尼斯也同样惊讶,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人像。她披着薄薄的轻纱,透出淡粉色的胸衣,十分性感,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胸前。但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泛着金色的眼眸,象是拥有奇异的魔力,令人一接触就再也移不开。
   “阿丝提娜!”菲尼斯叫道。“咱们可好久没见了!你还好吗?”
   “当然很好。谁敢来招惹我呢?除了师尔特,他总在我睡觉的时候打扰我。”那声音轻笑着,光幕似乎也随之抖动。
   “你还是喜欢白天睡懒觉。”菲尼斯转向师尔特。“看来你们经常联系啊。老友,你该知道和魔女接触是很危险的。”
   “当面说人坏话就更危险,菲尼斯。”阿丝提娜在光幕上竖起一根手指。“小心我把你变成一只金丝雀,关在笼子里,每天只喂你腐烂的虫子。”
   “我们达成了共识,”师尔特在一旁说道,“关于魔法物品的买卖。断杖山脉以南,由她做。北边归我。”
   “互相勾结,哄抬物价。”菲尼斯忍不住笑起来。“真是奇妙的联盟啊。”
   “别浪费时间。”师尔特不满地咕哝着。“说正经事,菲尼斯。”
   于是菲尼斯把红宝石的事又简单讲了一遍。阿丝提娜收起笑容,注意地听着,越来越专心,直到菲尼斯说完,她仍然沉默不语。
   “那么,阿丝提娜,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你最好离那个东西远一点。”魔女平静地说道。“我知道弗洛克特斯。它已经存在了数万年,许多次它都曾试图侵入人界,幸好从来没成功过。它的力量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菲尼斯。”
   “但也许有人能够消灭它。比如,你……”
   “不可能!”阿丝提娜厉声叫道。菲尼斯忽然感到,她似乎在试图掩饰内心的畏惧。“没人能真正击败弗洛克特斯,没有人!”她重复着,脸上现出深深的忧虑。“它不是生物,甚至不能算是实体。它是无数怨念的集合体,由破碎的灵魂组成,正因如此,它才拥有控制人心的能力。只要这世上还有苦难和怨恨,弗洛克特斯就有力量来源。它是杀不死的。”
   “至少我们可以想办法把它打回灵界去。阿丝提娜,你能帮我这个忙?”
   “我做不到。”魔女摇摇头,金色的眼眸有些暗淡。“它的根基在灵界,在那里我的力量很弱。而且,我也用不着对你隐瞒。菲尼斯,说实话我不愿惹上这个古老的怪物。”
   “连你也做不到,那就是说,完全没有办法了?”
   “也不能这么说。”魔女思考着。“如果你只是要把人救出来,那还可以试试。知道达玛家族吗?”
   “我正要到埃西斯城去向他们请教。”
   “你确实应该去,但不是请教,而是去偷东西。”
   “偷东西?”
   “让我告诉你一些事。”阿丝提娜缓缓说道。“蒙迪卡里安,也就是暗影家族,在被放逐以前,是陶比拉最神秘的家族。他们制造过许多魔法物品,全都拥有强大的魔力。其中有一件,叫做旅人之灯。”
   “旅人之灯。”菲尼斯低声重复,想起西莉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望向师尔特,铁匠点点头,表示他也听说过。
   “它可以连结到许多地方,包括灵界以及一些低层界。那是非常奇异的魔法物品,本来是用作快速旅行的。但有个法师借助它到了星界,造成一些无法预料的后果,那以后,旅人之灯就被严密收藏起来。九百年前暗影家族灭亡,旅人之灯就再也没出现过,但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知道它就在埃西斯城,达玛家族的宝库里。”
   “那么我去向他们借。”
   “你真是又善良又愚蠢。你想他们会借给你吗?旅人之灯的能力可以让人做出许多可怕的事,因此才会被锁起来。况且,你说那个西莉娅是暗影家族的人。那些法师绝不会帮你,没准会把你变成一条鱼,扔进第姆河,让你自己游回映霞港去。”
   “一定要去偷吗?”菲尼斯当然知道达玛家族的宝库,那里面到处是机关和魔法陷阱,据说有些能把人抛出数千里,扔到图奥普山脉的顶峰去。许多盗贼都曾对它下手,但无一成功,其中有些人就此失踪,不知是死是活。他的朋友,盗贼坎普拉尔,曾说过宁愿被变成老鼠也不愿去那儿偷盗。
   “在那个世界中,传送术的力量会被扭曲。你这次能回来算是运气好。据我所知,只有旅人之灯能开启一个稳定的通道,让你到达那边。”魔女回答道,似乎对菲尼斯做盗贼这件事感到很有趣。“我可以帮你找到宝库门口。那以后就看你的了。没人知道大门里面有什么。”
   “可我只是个吟游诗人。我不认为我能对付那些陷阱。”
   “正因为你是吟游诗人,我才相信你能做到。”阿丝提娜鼓励地说。“不论是战士、法师、祭司还是盗贼,所受的训练都很专业,对其他技能了解甚少。而你,虽然无一能精,却很全面。你可以独自面对任何可能的情况。”
   “但是……”
   “等我一下。”魔女从光幕中消失,隔了一会儿,她拿着两样东西重新出现,伸手把它们扔过光幕,掉在桌上。“这是达玛家族大图书馆的地图,宝库就在图书馆地下,位置我已经标好了。另外还有一个防御人偶,可以保护你三次,任何攻击都会转移到它身上。”
   菲尼斯心中十分疑惑。魔女的语调非常温暖,但直觉告诉他,那里面包含着一丝狡诈。“我以为你从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他试探地说道。
   “这次也不会。”阿丝提娜笑出声来,象是一朵鲜花微微颤动。“我从来不白帮人忙的。”
   “要我顺便替你偷东西?”菲尼斯推测道。
   “正相反。在那个宝库里有个小雕像,有手掌那么高,是一个裸女。我要你把它毁掉,”她挥手示意菲尼斯不要插嘴。“我向你保证,那不会对你、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损害。那是奇妙的艺术品,能让人感受到一些真实的体验。”魔女隐晦地说道,但菲尼斯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除了赏玩,它并没有任何其他用途。这种雕像世上只有两个,另一个在我手里。有个贵族愿意出三万金币来买,但如果你毁掉那一个,我这个至少可以卖到十万金币。”
   菲尼斯犹豫地望向师尔特,后者报以肯定的目光。“阿丝提娜没必要对我们说谎。”铁匠说道。“她喜欢赚钱,但不会为赚钱而害人。”
   “你倒很了解她。”
   “难道你不了解她吗?”师尔特回答。“我们三个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她的原则,你和我一样清楚。”
   “好吧。”菲尼斯有些无奈地点点头。“那么我这就去埃西斯城。”
   “不,菲尼斯。”魔女收起笑容,换上严肃的表情。“你不能一个人去。旅人之灯上面附有暗影家族的魔法,你无法拿到它,甚至可能根本看不见它。必须有个法师跟你同行。”
   “你怎么知道?”
   “别忘了,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
   一定是达玛家族的人。菲尼斯知道许多法师都暗中和阿丝提娜有联系,魔女从他们手中收购魔法物品,再以高价卖出去。这多少有点违背法师公会的规定,但法师们经常需要钱去购买各种珍奇的法术材料,因此公会也就对此不管不问。
   “可是不会有法师愿意帮我偷东西的。”菲尼斯考虑着魔女的话,突然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是说……”
   “我正是这个意思。你必须找到西莉娅的本体,带她一起去。这会让你更容易进入宝库。况且,恐怕也只有暗影家族的人,才懂得如何使用旅人之灯。”阿丝提娜停下来回忆着。“狂风山谷……应该就在马尔盖斯山中,从温迪那克城向北一百里。”
   “但我不能带着一个……谁知道她的本体现在是什么样?吸血鬼,还是疯子?达玛家族的宝库或许是大陆上防御最完善的藏宝地点。我一点儿把握都没有,更何况带着她!”
   “赌一下吧。没有她,你进了宝库也没用。有哪件事情是有十足把握呢?”阿丝提娜轻笑着,光幕上的影像逐渐变淡。
   “给你一个忠告:别对她动感情。你认识的西莉娅是在另一个世界,而这一个你并不了解。祝你好运,菲尼斯!”魔女抛下这句话,随即消失在光幕中。
   菲尼斯怔怔站了一会儿。直到师尔特拉着他走出石室,回到客厅,他仍然皱紧眉头,默默考虑阿丝提娜的话。
   他并不喜欢冒这么大的危险去偷东西,更不喜欢和西莉娅同行这个主意。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接受这一点,否则……
   “你好象忧心忡忡。”师尔特递过酒杯。“不愿去就算了。我仍然建议你别再管这件事。”
   “我有我的理由。”
   “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为了这个世界?”
   “都不是!”菲尼斯突然爆发出来,天花板上的灰尘随着声音飘落。“我是为了我自己!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我以为逃出了那个世界,其实我没有。我把自己的一部分丢在那儿了!”他气喘吁吁,一口把酒喝干,酒液从嘴角流下胡须,滴到胸前。“每天夜里我都能听到弗洛克特斯的声音,还有我自己的声音,呼唤我回去!”
   “我不敢照镜子,不敢走到河边,甚至不敢去端洗脸盆!”他痛苦地垂下头,用力揉着面颊。“你体会不到那种感觉,就好象有个黑影永远跟在你身边,而你的身体似乎被劈成两半!”
   师尔特神情阴郁,脸上象是浮起一片乌云。过了好一会儿,吟游诗人才平静下来。
   “我非去不可。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疯掉的。”
   “你刚才没说这些。”
   “我不愿让你担心。”
   两人之间陷入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师尔特不断用手指敲击桌面,发出一连串单调的声音。
   “什么时候走?”
   “现在。我不想再耽搁。”菲尼斯抬起头,眼睛里充满血丝。“谢谢你的帮助。也许我还能活着回来见到你。告诉我狂风山谷的位置,然后祝我好运吧。”
   师尔特没有回答。他走向壁橱,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件皮质短衣,扔到桌上。皮衣上用银线绣着复杂的符号,又轻又薄,看来不适合铁匠的结实身材,倒很适合菲尼斯穿用。吟游诗人拿起这件礼物端详着。铁匠又再取出两只厚厚的手套,以及几件说不出名字的奇怪工具,把它们全都包起来提在手中。最后,他从工具架上拿起一把铁锤,掂了掂分量,顺手系在腰里。
   “我不会祝你好运的,”师尔特转回身。“那对我很不公平。”
   菲尼斯瞬间明白师尔特的决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应该说:祝我们两个好运!”铁匠大声宣布。
   “你说过,你做每件事之前都要判断它的意义。”菲尼斯低声说道。
   “这意义就是,有个朋友会欠我一次。放债的滋味永远比欠债要好,不是吗?”
   菲尼斯再也无法开口,只是伸手和师尔特相握。铁匠的手掌很有力,象火炭般炙热,白衬衫十分耀眼,蓬乱的头发象一丛跳动的黑色火焰。
   真好,菲尼斯想着。
   能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马尔盖斯山并不很高。它坐落在第姆河北岸,与温迪那克城隔河相望。在它北面几百里,就是长弓山脉,著名的葡萄酒产区,因此马尔盖斯山边的道路经常很繁忙,许多商贩来来往往,一年到头都在这条路上奔波。
   这里景色十分美丽。时值夏季,满山青翠,小溪轻快地奔下山坡,飞鸟成群掠过空中,鸣声不断,象许多长翅膀的风笛。村民砍伐木材,累了就坐在树荫下,享受林中吹来的清凉空气。
   这天中午,两个旅行者来到山脚的“狂风”酒馆。这里很简陋,只有几张油腻的旧桌,全都有客人,因此两个人只好挤坐在吧台边。
   “麦酒,三份熏鸡、烤牛腰,麦饼。”穿白衬衫的人说道。
   “师尔特,”另一个人似乎有些奇怪。“我不知道你现在食量变大了。”
   “等会儿要进山,当然得多吃点。”
   酒馆主人是个干瘦的老人。他端上酒菜,好奇地打量这两名客人。“你们要进山吗?”
   留山羊胡子的人点头承认。酒馆主人看起来对他们更感兴趣了。“你们是哪个家族的法师?”
   “法师?为什么说我们是法师?”
   “哦,那是因为他们经常上山采集药材。”老人解释道。“但你们的装束很奇怪!看您腰里挂着竖琴,倒象个吟游诗人。而您,”他看着师尔特,“带着铁匠锤子,衣服却又那么干净。不过,不管怎么说,你们看起来比法师要正常多了。”
   师尔特转向他的同伴。“你看,菲尼斯,我早说过,夏天真好。”
   菲尼斯报以一笑。师尔特即使在冬天也只穿一件白衬衫,许多人对此感到惊异,甚至不敢跟他搭话。只有在夏天,师尔特才不会被看成怪人。
   “这酒馆名字很独特,”菲尼斯问道。“有什么来历吗?”
   “啊,为了敬拜风神。这座山是由风神守护的。”老人神秘地压低声音。“山顶经常会有大风,声音能传出几十里。有时候,风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那就是风神睡着了,在打呼噜。风神还……”
   “老普林斯!”一个年轻客人叫道。“别总拿你那些故事骗人!”
   “少插嘴,费尔!”普林斯气愤地敲着吧台。“风神……”
   “根本就没有风神!那风是从一个山谷里出来的!”
   两个旅行者对望了一眼,几乎同时走向那年轻人。“我请你喝酒,费尔。”菲尼斯说道。“给我们讲讲那个山谷。”
   费尔由于自己的话受到重视而兴奋不已,两颊泛起红晕。他朝普林斯抛去胜利的目光,但老人已经俯身到吧台后面取酒了。旅行者们总爱听故事,麦酒的销量自然会随之增加。不管是什么故事、由谁来讲,都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
   “有一次我去打猎,遇上一只岩羊……”费尔津津有味地开始讲述,从岩羊说到邻家女孩势利的父亲、他自己磨制的锋利长矛、捕获各种动物的技巧。“你知道,打狼要打腰和腿……”
   菲尼斯耐着性子听下去,师尔特在一旁打着哈欠。这个年轻人说话很罗嗦,喝酒倒是又快又多,菲尼斯注意到他肚子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脂肪。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费尔抹掉嘴角的泡沫。“岩羊……”
   “你追着它钻进密林,发现一处悬崖,风从下面刮过来。”菲尼斯赶紧借机拉回话题。
   “对,那悬崖。下面是个山谷。那儿风真大!离着老远就能听见。差点儿把我刮倒。我壮着胆子往下看,谷底一片浓雾,什么都看不清。”
   “你没下去?”
   “下去?”费尔瞪圆眼睛。“那简直不要命了!我家里还有父母要养活,我姐姐……”
   “谢谢你,”菲尼斯立即打断费尔,不理会他遗憾的表情。“你的故事非常精彩。”
   两个人又买了一些食物,放进包里。一出门,菲尼斯就扭头朝村子里走去。
   “喂!你去干什么?”
   “去买绳子。”菲尼斯头也不回地说。“这个罗嗦的费尔,让我多花了一个银币!”
   “可是刚才酒钱是我付的啊!”
   “是吗?”菲尼斯一愣。“那么我付绳子钱好了。”他快步走开,装作听不见铁匠的抱怨。
   就让师尔特认为我在开玩笑好了,菲尼斯想。别让他为我担心。
   那酒馆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刚才结账的时候,菲尼斯确实看到了自己。
   但不是在镜中,而是在镜子旁边。
   就站在老普林斯身后微笑。
  八  黑白灰

   艳阳照着大地,森林树梢闪出明亮的光泽。但林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即使时间刚过下午,树林里已经晦暗不明。树叶遮蔽天空,花蛇盘踞在树枝上吞吐舌头,几只地鼠被脚步声惊扰,慌乱地躲向草丛深处。
   马尔盖斯山的森林外围,时常都能发现樵夫和采药人的足迹。经过两重交错的林带之后,菲尼斯和师尔特开始深入森林腹地。这片地域几乎没人来过,十分幽静,神秘而古老。借着丰富的旅行经验,两个人始终没有走错方向。然而,要找到那个悬崖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如果没有风声指引,恐怕他们会在密林中转到天黑,也到不了目的地。
   “应该就是这儿。”师尔特站在崖边,小心地扶住一棵老树。烈风从崖底旋转而上,雾气四处翻滚,不断改变形状。
   “要怎么下去?”
   “最简单的方法。”铁匠在附近找到两块重量相近的石头,分别缚在长绳两端,绳子中间则绕过一根粗树,并把松散的长绳盘成一团,缠过手腕。然后,他拿出那两只厚而沉重的手套。它们似乎是用金属丝织成,指端嵌着尖爪,掌部则是个吸盘。他的长靴尖端也有类似的装置伸展出来。
   “把你自己绑好。”师尔特扯扯绳子,测试它是否牢固。“我先把你这一边放下去。”
   菲尼斯疑惧地朝下望。雾气越往下就越浓,直到完全遮蔽谷底,几乎象是实体,缓缓流动。但在靠近崖顶的地方,雾气根本无法静止,被风吹向四方,速度简直比得上奔马。刺耳的呼啸响彻山谷,就象怪兽在嚎叫。
   吟游诗人的手有些发抖。但他早就学到,在冒险中一定要信任同伴。况且,师尔特经常会进深山采矿,对这种情况应该能应付得了。他把绳子在腰间绑紧,先垂下石头,再艰难地爬下崖边。
   他几乎立即落入狂风的掌握。强大的风力使他荡来荡去,幸好有石头的重量,才使他不致于飞走。但即使如此,他仍然被风一次次抛上岩壁。没过多久,菲尼斯身上就多了好几处青肿。师尔特就在他上方,长靴轮番踢上岩石,碎石屑象轻烟一样飞散。
   “坚持住!”铁匠的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谷底没有风!”
   菲尼斯咬着牙,尽力稳住身体。他们在长绳的两端,崖顶那棵大树保障着他们的安全。每次师尔特把手腕上的绳圈松开一段,两个人就同时下坠一小段距离。
   两个人渐渐接近狂风中心。雾开始变浓,狂风就象无形的巨手,想要把闯入者抓起来摔到任何可能的地方。他们努力抠住每一根草茎,每一条石缝,只有这个时候,大自然才真正表露出它的强大威力。两个人就象贴在岩壁上的小虫子,拼尽全力对抗狂风肆虐。但是,这两个人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旅行者。尽管登山并不是菲尼斯的强项,但师尔特却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铁匠手臂肌肉隆起,血管从皮肤表面突出。他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
   他们一步一步下到浓雾之中。菲尼斯现在只能勉强看到师尔特的脚。吟游诗人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小心地进入浓雾。
   再坚持一会儿。山谷应该不太高。只要进入雾中的平静空间,就算没事了。
   但山谷并没有礼貌地欢迎他们。菲尼斯看到有一群黑色的怪鸟从雾中升上来,双翼象蓬松的线团,嘴又粗又长,开始啄食绳子,就在师尔特上方。
   “抓紧,菲尼斯!”铁匠大喝道,认出那是谷鸦,攀岩者最讨厌的生物之一。然而他两只手抓着绳子,没时间去驱赶它们。“这些家伙好象是山谷的守护者!”
   师尔特加快下降的速度。然而谷鸦比他更快。长绳发出轻微的声响,渐渐开裂。随着一声惊讶的喊叫,绳子突然崩断,两个人笔直地坠入浓雾之中。

   菲尼斯撞上潮湿的地面,似乎还弹了两下。他试着活动身体,发现自己虽然摔得头晕,却毫发未伤。铁匠就在不远处,正拿短刀割开绳结。
   “师尔特!你没事吧?”
   “还好。”师尔特沮丧地看看白衬衫上的污泥。“真是万幸!看来这山谷并不深。”他抬起头,浓雾就在上面十几尺高处悬浮,缓缓流动。“真奇怪,我从没看过这样的场景……”
   地面忽然动了。师尔特惊愕地看到菲尼斯身躯向上升起,暗绿色的“土地”中露出十几条粗大的条状物,象老树的根须。吟游诗人在空中眨着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随即向师尔特滑过来。
   铁匠大声咒骂,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冲过去,两下就割断菲尼斯身上的绳子。“快走!”他扯住菲尼斯的手臂,用力把他拖向一边。
   “怎么回事?”菲尼斯问道,但当他看到身边的可怕情景,立即跟着师尔特飞跑起来。
   一个奇怪的东西,象爬满藤蔓的绿色泥墙,足有两人多高,朝他们迅速推进。
   在巨蠕虫简单的思想中现在只有愤怒。它的寿命和体型都远超过普通同类,如今年事已高,唯一的爱好就是钻进湿泥中,一边休息一边挖掘地鼠作为点心。这些年来从没有人打扰它,直到这两个人跌在它身上,还有那块石头差点把它打昏。它扭动长达四十尺的身体,触须从坚硬的头甲下伸展出来,中间露出滴着粘液的环形巨口,要把侵犯它的人一口吞掉。
   师尔特深知巨蠕虫的可怕。它行动很迟缓,触须却是致命的武器,任何生物一旦被缠上就再难摆脱。它视力很差,听觉则非常敏锐,此刻他们从湿泥里拔出靴子的声音正好成为巨蠕虫的追踪目标。铁匠感觉到后颈又软又粘的触感,迅速挥起短刀,一股散发着臭鸡蛋味的液体喷进他的头发。
   吟游诗人迈过腐烂的树干,边跑边观望地形。夕阳射不透浓雾,谷中昏暗不明,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墨绿色。在前方不远处,有一长条颜色略浅的地方,菲尼斯猜测那是道路。
   “那边!”菲尼斯叫道,率先飞奔过去。师尔特猛然转变方向,恰好躲过另一条触须的攻击。
   巨蠕虫在背后紧紧跟随。借着身躯庞大的优势,它每一次扭动,就前进相当于人类三步的距离。但它还是比不上侵入者的速度。触须断口的疼痛令它变得谨慎,知道敌人并不好对付。现在它只想靠近对手,用酸性的唾液把他们解决。然而,它凭感觉知道,对方已经渐渐脱出它的攻击范围,转向一个它不愿接近的地方。即使智力低下的巨蠕虫,也懂得要避开那些魔法禁制。
   巨蠕虫失望地低吼。它随即发出另一种声音,听起来象是旧马车轮轴的刺耳磨擦声。片刻之后,同样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回应它的呼唤。
   菲尼斯忽然发现他们陷入重围。无数触须从泥地、乱草、碎石中探出来,挥舞着向他们靠近,触须后面是一模一样的环形口,以及肉乎乎的暗绿色躯体,有些只有手臂那么长,有些则长达二十尺以上。
   “看来我们惹上了一个老祖宗。”菲尼斯看着那些流着粘液的触须,感到有些恶心。
   “它的家族倒挺兴旺。”师尔特紧握短刀,预备来一场恶战。他有些紧张,却并不害怕。只有亲密的朋友知道,师尔特不仅是出色的魔法工匠,也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他没有用铁锤,因为它对付软软的触手并没有优势。
   背后那只老蠕虫也赶上来了。触须划破空气的声音响彻四周,象是死亡的序曲。
   菲尼斯考虑着形势,伸手拦住师尔特。“不必跟它们硬拼。让我来。”
   铁匠看了他一眼,收回短刀。菲尼斯从腰间取下竖琴。这具古老的竖琴是用魔法打造而成,可以用特殊的方式施展法术,在从前的冒险生涯中,它曾多次帮助主人度过危机。凭着自己的魔法修行,菲尼斯可以直接施出一些小法术,但是要对付这么多敌人,就不得不借助这具魔法竖琴了。吟游诗人拨弄琴弦,悦耳的音乐响起,伴随着悠扬的歌声。
   “大地之心,天空之灵。沉于昏寐,归于迷梦。”他漫步而行,歌声丝毫不停,让魔法的力量随琴声传递出去。“光暗相合,万物相通。凭我真诚,听我号令……”
   那些触须渐渐慢下来了。巨蠕虫是低智力的生物,本来不容易受魅惑术影响,但它们主要靠听觉觅食,因此对声音非常敏感,这使得法术效果出奇地好。它们犹豫着停下,放任两个人走过面前。
   “准备,”菲尼斯趁着乐曲间隙低声说道,“上了那条路就快跑!”
   他们在蠕虫堆中穿行,小心地避开触须。没过一会儿,两个人就来到小路末端。这条路生满杂草,通向一个光秃秃的土丘。旁边还有十几个同样的土丘,差不多是等距离排列,一直伸进模糊的暮色中。
   菲尼斯顾不上思考这景象的意义。一踏上小路,他们就开始飞奔。巨蠕虫们清醒过来,气愤地挥动触须,象是几百条鞭子划过空气,但却并没有跟上来。
   “奇怪,它们竟然不追。”师尔特登上土丘,喘着气回望。很显然,那些蠕虫已经愤怒到极点,触须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却始终停在泥地里,没有一只爬上小路。
   “它们好象对法师有所畏惧。”菲尼斯推论道,收起竖琴,向土丘另一面望去。浓雾仍然悬在空中,在暮色中象灰暗的天花板,看不到边。荒地上立着几根粗木,歪歪斜斜,从草尖上可以看到远处有一大片房屋,所有的窗口都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一定就是这儿!”他叫道,迫不及待地要迈步,突然发现双脚竟然无法移动。
   师尔特也遭遇到同样的问题。泥土不知什么时候从脚下升起,埋过了两个人的小腿。
   “那些虫子确实害怕法师,但不是你!”铁匠弯腰想用短刀挖开泥土,但湿泥立即裹住刀刃,几乎连他的手指一起吞噬。“这是魔法陷阱!”
   “地缚。”菲尼斯认出了这法术。“别担心,它不会伤害人,只是把我们困住。”
   “直到我们饿死为止。”
   “不会。”菲尼斯冷静地说。“西莉娅会来找我们的。”
   就象是证明他的话,远处有个身影朝这边走来,从纤细的身材判断,那人是女性。她穿着黑袍,在暮色中很显眼,那是因为她比最黑的夜色还要深。没有一丝光亮能照上她的躯体!当她走近时,一切突然变得死寂,那些巨蠕虫似乎已经逃回它们的地穴中。
   菲尼斯忽然有些疑惑。她象是看不见路,好几次差点被倒伏的树干绊倒。她的双手慢慢在身前摇摆,似乎是用魔法来感知来人的位置。她登上土丘,菲尼斯立刻认出那确实是他要找的人。但她不象在另一个世界中那么年轻,面容憔悴,双眼紧闭。
   “你们是人类。”她戒备地停在几步之外。“是谁?快说,不然我把你们烧成灰!”
   “西莉娅,我是你的朋友。”菲尼斯尽量让语调显得友善。他没有想到西莉娅成了盲人。“来这儿是为了……”
   “我没有朋友!”女人尖厉地叫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菲尼斯,这位是铁匠师尔特。”菲尼斯考虑着措词。“你不认识我,但是在另一个世界,镜子里……”
   西莉娅的反应异乎寻常地激烈。她全身颤抖,如遭电击,骤然扬起双手吟出咒文。空气由于急剧的震动而嘶响,魔法能量直接打上菲尼斯的胸膛。
   “住手!”师尔特怒吼道,猛然跃到西莉娅面前。他来不及思考是如何脱出束缚,随手挥出一拳,但西莉娅却在被击中之前倒了下去。
   “别伤害她!”菲尼斯从旁边扯住师尔特的手腕,声音中仍带着一丝惊恐。“我没事。”
   铁匠转头看到吟游诗人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制人偶。在它圆滚滚的肩膀上本应该有三个头,现在只剩下两个,另一个已经变成无数小碎块。那正是魔女阿丝提娜的赠品。
   “她昏过去了。”菲尼斯扶起西莉娅。“这法术很强。她一定用了全力。”
   “差点把你变成一堆碎肉!”师尔特这时才感到全身都隐隐作痛。以菲尼斯刚才站立的地方为中心,几尺之内的地面都被碎裂术波及,就象有许多刀剑划过,布满纵横交错的浅痕。
   “不能怪她。我不该提到镜子。”
   西莉娅在他怀中抖了一下。菲尼斯抱起她,发觉她身体很轻。他向那片房子走去,师尔特跟在后面,边走边揉着肩膀。
   要找到西莉娅的屋子并不难。她的屋门有镶宝石的把手。菲尼斯进了屋子,发现正如另一个世界的西莉娅所说,到处都镶着宝石,它们在床头上、墙饰上闪着暗淡的微光,显得格外凄冷。烛台遍布灰尘,看来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师尔特从桌上摸到半截残烛,把它点亮,注意到屋里并没有镜子。
   “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醒来,然后带她走。”菲尼斯把西莉娅在床上放好。现在他可以仔细观察她了。比起镜界中,她脸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枯瘦的手指搭在胸前,偶尔轻轻抖动。
   菲尼斯想起另一个世界的经历,怜惜地抚过她的面颊。她看起来多么瘦弱!就象即将凋谢的玫瑰,不是由于风雨摧残,而是由于生命力已经枯萎。尽管刚刚受到她狂暴的攻击,菲尼斯却毫不生气,更由她的反应体会到她所承受的巨大精神压力。一瞬间,菲尼斯下了决心:就算有天大的困难,也要把她救回来。
   “我不认为带着她去是个明智的决定。”师尔特说道。“她已经瞎了。而且,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突然攻击我们!”
   “可是阿丝提娜说,只有法师才能拿到旅人之灯。”
   “别忘了这是陶比拉,魔法王国。法师象苍蝇一样多。”
   菲尼斯摇摇头。“没人会帮助我们的。埃西斯城到处都是五大家族的人。就算找到一个自由法师,也很难说服他和我们同行,因为一旦被法师公会发现,他就死定了。”
   “难道我们不是死定了吗?带着一个神智不清的瞎女人,潜入或许是大陆防御最完善的宝库。”师尔特烦燥地挥着手。“必死无疑!”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的……灵魂有一部分正在另一个世界游荡。必须到镜中去,把失落的另一半找回来。况且,她并不象你我想象的那么弱。她能施法。”
   “或许还能跟宝库的守卫作战。”师尔特讽刺地说。
   “我的确可以。”
   两个人立即转头去看西莉娅。她看来已经醒了一会儿。“我瞎了,可我绝不是没用的人。”她冷冷地说道。“闯进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去。我不知道你刚才是怎么逃过一死,但……”
   “不,西莉娅。事实上我没逃过你的法术。是这个东西保护了我。”菲尼斯取出人偶,放在她手里。
   “很不错的玩具。”西莉娅抚摸了一会儿,轻蔑地把它扔出去,让它准确地落在桌上。“它的防御并不完善。我有六七种法术可以绕过它的防护,杀掉你们。”
   “喔,但你不会那么做的,是吗?”菲尼斯真诚地说。
   “我会的,如果不是刚才听到你们说话。”西莉娅撑起身子,菲尼斯急忙去扶住她,但她厌恶地把他推开。“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陌生人。”
   这个词多少有些刺伤了菲尼斯的感情。他试图去握住西莉娅的手,却半途转变方向,去抚摸自己的胡子。他该怎么对她说?说他在镜中遇到她,还和她一夜风流?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菲尼斯不喜欢她话语中的支配意味。眼前的西莉娅看起来冷漠无情,令人完全无法接近她的心灵。
   她还有心灵吗?菲尼斯怀疑地想。
   “我偶然得到一颗红宝石,”菲尼斯小心地讲述,注意到西莉娅忽然全身紧绷。“它把我送到另一个世界,那是个……想象中的完美世界。我遇到弗洛克特斯……”
   西莉娅一下子抓住菲尼斯的手腕。“你是怎么回来的?”她恼怒地叫道。
   “是你救了我,并且给我带路。”
   “胡扯。”西莉娅用力收紧手指,指甲深深嵌进菲尼斯的皮肤。
   “我没有,”菲尼斯坚持地说,“西莉娅,我在那个世界中遇到了你,或者说,你的另一半。我们曾一度……非常亲密。”
   西莉娅嘴角撇向一边,现出嘲弄的表情。
   “你提到一些过去的事,”菲尼斯的脸有点发红,但他仍继续说下去。“你告诉我,小时候邻居孩子说你眼睛小,你的母亲安慰你,说你的眼睛就象宝石一样迷人。”
   “我不记得那些事。”
   “在你八岁那年,你父亲离开山谷,再也没回来。五年之后,你母亲去世,留下一箱宝石。你用它们装饰屋子。你最喜欢红宝石。”
   西莉娅急剧地喘息,似乎要把菲尼斯的手腕扭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静下来,放松手指。“和我所知道的一样。”她用奇怪的语调说道。“她……另一个我叫你到这里来?”
   “她让我到达玛家族的宝库,去找旅人之灯,”菲尼斯沉吟着,“但我的一个朋友建议我带你一起去。”
   西莉娅蓦然发出尖锐的笑声,脸色阴沉不定。
   “把你的手给我。”她说道。
   菲尼斯忽然想到,在另一个世界中,西莉娅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当时他对她充满信任。然而,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心里却满是疑惧。
   这并不是他所知道的西莉娅。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或许,他从来不曾真正了解她。真正的西莉娅到底是什么样?他真的曾经见过她,还是那个世界根本就是一场怪梦呢?菲尼斯心里忽然乱成一团。或许他的经历全是假的。那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是宝石影响他的心智,令他产生幻觉……
   “快点!”西莉娅语气中带着威胁的意味。
   师尔特走近床边,随时准备阻止法师的攻击。但西莉娅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只是专注地抚过菲尼斯的手指。突然,她摸到菲尼斯的戒指。
   “凤尾花饰,六个小环,”她喃喃说道,“这上面镶的是水晶?”
   “是水晶。”
   “淡蓝色的?”
   “淡蓝色的。”
   西莉娅看来在尽力掩饰内心的波动。“巴库斯之戒,”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很好。你的生命力一定很强。到这儿来!”
   菲尼斯迟疑地看着西莉娅走向通往内室的门。师尔特摊开双手,一副“你自己瞧着办”的神情。
   “过来啊!”西莉娅停在门边。“你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很快你就会疯掉,或是死去。你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菲尼斯朝师尔特望了一眼,跟在西莉娅身后,走进黑暗的内室。木门随之关上,再无声息。
   铁匠默默坐在椅子上等待着。烛火将尽,火苗不安地摇摆,照得他脸上阴晴不定。
   师尔特不喜欢这个女人,甚至可以说有点讨厌她。他不愿和陶比拉五大家族为敌,对于一个制造魔法物品的铁匠来说,那样做等于自绝生路。更何况暗影家族的名声一向不好。
   但他做了承诺。是他自己主动要加入的。承诺就是荣誉。而且,菲尼斯是他的朋友。对他来说,朋友是生命的一部分。
   这次旅程很有用,师尔特对自己解释。我可以在宝库中看到无数珍贵的魔法物品,这会增长我的知识。以后我的技艺会更精湛。
   如果还能有“以后”。
   师尔特向桌子捶了一拳,截住自己悲观的想法。他毫不怀疑那宝库会吞掉任何侵入者。从未有人成功过。
   但他也毫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他能打造出最奇妙的魔法物品,能破除各种各样的陷阱,再精密的机械也会屈服于他的双手。他从未失败过。
   这是一个挑战。
   而他已准备好去面对。
   木门发出粗嘎的声音。西莉娅走出来,脸上多了些红润,不再象刚才那么苍白。她仍然闭紧双眼,带着满足的表情,慢慢走向角落里的一只大木箱。
   “菲尼斯呢?”
   “你干嘛不自己去看?”法师漫不经心地回答。
   师尔特瞪了她一眼,奔到门口。借着微弱的光亮,他看到菲尼斯正扶着墙向外走。铁匠扶住他的朋友,来到外屋,菲尼斯忽然双腿一软,差点跌倒。看起来,菲尼斯简直象得了一场大病,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在他的手腕上有两排深深的齿痕,还在流着鲜血。
   “你对他做了什么!”师尔特怒吼道。若不是怕菲尼斯摔倒,他一定会冲过去一拳把西莉娅打倒。
   “没事,”吟游诗人艰难地喘息,声音低微,几乎听不清楚,“是我自己愿意的。这是个法术。”
   “让我们的生命力相通。”西莉娅接着说道。
   “你吸他的血!”
   “只是几滴而己。这个法术必须要如此进行。放心,巴库斯之戒的主人没那么容易死。”西莉娅在木箱中摸索着,取出一根黑漆漆的短棍。那是一根法杖,长度仅有一尺,用乌木制成,顶端镶有硕大的黑玉,如同黑色的寒冰,烛光也不能使它增添任何温暖。
   师尔特把菲尼斯扶到椅子上,愤恨地盯着西莉娅。法师似乎感受到对方的情绪,转过身来面对铁匠。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们一些事。”她若有所思地说道。“十年前,我遭遇到难以想象的打击。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要做什么。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失忆了?”菲尼斯低声问道。“可是你明明记得……”
   “我的确记得!但不是在自己的脑子里。”西莉娅脸上掠过一丝痛苦。“我忘掉了一切。幸好我有日记。”她指着木箱里的几卷羊皮纸。“那里面除了法术,还有我的生活。全靠它,我才重新知道从前的事,但只是一部分。”
   “日记里没有你的童年。”菲尼斯推测道。
   “确实如此。我十一岁才开始写日记。那以前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西莉娅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我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整天都坐在这儿,一动不动,也不吃东西,试图找回失去的记忆,却毫无线索。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的感受!就好象独自在黑暗里行走,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没有一丝光亮。”她现出畏惧的表情。“而且,还有更大的折磨。不知为什么,我一见到镜子就害怕。我把它们全都打碎了。我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的眼睛……”
   西莉娅不耐烦地打断他。“当时我眼睛还看得见。一年以后,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是我自己从另一个空间呼唤我。我认为这是内心觉醒的征兆,立刻对自己施法。”
   菲尼斯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西莉娅告诉过他,她曾试图穿越水银湖回到人世,结果差点在湖里淹死。
   “我失败了。而且,法术远远超出我的承受力。”西莉娅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沉重的悲哀。“由于曾经失忆,我的能力受到很大限制,不能很好地控制施法。当我无法维持法术的时候,它开始消耗我的生命。我的眼睛从此再也看不见了。这十年,我的身体越来越衰弱,最近几个月经常昏倒。我知道死亡已经近在门外。”
   “所以你就吸取他的生命力!”师尔特恨恨地说。菲尼斯转向他的朋友,嘴角泛起从容的微笑,似乎已经斟破生死。
   “我必须要这么做,”吟游诗人说道,“她需要力量去面对宝库中的防卫。没人会伸出援手,所以我来支持她。”
   这话立刻把师尔特刺伤了。“没人援手?那我又算什么?”
   “就算是护送他到这儿来吧。”西莉娅淡淡地说。“以后的事就要我们两个人去做了。我听菲尼斯说,你是出色的魔法工匠,但只限于铸造物品。你帮不上忙。”她的语气中有明显的轻视。“在真正的法术面前,你就象毫无保护的孩子。我们不需要你。”
   “我没问你!”师尔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菲尼斯,回答我!”
   菲尼斯似乎对西莉娅非常不满,但他只是摇了摇头。“师尔特,你不必去的。这件事本来跟你毫无关系。”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铁匠一把抓起自己的包,大步走向门口。“菲尼斯,你这笨蛋!令人讨厌的蠢货!我真是看错了人!我希望再也不要跟你见面!”他猛力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吟游诗人怔怔望着师尔特的背影。“西莉娅,你不该这么做的。他的自尊心很强。”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他才不会离开你。”
   “怎么!”菲尼斯突然明白西莉娅的意图,心里顿时升起怒火。“你是故意刺激他的自尊!”
   “我必须使他的决心坚定。我们需要他。”西莉娅轻松地说道。“一个熟练的魔法工匠抵得上三个盗贼。”
   “我不愿让他为我涉险!比起连累朋友,我宁愿死掉!”
   “但我想活下去!”西莉娅厉声叫道,气喘吁吁。“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你永远不能体会到我这十年的感觉!我没有过去,没有明天,我什么都没有,就象一具行尸!我必须找回我的另一半!”
   菲尼斯紧盯着西莉娅的双眼,尽管他知道她根本看不见。“你听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现在就可以退出,离开此地。我不去了。”
   “你在威胁我吗?”西莉娅毫不退缩地回敬,当她说话的时候,菲尼斯能清楚地感受到从她体内涌出的冰冷寒意。“我告诉过你们,别把我当成弱者。我可以立即杀掉你们!你最好按原计划行动,如果你不想看到朋友死在面前!”
   菲尼斯沉默了。他并不知道山谷中有什么样的魔法禁制,也不知道西莉娅现在的力量有多强。而且……
   而且他必须承认,他自己并不想死。
   另一方面,他了解铁匠的能力。许多次,他曾和师尔特一起面对巨大危险。这次他们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当法师摸索着走出门口时,菲尼斯身不由己地跟了上去。师尔特就在不远处,背朝他们站着。菲尼斯走到他身后,轻轻咳嗽一声。
   “我很抱歉。”吟游诗人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你……”
   “别想甩下我!”师尔特低吼道。“阿丝提娜有任务交给你,我得替她监督你完成!我可不想失去她的信任!”
   “我很抱歉。”菲尼斯重复道,不去反驳铁匠那软弱的理由。“刚才我不是有意的,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向师尔特伸出手。“我想说,有一个本领高强的朋友在身边,那真是我的幸运。”
   师尔特哼了一声,并不转过身子,但当菲尼斯拍着他的肩膀时,他也并不躲避。西莉娅站在旁边,脸色平静,却透出一丝得意,黑袍几乎与黑夜溶为一体。
   她不知道什么是付出和牺牲,菲尼斯猜想。她残缺的思想只会为自己考虑。她根本不在乎任何人。
   西莉娅灵魂中的善良绝不会在这里,而是在另一个空间。
   留在这个世界的,是西莉娅的黑暗面。

   马尔盖斯山的森林深处,三个身影忽然从一块巨岩后冒出来。一个身材结实的男人,腰悬铁锤,穿着白衬衫;一个瘦弱的女人,裹在黑袍里,连面部都用黑纱盖得严严实实;第三个男人在旁边搀扶着女人,身披灰色长袍,腰挂竖琴。没人看到他们如何出现;甚至当他们来到大路上之后,也没人对他们过多留意。毕竟,这里是魔法王国陶比拉。人们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法师了。这几个人看起来还算正常。
   这三名旅行者越过第姆河,经过温迪那克城,一直向南。两天以后,南边地平线上出现一道宏伟的城墙,造形奇特而古朴,充满神秘的震撼力。
   那正是陶比拉王国的首都,埃西斯城。
 楼主| 发表于 2007-2-27 08:30:48 | 显示全部楼层
九  关卡重重

   旅馆老板接过金币,并不向顾客多看一眼。在这个法师聚集的城市,他早就学会不要随便与客人搭讪,否则他的钱箱很可能装满爬虫,要不然就是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谁家的马槽里。
   菲尼斯也不用向老板问路。他对埃西斯城并不陌生,达玛图书馆更是知名的地方。每天有无数法师到馆中查阅书籍,达玛家族的智者也经常出现在图书馆内,为学徒们解答问题。
   吟游诗人从二楼窗口向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几乎看不见地面,小贩们缩在路边,大声叫卖千奇百怪的法术材料。法师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袍子,有暗蓝、绛紫、深红、灰色,当然更少不了黑色与白色。法袍的式样也是变化多端,有的极为简洁,有的则华贵繁复,袖口缀着金银丝线。不过,大部分法师衣领上都绣有徽章,表明他们属于五大家族,以此和那些自由法师区分开。
   师尔特站在菲尼斯身边,辨认着那些徽章,发现有三种最多:维瑟斯家族的双圆套三角,比洛埃尔家族的四叶连枝草,以及达玛家族的掌心眼。一千多年前,达玛家族曾为陶比拉王国立下大功,由此获准在埃西斯城中永久居住,其他四个家族则分别住在位于东、南、西、北的四座城中。每隔两年,法师公会就要重新推选首领,这次轮到维瑟斯接替比洛埃尔。
   “真不巧,赶上法师公会换任,”师尔特皱起眉,“这时候城里的人要多上两倍。”
   “也会乱上两倍。”菲尼斯回答。“我们有更多的机会。”
   “你有什么计划?”
   吟游诗人盯着远处那座著名的尖塔。“先休息一下,明早出发。”
   “白天?”
   “是的。”菲尼斯点点头。“晚上对我们并不会更有利。白天人比较多,而且许多防御设施是关闭的。我们更容易混进去。”
   师尔特不禁摇摇头,惊讶于这个计划的大胆。他转向西莉娅,换上嘲讽的口气。“你呢,强大的法师?你怎么看?”
   “随便。我听你们的。”
   “我还以为你有能力带我们直闯进去。”师尔特加重语气。这两天,他好几次有意挑起纷争,想找个机会发泄怒气,然而西莉娅始终不跟他吵架。这十年的生活,早就锻炼出她的忍耐力。惹得师尔特发火,对她并没有好处。
   “我可办不到,”她不带感情地回答,“我只是个瞎眼的女人。”
   “你的内心可不象外表那么可怜。”
   “算啦,”菲尼斯走到两人中间,拦住这场争论,“我们现在应该团结才对。”
   师尔特转身走开,一言不发地开始擦拭工具。西莉娅摸索着走向里间,菲尼斯过去搀扶,她并没有拒绝。她取下覆着面部的黑纱,在床上躺好,就此一动不动。
   住套间是西莉娅的主意,她说这样可以有更多时间商量如何行动。菲尼斯明白她是怕被抛下不管。实际上,在过去的几天中,菲尼斯并非没有机会悄悄叫上师尔特离开。但是,把眼盲的西莉娅扔在路上,那是很残忍的做法。这不仅违背他的原则,也违背师尔特的原则。
   况且,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仍然在菲尼斯心中盘旋。他很快就明白,他根本无法狠心抛下西莉娅。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他心里始终对她存有一丝温情。
   虽然菲尼斯从不敬拜神灵,但在此刻,他却希望某位神祗可以为他指引方向。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关在房里,仔细推敲计划的细节。午饭之后,他们退掉房间出发。西莉娅围着披肩,挡住黑袍上的家族徽章,脸上仍然罩着黑纱。三个人很快来到达玛图书馆。
   正如菲尼斯所预料的,这里的人非常多。尖塔下的大院子中到处都是各种袍色的法师,大多神情专注,无暇他顾。巨大的尖塔全部由白色大理石砌成,反射着阳光,如同矛尖直刺天空,底层和二层是公共阅览室,对所有的人开放。三层是休息室、研讨厅,四层是管理员们的居所,五层以上则保存着珍贵的典籍,戒备森严。
   三个人进入底层。整个大厅摆满书架,身穿见习法师袍的年轻学徒们来回穿梭,为法师们拿取书籍,他们脚上都套着软底鞋,以免惊扰客人读书。有几百名法师在专心阅读,大厅里十分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低低咳嗽声。阳光照亮彩色玻璃窗,镶有掌心眼标志的沉重铜门就在大厅后部。
   菲尼斯与师尔特对望一眼。那扇门后是个大花园,花园对面就是智者之塔。没有管理员放行,谁也无法通过那扇门。他们必须想别的办法。
   菲尼斯扫视大厅,很快找到了目标。
   皮洛蹲在角落里,仔细擦拭书架上的灰尘。他的老师,理特•布兰奇,规定学徒必须先在图书馆中打杂。他不喜欢这项工作,但又不敢反驳。老法师理特•布兰奇长着灰红色的短发,年届六十仍被人称为“火炭理特”,脾气之暴躁可想而知。
   皮洛走向杂物间,暗自悲叹自己的命运。他差点踩到一个人的脚。
   “对不起,”皮洛急忙道歉,心中却感到奇怪。这个角落里的书全是为学徒准备的。法师很少会走到这儿来。
   “没什么,”菲尼斯微笑着说道,“事实上,我们想请你帮个忙。我的朋友有一只宠物钻到那屋里了。”
   皮洛望望杂物间的木门。“宠物?”
   “一只老鼠。很可爱的小家伙,非常聪明。”
   年轻学徒这才注意到西莉娅的黑袍,不禁有些畏缩。“呃,您知道,图书馆的秩序不容惊扰……”
   “我们也不希望那样。”菲尼斯立刻接过话来。“我向你保证,它很听话。一见到我们,它就会乖乖跑过来。你也不愿让黑袍法师的宠物在图书馆里乱窜,不是吗?”
   “把门打开。我没有时间等。”西莉娅毫无感情地说道。
   皮洛犹豫了一下,摸出钥匙。图书馆里不允许带宠物进来,他必须向管理员汇报这件事。但他决定先帮这三个人捉到老鼠。
   西莉娅冰冷的语调令他害怕。如果这个女人会因为私带宠物而受到惩罚,那也应该由管理员出面,而不是他。他可不想惹到黑袍法师发火。
   菲尼斯站在门口把风。大厅里仍然很安静,特别是这个角落。最近的人也在十几排书架之外。没人注意到这里。吟游诗人等了一会儿,直到背后的声响消失,这才迅速闪身进了杂物间,把门插好。
   屋里只有西莉娅和师尔特两个人。
   “那个人呢?”菲尼斯惊讶地问道。“不是说把他弄昏吗?”
   师尔特没有回答。西莉娅冷淡地把黑玉短杖收进怀中。“我送他走了。”
   “你把他弄哪儿去啦?”
   “当然是狂风山谷。我只对那儿熟悉。”
   菲尼斯神情阴郁。他必须承认,西莉娅的方法更为安全,不必担心那个学徒醒来造成麻烦。但是狂风山谷……那个年轻人恐怕很难从巨蠕虫口中逃生。
   然而,当菲尼斯再次望向西莉娅时,心中的厌恶却立刻化为同情。黑袍法师艰难地扶着墙壁行走,撞到一只箱子,一言不发地坐下来。她解下面纱,双手托着前额,缩在暗影里,就象一只受伤无力的可怜小鸟。
   她的眼眸黯淡无光。她的心灵千疮百孔。这不是她的错----是弗洛克特斯害了她。
   如果不是西莉娅,他根本无法回到这个世界。所以他应该帮助她,不管是为了另一个西莉娅,还是为了他自己,或是为了那些被镜魔控制的灵魂。
   菲尼斯默默走进里间。鹤嘴锄、长剪刀和花肥摆放得很整齐,一扇木门通向花园,阳光从小窗口射进来。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一些法师乘着飞马、巨鸟或是魔毯,急匆匆地掠过天空,要赶到埃西斯城中心广场去。
   法师公会的换任庆典就要开始了。

   智者之塔比大图书馆更为古老,很久以前就是达玛家族的居所。它是一座圆形建筑,共有五层,除顶层之外各层都有上百个房间,沿着外围的环形走廊绕成一圈。从外面看,它象个圆顶大蛋糕,不过这蛋糕实际上是空心的。在它的中心是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有三层高,是家族集会的场所。柱形厅天花板上面,是第四层的中心厅,高阶法师和智者们常在那里研讨法术。第五层的圆顶大厅则用来召开家族会议。
   法师们按照等级住在各层中。这些房间格局完全相同,外门通向本层的环形走廊,内门则通向同样是环形的内侧回廊,连结着楼梯,上通四层,下至柱形厅底部。这种设计不仅方便,而且便于警戒----不管哪里发生事情,本层的法师可以立即赶到现场,其他层的人也可以沿着楼梯迅速赶来支援。
   当然,这种设计也有弱点,就是穿过任何一个房间都可以到达塔中心。但这并不容易。底层外侧是一圈光秃秃的墙壁,没有外门,只有内门与柱形厅相通。不论是访客还是家族成员,必须先上到二楼,通过一扇附有魔法的门,才能进入二层的环形回廊。
   这正是三个闯入者此刻要面对的事。
   进入这座建筑虽然困难,却也算不上惊险。他们藏在花丛中悄悄接近大门,由西莉娅对看门人施展睡眠术,使他们得以顺利通过。底层有八名守卫,本应该分为四组在回廊中巡行,然而多年的平静生活使他们放松了警惕,聚在一起聊天,谈论庆典中的法师争霸赛,猜测这次会是哪个家族胜出。即使听到轻微的脚步,他们也认为那是远处欢呼声在走廊中的回音。
   菲尼斯躲在阴影中,头顶上是通向二楼的石阶,周围三面全是墙壁。楼梯底下的空间很狭小,塞进三个人之后几乎转不开身。师尔特在身边摆弄工具,小心不发出声响。西莉娅半个身体紧贴着菲尼斯,好给铁匠让出空间。
   没有达玛家族的人带领,他们无法通过二楼的魔法门。必须在底层想办法。按照地图,底层并不住人,而是仓库。现在只要打通侧面的墙壁,就可以进入某个房间,再经由内门潜入柱形厅。这方法说来简单,却极难实施。要想打穿石墙而不惊动守卫,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师尔特胸有成竹。他蹲下来,在墙上摸到石缝,用双头短刀插进去摇动,掏空石块间的空隙。每挖到一定深度,他就按动刀柄,使刀尖伸长一截。短刀附有魔法,轻易地咬进灰屑,象猛兽撕食猎物,但这工作仍然进行得非常慢,而且当守卫走过来时,菲尼斯必须立即提醒师尔特停止。过了很长时间,铁匠才抽回短刀。从刀尖伸出的长度来看,这面墙的厚度是一尺半。
   接下来的两条缝就快得多了。然而底下的那条石缝花了两倍时间。当石块完全与石墙分离开时,走廊上的阳光已经偏斜,微微泛着红色。
   “轮到你了。”菲尼斯在西莉娅耳边轻声说道。她离开他的身体,带走了一部分温暖。菲尼斯忽然莫名其妙地感到失落。
   黑袍法师用法杖抵住石块,低吟出咒文。传送术的柔和光芒闪了片刻,石块凭空消失,墙上露出一个洞。菲尼斯估量自己的身材,认为要钻过去并不会太费力。
   “我先进去,”吟游诗人说道,把竖琴和背包递给师尔特,弯腰钻进洞口。借着身材瘦削的优势,吟游诗人很快就通过了窄洞。师尔特就要麻烦多了,即使脱掉衣服,他也只能勉强挤进洞口。铁匠用力呼出胸中的空气,菲尼斯拉住他的双手,西莉娅则在后面用力推,让他一寸寸地前进。铁匠身上被石块擦出条条血痕。
   西莉娅是最快的。菲尼斯把她从洞中抱出来,不由得想起在另一个世界的经历。她在他怀中喘息,他拥着她柔软的躯体,彼此之间没有一点距离……
   “放开我!”
   菲尼斯一愣,慌忙放开手,走到一边。他听着黑袍法师急促的喘息,认为她一定是发怒了。
   然而西莉娅心里却是另一种感受。她从未和男人如此接近,况且她的生命力有一部分是来自这个人。西莉娅全身发热,血液迅速流动。在她记忆中第一次,她对另一个人产生了异样的亲近感。西莉娅恼怒地控制呼吸,不想泄露内心的波动。
   师尔特并没有觉察到这些。他重新穿好衣服,走到门边,向外张望。看起来,法师们都去参加庆典了,塔中十分寂静,空无一人。师尔特开始拆卸门轴。对他来说,这实在是个简单的任务。铁匠熟练地工作着,过了一会儿,他向身后比出行动的手势。
   柱形大厅十分庞大,直径有五百尺,四周围绕着数百个房间,分为三层。就在底层的某处,响起轻微的摩擦声。一扇木门,门锁仍然挂在铁条上,门轴那一侧却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合拢。三个黑影无声地进入大厅,藏在拱柱后面。
   菲尼斯暗自赞叹这大厅的宏伟。几十条拱柱从四周升起,在天花板中心交汇,整个空间巨大而肃穆,令人心折。栏杆上刻着精美的花纹,拱柱上雕有掌心眼标志,以及流传千年的格言箴语。回廊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铜灯,没有火焰,而是镶着大块水晶,发出稳定而纯净的白光。菲尼斯知道这是“晶石灯”,靠魔法能源点亮。在外面的市场上,这种晶石每块可以换到一匹好马。
   他的“火沙”酒馆和这儿的结构有点类似,但是相比之下,“火沙”酒馆简直象个狗窝。即使是杰出的矮人工匠,也无法造出如此完美的建筑。智者之塔是一千多年前用魔法建成,至今仍是达玛家族的骄傲。而塔中的宝藏更是价值连城,甚至比智者之塔本身更为出名。
   菲尼斯的视线落向大厅中央。晶石灯围绕着一座祭坛,它是整个大厅中唯一的建筑物,因此显得高大而庄严。它也和这塔一样建成圆形,同样分为五层,每层约有半人高,由盘旋的阶梯相连。祭坛顶部是个小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按照地图,那就是宝库的入口。
   然而要到达那里并非易事。祭坛距离大厅边缘超过二百尺,暴露在几百个房间之下。上千盏晶石灯昼夜放着光芒。只要有人穿越大厅,立刻就会被守卫者发现。菲尼斯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些著名的盗贼也在这儿遭到失败。
   那些人甚至连宝库的门都摸不着。
   菲尼斯低声对西莉娅描述大厅中的情形。黑袍法师思考片刻,举起短杖。神秘的魔法能量包围了他们,空气似乎在扭动,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宛如隔着一层轻纱。
   他们的身影在大厅中消失了。
   借着隐身术的保护,三个人慢慢走向祭坛。地面铺着大理石砖,光滑而坚硬,他们必须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当菲尼斯终于登上祭坛顶部时,他发觉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浸透,并且由于屏息太久而感到头晕。西莉娅和师尔特也同样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经过短暂的休息,师尔特开始研究那根石柱。它的高度跟铁匠差不多,有手臂那么粗。师尔特围着它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任何接缝或是开关。它就象是从平台里长出来的。而且,整个平台上也没有任何特殊的东西或是标记。
   “菲尼斯,你肯定是这儿吗?”师尔特疑惑地问道。“什么都没有。”
   菲尼斯展开地图仔细核对。确实应该是这里,不会有错。但为什么……
   西莉娅问清情况,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让我来,”黑袍法师说道,从袋子中抓出一些黑色粉末,洒到石柱周围。隔了一会儿,有一部分粉末颜色开始变浅,呈现出复杂的花纹。
   “有反应吗?”西莉娅平静地问。
   “有的,”菲尼斯回答,“看来象个魔法阵。有三个圆圈,中间是六芒星。最外圈的符号是……”
   他花了好一阵时间才向西莉娅说清魔法阵的图形,担心她能否记得住。不过西莉娅看来充满自信,毫不犹豫。“你们俩退开些,”她命令道,伸出魔杖搭上石柱,默默冥想。片刻之后,西莉娅开始吟诵咒文。
   没有声音。菲尼斯看到西莉娅双唇徒劳地开合,就象离了水的鱼。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禁言术!”西莉娅气急败坏地抽回魔杖。“我念不出咒语!我不能施法!”
   “安静!”师尔特低声警告。他似乎听到远处有声音。三个人屏息等待,希望没被发现,但楼梯上随即响起脚步。菲尼斯朝那边望去,顿时目瞪口呆----三层楼梯口出现十几个身影,手持法杖、长剑和利矛,正沿着梯级向下走。在大厅的另外三个方向,也有同样多的人影出现。
   “我们低估了这儿的防卫!”师尔特紧张地四处望。石柱闪起微光,三层有几个房间也闪着光,互相呼应。菲尼斯猜测,当西莉娅触到石柱时,魔法阵就向守卫者发出了讯号。显然,并非所有的人都去参加庆典,看样子塔中至少还有近百名法师在看守。
   达玛法师们看不到闯入者。然而,祭坛上的石柱确实在报警,他们必须前去察看。这群法师迅速下到底层,从四面向祭坛靠近。
   “怎么办?”菲尼斯低声问道。隐身术只能骗过守卫者的眼睛。只要守卫者走上平台,就会立刻触到他们的身体。祭坛只有一条阶梯。他们无处可逃。“我们用传送术回狂风山谷去?”
   西莉娅抿紧嘴唇。这是她没料到的结果。她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能闯到这里,已经非常困难,她不敢奢望下次还有机会。况且,传送术的踪迹不会马上消失。一个高阶法师很容易通过魔力波动来追踪目标。
   “总不能在这儿等着被抓吧!”师尔特烦躁地握紧拳头。靠铁锤的力量和他的速度,也许他能冲出去。但菲尼斯和西莉娅……师尔特不允许自己抛下朋友不管,然而,他们三个人绝对无法对抗四十名法师。
   菲尼斯忽然微笑起来。危险反而激发了他乐观的天性。毕竟,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在乎呢?
   “好吧,我们不逃。到了宝库门口,总不能空手而回。”
   两个同伴都是满腹疑惑,直到吟游诗人从腰间取下竖琴,师尔特才明白他的用意。菲尼斯凑到西莉娅耳边。“告诉我如何开启宝库。我有办法。”
   法师只犹豫了片刻。不管她是否承认,她知道自己开始信任这个人。为什么?难道另一个自己真的曾跟他相识?难道是他的生命力在她体内涌动,使两个人之间产生奇妙的联系?
   西莉娅压住纷乱的思绪,把开启咒文讲给菲尼斯听。这咒文稍微有点长,但并不难记。菲尼斯重复几遍,确认无误后,走向石柱,把竖琴的一端靠在柱子上。
   很少有人知道,这竖琴原本是一支法杖。它用音符传递魔力,这种奇异方式经常令人出乎意料。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菲尼斯感到力量从体内迅速涌出,流向石柱,就象泉水跃下山涧。这个法术通常只有高阶法师才能施展,对他而言有点过于强大。他几乎无法支持,很快就感到头晕目眩。菲尼斯拼命坚持着,让每一个音节都溶入魔法阵的脉动。
   石柱泛起白光,带着一连串钢铁和石板的撞击声。
   守卫者惊慌地奔向祭坛。这些法师马上就明白,确实有人在那里,正试图进入宝库。有几名法师吟出咒文,身体浮向空中。
   “坚持住!”师尔特担心地看着他的朋友。
   菲尼斯脸色发白,无法自控地颤抖。石柱一点点移开,露出一条窄缝,看来下面是个洞口。只要完成最后一段咒文,入口就能完全开启。但琴声渐渐变得散乱。吟游诗人突然眼前一黑,手指无力地从琴弦上滑开。
   我不行了。这个法术确实超出我的能力。
   然而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菲尼斯感到有股微弱的热流从肩头传来,就象冬日黄昏残存的阳光。这热流迅速透过他的身体,直达指尖。
   “继续。”西莉娅说道。
   菲尼斯再度沉浸在咒文中,琴声重新响起。最后一个音节淹没在铁链的磨擦声里,似乎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师尔特用强壮的手臂同时夹住两个人,纵身跳下洞口,把守卫者愤怒的叫声抛在脑后。

   石制升降梯迅速下落,几乎立刻到达地面。头顶洞口合拢,隔绝了光线,四周一片黑暗。
   “你怎么样?”师尔特问道。
   “还好,”菲尼斯呼吸了几下,感觉到力量在慢慢恢复。“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他抬头向上看,虽然什么都看不见。“我想他们不会马上追进来。只有智者才有权进入宝库。”
   “从广场那边赶过来要不了多久,”西莉娅说道,“得赶快走。”
   “可我们现在没法走。”
   “我不知道这法术会让你衰弱到不能走路。”
   “不,当然不会。”菲尼斯回答。“但这里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
   “那我们现在平等了。”
   师尔特差点要骂出声来。但是,当法师变出一团光球来为他们照亮时,他却看到菲尼斯在微笑。铁匠瞬间明白了吟游诗人的想法。
   西莉娅冰冷的声音中带着讽刺,但这种讽刺却不再象是对敌人的口吻,倒象是和朋友斗嘴。
   她对同伴的敌意正在减退。
   吟游诗人心里顿时涌上一阵轻松。他们走进一条甬道。菲尼斯随手抚过竖琴,令人振奋的悠扬乐曲在石壁间回荡,伴随脚步。师尔特受了感染,步伐又大又稳定,显得充满信心。
   “你就不能安静些吗?”西莉娅不满地说。
   “我以为你会喜欢它。”
   西莉娅蓦然停步。“什么东西?”她大声问道。
   “哦,要是你不爱听,我可以换一首。”
   “我没说这个!这儿有什么东西!”
   菲尼斯愕然止住琴声。光球照亮甬道,碎石地面干燥而平整,笔直伸向十几尺之外的黑暗。空气中似乎有股奇怪的腥气。突然间,甬道里响起低沉的隆隆声。
   “那些法师!”师尔特叫道。“他们追进来了!”
   菲尼斯急忙回身,然而西莉娅却扯住他。“在前面。”
   “明明是在后面!”师尔特握紧铁锤。“你的耳朵难道……”
   “我说,前面!”西莉娅尖声叫道。
   腥气突然变得刺鼻。在他们前面,黑暗中浮现出两只大眼睛,红光闪动,象是在喷火,接着就是暗红色的毛皮和尖利的巨爪。一只怪兽走进甬道,裂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低声嗥叫。
   这野兽并非唯一的守卫者。几乎与此同时,从背后升降梯那边传来低沉的脚步声,非常缓慢却极为有力,就象有人用重物不断敲击地面,大片尘屑从天花板落下。没过一会儿,甬道中出现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它的躯体由石块组成,足有两人高,头部只是一个石球,看不到五官,拳头却几乎和脑袋一样大。
   三个人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师尔特看着后面的巨人。“石魔像。”喃喃自语。他清楚地知道,石魔像并不是好对付的敌人。它没有感觉,不知道痛苦,再勇猛的战士也经不住它的巨拳。遇到这种杀人工具,通常除了转身逃跑之外别无他法。
   但师尔特不是临阵逃跑的人。他决定对付这个结实的家伙,而把看起来较弱的怪兽留给同伴。“这边交给我,”铁匠说道,岔开双腿,稳稳地站好,准备作战。
   另一边,菲尼斯挡在西莉娅身前,面对那只野兽。它伏低头部,前爪几乎要刺进砖石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它慢慢眯起双眼,目光越来越尖厉,象是两道利刃,要直接划开敌人的躯体。菲尼斯清楚地感受到来自这怪兽的威压,寒意在体内迅速凝结,令他血液冻结。
   “前面是什么?”西莉娅问道。
   “很象狮子,但要小一些。全身都是红色的,眼睛也是。那是什么?”
   西莉娅努力分辨怪兽的声音。“我不知道,”她说道,声音中有明显的紧张。“你先挡一下!”法师缓缓举起黑玉短杖。
   菲尼斯紧盯着红狮。他要如何挡住这个家伙?他不象战士那样精于搏斗,也不象法师那样拥有强大的破坏力。盗贼的伎俩在这只野兽面前更派不上用场。他惟一能倚仗的就只有一具竖琴。
   琴声又响起来了。
   没有谁能抗拒这优美音乐的魔力。但红狮与普通生物不同,拥有抗魔法的能力。乐曲中掺杂的友善术效果甚微。虽然如此,它仍然侧过头注意倾听。
   这首《银月》是菲尼斯最拿手的曲子之一。洋溢在其中的是一种热爱,对自然、对生命的热爱。在这一点上,所有的生物都是共通的,就连僵尸都会不由自主地受到它的感召。红狮也不例外。它垂下耳朵,渐渐放松,不再象刚才那样充满敌意。
   吟游诗人很高兴看到音乐的效果。他继续弹拨琴弦,企望能使它平静下来。但是,他低估了这野兽的意志。它之所以放松,不是由于被音乐中的魔法影响,而是在欣赏乐曲。它并没有忘记自己守护宝库的任务,也没有漏听藏在乐曲后面的咒语吟颂声。
   西莉娅的咒文刚刚完成一半,就感到一股风向她扑过来。红狮跃过菲尼斯身边,直接窜到法师面前。即使西莉娅双眼完好,也无法避过这闪电般的一击。剧痛令她忍不住高声尖叫,如果没有黑玉短杖阻挡,利爪已经撕碎她的咽喉。她撞在岩壁上,在鲜血流出之前就昏了过去。

   师尔特没听到背后的声响。他全部精神都放在石魔像身上。这石头巨人不能看,也不能听,只靠魔法来探测目标。它的目的非常单纯,也非常直接:找出身边的生物,杀掉他们。
   它走向师尔特,挥起硕大的拳头。
   即使只从步伐上师尔特就能看出对手的力量。碎石甬道在魔像脚下裂开细缝,而它拳头带起的风夹着石屑,打在脸上微微疼痛。师尔特迅速低头避过这一击,不必看就知道岩壁被这拳头击中的地方已经破碎。
   然后,师尔特挥出有力的一锤,砸上魔像的左膝。
   附有魔法的战锤可以击碎最坚硬的岩石。师尔特跳到一边,防止魔像倒下来砸到他。然而,铁匠忽然意识到,从锤头传来的感觉有些异样。他惊愕地发现,魔像膝盖处只掉下一两块碎渣,几乎没受什么伤害。
   “该死的!”师尔特咒骂道。此时身后响起琴声,师尔特知道菲尼斯正在和那野兽对敌。他没时间回头看,移开一步,用双手把铁锤头合在中间。
   “卡德林斯!”他念道。一团微弱的光芒从锤尖泛起。
   石魔像缓慢而坚定地迈进。面前的热源使它知道,敌人的高度只到它腰间。它抬腿踢出去,这一下仍然没能命中,膝盖反而又被敲到。但它并不知道痛苦。它再次挥拳,擦着师尔特的后颈,狠狠打上甬道侧壁,石头粉末象雾一样飘散开来。
   “好家伙。”师尔特喃喃自语,双手握紧铁锤。“来!”他喝道,“再给你来一下!”
   被魔法加强的锤头连续敲上石魔像的大腿、膝头。师尔特击出三锤,石魔像才能还击一次,但每次师尔特都必须费尽全力躲闪。铁匠在石巨人腿前跳来跳去,白衬衫沾满灰尘和石粉,头发被汗流浸湿,紧贴在额前。他的铁锤始终瞄准石魔像的左腿,每一击都敲下几块碎石。然而,要想打断它的腿,看起来至少还要二十锤以上。
   石魔像步步进逼,师尔特被挤到岩壁上。他猛然低头,从巨像双腿间钻了过去,顺手一锤砸上它的屁股。这无力的一击不但没奏效,反而震得他手臂发麻。
   它真结实,师尔特气恼地想。该怎么才能打倒它?
   就在这时,他听到琴声突然止歇。师尔特回过头,正好看到那头红狮把西莉娅扑倒在地。菲尼斯从旁边抢过来,一把抱住法师的身体,红狮的利爪立刻从后面搭上吟游诗人肩头。
   “小心!”师尔特大吼,没有防备石魔像正挥出强力的一击。铁匠骤然侧身,和他脑袋一样大的巨拳擦过他面前。砂粒飞进师尔特的眼睛,他本能地把锤子举到面前。这个举动不只救了他,也救了他的同伴----下一拳打在锤柄上,巨大的冲击力几乎使他飞出去,撞在菲尼斯和西莉娅身上,一同跌出好几步,正好躲过红狮如匕首般的利齿。师尔特额角流血,眼睛一翻,就不再动弹。
   转眼间,三个人全部倒地。菲尼斯发现,他的同伴都已昏迷,只剩下他独自面对一头猛狮和一只石魔像。

   在智者之塔四层上,某个房间的门被用力推开。一个长着灰红色头发的老法师快步走进房间,差点扑灭烛火。
   “他们在哪儿?”他大声叫道。“赛摩罗!我去抓住他们!这些可恶的盗贼,竟敢到这儿来偷东西!”
   “理特,你的感情真象火炭一样炽烈。”智者赛摩罗把视线从水晶球上移开。“放心,石魔像会解决这件事。更何况还有焰狮。”
   “他们杀了我的学徒!我要烧死他们!”
   “不,不,理特,我忘了告诉你,皮洛并没有死。他是被传送术转移到别的地方了。玛尼智者正在追踪,我想很快就能把他找回来。”
   “但这些坏家伙……”
   赛摩罗摇摇头,把水晶球里的影像展示给理特。石魔像和焰狮正向闯入者逼近,穿黑袍的女人和穿白衬衫的男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那个灰袍男人护在同伴前面,不肯后退。“理特,他们不象是胡作非为、无视法律的邪恶盗贼。我看到他们并肩作战,互相照顾,甚至愿意为对方牺牲自己。邪恶的人之间不会有这种友谊。我甚至有点喜欢他们的善良……”
   “善良?”理特瞪大双眼,几乎怀疑赛摩罗脑子有问题。然而达玛家族的首领用微笑阻住他的话。“是的,理特。我的确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善良。很可惜,”他若有所思地抚着水晶球。“宝库将会惩罚他们的行为。”


   十  选择

   菲尼斯从地上爬起来,心中一阵绝望。他该怎么办?两人高的石头巨人,轻轻一击就能打断他的骨头。凶猛的红狮,攻击速度如同闪电,刚才一下就扑倒了西莉娅……
   西莉娅。都是为了她,我才跑到这个机关重重的鬼地方来。为什么?也许我应该跑掉,现在就跑……
   但吟游诗人立即就把这个想法扼杀在脑中,并且为此而羞愧得脸颊发烧。在另一个世界里,不是西莉娅救了他的命吗?难道他不是答应了她,要回到这个世界,想办法帮助她吗?
   还有师尔特,他的好友。铁匠跟着他去到狂风山谷,又跟他来到这里,没有半句怨言,只为了他们的友谊。他怎么可能丢下两个同伴,自己逃走?那些法师或许不会杀他,但良心的谴责会使他永远不得安宁。
   多年来,菲尼斯经历过无数危难,没有一次抛下朋友不管。
   这次也不会,菲尼斯对自己说。管他的!要死就死在一起。
   吟游诗人唇边露出一个认命的微笑,心里忽然轻松起来。他甚至开始饶有兴趣地研究焰狮的毛皮,以及石魔像可笑的步态。那个大家伙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好象在探测敌人的位置。设计它的人可真是笨!如果给它加上眼睛……
   等等!菲尼斯突然想到了什么。石魔像没有眼睛,用什么感知目标?它如何分辨敌我?
   菲尼斯心脏怦怦直跳。他侧过身子,小心不激怒那头狮子。看起来他过虑了,因为焰狮对他没什么兴趣,只是紧盯着西莉娅。吟游诗人轻轻迈步,移过焰狮面前,让它处在自己和石魔像中间。
   千万别动。菲尼斯望着焰狮,两手心全是冷汗。生死取决于他的判断。这一刻似乎比十年还长。
   下一个瞬间,当焰狮发出愤怒的吼声,转身扑向石魔像时,菲尼斯知道自己成功了。
   石魔像并不知道焰狮是盟友。它靠着热源探测到离它最近的生物,一脚踩上焰狮的尾巴,然后挥起巨拳,向焰狮脊背砸下。焰狮灵巧地闪过,一口咬上粗粗的石头大腿,“喀”地一声,似乎崩掉了半颗牙齿。
   两个守卫者斗在一起。
   菲尼斯悄悄离开它们,来到师尔特和西莉娅身边,拖着同伴向甬道深处移动,以免受到战斗波及。他瘦弱的臂膀几乎不堪重负,额头渗出汗珠。然后,他放下两具躯体,从袋中取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这粉末用洋葱、胡椒和几种药草一起炼成,无论是谁,被这粉末洒中,立刻就会流泪不止。这是吟游诗人对付强敌的古怪武器之一。
   他把这粉末洒在同伴的鼻子上。
   师尔特几乎立刻醒了过来。他大声打着喷嚏,菲尼斯急忙用双手分别按住两个人的嘴。另一边,西莉娅也睁开眼睛,泪水直流。
   “格喝石么东西?”铁匠闷着声音呜呜地抱怨,接着又是两声喷嚏。
   “别出声!”菲尼斯低声说道。“那两个家伙打起来了。咱们得赶快走。”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同伴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抽回手。西莉娅坐起身,侧耳倾听。“你是说,那只野兽和后面那个……”
   “石魔像。”
   “和石魔像在互相攻击?”
   一阵热浪忽然袭来。焰狮怒气冲冲,吼声震耳,大团的火焰从它嘴边喷出,射向石魔像。石头巨人并不畏惧火焰,但热力干扰到它,令它失去目标,站在原地不动。魔法火焰窜上它的全身,象蛇一样到处游动。
   “快走!”菲尼斯扶起西莉娅。
   “我的锤子!”师尔特四处张望,发现战锤就在不远处的地上,石魔像和焰狮中间。“我得拿回它!”
   “你会没命的!别管锤子了!”
   铁匠不甘心地停下脚步。“可恶的红毛狗!”他大声咒骂,转身回来。
   焰狮听到这边的动静。它本来是专门对付魔法师的,但石魔像的攻击令它愤怒异常,体内的兽性完全发作。它现在只想撕碎眼前的一切生物。焰狮噔着眼睛,鼻孔和嘴角喷出烟火,发出可怖的叫声,象来自地狱的恶魔,扑向师尔特后背。
   然而师尔特毫无觉察。
   “不!”菲尼斯高叫。他知道自己赶不及,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抛向师尔特。几乎与此同时,焰狮一跃而起,把铁匠压在利爪和火焰之下。
   “畜牲!”吟游诗人满腔怒火,忘了自己根本无法与焰狮对敌,大步向前。焰狮从师尔特身上抬起头,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利齿,想要把菲尼斯也一举扑倒。
   它忽略了黑袍法师。
   西莉娅不知什么时候取出一个卷轴。她用瘦削的手指抚过羊皮卷,上面的文字逐渐闪起白光。然后,她伸过短杖,让杖顶的黑玉沐浴在白光中。
   “Wenzdo sogdo toado maihs。”她吟道,循着声音,用法杖指向焰狮。
   焰狮对法术吟唱十分敏感,立即抛下菲尼斯,向西莉娅扑来。但黑袍法师赶在它之前,用简短的咒文启动了卷轴。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焰狮被敌人抢了先。
   宛如极地风暴骤然来临,甬道中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之下,空气中突然出现无数冰晶,飞速旋转,化为冰柱。菲尼斯感到寒气彻骨,鼻腔刺痛不已,看着冰柱疾速飞出,就象咆哮的白龙,迎向焰狮的身体。冰晶遇到火焰,化为水气,随即再度凝结,紧紧裹住猎物。
   焰狮大半个身子被冻成一座晶莹的雕塑。它的右前爪离西莉娅只有几寸,仍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右眼不断眨动。隔了一会儿,它重重倒在地上。
   师尔特慢慢爬起来。“我的衣服,”他悲哀地看着自己赤裸的上身。令他引以为傲的白衬衫,现在已经变成一片千疮百孔的破布。
   “诸神保佑,你没事!多亏阿丝提娜的护身像。”
   师尔特捡起铁锤,大踏步走向焰狮。“卡德林斯!”他大吼,只一锤就把冰雕劈成两块。
   “我的衣服。”铁匠又重复了一遍。
   菲尼斯俯身在地上寻找那个小木像,却一无所获,只好沮丧地摇摇头,推测它已经被烧毁了。吟游诗人抬起头,石魔像仍站在那里,身体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他惊讶万分,看到石头表面出现无数裂纹,渐渐伸展扩张,如同久旱不雨的土地。石魔像做着奇怪的动作,四肢扭动,大块碎石接连崩落,没过一会儿,它就坍缩成一堆石块。
   菲尼斯想了一下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由于眼睛看不见,西莉娅的法术有点偏差,一半命中焰狮,另一半则击中了石魔像。这石头巨人刚刚被魔法火焰烧得高热,又骤遇冰寒,石头无法承受温度的剧变,因此裂开了。
   “了不起!”菲尼斯喃喃自语。“一下干掉两个。”他望向西莉娅,黑袍法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力量已经恢复,比在狂风山谷中更为强大。然而她的灵魂呢?此刻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菲尼斯沉默了一会儿。“走吧,”他说道。师尔特拎起背包,向焰狮的尸体啐了一口。
   西莉娅蹲下身体,系紧鞋带。她的手藏在长袍褶皱里,从脚下摸出一个硬硬的东西。那是一个木制小雕像,原本曾有三个头,现在只剩一个了。她把它握在手心,悄悄塞进衣袋。黑袍法师听到吟游诗人的叹息,却没有觉察到,那叹息中隐藏着宽容与悲伤。

   甬道并不太长,末端连结到一个石厅。粗糙的石墙上镶着晶石灯,对面有九扇铜门,左边三扇紧锁着,右边三扇完全敞开,中间三扇门则打开一半。地板上用不同的语言刻着几行文字。
   “来于有形,归于无形。”菲尼斯念出声来。“那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说,来的人都要死。”师尔特用铁锤敲着掌心,让血液流过肌肉。“来吧,看我到底会不会死。”他喃喃自语,走向右边第一扇敞开的门。
   “别轻举妄动!”菲尼斯叫道。“这里还有一行字……”他辨认着扭曲的字体。“你的选择……命运……”
   “你的选择就是你的命运。”西莉娅诵出全文。她听不到两个男人的回答,知道他们是由于惊讶而沉默。“一句古老的格言,”她解释道,“在达玛家族已经流传了很久。我从书上读到过。”
   菲尼斯和师尔特并不认识门上的字。实际上,除了达玛智者,整个阿拜迪恩大陆恐怕没人能看懂。
   早在千年以前,达玛家族就创造了一种文字,用来记载秘密文件,或是传达重要的消息。这种文字被称为“达姆林”。
   门上的文字和符咒正是用“达姆林”写成。左边三扇门出自黑袍法师之手,分别是腐烂、背叛和死亡;右边三扇由白袍法师建造,代表莽撞、愤怒和净化。中间三扇门则是恐惧、迷失和痛苦,由中立法师设计。每扇门后都有特殊的魔法陷阱,无论闯入者选择哪一扇门,都会遇到难以想象的考验。
   “要进哪一扇门?”
   西莉娅听完菲尼斯的描述,低头沉思。“你呢?”她反问。“你会选择哪扇门?”
   “呃,我想我会另找出路,”吟游诗人思考着回答。“或许这些门都是错误的。”
   “你追求自由,不愿循规蹈矩。你喜欢探求未知,经常试图寻找正常方法之外的道路,但有时会陷入迷途。你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做事往往出人意料。”
   菲尼斯耸耸肩。“我不知道你还是个占卜师。”
   “不是我,是这些门。你的选择已经暴露了你的性格,而这就将是你的命运。”
   师尔特有些不耐烦。“到底怎么走?我可不想听你们闲扯什么命运。那些法师随时可能追上来!快点,我们得选一扇门,走不通就再退回来。”
   “简单而直接,从不犹豫。这也正是你的性格,铁匠。”法师冷冷地说。“但我们可没时间慢慢去试。你以为我们能退得回来吗,如果遇到陷阱的话?”
   “那么你来选!”
   “两个长眼睛的男人居然向一个瞎女人问路。”西莉娅讥讽地说。“在这种地方,走错路就会没命。你们要我承担选择的后果吗?”
   菲尼斯从西莉娅话中觉察到了什么。“你有办法。”他推断道。
   “我没有。但我的仆人有。”
   “你的仆人?”
   黑袍法师举起法杖,吟出古怪而悠长的咒文。石厅里起了一阵薄雾,潮湿而泛着腥味,象是沼泽中的腐败气息。
   “我闻到过这种气味。”师尔特咕哝道。
   “在狂风山谷?”菲尼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好象是那些讨厌的软体动物……”
   他并没有猜错。当雾气越来越浓,开始泛起磷光的时候,第一只巨蠕虫在雾中现出身形。它挥舞着触手,从环形口中发出叽叽咯咯的怪叫。很快,它的同伴也依次应召而来。这个召唤术看来很费精力,因为西莉娅面色苍白,似乎摇摇欲坠,但她仍坚持着把法术完成。黑玉短杖挥动了九次,九只巨蠕虫出现在石厅中,空间立即显得异常狭小,菲尼斯和师尔特只好紧贴墙壁,以免触到那些粘乎乎的庞大躯体。
   “去!”黑袍法师喝道。“一直向前走!遇到危险就立刻回来!”
   菲尼斯不敢肯定那些大虫子是否能理解西莉娅的命令。它们纷纷爬向前,各自挑选一扇门钻了进去。有两只体形最大的蠕虫几乎和门一样宽,尾部露在门口,扭动了半天才消失不见。
   “我们现在干什么?”
   “等待。”西莉娅靠着墙壁坐下来。“我要休息,别打扰我。”
   “随时会有人追上来抓住我们!”师尔特不赞同地说道。“留在这儿会被发现的!”
   “你以为我们没被发现吗?”法师轻蔑地反驳。“如果达玛智者竟然不会使用水晶球的话,那未免太无能了。我们恐怕早就被盯上了。”
   “假若真是这样,你能设法摆脱吗?”菲尼斯问道。
   西莉娅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疲倦地倚着石墙。实际上,暗影家族确实有几种法术,可以屏蔽水晶球的监视。但她不想那么做。一旦达玛智者认出她的家族,就会毫不留情地追杀她。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暴露自己的出身。
   现在她只希望达玛智者信任宝库中的防卫。
   时间静静流逝。师尔特双手交叉,抱着臂膀,在石厅中走来走去。菲尼斯坐在角落里,专心地弹起竖琴,似乎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在曲子的间隙,他偶尔向西莉娅瞟上一眼。黑袍法师始终沉默不语,不过从她微侧的脸颊,以及轻轻摇动的指尖,看得出她正在注意倾听。菲尼斯弹了一会儿,忽然用略带忧伤的声音唱了起来。

   “霞光闪耀,在那幽暗的山脉彼端。飞鸟越过地平线,穿梭千年昼夜更替,溶入涛声。”
   “溶入涛声,你冰冷而温暖的呼吸,波浪与贝壳私语,五彩光芒变幻不定,乘风而起。”
   “乘风而起,光之翼披上黑暗之袍,心似岩石般凝立,潮湿而微咸的泪水,甜蜜如夜。”
   “甜蜜如夜,故事之笔在沙中折断,黑发燃尽为白炭,晨星落入宝石双眸,霞光闪耀。”

   “你弹的是什么?”当乐曲结束时,西莉娅漫不经心地问道。
   “《晨星》。”吟游诗人有些感伤。“你不记得,但这是我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你写的。”
   “我确实不记得。”
   “对我来说仍然历历在目。”菲尼斯回忆着。“我们曾度过美好的一天。我们看日出,在海滨散步,白天一起欣赏美景,晚上你为我做晚餐,然后一起……”
   “一起睡觉。”西莉娅平静地说。
   “不,”菲尼斯脸色发红,庆幸西莉娅看不到。“我是想说,一起看星星,躺在屋顶上吹风,又清凉又舒服。”
   “我都不知道我做过那么多事。”西莉娅喃喃说道。“那些事很快乐吗?”
   “是很快乐,但不是因为那些事,而是因为人。”菲尼斯叹息道。“当身边有喜欢的人相伴,每一刻都会快乐的。”
   “我只知道,当一个人掌握了足够的力量,就会得到快乐。”
   菲尼斯沉默了。在另一个世界中,西莉娅也说过同样的话。正如上一次那样,他并不赞同这种看法,却无法反驳。毕竟,西莉娅和他的经历不同。她从未体验过人间的快乐,也没有看到过那些追求力量的人到头来却被力量所摧毁。她所受的教育是:人要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并且进而完成自己的目标。当然,这并没有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准则,以及对快乐的定义。
   或许她和他原本就不是一类人。
   我到底对她怀着什么样的感情?菲尼斯自问。
   “那颗宝石,”西莉娅突然问道,“它在哪儿?”
   菲尼斯迟疑了一下。为了避免西莉娅受到刺激,他一直小心不提起宝石的事。“呃,我没告诉过你,”他犹豫地说道,“实际上,它就在我身上。”
   “什么!”
   “它就在我身上。”
   西莉娅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拿来给我看看。”
   菲尼斯盯着她紧闭的双眼,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觉得可笑。黑袍法师颤抖的语音令他感到不安。然而,他还是从衣袋中取出红宝石,来到西莉娅面前。她的手指剧烈抖动,几乎让宝石从指缝间滑落下去。她黑袍的下襟垂在地上,轻轻摆动,就象森林深处的湖水,被寒冷的夜风吹出颤栗的水波。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足勇气,用双手握紧宝石,举到额前。菲尼斯担心地看着她,他和师尔特都知道这宝石强大的诱惑力。它对她还会起作用吗,就象十年前一样?
   黑袍法师突然倒向一边,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发出阵阵干呕。
   “西莉娅!”菲尼斯叫道,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师尔特走近两步,紧张地握住铁锤,预备应付任何突发情况。但西莉娅推开菲尼斯,坐直身体。“没事,”她压抑住呼吸,“对于一个瞎子,它的力量无法发挥。它控制不了我。”
   “但你刚才……”
   “我只是想用法术探测一下。它抗拒我。”
   西莉娅思考了一会儿。“把它交给我保管吧。”
   “这不行!它很危险!”菲尼斯急忙反驳。“以你目前的状况……”
   “我是法师!”西莉娅恼怒地说。“我比你更懂得该如何处理它!而且,别忘了,它是我们家族的遗产,我有这个权利。”
   “我仍然认为放在我这里更安全一些。”
   “我可不这么认为。”
   菲尼斯向师尔特投去求援的目光。铁匠来回踱了几步,目光不断在两人之间游动,偶尔落在那块宝石上。红宝石如同一只魔眼,辉光流动,给石墙添上一抹微红,犹如年深日久的血痕。
   “给她吧!”师尔特终于说道。“如她所说,宝石对我们的影响要比对她的更大。我宁愿到图奥普山顶吹一个月寒风,也不愿再看它一眼。”
   菲尼斯无奈地放开手。西莉娅把宝石放进袋中,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吟游诗人沉吟着,正要说什么,从某扇门后忽然传来奇异的摩擦声。
   “我的仆人们回来了。”西莉娅站起身来。“看看它们能告诉我什么。”
   声音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另外几扇门后也传出共鸣。没一会儿,巨蠕虫们肉乎乎的躯体又陆续从门口挤了出来。它们象是受过什么打击,动作迟缓无力,身上满是血迹与伤痕。
   “四只。”菲尼斯数着巨蠕虫的数目。
   “这四条路不能走。”
   “另外五道门呢?”
   西莉娅半仰着头,借助魔法去感应远方的信息。“有两条死了。有一条已经离开。”
   “离开?”
   “不在这里,甚至不在这座城中。它被弄到世界的某个角落去了。我感应不到。”
   “那就是说,我们有两条路可以选。”
   黑袍法师摇摇头。“有一条好象失去了行动能力。可能是被陷阱困住了。”
   “那太好了!”菲尼斯兴奋起来。“只有剩下的那条路是正确的。”
   “不一定。”西莉娅说道。“最后那条虫子确实活着,而且还在前进,但是……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走到右边第四扇门前,停了一会儿。“不管怎么说,这条路至少还能走得通。”
   “那还等什么?”师尔特紧紧腰带,领头走进铜门。“跟着它走吧!只要它别把我们带进某个虫洞里去。”
   “比虫洞更可怕的地方多着呢。”西莉娅自言自语。
   铁匠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很聪明的办法。”赛摩罗说道。“但这宝库可不象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理特•布兰奇气愤地挥着手。“为什么不进去抓住他们?”他大声说道。
   “哦,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达玛家族的声誉。再过一会儿,例行庆祝宴会就要开始,所有的智者都要参加。如果我们缺席,大家一定会猜到这里出了事。”
   灰红色头发的老法师重重哼了一声。
   “别急,理特。我们可以去喝几杯酒就告辞。”赛摩罗继续盯着水晶球。“我向你保证,回来之后,如果他们还没死,我一定会亲自去捉住他们。但我想多半不用咱们动手了。”
   “你倒挺放心。”
   “为什么不呢?一千多年来,还没人在这里偷出过东西。这三个人实力很强,不过,要突破陶比拉各家族联合建造的宝库,恐怕没那么容易。你知道,对于闯入者,没有一扇门是正确的。”
   “他们走了哪条路?”
   赛摩罗脸上浮起悲悯的神情。“迷失之门。”他答道。“魔灵守卫的地方。”

   师尔特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和菲尼斯手中都举着一根铁枝,晶石在铁枝顶端放射出暗淡的白光。这是从石厅墙上拆下来的,用来代替火把。甬道中非常安静,只有三个人脚步声的回响。石壁上刻着各种怪兽,它们瞪着可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几个闯入者。
   “真让人恼火!”师尔特在岔路口停下来,“已经第三次了。”
   “总会有个结束的。”菲尼斯回答。“走一条就少一条。”他看着石壁,靠右的三条路口都刻下了标记,表示他们已经走过。
   “不知道这个迷宫到底有多深,”师尔特抱怨道,“或许走到明年也出不去!”
   “不会的。只要始终靠一个方向走,总会找到出路。这是坎普拉尔告诉我的。我们曾在一座墓穴里被困了十七天,最后还是出来了。”
   “如果是我,就不会跟盗贼混在一起。”
   “我知道,你认为盗窃是很不光彩的事,”菲尼斯认真地说,“要不是为了我,你根本不会来。”他换上玩笑的口吻。“不过,你初次出手就挑上大陆最有名的宝库,真是勇气可嘉。这会让你一举成名的。”
   “闭上你的嘴。”师尔特瞪了菲尼斯一眼,走进一条新的甬道。
   这次他们前进了很久。空气很潮湿,有股刺鼻的霉味,象是干涸池塘里的腐叶气息。在拐了十几个弯之后,他们来到另一个石厅。这里只有一个出口,末端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尽头。
   师尔特毫不犹豫地走向前。
   “等等,”菲尼斯叫道,“我们应该小心些。”
   师尔特指指头顶。菲尼斯注意到,在洞口的一角,有一只红蜘蛛正安静地缩在丝网里等待猎物。
   “那是个好兆头。”师尔特说道。“没听过吗?红蜘蛛代表有所收获。”
   “那只是一种说法而己。”菲尼斯不赞同地说。“也许这条路从来没人走过。也就是说,这是条死路。”
   师尔特摇摇头,突然脸色一变。西莉娅也同时停下脚步,凝神倾听。没过一会儿,通道深处再次传来微弱的奇异嚎叫,隐约还有铁链哗哗响。
   “好兆头。”师尔特重复道,现出胜利的笑容。“有只大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守卫。这正好说明,这条路是正确的。”
   这个推论听起来颇有道理,菲尼斯一时无法反驳。但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叫声听起来不象是野兽,却如同女尸妖在暗夜中的哭泣,令人毛骨悚然。
   师尔特束紧腰带。他看看破碎的上衣,干脆把布条全扯掉,露出发达的肌肉。“我先去。”他说道,把他的行囊拴在腰上,手握铁锤,象一名经验丰富、威风凛凛的战士。
   “我跟你一起去。”菲尼斯说道。
   “不必!有你在,我反而会碍手碍脚。呆在这儿等着吧!”师尔特自信地回答,走进通道。菲尼斯看着晶石的光亮一点点撕破黑暗。
   过了一会儿,亮光停了下来。“这边有个拐弯,”师尔特在深处叫道,“好象有个斜坡。我去看看!”
   “要小心!”菲尼斯高声回应。“发生什么事就叫我!”
   亮光向左边转去,渐渐消失了。通道中又变成黑漆漆一团。
   菲尼斯耐心等待着。西莉娅似乎在温习什么咒文,时而苦苦思索,时而口唇微动,低声念诵一些古怪的句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通道中毫无动静。
   菲尼斯有些焦急。他想要跟上去,却又担心万一师尔特从别的岔路绕回来,会找不到他们。唯一使他稍微安心的是,他听不到任何打斗或是铁器撞击声。看起来,铁匠并没有遇上敌人。菲尼斯开始无聊地观察墙上的雕刻。这里同样雕着达玛家族的标志:一只手,手心是简洁而生动的眼睛。不过,和别处不同的是,在掌心眼之下另外刻着一些形状各异的靴子。他数了数,一共有十二种,或斜或倒,互相交叉,构成奇妙的图案。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西莉娅。黑袍法师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那可能是一种符咒,”她回答,“只有达玛智者才懂。对我们没什么意义。”还没等菲尼斯追问,她又继续研习咒文去了。
   菲尼斯又再等了很久。在这段时间里,那只红蜘蛛已经捉到三只飞虫,两只被吸干体液,象干瘪的谷壳一样挂在网上晃动,此刻红蜘蛛正用丝把第三只缠起来,准备留作下顿享用。看它那慢条斯理的样子,最细致的纺织工匠也不如它有耐心。
   “不行,我得去看看。”菲尼斯终于说道。“西莉娅,你在这里……西莉娅?”
   法师从出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我在回忆一个咒语。你刚才说什么?”
   “我要去看看。你呆在这儿,千万别离开。我不会走得太远,很快就回来。”
   “随你。”西莉娅不置可否地回答。
   菲尼斯忽然有些气恼。这个女人好象对什么都不关心,除了她自己。但他压抑住心里的不快。这不能责怪她。她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也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中发生的事。她是一个受害者。
   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菲尼斯走进甬道,回忆着另一个西莉娅。他多么希望身边不是这个毫无感情的黑袍法师,而是那个充满活力的美丽女子!他甚至希望能在那个世界中和她一起生活,每天享受自由的快乐。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那个世界是虚假的。即使在荒野中与田鼠相伴,也强过在弗洛克特斯手中受折磨。
   菲尼斯来到甬道的转弯处,举起手中的铁枝,让晶石照亮道路。他突然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墙壁。粗糙的石块划过他的手掌,带来真实的触感。菲尼斯震惊万分,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发疯般地跑回来。
   “西莉娅!”他高叫。
   “你没必要那么大声,我听得见。”法师不满地说。“你打扰到我了。”
   “西莉娅,”菲尼斯奔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无法说话。“你看到他往哪边走了吗?”
   “看?”西莉娅尖刻地回答。“你在问我吗?”
   “对不起,”菲尼斯慌乱地说,“我的意思是……我是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西莉娅无意中触到菲尼斯的手掌,发觉他手上全是冷汗。
   “师尔特,他刚才是往左边拐的,可是那通道明明是朝右拐!左边,”他使劲擦着额头,“左边是墙,根本没有路!”
   西莉娅惊讶地侧过脸。“你确定?”
   “我确定,就象我确定我有十根手指一样!”
   “机关,再加上幻术,”西莉娅喃喃自语,“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
   “什么传说?”
   “魔灵。据说法师公会处死叛逆法师之后,有时会让他们的灵魂充当仆役,或许一个月,或许几年,以此偿还生前所犯的罪孽。看来宝库里也有这种魔灵守卫。”
   “要怎么对付他们?”
   “根本没有必要。那些灵魂只能使用迷惑性的幻术,或是影响人的心智。它们不能真正伤害到人。”西莉娅冷笑起来。“法师公会认为,这种不伤人的守卫正好体现了公会的慈善。可是他们就不想想,对那些魔灵而言,被迫成为仆役是多么痛苦!”
   她用苍白枯瘦的手指抚过黑玉短杖。“我看不见。幻术对我没有用。现在我们往前走。”
   两个人来到甬道尽头。西莉娅仔细在左边石壁上摸了一阵,又用法杖抵在上面,念了些咒语。
   “是真的石墙。”她说。“至少十尺厚。他们能让石头无声无息地移动确实了不起。”
   “你能打穿它吗?”
   法师用挥舞魔杖作为回答。一道绿光嗤嗤作响,射向石壁,在墙面上化为几十条绿焰,如同小蛇一样游向四方,迅速消失。
   “魔法屏障,能吸收法术。它很难被破坏,也无法从这一边开启,除非知道特定的咒语。朝右边去吧。”
   “但师尔特……”
   “他会没事。”
   “他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们得去找到他!”
   “别傻了!”西莉娅不耐烦地说道,“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能感觉到魔力波动,宝库中心离这里应该不会太远。我们必须赶在达玛智者之前到达那里。想想那些宝物!”她转向菲尼斯,露出难得的微笑。“它们可以让我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名扬天下。到那时,菲尼斯,你会是我的盟友。”
   菲尼斯体味到她话中的友善。她开始接受他,愿意和他成为朋友吗?某种柔软的东西从他内心浮起,令他感到一丝温暖。然而,吟游诗人的敏锐使他保持清醒。
   这只是个临时盟约。基于利益的盟约。
   “我不想跟你争辩。但是找不到师尔特,我不会继续前进。”
   黑袍法师脸上蓦然浮起怒意。“我也不想跟你争辩!你是要跟我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等石头自己裂开?”
   “我不会抛下朋友。”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悉听尊便。别以为我没有你就不能走路!”西莉娅大声说道,向右边拐去。她把法杖伸在前面,用来探路,步伐缓慢而小心。
   菲尼斯气恼地靠着墙坐下来。我绝不妥协!他想。这个女人应该得到教训。她应该学到,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他等待着,等西莉娅回头来找他,向他道歉。她会需要他。
   然而黑袍法师始终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沿着甬道的斜坡向下走。她滑了一下,差点跌倒,却又稳稳地站住。她的后背挺得笔直,表露出她的信心,或者还有骄傲。那是由力量生出的自信,由自尊生出的高傲。
   她是不肯认输的。这一点,和另一个世界的西莉娅多么相似!正是这种坚强的性格吸引着他,令他折服。为了自己的目标,她绝不会向任何事低头。
   菲尼斯无力地贴上石壁。他该怎么做?他没有能力打碎石墙,去找师尔特。但他也不愿去追西莉娅。吟游诗人或许对很多事都无所谓,但当事情涉及到朋友时,他是不肯后退的。
   他有自己的原则。
   菲尼斯心中一片混乱。他矛盾重重地抬起头,望向来时的通道。突然,他看到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影晃了一下。一瞬间,他的心提到嗓子眼,几乎因为恐惧而叫出声。他抓紧石墙,慢慢站起身来。
   刚才那人影好象没有穿上衣,手里还握着一件长条形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难道是……
   “师尔特!”菲尼斯大喊,飞步往回跑。片刻之后,他已经置身于那个石厅之中。红蜘蛛仍然缩在角落里休息,墙上的掌心眼和十二只靴子也在那儿。铁枝在他手中颤抖,石雕迎着晶石的光亮,阴影不断扭动,象是活了一样。
   没有人在这儿。
   “师尔特!”菲尼斯再次高喊。估计一里地之外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然而没人回答。他的喊声穿过石厅,沿着甬道向远处折射前行,余音渐渐消失。周围陷入一种令人压抑的寂静。
   菲尼斯怔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他只能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许他对师尔特过于关心,因而产生幻觉。他揉着双眼,感觉头脑又重又胀。
   然后,当他再回到和西莉娅分开的地方,不禁再次揉起眼睛。他是如此用力,以致于眼皮几乎被搓出血来。令他惊异的是,他自己居然能如此冷静,冷静得连手指都不曾发抖,轻轻抚过墙面。
   两边都没有路!师尔特向左,西莉娅向右,消失在石壁之后。现在,他的正前方出现一条通道,如同怪兽黑洞洞的喉咙,向他开放,等待他投入其中。
   他们三个都迷失了。
   菲尼斯忽然觉得这一切很滑稽。他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回荡,隔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自己在大笑。菲尼斯没有控制它,就让笑声继续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来,拔出随身匕首,在地面石砖上刻出一个箭头,想了想,又取出那种气味强烈的黄色药粉,围着刻痕洒成一个圆圈。万一他的同伴回来,不论是师尔特还是西莉娅,都能够注意到这个标记。
   然后,他迈步向前,步履从容,走进深深的黑暗。
 楼主| 发表于 2007-2-27 08:33:4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迷失之后

   师尔特起初并没有觉得不对劲。唯一令他疑惑的是,走了差不多半里路,甬道中仍然空荡荡地,没遇到任何生物。
   “奇怪,”他自言自语,“刚才是啥东西在嚎?”
   他思索着要不要回去叫菲尼斯和西莉娅。考虑之后,他决定再往前走一段。也许那只大狗就在下一个拐弯处,他必须有所准备。师尔特知道,很多时候,恐惧来自未知。当危险真正出现时,反而会使人安心,因为你毕竟知道了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
   他拐了七八个弯,一切仍然毫无变化,眼前只有凸凹不平的石壁,以及伸向前方、不知通往何处的甬道。出于工匠的本能,他注意到了墙上的浮雕----掌心眼和十二种靴子的图形,它们出现在每一个拐弯处,带着神秘而奇特的美。师尔特仔细研究了一会儿,认为这是一种装饰,就把它们抛在脑后了。
   在他意识到以前,他已经前进了大约一里。甬道不断左弯右绕,幸好没有岔道,这使他可以安心地走路。不过师尔特终于停了下来。
   “我走得太远了,”他对自己说,“我得回去找他们。否则他们会担心的。”
   师尔特准备转身往回走。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前边有两个人影在黑暗中晃动。师尔特吃了一惊,迅速后退一步,举起铁锤。然而他立刻发现,那两个人影并没有靠近,而是走向甬道更深处。师尔特隐约分辨出一个灰色的身影,头发披在肩上,另一个则穿着黑袍,几乎与黑暗溶为一体。两个人都十分削瘦,行动很缓慢。
   “嘿!”师尔特叫道。“你们从哪儿钻过来的?我没看到有岔路!”他大步追过去。“等等!是我在这儿,喂!该死,你们聋了吗?”
   那两个人并不理睬他。师尔特气愤地大喊,脚下却丝毫不停。就在他快要追上的时候,两个人影走进了一扇门。
   师尔特随之跟进。起初他以为这又是一座小石厅,然后才发现这只是一条走廊,宽约三十尺,向右边伸展出去。晶石灯在墙上闪耀,石壁上同样有掌心眼和靴子的雕刻花纹。
   根本没有人。
   师尔特愣了一会儿。他不可能看错!他的朋友明明进了这扇门。但为什么他们不在这儿?铁匠犹豫地往右边走了几步。
   上百盏晶石灯分列两旁,走廊中很明亮,笔直延伸而且极长,至少有两百尺,尽头处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走廊两侧看不到任何门或是出口。
   任何人都无法在这里藏身。
   师尔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不是他们……甚至,如果他看到的不是人……
   铁匠额头渗出汗水。他迅速回身,顿时目瞪口呆----石墙上并没有门。或者说,刚才还有,但现在已经合拢。师尔特奔到墙边,在靠近地面处看到一些黑中带黄的粘液,略微有些臭味。他认出这是一种油,随即在两边和天花板角落都找到不易察觉的缝隙。
   “用油来推动石门。”师尔特立刻看懂这东西如何运作。“精巧的设计。”他评价道,明白自己被困住了。不用试他就能看出来,他不可能破坏这石门,回到原来的通道去。
   幸好只有我一个人失陷,他安慰地想。他并不知道,菲尼斯和西莉娅也遇到了相同的问题。
   师尔特望向通道尽头。那里或许是一道铜门,通向……
   宝库中心。铁匠兴奋地挥起铁锤,在空中虚击一下。“好哇!”他叫道。“我发现了!等着,”他向两位不在场的同伴说,“等我打开宝库,再回去接你们!”
   然而他突然想起刚才见到的人影,疑惧如同冰水,浇灭了他的兴奋。他警觉地退到墙角,向四周张望,徒劳地寻找。
   走廊仍然空无一人。
   “是幻觉!”他大声对自己说。“要不然就是鬼魂。这宝库里一定死过不少人。我敢肯定他们的灵魂到现在还不得安息。哼,贪婪的家伙们,”他朝走廊喊。“听着!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多么出色的盗贼,反正你们都死了。你们可以跟着我;如果我进入藏宝室,你们可以随便拿,只要你们拿得了。”
   师尔特为这句话大笑不止,几乎流出了眼泪。他没有发觉自己有些神经质。事实上,那正是由于魔灵的力量----它们最擅长幻术,以及影响人的头脑。现在,魔灵们正藏在师尔特看不见的空间中,等待时机。
   在这里守卫的十二魔灵,有的刚刚服役几年,有的则已经存在了数百年。它们并不缺乏耐心。
   
   师尔特转向走廊,检视地面和两边的石壁。他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不过铁匠知道,很多机关陷阱是难以发觉的。在这种地方,小心一点总不会有错。
   他取出一个小铁球。它有拳头那么大,中央大部分是空的,因此没那么重,一条孔洞横贯球心,中间插有铁枝。师尔特拿绳子拴在铁枝两边的套环上,然后把它贴着地面抛出去。这东西是他的发明,他自己称之为“大头狗”,拿它作为武器,或是在丛林中探查毒蛇的存在。不过,更多的时候,他是拿这铁球在院子里做运动。
   “大头狗”滚过地面,安全地前进了四十尺。师尔特抽回绳子,向旁边走了几步,再次抛出铁球。这次依然没什么动静。
   师尔特满意地向前走去。他牵着绳套,真象是在遛狗一样,每当他走到铁球前,他就抬脚把它踢出去。“大头狗”忠实地履行着探路的职责。这样重复几次之后,师尔特已经接近走廊末端。现在他看清那闪闪发亮的东西了----那确实是一扇门,但不是实际的门,而是一道光幕。师尔特猜测那是一种报警装置,可以及时向智者们报告有人闯入。
   师尔特哼了一声。这无所谓,反正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他在铁球上踢了一脚。铁球向着那扇门,滚过最后一段路,最终触到了光幕。师尔特眼前突然爆起一团闪光,同时听到噼啪声,就象木柴在壁炉中爆裂。等他恢复视力,发觉绳套软软地垂在地上。
   他的铁球只剩下一半,断面光滑平整。光幕就象切土豆一样把它切成了两片。
   “你杀了我的狗!”师尔特朝光幕挥舞拳头。他从铁球上取下绳套,收进包里,随后开始在墙上寻找机关。他的目光滑过石缝,掠过精美的浮雕花纹,一寸寸地搜索。最终,他停在一个掌心眼标志前。它和其他地方的雕刻完全相同,只不过,在它的凹陷处有一些极浅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师尔特咧开嘴笑了。等他小心检查过之后,他甚至笑出声来。这是个魔法阵,来历相当古老,碰巧他曾专门研究过这种古老的保护符咒。要破坏它并不难----当然,这只是对他而言。阿拜迪恩大陆上,出色的魔法工匠毕竟不多。
   师尔特举起铁锤,拿它另外一头的尖爪敲上石壁。他工作得很认真,也很细致,就象平时铸造魔法物品一样。很快,他就凿掉两个魔法符号,又在旁边添上一个。然后,他把左手伸进掌形雕刻的凹陷中。
   “开吧!”他喝道,用力一按。
   光幕闪了闪,随即消失了。
   但师尔特立刻发觉有点不对劲。他听到头顶隆隆作响,夹杂着铁链滑动声,以及一种轻微而尖厉的摩擦声。凭他的经验,这是利器划过石板的声音。与此同时,墙上喀喇一响,他的左腕被钢环扣住了。
   他并没有完全破坏这个机关!天花板向两侧移开,露出一块钢板。它镶在巨石的底部,上面遍布尖刀,刃锋精光闪耀,缓缓下降。
   师尔特大叫一声,奋力挣扎。片刻之后,他恢复理智,高举铁锤,用力砸在钢环根部,敲下一小块岩石。
   刀板离他的头顶还有六尺。
   师尔特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挥舞锤子。第二锤击偏了,打在他的手腕上,如果不是及时收手,恐怕左腕已经被砸烂。师尔特疼得跳了起来,但他忍住剧痛,继续挥锤。
   四尺。
   钢环根部开始剥露。
   三尺。
   师尔特把铁锤的尖爪端倒过来,插进新拓开的缝隙,用力撬动。
   一尺。
   师尔特眼睛象要喷火,血液在全身飞速奔流。如果不能及时脱身,他打算一锤打断自己的左手。
   半尺。
   走廊中响起怒吼。师尔特岔开双腿,用尽力气一扳。他的手腕滑过钢环,他的头发擦过刀尖。铁匠弯下腰,径直窜向二十尺之外。他连滚带爬地越过门口,猛然一翻身,让两条腿也脱出来。
   巨石压下钢板,擦过他的右脚跟,刀尖撞上地面,随即停住。有几柄刀断折了,传来清脆的声响。

   菲尼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至于方向更是无从谈起。左弯右绕的道路早就把他搞糊涂了。现在他站在一个岔路口,犹豫该选择哪条路。
   他对这儿并不陌生。实际上,他已经六次经过这里。自从进入宝库,这是他所见到的分支最多的一个路口----他数过,足足有二十五条之多。其中一条路夺去了他的长袍前襟,另一条路尽头有个捕兽网,连接着大铁笼,他在笼门上损失了心爱的匕首。还有一条路居然引他掉进水潭,差点成为大章鱼的点心。
   那只大章鱼眼睛有拳头那么大,触手挥动如同闪电。幸好它当时在睡觉,等它被惊醒,菲尼斯已经及时爬上岸,逃回甬道。这种事想想都害怕。菲尼斯不禁抬手去擦额头。
   照这么试下去,恐怕试不到一半,他就会没命。他必须尽快找出正确的道路。
   如果这些路之中有一条是正确的话。
   菲尼斯摸着胡须,干脆在路口坐了下来。他就象坐在一把伞的柄上,前面是扇形散开的岔路。没人知道它们通向哪里。他该如何选择呢?掷硬币吗?那太盲目了。他倒是懂一点占卜术,不过这门学问看来派不上用场。
   菲尼斯试着从他朋友的角度考虑问题。师尔特会一条条地试,就象他刚才那样。但他不象师尔特那样擅长战斗。西莉娅……她说过她能感受到魔力波动。这方法对他来说也行不通。虽然吟游诗人可以算是半个法师,但要靠魔法来引路,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
   菲尼斯无意识地扫视四周。当他发现角落里潜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时,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一只穴鼠。
   那正是他需要的!就象西莉娅召唤巨蠕虫一样,他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奴仆。他要跟着它,到它的窝里去。穴鼠居住的地方虽然不一定是通路,但应该比较安全。至少不会有章鱼之类的东西。
   吟游诗人站起来,向可怜的老鼠逼近,一边做出各种凶恶的手势,一边学着猫叫。
   那暗影里的小动物起初并没有感到害怕。实际上,它根本不是老鼠,而是一只变种绒毛兔。它在一次失败的魔法实验中诞生,曾经是某个智者的宠物,直到这位粗心的智者把它忘在宝库里。它当然不怕猫。不过,当菲尼斯步步接近时,兔类胆小的天性战胜了好奇心。它转过身,朝自己的窝飞跑。
   菲尼斯在后面追赶。这时他才注意到这只老鼠有些异样,耳朵长了些,尾巴却短了些,跑起来不象普通老鼠那样贴着墙根,而是忽左忽右地跳跃前进。它跑进一条通道,菲尼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慢一点!”他气喘吁吁,不相信一只老鼠能跑这么快。“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请你带路!”
   那只小动物根本不理睬他,只顾逃命。
   他们一前一后,越跑越深。拐过几个弯后,菲尼斯渐渐落后。绒毛兔看到敌人追不上它,有些松懈,不时回头观望,等菲尼斯接近,又再次拼命飞奔。最后,它在一个新的岔路口停下来,立起上半身,朝菲尼斯看了一眼,随后窜进一条路,消失无踪。
   吟游诗人停下脚步。他不必费力去追了----实际上,能不能追上还很难说。他只要知道它往哪边走就行了。它不会跑到一只野兽那里去。动物有天生的本能,让它们躲开危险。
   菲尼斯歇了一会儿,走进“老鼠”刚才进入的通道。他缓步前进,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他的“火沙”酒馆,想起吧台和厨房。然后,他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仿佛是梦幻一般,菲尼斯眼前出现一个明亮的大厅。它基本是方形,边长大约八十尺,对面石墙上有一道门。这大厅中的光芒不是来自晶石灯,而是来自地上----大厅中长满了发光的蘑菇!它们密密麻麻,完全遮住了地面,最大的有膝盖那么高;每一只蘑菇都发射出幽冷的莹光,或许因为种类不同,有些是淡绿色,有些则是浅粉,还有些是蓝紫色。这些光芒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片美丽无比的光影。
   最有创造力的画家也无法想象这儿的景观!这些蘑菇如同无数美女的眼眸,把五彩光点投向四方。墙壁和天花板象是镶满了宝石,而他的灰色长袍,现在看起来象是漂亮的彩织锦缎。
   “真美!”吟游诗人情不自禁地赞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地底,要去偷盗宝物。他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明白刚才为什么会想到“火沙”酒馆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生酱的味道,好象还加了杏仁。
   “真是个奇妙的地方!”菲尼斯摇摇头,遗憾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他轻轻走进蘑菇群,小心避免把它们踩倒,不过蘑菇实在太密集了,当他穿过这片异域丛林,来到对面的门口时,身后留下了许多残梗断伞。菲尼斯踏上石阶,又忍不住回过身,想要带走一棵小蘑菇。这时他才发现,地面并非石板,而是某种暗绿色的泥土。当他把蘑菇拔起来时,它断裂的根部溢出汁液,散发出带酸味的浓烈酱香,冲入他的鼻端。
   然后一切都变了。
   彩色光华突然加强,混合在一起,瞬间变成偏黄的绿光,笼罩整个大厅。几团烟雾从角落里升起,凝聚成可怖的形体,长发披散,脸上肌肉溃烂,伸出白森森的骨爪,腰部以下则凭空截断,空无一物。这些半截的躯体朝他飘浮过来,与此同时,蘑菇们晃动身体,迅速长高,每个伞盖下都吐出扭曲的舌头,象许多血红色的长蛇。他手中那只蘑菇一下子裂开,露出尖厉的牙齿,咬向他的鼻子。菲尼斯急忙把它抛开,它似乎还在他指尖咬了一口。
   美梦成了噩梦。
   菲尼斯跌进蘑菇丛,立刻被什么东西缠住。他猜想那是蘑菇的舌头,但已经没时间去看了。那些怪物飘到他面前,从空中向下俯视,口中滴着粘液,高举骨爪。菲尼斯拼命扭动身体,要躲开这攻击,身体却无法动弹。
   不!我不甘心就这样死掉,死在这些怪物手中……这些该死的妖灵……
   菲尼斯忽然一愣,想起了什么。西莉娅曾说过,魔灵并不能真正伤害到人,只能使用幻术。难道这一切都是幻觉?
   吟游诗人咬紧嘴唇,闭上眼睛。就当这些都是假的!它们都不存在。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慢慢活动身体,从蘑菇的茎丛中抽出四肢。冰冷的寒气----或者还有恐惧----令他浑身发抖。他仍然闭着眼,凭记忆爬上台阶,在墙上摸索。他沿着石壁的缺口,触到一扇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菲尼斯耳边响起一片诡异的嘘声,好象许多毒蛇在吐信。魔爪并没有洞穿他的胸膛,但他也不敢停步,更不敢回头。他的双腿发颤,几乎无法行动,只靠着意志坚持,慢慢往里走。
   声音在他背后逐渐减弱。
   菲尼斯感到眼前有亮光。但他没有停下,直到门在背后关上,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面,知道自己进入另一处空间。他深呼吸几下,缓缓睁开眼睛。强光刺进他的眼底,起初他什么都看不清,等到适应了光线,才看出这是个小房间。四壁不是石头,而是另一种发亮的材质,反射出几十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身影。这好象是……
   菲尼斯象是触了电,迅速闭上双眼,心里骂了句粗话,额头却渗出汗水。
   这个房间被达玛智者称为“迷乱之屋”。外面那些蘑菇的毒气,再加上魔灵的力量,会使人产生幻觉,而这个房间的设计会加强人的幻觉。它不能造成肉体上的实际伤害,只是迷惑人的心智。
   但对于菲尼斯来说,这里是更为可怕的考验。
   这个房间里全是镜子。

   师尔特躺在地上急剧喘息,胸膛迅速起伏,就象他平时拉风箱一样。石块挡住了门的大部分,只留下靠地面的一截,尖刀在钢板下反射着寒光,如同巨鲨的利齿,就贴着他的右脚跟。如果他刚才动作稍慢,此刻恐怕已经被这刀板撕成碎块。
   过了好一阵他才渐渐平息下来,打量四周。这是条走廊,一端逐渐升高,另一端则斜斜向下,由于光线昏暗,看不出通向何处。
   宝库应该在更深的地方,他想。也就是说,他应该朝下走。
   师尔特费力地站起身,左腕仍然传来剧痛,不过好象没有骨折。镶着晶石灯的铁枝,还有他的锤子,都丢在门那边了。幸好他的包还在。当他迈步时,发现右脚的靴子被刀尖划破了,皮革耷拉下来,不断拍着他的脚踝,啪啪作响。
   “先是衬衫,然后是靴子,”师尔特懊恼地叹着气,“我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他走下石阶。周围越来越黑,到后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拐过一个弯之后,他终于陷入完全的黑暗。师尔特本能地用左手扶着墙壁,摸索前进,右手则缩在腰侧。
   反正左手已经不能用力了,他想。我总得留一只手。师尔特暗自祈祷,别再碰上刀子之类的东西。
   走廊不是直的,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有时甚至会转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这使师尔特的速度更为缓慢,并消耗掉他更多的精力。经过一段时间,师尔特感到有些疲劳。如果在平地上,恐怕他已经走出好几里路了,但按他估算,他在这走廊中只前进了几百尺。要是算上那些往回拐的道路,他离出发点并没有太远。
   师尔特仿佛处在一个隔离的世界中,看不见也听不见----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和心跳。血液在身体中流动,就象风掠过树梢,在他耳边呼呼作响,师尔特甚至怀疑,如果真有什么别的声音,他是否还能听得到。
   “这是什么鬼地方!”师尔特朝地上啐了一口。然而,他突然被自己的话吓住了。这地方确实象座坟墓!难道他走错了路?或者,他当初应该选择朝上走。师尔特犹豫地回头望,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只有微弱的脚步声……
   脚步声?
   师尔特浑身发冷,头发几乎竖了起来。他没有走路!他正站在那儿!那么是谁在他后面?
   “什么人!”师尔特大喊。由于过度紧张,他的嗓子变了调,不象是他的声音,倒象是喉咙发炎的女人在叫。
   他立刻到了回应。不是后面,而是在前面----他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十分暗淡,如同若有若无的雾气,包裹着一具躯体。那人正对着他,头垂在胸前,看不见脸。
   师尔特重重撞上石壁。他惊惧不已,向两边来回看。右边的黑暗中仍然响着脚步,左边那个人则站在几步之外,始终不肯抬头。
   “你们这些幽魂!”师尔特怒吼道。“你们想吓唬我!”他回过神,大步冲向前面的光雾,没敢用拳头,而是抬腿踢过去。光雾瞬间消失,师尔特又陷入黑暗。突然间,他感到右腿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又凉又痒。铁匠浑身一颤,一拳砸上自己的大腿,只觉得痛彻骨髓。
   那个形体又出现在几步之外。借着微弱的光,师尔特看到腿上根本没有东西。他的拳头上也没有沾到血迹或是粘液。
   又有什么东西爬上他的右臂。师尔特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自己,没有向石墙挥击。他转过手臂----果然,什么都没有。
   “幻觉!”他对自己说。
   然而前方的人形确实不是幻觉。它现在朝师尔特伸出手,勾了勾指头,示意他跟它走。
   师尔特再次冲向它。光雾闪了闪,人形又一次退到几步之外,仍然做出相同的手势。
   师尔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也许这些鬼魂是在帮助他?或许,它们是从前死在宝库中的盗贼,不甘心失败,因而想为他带路,以此报复达玛家族?
   “很好,看来你们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是吗?”师尔特喘了口气。“那好吧,就算是地狱我也不怕!我倒想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挺直脊背,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在他背后,那些脚步声仍然在黑暗中紧跟着他。
   走了一段之后,师尔特发觉走廊开始向侧面倾斜,坡度越来越大。墙壁向左降低,而地面则从右边升高。起初他还能靠着石壁前进,后来不得不叉开腿,分别踩在石壁和地面上。在他双腿之间,墙角形成一道楔形沟槽,头顶也是一样。整个走廊都立了起来,好象被一只巨手扭转过。很快,原来的侧壁成了地面。然而,前边的人影仍旧在石阶上走着。现在它脚踏右墙----也就是原来的地面,躯体与师尔特垂直。看它不慌不忙的背影,似乎如履平地。
   “我都不知道是谁横了过来,是它还是我?”师尔特咒骂道。“是哪个该死的法师设计这条路?”
   这种情况并没有结束。走廊继续旋转,再过一会儿,师尔特发觉自己踩着天花板----如果还能称之为天花板的话。石阶跑到上面去了,那个人形头下脚上,整个倒了过来。同时,师尔特也能听到背后的脚步,它们在他头顶后方响着。
   师尔特有点头晕。他还从没有过这种经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前面那个……那个东西,在朝他笑。但它明明背向着他,一直不曾回头,偶尔把手伸过肩膀招呼他。从他的角度看来,应该说是在肩膀的“下面”伸出一只脚爪。
   不管怎么说,有了光,师尔特走路就方便了。虽然他的腿还在隐隐作痛,手腕的痛楚也没有减轻,但毕竟比在黑暗中摸索要快得多。他走了几百尺,这段走廊仍然是下降的,中间有个急剧的陡坡,幸好石壁崎岖不平,到处是凸出的石块,可供落脚。师尔特不得不手脚并用,才勉强爬下去。
   后面的路就平坦多了。走廊以很小的角度向下伸延,只不过很少有直路,到处都是转弯。师尔特开始不耐烦。
   “喂!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师尔特对前面的人形喊道。出乎意料,那团光雾突然熄灭了。背后的脚步声不知何时也已消失,只剩他自己。
   师尔特疑虑地搔搔头。这是什么意思?它们抛下他了?还是他已经到了?他向前望去,惊讶地发现,尽管那个鬼魂已经离开,周围却没有陷入黑暗。在前边不远处有一丝亮光。
   “哈!”他叫道,不由得兴奋起来。“我找到了!宝库!”
   光芒就在远处的角落里,范围很小,象是从狭窄的缝中射出来的。师尔特急步跑下石阶,不小心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他气恼地抬起腿,从身下取出那个令他绊倒他的东西。那是一个半球形的铁块,中间有个凹坑。
   师尔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猛地跳起来,奔向发光的地方。在他眼前是一道门,几乎被石头堵死,只有靠近地面的地方还留有空隙,许多尖刀镶在钢板上直插地面;旁边还有一条细细的皮革----正是从他靴子上割下来的。
   师尔特张开嘴巴,似乎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明明是朝下走的!他不可能一直向下,最后却回到原来的高度!
   “我一定是记错了!”师尔特安慰自己。“或许这条路上升过,在它扭转的时候……这该死的疼痛让我头脑不清……”
   他抚着手腕,突然目瞪口呆。他的手腕确实在疼痛,但不是左手,而是右手!同时,他那被打了一拳的右腿毫无感觉,相反却是左腿在隐隐作痛。他愣了一会儿,把手伸到胸前。在他右边胸膛的皮肤下,有个东西不停跳动,十分有力,只是比平常要快一些。
   师尔特坐倒在地,脑子嗡嗡直响。他明白他的处境了。
   这个空间是循环的。不仅如此,它还是镜像的。
   它左右颠倒,前后衔接。它无始无终。
   现在他知道那些鬼魂为什么给他带路了。它们本来不需要这样,因为他自己迟早会发现这走廊根本没有出口。它们会这样做,是为了让他尽快看清这一切,从而更快地扼杀掉他的希望。它们想要折磨他。
   他甚至能听到那些鬼魂在黑暗中发笑。
   师尔特一头撞在石墙上,绝望地捶着岩石,手指关节流出鲜血。接着,他象孩子一样捂住脸,从嗓子里发出断续的抽泣。片刻之后,他转向那道被堵住的门,抓住钢板,试图把巨石抬起来。他疯狂地用力,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手掌传来钻心的剧痛。
   尖刀差点切下他的指头。
   师尔特抬起手,怔怔地看着鲜血往下流。过了一会儿,他清醒过来,急忙撕开行囊,扯下一块布包好伤口。
   我这是怎么了?师尔特自问。我不是从来不肯认输吗?我不是总为自己的技艺自豪吗?我的格言呢?
   “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任何事都是可以完成的。”
   师尔特注视散开的行囊,那里面有几件工具,一团绳子,几个羊皮卷。他眼睛里发出了光。
   好哇,你这条破路。你们这些臭法师。你们这些烂鬼。
   我要弄出点动静来,给你们听听。

   菲尼斯站在房间中心,如同一尊石像。与外表相反,他的心中正如波涛汹涌,无数想法纷纷而来,令他头昏脑胀。
   我不能呆在这儿。总得想办法往前走。
   但他无法克服内心的恐惧。镜子!这普通的东西,对他而言却是个恶魔。弗洛克特斯就在镜子后面,等着要抓他回去,吸取他的灵魂。他甚至能听到那些“漫游者”痛苦的叫喊。那些灵魂屈从于欲望,失陷在那个世界中,最后成为灵界恶魔的一部分……
   还有西莉娅,塔恩,比尔和他的姐姐。
   菲尼斯不自觉地舔舔嘴唇。在从前的冒险生涯中,他经常表现得无所畏惧,那是因为他了解对手,知道该如何去应付。但这一次他确实害怕了。弗洛克特斯是古老的妖魔,它的力量比任何人都强,甚至达到人无法理解的境界。它不直接杀人,但却能轻易地诱使人自杀。菲尼斯没有把握去面对这种力量。他还不想死。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
   菲尼斯忽然看清内心的怯懦。原来他是个胆小鬼!好吧,就算是又怎么样?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这片大陆上还有很多美景等他去欣赏。他想要活下去。
   活下去干什么?
   菲尼斯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起初他以为那是弗洛克特斯在另一个世界说话,或者是魔灵在影响他的头脑。然后他才发现,这确实是他内心的声音。
   那些为爱情自杀的人。那些为朋友牺牲的人。那些骑士,宁死也要捍卫荣誉与责任。那些白袍法师,为了道德和正义不惜生命。或许他们的原则有些偏激,甚至很可笑。但是,对他们而言,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活下去干什么?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活着,那么生命有何意义?生存是动物的本能。人应该追求更高的目标,否则与动物有什么区别?人应该做些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血液涌上菲尼斯的头顶。身为吟游诗人,那种自由天性使他能够随时抛弃一切。与其说他战胜了心中的畏惧,倒不如说,是冲动让天平倒向勇敢的一边。
   来吧,他想。
   他睁开了眼睛。
   菲尼斯再次看到灰蓝色的土地,紫色的天空,太阳弯成弧形。在第二面镜子中,那座城仍然闪着金色的光泽,人们寻欢作乐,逍遥自在。第三面镜子是空的,没有影像,只有一片白蒙蒙的迷雾。下一面镜中映出群星闪耀,银月生辉。再下面却是乌云密布,雷电交加。然后是一面黑乎乎的镜子,暗影中似乎有什么生物在活动,偶尔闪起两束血红色的目光,以及一条长满倒钩的鞭形长尾。
   但更多的镜子是正常的。它们反射着影像,在每个角落无限重复。他看不到进来的门,显然门后也是镜子。就连天花板和地面都是镜子,这使影像在上面和下面不断延伸,直到模糊不清。在菲尼斯看来,他象是处在一座魔宫里,每一个方向都远至无限,无边无际。更令人迷惑的是,这些影像还在不断变幻,忽明忽暗,时隐时现。
   这里有无数个世界。每个世界中都有一个灰袍男人。
   菲尼斯四处张望,随即皱眉思索。如果这房间有个出口,那么它一定在某一面镜子之后。既然他的眼睛和心灵都找不到它……
   那他就用身体来找。
   吟游诗人向前走去。他伸出手,直到触及玻璃冰冷的表面。他打算一脚把它踢碎,不过,在这么做之前,他鼓起勇气,朝镜子里看了一眼。他看到自己长袍上满是彩色斑点,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下颌胡须被蘑菇汁粘在一起。
   我简直象个疯子,他自嘲地想。但至少我看到了自己!菲尼斯凝视镜子,不知为什么,他想要微笑一下,于是朝着镜子咧开嘴。
   那镜中的人也同样绽开笑容。突然,镜中人伸出手臂,穿破镜面,扼住菲尼斯的喉咙。
   不用说那股来自灵界的力量,单只是恐惧感就足以让人窒息了。菲尼斯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眶,身体一会儿冷得象冰,一会儿又热得象火炭。他扳住那只魔手,一边用力,一边艰难地喘息。然而压在他嗓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强,菲尼斯渐渐感到浑身无力。
   住手。放开。
   那只手毫不放松,一点点收紧。镜子和房间都消失了,菲尼斯看到了星星,它们在夜空中四处飘游,不断闪烁,如同无数奇异的眼睛。然后星光隐退,世界开始坠入完全的黑暗……
   放开!
   吟游诗人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用尽力气,拼命一挣,指尖传来剧痛。眼前的景物重新出现,空气迅速冲进他的肺部,他贪婪地呼吸,享受这新鲜的快感。然后,菲尼斯惊异地发现,自己右手握着左腕,左手指尖还残留着几滴鲜血,喉咙火辣辣地疼痛。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愤怒地冲向镜子。玻璃发出尖厉的脆响,碎片洒了一地。菲尼斯似乎触到一幅帷幕,冰凉而柔软。鲜血染红了碎玻璃,镜面忽然升起一丝烟雾,溶进他的身体。他颤栗着,体验到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凭着直觉,菲尼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才镜中的影像,是他留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影子。现在他的影子回来了。
   菲尼斯捂住脸,随即激动地高举双手。许多灰袍男人从各个角落举起手臂,一同回应。
   但他还没来得及兴奋,就发现自己正面对新的威胁。镜后是个狭窄的石室,由于盘踞在其中的生物而显得更为狭窄。它的身躯几乎象菲尼斯的腰一样粗,盘成一团,邪恶的小眼睛缩在鳞片中,舌尖分成两叉,不停伸缩。
   一条巨蟒。
   这生物显然已经饿了很久,迫不及待地探出巨头。它盯着菲尼斯,似乎在琢磨,是先用身体把猎物勒死,还是直接一口吞掉。这片刻犹豫令它失去了机会----菲尼斯向后一跳,从它的嘴边逃开。
   吟游诗人飞快地解开行囊。他带了驱蛇药吗?没有!毒药呢?也没有,倒是有种药可以让人拉肚子。或许,这种昏睡药粉能解救他,可是份量又太少……
   巨蟒钻过破洞,就象面前刮起疾风。菲尼斯手一抖,把整个行囊都扔进它嘴里。巨蟒微微仰头,吞下这些东西,似乎对这滋味很不满意,尤其是那种加了洋葱和胡椒的药粉,令它嗓子直痒。这更刺激了它的食欲。它向前一冲,窜进大房间,巨口大张,露出喉咙底部深深的黑洞,看来能轻易吞下一只肥羊。
   菲尼斯别无选择,只有用力抱住巨蟒的头,强迫它闭嘴。
   他们在滑滑的玻璃地面上来回翻滚。蛇头在菲尼斯怀中扭动,好几次几乎脱出,但他用尽全力,毫不放松。镜子的碎片不断划过菲尼斯的身体,令他疼痛不已。搏斗一会儿之后,菲尼斯从镜中看到自己全身都是血迹,地上还有一大滩。
   我一定要死了!流了这么多血!他惊慌地想。
   但令他奇怪的是,他的双臂虽然开始发酸,却并没有感到脱力。相反,倒是巨蟒渐渐松软下来,力量越来越弱。又过了一会儿,这条大蛇身子一挺,最后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
   菲尼斯仍然不曾松手,直到确认巨蟒已经不再反抗。起初他以为是昏睡药粉起了作用,然后才发现,当巨蟒爬过镜子破洞时,腹部被划破了。那又深又长的伤口几乎把蛇血放干。
   菲尼斯无力地歪倒,甚至懒得从巨蟒身边移开。这场搏斗使他精疲力竭。他躺在地上,鼻子里满是令人恶心的腥味。
   菲尼。
   吟游诗人摇摇头。
   菲尼!
   滚开,讨厌的幻觉,讨厌的魔灵。
   他忽然吃了一惊。这好象是西莉娅的声音!他向四周看看,没发现有人。接着他注意到,有一片玻璃在血泊中发出微光。菲尼斯爬过去,从碎镜子里看到一张脸,非常模糊,但他立即认出那双虽然略小却十分动人的眼睛。
   “西莉娅!你在哪儿……你是哪一个?你怎么能……”
   “我在这边,通过你的血……”镜中的女人口唇微动,声音似乎是在他脑中直接响起。“快去阻止我的本体!她在呼唤我!弗洛……”
   玻璃上掠过一阵闪光,西莉娅的声音突然中断,影像随即消失。
   菲尼斯心脏怦怦直跳。他徒劳地对着碎镜大喊,甚至挤开自己的伤口,让血滴在上面。最后,他跌坐在地上,开始思考西莉娅的话,感到迷惑不解。
   西莉娅的本体在呼唤灵魂。如果成功,那不正是一件好事吗?
   等等!要是她把弗洛克特斯一同呼唤出来……
   我必须尽快找到她!
   菲尼斯把碎镜片塞进衣袋,望向四周。那些镜子相互反射,彼此相映,就象许多条无限延伸的通道。他不想再破坏镜子。谁知道又会放出什么怪兽来!但他要如何做呢?出口究竟在哪里?菲尼斯在房间中四处走动,无数浑身是血的人影围着他晃来晃去,没过一会儿,他就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摔倒。恍惚中,他听到周围传来飘渺而轻微的嘲笑。
   魔灵一定也在这个房间里。它们在看他的笑话,等待他自己发疯。想都别想!他绝不会向它们认输……
   吟游诗人唇边忽然现出一个微笑。他还有魔法竖琴,他最信赖的工具。这制作巧妙的法杖可以帮助他。菲尼斯想起,他曾从死灵法师那里学到一个法术,可以探测亡魂。
   如果这房间有一个出口,那些魔灵会在出口处守卫吗?
   琴声响起,如泣如诉,奇妙的魔力如同波浪传向四周。房间里出现几团淡蓝色的辉光,十分微弱,慢慢飘移。菲尼斯用手肘护住头部,猛然朝辉光最密集的地方撞去。玻璃划过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然后,菲尼斯听到一声熟悉的吼叫。

   师尔特向旁边一跳,躲开那个血红色的生物。在他看来,这家伙是从石壁里撞出来的。只不过,石壁为什么会发出玻璃的碎裂声?他来不及想这些,提起胳膊,准备一拳打断它的肋骨。令他惊讶的是,怪物忽然口吐人言,叫出他的名字。
   “师尔特!是我!”
   铁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片刻之后,他猛然冲向他的朋友。“嘿!真的是你!怎么么搞的,你伤得很重?”
   “我没事,只受了点小伤。这些是蛇血。我遇到一条巨蟒。”菲尼斯活动四肢,表示自己身体并无大碍。
   师尔特放下心来,凑近菲尼斯,忽然爆出一阵大笑。“这些彩色斑点是什么?”他饶有兴趣地研究菲尼斯的脸。“你发霉了吗?还是被一群女妖吻过?”
   “别胡扯了!是蘑菇汁。”菲尼斯想拿袖子擦擦脸,看到长袍上的血迹,只好作罢。“咱们得赶快去找西莉娅。”
   师尔特一怔。“怎么,她没跟你在一起?”
   “她自己走了。”菲尼斯扫视四周,发现这是个大洞窟,地面崎岖不平,几条小路弯曲转折,分别通向五六个洞口。他走到小路交汇的地方,嗅出一股腐败的腥臭。
   “可是她看不见路啊!”
   菲尼斯转了一圈,在一块岩石上摸到某种粘液。“或许她的仆人可以引路。”
   师尔特走过来,用力吸着鼻子。“没错,”他点点头,“这是巨蠕虫的气味。”铁匠蹲下身,仔细研究地面的擦痕,随后望向一处洞口。“我看应该是这边。”
   “那就快走吧。”
   两个人一边快步前进,一边互相讲述各自的经历。当菲尼斯听到师尔特被困的情形时,不禁吸了口冷气。
   “那是一种结界,只有高深的法师才能制造。它能把人永远困在里面。你是怎么出来的?”
   “这个嘛,一点都不难。”师尔特得意地回答。“我有个法术卷轴,可以让石质变脆。我再拿绳子拴住铁球往墙上砸,大概砸了十几下,啪!那石壁就被打穿了。”他作出投掷的姿势。“把洞拓宽,那是很费劲的工作,幸好我做到了,通过它跳进这个洞窟,差点扭到脚。不过,最让人心烦的是,我不得不在那条路上再走一次,好让我的心脏回到左边来。你知道,那种上下旋转的路,要走两次,实在很讨厌!”
   “但是你必须知道该在哪儿打洞,”菲尼斯思索着说,“那种卷轴你只有一个,万一搞错地方就全完了。你得研究通道的走向,计算出哪块石头后面可能有空间。那需要精密的测算。”他的语气中充满敬佩。“我相信,整个大陆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出色的工匠了。”
   “我运气不错,有很长一段墙都能通到这里呢。说到测算,那只是工匠的基本技能而已。”师尔特谦虚地说道,神情却显示出,他很为朋友的评价而自豪。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路面开始下降,经过一个长长的低谷,又再次升高。两个人又前进了一段,通道逐渐变宽,地面偶尔出现一些黑而坚硬的凝结物,有些地方闪闪发光,就象嵌进细小的水晶。空气中有股温暖的硫磺味。
   “这里越来越热了。怎么回事?”师尔特讶异地说。“前面好象有个大炉子。我可不相信在这种地方会遇到同行……”
   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尖厉的叫喊。两个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飞奔过去。很快,他们跑出洞口,置身于一块平台上。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大洞窟,阔约三百尺,顶端离平台也有三百尺左右。平台其实是洞窟石壁中央的一块突起,下面是黑暗的悬崖,看不见底,不知道有多深。热气正是从深崖下冒出来的。
   西莉娅就伏在平台前部,身边地面上画着一个魔法阵,那颗红宝石放在中央,光芒刺目,几乎象是喷射出道道血泉。平台外侧,空中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椭圆形物体,中心是深紫色,再向外则是怪异的浅红,犹如一只竖立着的邪恶眼睛。它的边缘伸出无数卷曲的触手,有十几根正搭在西莉娅身上,似乎要钻进去。
   “住手,你这恶魔!”菲尼斯大喊着奔向前。他试图扫开那些触须,发现它们根本就无形无质。与此同时,几条触须从旁边甩过来,缠住他的肩膀,另一些则伸向他身后。一瞬间,菲尼斯觉得浑身发软,听到师尔特的怒吼。他挣扎着,想从魔法阵中取出宝石,手臂却丝毫不动,似乎不再听从他的意志。西莉娅缩在黑袍中低声哭泣,声音嘶哑,颤抖不停。
   “跟我来。”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着。“加入我。快乐……”
   快阻止它!菲尼斯绝望地想。不能让弗洛克特斯进入这个世界!
   触须穿过他的额头,钻向深处,带着幸福的麻木感。他要失去意识了。他想和那只巨眼合为一体。多么美妙的感觉!他将会获得完全的快乐……
   一道银光掠过菲尼斯耳边,打在魔法阵中心。红宝石被撞飞出去,在空中迅速翻滚,转眼间就消失在悬崖下。弗洛克特斯发出愤怒的吼声----或者那不是实际的声音,只是脑中的回响----它的轮廓开始模糊,逐渐变淡,最后化为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回音,掠过石壁,退向遥远而不可知的领域。
   菲尼斯扶起西莉娅。她紧闭双眼,泪水从眼角渗出来,浸湿了菲尼斯的衣服。
   “我害怕……”她抽咽着说。“我无法控制……”
   “没事了,它已经回去了。”菲尼斯安慰地说道。她的身体如此瘦弱,她的手指如此冰冷!黑袍法师不见了,此刻在他怀中的,是个惊恐的女孩。他情不自禁地抱紧她,用身体给她温暖。
   “恶魔!”师尔特在背后大喊。长绳从他手中垂落,被一只铁钩带动,滑下悬崖,但他似乎毫无觉察。“我要杀了你这恶魔!”
   “师尔特!”
   铁匠毫不理睬,继续走向崖边。他看到西莉娅的黑袍,突然向她冲去,一拳砸下。菲尼斯抬手一挡,手骨几乎被这巨力打断。法师的黑玉短杖飞了起来,投入深深的崖底。
   “师尔特!别怪她!”菲尼斯叫道,试图拦住他的朋友。师尔特停下脚步,脸上现出奇异的笑容。“我打败了它!”他吼道,神智不清地眨眨眼,忽然歪过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铁匠健壮的身躯在菲尼斯手指下逐渐变冷。
   吟游诗人愣了片刻,突然爆发出疯狂的喊叫。他做了什么?是他把朋友带到这个地方来,是他害死了师尔特!铁匠本来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弗洛克特斯。你这邪魔。
   菲尼斯握住师尔特的手,眼中充满恨意,嘴唇不知不觉中被咬出鲜血,直到另一只手把他拉开。
   “让我看看。”西莉娅轻声说道。“他可能没有死。”
   黑袍法师抚过师尔特赤裸的胸膛。她在铁匠心脏上停了片刻,吟出某种咒文,用手指划出一个魔法符号。顿时,师尔特胸前闪出微弱的暗红色亮光。西莉娅用指尖感受热力细微的波动。
   “他没有死,只是昏睡过去了。”西莉娅解释道。“他对法术的抵抗力比较弱。别担心。”
   “要多久?”菲尼斯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一年。但他一定会醒过来的。相信我。”她捋过头发。“现在我们应该去……”
   她忽然脸色发白,朝向悬崖底部。很快,菲尼斯也感受到了。一股烈风从下面直吹上来,就象火堆上空的炙热气流。深渊中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庞大形体,飞速升上悬崖,那种神秘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它冲过平台,停在空中,双翼展开足有六十尺,红眼睛微眯着,透出一种凌驾万物的骄傲。
   “没礼貌的人!”它的声音象闷雷一样响彻洞窟。“虫子,石头,棍子,然后又是钩子和绳子!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菲尼斯血液几乎冻结。红龙!他一生中有两次见过龙,每次都不由自主地被龙威震慑。吟游诗人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是谁?”红龙继续吼着。“说出口令!”
   黑袍法师沉默不语。她看不见,因此勉强能承受来自龙的压力。然而,她确实不知道什么口令。
   “你们是闯入者!”红龙作出判断,扑动双翼,凶狠地冲向西莉娅。“别想偷东西!这一千多年,还没人能通过我的守卫!”
   菲尼斯扯住西莉娅,示意她尽快逃走。然而,黑袍法师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她站在崖边,瘦弱的躯体中传出一种力量,与红龙相比竟然毫不逊色。菲尼斯忽然有个想法。
   西莉娅知道一些事。
   “一千多年。”她重复道,随即反问。“你听从谁的号令?”
   “我按照法师公会的命令,杀死一切擅闯宝库的人!”
   “是谁让你在这里守卫?”
   “伟大的奥利威德。”红龙晃晃头,感到有些惊讶。这个女人居然不怕它!它疑惑地睁大双眼,盯住面前的黑色身影。“你是谁?”
   “这宝库虽然属于达玛家族,却是由六大家族合力建造。难道你忘了我的祖先,也是你的真正主人?”
   “我的主人已经死去,家族也已灭亡。别想骗我,狡猾的人类!千年来,我从未见过他的后人!”
   “那你现在见到了。”西莉娅平静地回答。“奥利威德的血统从未断绝。”她伸手在空中划出一个涡旋形,那符号闪闪发亮,凝在空中,放射出炫目的光华,照亮她黑袍领口同样的标记。“红龙!我命令你听从号令!我是西莉娅•泰勒珊妮•蒙迪卡里安,来自蒙迪卡里安,暗影家族!”
   红龙用力向后仰头。空气急速通过它的喉部,发出可怖的怪响。它要喷火吗?还是要把他们咬碎?菲尼斯觉得这一刻比一千年还要漫长。它会听西莉娅的话吗?毕竟,它是如此强大的生物……
   然而红龙终于敬畏地避开那个符号。“诚如尊命。红龙托赛维多拉塞瓦尔多,请您吩咐。”它说道,向西莉娅低下巨大的头颅。

   “暗影家族!”赛摩罗震惊万分,几乎把水晶球碰倒。“难怪……我早该想到!”
   理特•布兰奇解下斗篷,把它扔在椅子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们应该早点回来!”达玛家族的首领懊悔不已。“这些年来他们从未出现过……自从二十年前……”
   “你是说,那个闯进比洛埃尔家族抢药草的黑袍法师?”理特瞪大眼睛,正要追问,房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身材肥胖的人闯进来,领口的掌心眼标志随着呼吸不停起伏。
   “玛尼智者。”赛摩罗对来人点点头。“皮洛怎么样?”
   “我追踪到一个山谷,在沼泽里救出了皮洛。”玛尼智者转向理特,“你的弟子很安全,正在休息。但是,赛摩罗,你猜我在那山谷里发现了什么?”
   赛摩罗静静等待着,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一个涡旋标志。”玛尼紧张地说道。“那应该是属于……”
   “叫其他智者到五层。”赛摩罗迅速起身,拿起他的法杖。“我们必须立刻下去。”
 楼主| 发表于 2007-3-2 19:23:56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  为谁而战

   “我说,请你别用爪子!”
   红龙从师尔特身边移开。菲尼斯拖着铁匠,费力地走过悬崖。赤红色砂岩一块块悬在空中,互相连接,形成一座浮桥,两边并不与石壁接触,完全靠魔法力量支撑。当菲尼斯踏上桥面时,岩石缝隙中窜出低矮的火舌,贴着桥面游动。奇怪的是,他却感觉不到热力。
   红龙眯起眼睛。它并没有说明,这是一个防卫措施。如果过桥的人心中有一丝畏惧,或是犹疑----窃盗者通常都会有这种心理----火焰就会立即升起,把来人吞没。几百年前,达玛家族曾有一个叛逆法师,靠着家族徽章和强大的魔力制服红龙,最后却在桥上被烧死。
   但菲尼斯并未犹豫。他的朋友被镜魔攻击,陷入昏迷。谁知道师尔特何时能苏醒?吟游诗人胸膛被痛苦和愤怒充满,浑身发热,皮肤似乎在燃烧。他要去找弗洛克特斯,为师尔特讨还这笔债。菲尼斯毫不在乎眼前的魔火。至于西莉娅,由于看不见,甚至根本没觉察到火焰的存在。
   他们毫发无伤地通过火桥,到达对面。这里同样有一个平台,连接到两扇暗金色的大门,边缘刻满花纹,无数魔法符号夹在其中。
   西莉娅听过菲尼斯的描述,转向红龙。“把门打开,快点!”
   “我已经两千六百岁了。你至少该懂得敬老尊贤!”红龙从鼻端喷出一股烟雾。“就连伟大的奥利威德都不曾对我这么无礼!我听从你的命令,只是为了千年前的盟约。难道你竟愚蠢到以为可以压制我?”
   西莉娅感到一股强大的威慑力迎面而来,渗进她的体内。尽管她知道,限于盟约,红龙不会伤害她,但她仍然禁不住心惊。“那么,”她换上较为和缓的语气,“请你开门。”
   “那不是我的事。要进宝库的人自然知道开门之法。我只负责送人过桥。现在我要离开了!”红龙说罢,鼓动双翼,转身潜入深崖下的黑暗。它还有别的事要忙----刚才掉下悬崖的东西里,有一颗红宝石,还有一支黑玉法杖。虽然它年事已高,好奇心不象年轻时那么强烈,但龙类热爱宝物的天性还是占了上风。
   它急着要回去看看。
   菲尼斯握着西莉娅的手,引导她抚过门上的花纹。门上的魔法显然非常复杂,西莉娅皱紧眉头,苦苦思索,不时吟出几段咒文。在试过六七种开启术,以及几种强力破坏法术之后,黑袍法师沮丧地退开。
   “最后一步!”她愤怒地低语。“我不相信!一定有某种开门的方法!要是我能看得见……”
   “别着急,我们会成功的。”菲尼斯安慰道,走向门前。他无意识地抚摸那些花纹,心中想象门后的情景。可惜他只是吟游诗人,正如一个朋友,死灵法师基娜所评价的,他是个“半吊子法师”。如果他精通法术,可能只要说一句“开门”……
   “开门。”菲尼斯随口说道。
   暗金色大门轰然一响,朝两边分开。
   菲尼斯惊愕万分。西莉娅听到大门移动的声音,也是极为讶异。“你怎么弄开它的?”
   回答她的并不是菲尼斯,而是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窃贼!邪恶家族的后代!你们该被烈火烧成飞灰!”
   老法师理特•布兰奇大踏步从门中走出,手持红木法杖,灰红色头发泛着火炭般的光芒。在他身后是七个手持银星法杖、身穿白袍的人。
   “理特,你没必要这样。”一个面容清瘦的老人说道。
   “赛摩罗,我没你那么好耐性。我才懒得在里面等!”理特回答,向黑袍法师走去。菲尼斯急忙挡在西莉娅身前,但她轻轻把他推开。
   “是谁拦住我的路?”她冷冷地说道。
   “是我,理特•布兰奇,达玛家族最厉害的法师!”
   “达玛智者没来吗?”
   “来了。”赛摩罗向前一步。他法袍上的掌心眼标志是用银线织成,手中银星法杖比别人的要长一倍,说明他不仅是达玛家族的首领,也是智者的领袖。“我们七个都在这儿。”
   “真荣幸。”西莉娅的黑玉短杖掉落悬崖了,此刻她把双手缩在袍袖中。“没想到我这么受人重视。”
   “不,年轻的女孩。”赛摩罗温和地说道。“聚集七位智者,只是因为不想对你做出错误的评判。二十年前,你们家族的一位法师闯进比洛埃尔家族,企图抢夺月芒草……”
   西莉娅突然剧烈颤抖,几乎栽倒。赛摩罗愕然看着她。当她开口的时候,嗓音有些哽咽。
   “那是我的父亲。你们杀了他。”
   “不是那样的。他过度使用魔力,衰竭而死。他……”赛摩罗的话被打断了。理特举起法杖,发出怒吼。“我就知道,你们暗影家族没一个好人!你们一生下来就受到诅咒,只会做坏事!”
   “我父亲到底杀了你们多少人?”西莉娅平静地问道。
   “他没有杀人,”赛摩罗答道,“但他破坏了所有的防卫魔法阵,毁掉许多房屋,几乎把比洛埃尔家族夷为平地。”
   “喔,爸爸。”西莉娅喃喃说道。“我为你骄傲。”
   理特被这话激怒,迅速将法杖对准西莉娅。一大团火球飞向黑袍法师,桔红色的火焰呼呼作响,即使身在旁边,菲尼斯仍然感到空气炙热,刺痛肺部。然而火球撞上冰晶,瞬间化为水汽。西莉娅头发散乱,黑袍肩膀处被烧出几个洞。
   “等等!”菲尼斯拦在两人中间。“听我说!我们不是来偷东西。我们只是想借用……”
   理特用一道闪电作为答复。吟游诗人身体一抖,剧烈的灼痛和震颤传遍全身,同时一股吸引力使他跌向理特身边。理特随即揪住他的衣领,摔在地上。“抓到一个!”他胜利地吼道,“小子!你该庆幸我没把你烧焦!”
   黑袍法师蓦然踏前一步。空气似乎开始旋转,某种奇异的波动迅速推向前方。不只理特,就连后面的赛摩罗都感受到这种令人心寒的力量。她没有法杖!她的双手仍然缩在袖子里。她是如何发出这么强劲的法术?
   “放开他。”
   “你有资格命令我吗?”理特不屑地说。“在你出生之前我已经名扬天下!你的力量在我面前根本……”
   “我说放开他!”
   理特愤怒地吟出咒文,一条火龙骤然从他法杖顶端飞出,烈焰升腾,发出可怖的嘶嘶声。赛摩罗在背后叫他不要莽撞,但火龙已经向西莉娅呼啸而去。整个大陆没有几个人敢面对他的焰龙术,甚至陶比拉王国最强的法师也必须承认,说到火系法术,没人比得上“火炭”理特。
   这是你狂妄的代价!理特想着。然而他忽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呆住。
   火龙消失了。
   毫无声息。
   洞窟对面,岩壁上突然爆开一团炽焰。即使远隔几百尺,石块的噼啪声仍然清晰可闻。烈火漫过岩石,炸出一个焦黑的浅坑。
   就在理特发愣的时候,一条冰柱突然在他面前出现。他根本没看到冰柱是从哪儿来的,似乎它穿越距离,从另一个空间直接飞来。理特被撞出三步,痛苦地倒下,半个身子已经无法动弹。如果没有魔力护盾保护,恐怕他此刻会变成冰人。
   西莉娅慢慢向前走去。吟游诗人在地上喘息,法师的黑皮靴从他面颊边经过,他看到黑袍下摆有几滴暗红色液体。
   “年轻的女孩,”赛摩罗摇摇头,“你的技艺确实很纯熟。我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暗影家族精湛的空间转移术。但是,你这样做非常危险。就象你的父亲……”
   西莉娅仍然伸直手臂,鲜血从她指尖滴下来。
   “这两个人好象不是你家族的成员。”赛摩罗继续说道。“是你的朋友?”
   “跟你没关系。我需要他们,所以不想让他们死。”
   “听着,”赛摩罗严肃地说道,“我们不会允许你进入宝库。”
   “好。是你们先动手,还是我来?”
   赛摩罗向其他几位智者点点头。七支法杖同时举起,七条银光旋转交错,迅速化为无数银星,再向中央汇聚,合成一个巨大的手掌形,中央那只眼睛放射出刺目的光芒。这魔法图案悬在空中,缓缓推向西莉娅。
   黑袍法师根本不加理睬。她合拢双手,鲜血通过指缝不断流淌,宛如道道红泉。当她吟出咒文时,冰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向她的指尖集中。寒霜在地面凝结,岩石表面蒙上一层白色。
   赛摩罗暗暗叹息。黑袍法师用血来施法,固然十分强大,但也绝不可能强过七位智者联合之力。他实在不理解西莉娅为什么要强行对抗。
   然而下一刻,赛摩罗明白了。寒冰暴风卷起冰晶,骤然翻滚而起,分为八道,从左右两侧和上面飞掠而出,就象八条狂暴的白龙,带着令人心颤的恐怖嘶吼,咆哮着俯冲下来。顿时,赛摩罗全身冰冷,手脚几乎麻木。
   她根本没想对抗……她根本不想防御自己!
   刺耳的震爆响彻洞窟,一瞬间,这座石洞突然明亮如同白昼。当光芒消退,暗金色的大门已经变成浅银色,门前多了八块巨冰,一块卧在地上,另外七块则静静伫立,晶莹的冰块中夹着无数血线。
   西莉娅向后飞出,落在悬崖边,半个身子垂向黑暗的深渊。
   一切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菲尼斯才能够活动身体。寒气仍然控制着他,令他牙齿不断撞击。他爬向西莉娅,把她拖回平台。黑袍法师靠在他怀里,身体没有一丝热气。
   吟游诗人默默看着她。他说不出话,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似乎整个世界都是一团洁白而冰冷的光影。
   这就是最后的结果吗?我不能救回西莉娅,甚至连她的本体都保护不了!如果我不去狂风山谷,至少她还能继续活下去。现在,连师尔特也昏迷不醒。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所做的事有何意义?
   两颗泪水流下他的眼角,滴在西莉娅脸上。
   法师的手指难以觉察地动了动。
   “西莉娅!”菲尼斯如遭电击,大叫出声。“你怎么样?伤得重吗?”
   西莉娅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过了好半天,她才发出声音。“还好,”她艰难地说,“他们……没想杀我。是石化术……”
   她试图抬起身子,菲尼斯急忙扶住她。从她胸前洒下一些奇怪的粉末,既象木渣又象石屑。吟游诗人怔了一下,才明白那是魔女阿丝提娜所赠的三头人偶。他用它帮助师尔特逃过焰狮的攻击,然后西莉娅把它捡了起来。这人偶的最后一个头忠实地保护了持有者,不过它毕竟抵不过七位智者,因此西莉娅仍然受到法术波及。
   法师休息了一会儿,慢慢坐直身体。“得快点进去,我不知道冰冻术能困住他们多久。”
   “你还能走吗?”
   西莉娅摇摇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菲尼斯望向旁边,师尔特仍然躺在地上,不曾移动过。恐怕他得把师尔特暂时留在这儿了。
   他向铁匠看了最后一眼,搀起西莉娅,经过那些巨冰,慢慢走进宝库。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庞大无比的六边形大厅,每边都有四百尺长。无数柜子靠墙而立,大部分是铜质,也有一些是木质、石质,甚至是玉的。每个柜子上都有上百个抽屉或格子,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品,数都数不清。许多东西看起来并不象宝物,比如一段烂木头,半只铁环,沾满灰尘的破帽子,等等。然而菲尼斯知道,它们都是蕴含神秘魔力的物品,远不象外表那么平凡。当然,更多的宝物确实光华夺目,映得整个大厅五彩斑斓,动人心魄的色彩四处流动,如同梦幻。
   大厅中间的空地上,立着许多较矮的柜子和桌台,同样放满物品。正中央有个大铁圈,边缘由水晶和雕刻花纹装饰。菲尼斯猜测这就是把智者们送来的传送门。
   “旅人之灯在哪里?”他喃喃自语。“西莉娅,你能感受到它吗?”
   “不能。你先帮我找一支法杖,别理那些银色或是白色的,鲜红色也不要。拿的时候最好别用手……”
   菲尼斯已经从旁边取过一支短杖。它由某种暗绿色的木头制成,顶端是三只兽爪交握一颗绿宝石。西莉娅抚摸了一阵,将它还给菲尼斯。
   “这是召唤法杖,对我没用。再找找看。”
   菲尼斯继续搜寻。他又找出一根铜皮水晶杖、一根镶黄玉的冬青木杖、一根嵌满钻石的豪华金杖。下一个几乎不能算是魔法杖,它由棕榈木雕成,只有手指那么大,一端劈开分叉,夹着一根鸟毛,另一端有个套环,可以套在手上,简直是精巧的艺术品。菲尼斯甚至想把它装进衣袋里带走。
   “别乱动它!”西莉娅警告道。“那是织羽箭之杖,战场上用的。它很可能突然召出几千支利箭,把我们变成刺猬!”
   菲尼斯只好把它放回去。然后,他在旁边发现一根乌木短杖,形状古朴而简洁,木质黑中透亮,顶端镶黑玉,柄上刻着几行字。“这很象你那根法杖!”他说道,伸手去拿,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指尖,似乎那法杖在吸取他的生命。他急忙缩回手。
   “让我看看。”
   “当心!它有点奇怪……”
   黑袍法师已经把乌木杖握在手心。她抚着杖上的刻痕,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同时发出断续的笑声。“这是我祖先的法杖!”她轻声说道,把它举高。“它不仅是件好法杖,还能帮我恢复。”
   西莉娅吟出一个咒文。大厅里暗了一下,又重新变亮,菲尼斯注意到西莉娅脸上有了些神采,似乎周围的魔力经由法杖传入她的身体。她呼吸几下,挺直身体站稳。
   “怎么样?”
   “我感觉好多了。”黑袍法师回答,“我想现在我可以自己走路。”她推开菲尼斯的手,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不行!”菲尼斯急忙扶住她。“你的身体还很弱。你失血过多……”
   西莉娅咬咬牙,再次站直。“算了,”她说道,“那些智者的法术确实很强。”她伸出乌木杖,在空中划圈,隔了一会儿,对准某个方向。“朝那边去。”
   两人绕过柜子,径直走向一个角落。墙边有张木桌,上面刻着几圈符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桌子是空的。”
   “错不了。这是暗影之门。”西莉娅扶住桌边,法杖指向空中。“把它拿下来。”
   菲尼斯疑惑地伸出手。在桌子正上方,西莉娅法杖所指的地方,他的手穿越空气,触到一样东西。吟游诗人抓住它----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抓住了它----把那看不见的东西递在西莉娅手里。黑袍法师摆弄了一阵,翻开手掌。
   一盏怪模怪样的铜灯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它只有半尺高,几十根细柱从底部盘旋上升,连结到顶端的小碗,在那凹形浅碗中立着一个螺旋锥体,尖端有个小坑。
   “该死!”西莉娅检查过后,气愤地把它放到桌上。“有人动过它!”
   “怎么回事?”
   “这上面本来应该有颗金雷诺斯石,用来维持界间通道。他们把它拆走了!”
   “旅人之灯不能用了?”菲尼斯急切地问道。“我不能通过它到那个世界去?”
   “能的,”西莉娅回答,“但你到达之后,界门就会消失。”
   菲尼斯一怔。“就是说,我无法再借助它的力量回来。”他想了想,摊开双手。“没关系,那个世界里还有水银湖。我已经从那儿走过一次。这并不是问题。”
   然而他知道这确实是个问题。水银湖通过镜子连结到人界,从来只有灵魂能通过。肉体是否能穿过它呢?况且,要去水银湖,就意味着……
   意味着,他要再次面对弗洛克特斯。他有把握面对它吗,面对那存在了数万年的、来自灵界的妖魔?
   “你可以不去。”西莉娅感到他的犹豫,冷淡地说。“没人强迫你。”
   一股热血冲上菲尼斯头顶。“我去!为什么不去?”他大笑起来。“我得替师尔特讨债,还得为多南公爵找儿子。那么,”他注视西莉娅,“请你照顾师尔特。”
   “我会带他离开。倒是你得小心。弗洛克特斯擅长影响人的心智。”西莉娅语调平静。“只要你心中有一丝动摇,就会被它乘虚而入。你得想清楚,为什么要去?”
   菲尼斯沉默了。他为什么要去?他的影子已经回来了。师尔特总会醒来的。塔恩,那个公爵的儿子,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西莉娅……
   别问我。我不知道。吟游诗人觉得有些头疼。
   “你现在可以停止。”西莉娅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说过的话仍然有效。我们可以成为盟友。”
   “谢谢。”菲尼斯说道,忽然握紧拳头。“我确实要去。”
   “那么,”西莉娅不带感情地说道,“现在,你专心想着那个世界,别走神。”
   吟游诗人点点头。西莉娅握住旅人之灯,开始吟颂咒文。一团深蓝色光晕在铜碗中升起,越来越亮,无数飞舞的光点围在螺旋锥体顶部。片刻之后,光点合为一体,瞬间爆发出强光,在前方凝成一圈竖立的淡蓝色光环,内部是看不透的黑暗,就象空间被撕开一块裂缝。
   菲尼斯看着西莉娅,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他转过身去,迈进光圈,消失在蓝色的迷雾中。

   赛摩罗吟颂咒文,再一次发出火焰。他被包在冰块里,手和法杖都无法活动,只能施展一些低级法术。更何况,这冰块中凝结着西莉娅的血,并非那么容易冲破。
   但他毕竟是达玛智者的领袖。经过几十次冲击,他的右手终于能动了。这一次他换用更强的法术,从法杖前端射出火焰,几下就融开冰层,造成更大的空间。随后,他再融穿头顶的冰层。冰水从他衣领直灌进去,但他无暇顾及,迫不及待地呼吸几下,然后扭头去看其他智者。他们也象他一样,在最后一刻用魔法护盾保护自己,也留住了宝贵的空气。现在,那些巨冰中同样闪着火光,就象一群辛苦的探矿者。
   地下传出清脆的崩裂声。理特•布兰奇推开碎冰,探出一只手臂,大口大口地喘息。“火炭”理特确实擅用火焰,比其他人更早突破冰块,但他受了伤,又加上年老,一时恢复不过来。
   “理特!你还好吧?”
   “好个屁!”理特用力挤出半个头,由于胸膛还受着压迫,叫声变成嘶哑的怪响。“该死的小丫头!我要把她烧成灰!”
   “你是说我吗?”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赛摩罗看到西莉娅缓缓走出,右手握住一根乌术法杖,左手则拿着一盏铜灯。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该死的窃贼!”理特气喘吁吁地吼道。
   西莉娅脸色一变,犹如罩上寒霜。她循着声音,轻抬法杖,一道闪电飞向理特,打在他头部旁边两尺远的地方,冰块顿时穿出一条细洞。然后,她不再理睬理特,先去平台上摸索到师尔特的身躯,再把旅人之灯放在地上。
   “你们全该受诅咒,你们这个邪恶的家族!”
   黑袍法师蓦然转身。正如刚才一样,寒冷的冰晶再次从空中浮现,迅速汇聚。这一次,有了威力强大的法杖辅助,寒气比刚才更为彻骨,理特身体周围的冰水迅速凝结,老法师被重新冻住,无法说话。赛摩罗吃了一惊,加紧时间破坏冰块。
   七位智者加上一位法师,居然被一个瞎女孩打败!这世界到底怎么啦?他自嘲地想,手上却丝毫不停。然而,看来他是赶不上西莉娅的速度了。
   黑袍法师脸上现出危险的神情。法杖顶端已经聚起大团冰晶。只要她一挥手……
   命运。赛摩罗叹息着。二十年前,她的父亲死在我眼前。现在她来讨还。蒙迪卡里安,这个背负可怕命运的家族!难道它永远是法师公会的敌人?
   然而冰龙并没有出现。西莉娅忽然收起法杖,冰晶飞速散开,如同无数白花,飘向四面八方,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赛摩罗惊讶地看到,天地之间被白色充满,圣洁无比,绚丽得令人窒息,就连白袍神官的圣光术都不如这景象更慑人心魄,而黑袍法师是这白色世界中唯一的暗影。
   “这根法杖属于我的祖先,现在归我所有。”西莉娅冷冷说道。“这旅人之灯,我带不走,也不想带走。”她转向理特的方向。“听着!我没有偷走你们任何东西。你最好不要辱及我的父亲和我的家族!”
   她对着旅人之灯吟出咒文,蓝色光环在平台上浮现。随后,西莉娅挥动法杖,让师尔特的身体飘进光环,自己也跟进去。蓝光裹着她的黑袍,逐渐减弱,没过一会儿,平台上只剩下一盏铜灯。
   赛摩罗击碎冰块钻出来,再帮助其他人脱身。八个人坐在地上,一时都默默无言。
   “追踪她!”理特呼吸稍为平静,就从地上跳起来。“把她抓住!”
   另外六位智者一同望向赛摩罗,等待他下令。达玛家族的首领摇摇头。“你们并不了解这件神奇的物品。它和传送门不一样。它不会留下魔力波动的痕迹。”他语气中的遗憾似乎不够真诚。“我们无法追踪。”
   “我不相信!”灰红色头发的老法师怒吼道。
   “理特,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吗?”赛摩罗温和地说道。“那个黑袍法师,尽管被我们四处追赶,却一直没有下手杀人。他临死的时候,手里紧握着几株月芒草。你知道,月芒草不会被用来施展邪恶法术,只能用来配药。我想,他是要救什么人,或许是他的妻子,或许是他的朋友。”
   “那和今天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在这个西莉娅身上看到一些相似的东西。她保护朋友;除了家族的法杖之外,她没拿别的东西。而且,”赛摩罗严肃地说道,“你必须承认,今天她有两次机会杀掉你,就连我们都会陷入麻烦,因为她可以把冰块转移到任何可怕的地方。”他指着一块冰上的细孔。“你以为那道闪电是因为眼盲才打偏的吗?”
   理特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爆发。赛摩罗和解地拍拍他的肩膀。
   “理特,我知道你虽然有点性急,行事却十分公正。你看,暗影家族的血统,或许并不如我们想象中那么邪恶。让她去吧。九百年来,她的家族已经够悲惨了。”
   赛摩罗望向其他人。三位智者投来不赞同的目光,另外三位却在微微点头。
   看来我这边还是多数呢。赛摩罗想着,眯起眼睛,藏起眼底深处的笑意。

   在远离人界的某处,无尽的荒野之外,一座金色的城巍然耸立。忽然间,城中一条街道上闪出蓝色光辉,从蓝光中走出一个男人。他身上的长袍到处是干涸的血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灰色,头发散乱地披着,脸颊似乎沾过某种彩色斑点,显得十分怪异。他左手戴着一枚淡蓝色水晶戒指,右腰则挂着一具竖琴。人们并不躲避他,反而用祝贺的目光迎接他。
   “嘿,看哪!又来了新人!今晚又有宴会了!”
   “我怎么好象见过他?”另一个人说道。
   男人并不回应,始终沉默不语,脸色漠然,慢慢沿着长街走去。他经过“梦之殿”宏伟的塔楼和圆顶,走过几排华丽的豪宅,从小路插到后面。当他来到一间独立的小木屋前,才露出一丝微笑。
   一个身穿黑袍的女人推门走出,看到他,顿时愣住了。她的兜帽滑向背后,黑发飘扬,眼睛虽然略有些小,却十分明亮。她站在那儿,仍然骄傲而自信,脸上线条却变得柔和,似乎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
   “菲尼。是你吗?”她轻声说道。
   “是我。”吟游诗人走近她,突然展开双臂,把她揽进怀中。
   “是我,西莉娅。”他在她耳边说道。
   “我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07-3-2 20:25:1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崩溃

   “那样不行。”西莉娅说道。“必须要他自己愿意离开。”
   “即使你强迫带他走也不行吗?”
   “菲尼,我对你说过,他无法穿越水银湖。塔恩和弗洛克特斯订了盟!那盟约的力量会把他限制住。”
   “那么必须解除盟约。他自己是不会这么做的。”菲尼斯考虑着。“弗洛克特斯当然更不会……”想到弗洛克特斯,他不禁有些发冷。那邪恶的眼睛似乎就在他面前晃动,发出无声却震耳的笑声。
   一个想法窜进他脑中。他为什么非要救塔恩?只为了对多南公爵的承诺?用来换取映霞港的居民不必多交贼税?即使“火沙”酒馆开不成,那也无所谓。反正他是做惯了吟游诗人的。
   西莉娅说过,他必须先想清楚,为什么而来。
   “你在听我说话吗?”西莉娅问道。
   菲尼斯迷惑地揉揉眼睛,一时还没分清自己身在何处,面前是哪个西莉娅。不过,当看到黑袍法师动人的双眸,他立刻就清醒过来。“喔,抱歉,”他微笑着说,“我只顾欣赏你的眼睛了,没听见。你刚才说什么?”
   “现在不是你卖弄风情的时候!”西莉娅瞪了他一眼。“我说,如果塔恩订盟的地方就是这座城,那么还有个办法。”她咬下嘴唇。“毁掉梦之殿,就可以破坏城中所有人的盟约。”
   “怎么做到这一点?”菲尼斯显然被这个主意所震惊。
   “我不知道。”黑袍法师声音中透露出挫折。“这是弗洛克特斯的世界。它的宫殿不能被这里的任何东西摧毁。”
   菲尼斯蓦然惊觉。他的竖琴!他可以用它施法!
   他对西莉娅说了他的秘密。听到这竖琴实际上是魔法杖,西莉娅眼睛里发出了光。“既然这样,如果用它施出那个咒文……但我恐怕你无法支持。得想个办法。”她想了想,又说道:“另外,必须让塔恩到梦之殿去。盟约一结束,就马上带他走。”
   “那太容易了。”菲尼斯微笑道。“我今天刚来。按照这儿的规定,今晚我是城主。”

   “梦之殿”里灯火辉煌。菲尼斯坐在红玉宝座上,一边举杯与宾客共饮,一边和侍女们调情。这是一场盛宴,象往常一样,几乎全城的人都来了。人们向城主敬酒,同时暗自琢磨,为什么今晚这个城主穿得如此破烂。他完全可以打扮得焕然一新嘛。
   即使人们知道菲尼斯是活生生的肉体,恐怕也不会感到奇怪。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并非活人,而是徘徊于人界和灵界之间的幽魂。
   菲尼斯面带笑容,却不时地向门口张望,心中越来越着急。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一个衣装华贵的身影,终于松了口气。
   “嘿,菲尼斯!”塔恩从人群中挤出来,惊讶地看着菲尼斯。“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我不是教过你……”
   “我喜欢这样。”菲尼斯打断他。“别说那么多啦!来,喝一杯!你可以赏光坐在我身边?”
   “荣幸之至。”塔恩兴奋地走上前。“你还专门给我留了座位?哈,你真是太客气了……”
   美酒如流水般送上来,佳肴珍味令人胃口大开。人们欢呼作乐,畅饮不休。食物非常丰盛,舞女的身姿也极为优美动人。
   当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菲尼斯从宝座上站起来。“各位!”他高声说道。“我非常感谢诸位赏脸来此!为了报答你们的厚爱,我将亲自弹奏一曲,为大家助兴!”
   大厅中响起潮水般的掌声。没人注意到,“梦之殿”的大门悄悄关闭,而菲尼斯背后屏风的阴影里,有个穿黑袍的身影正静静等待时机。
   琴声在殿堂中回响,每一个精妙的转折都引起一片赞叹。所有的人都陶醉在美妙的旋律中,随着音乐摇头晃脑,如醉如痴,听着菲尼斯吟唱。

   “霞光闪耀,在那幽暗的山脉彼端。飞鸟越过地平线,穿梭千年昼夜更替,溶入涛声。”
   “溶入涛声,你冰冷而温暖的呼吸,波浪与贝壳私语,五彩光芒变幻不定,乘风而起。”
   “乘风而起,光之翼披上黑暗之袍,心似岩石般凝立,潮湿而微咸的泪水,甜蜜如夜。”
   “甜蜜如夜,故事之笔在沙中折断,黑发燃尽为白炭,晨星落入宝石双眸,霞光闪耀。”

   菲尼斯停住手指,并没有理会人们的欢呼,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没人知道,他实际上是借这首曲子与西莉娅沟通,让两个人心灵共鸣,准备共同施展后面的法术。
   他已经准备好了。
   菲尼斯弹起另一首《曙光》。这首曲子流传很广,描述朝阳初升,冲破云层,也令万物从梦中惊醒。人们用金叉敲击银盘,在桌子下跺脚,屁股靠着椅子扭动。当乐曲转入高潮,谁都没发觉,琴声中加入了一些微妙的颤音,以及忽长忽短的咏叹,如同有个声音在轻轻低语。菲尼斯专心地弹奏着,忽然高声吟唱,在琴弦上连续敲出三个重音。
   然后曙光真的出现了。
   强烈的光芒从竖琴上发出。和它相比,最亮的烛光也好象是黑夜。一瞬间,大厅似乎突然阴暗下来,只有这几道夺目的强光,如同利剑,刺向屋顶。下一刻,天花板落下碎石瓦砾。人们还没反应过来,西莉娅从屏风后面冲出,直接撞向菲尼斯后背。
   她象鬼魂一样撞了进去!
   “黑袍西莉娅!”塔恩坐在菲尼斯身边,最先发出惊呼。“她干了什么!她是不受欢迎的!”
   “快看!”有人指着头顶。“梦之殿”华丽的圆顶渐渐开裂,现出几道可怕的巨缝。
   “大厅要塌了!快离开!”
   菲尼斯已经停住琴声。他不再拨弦,不再歌唱,而是高举竖琴,吟出一些奇怪的句子。白光耀目,许多人被这强光弄得睁不开眼;光芒划过大理石柱,留下深深的切痕,如同魔剑,毫不留情地破坏一切。
   “梦之殿”开始摇晃。
   “快住手!”塔恩试图抓住菲尼斯的手臂。然而吟游诗人只是拿竖琴对他晃了一下,他就捂住双眼,跌回椅子里了。
   一根柱子倒下,接着又是一根。巨大的石块砸向地面,许多人被击中,却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损。他们惊愕地站着,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拱形横梁也落了下来。墙壁扭曲,地面碎裂,整个大厅剧烈地抖动着,忽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富丽堂皇的“梦之殿”,终于缓缓崩倒。当夜空显露在头顶,人们发现,不仅是“梦之殿”,这座城里所有的房屋都倒塌了。整座城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菲尼斯长出一口气。当西莉娅重新出现在他身边,他才感觉到自己是如此衰弱,站都站不稳。尽管在施法的关键时刻得到西莉娅帮助,这个超强的光剑术仍然消耗掉他的大部分生命力。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去找塔恩。”
   黑袍法师从一堆碎砖里揪出塔恩。他象是吓傻了,呆呆地说不出话,身上全是酒汁、菜汤和石屑,两腿间发出难闻的气味。西莉娅皱起眉头,一伸手,又把他推倒在石堆中。
   “我们快走。”西莉娅说道。“必须马上找到水银湖。弗洛克特斯随时可能出现!”
   如果知道弗洛克特斯正在做什么,恐怕菲尼斯会不顾疲劳,跳起来欢呼自己的好运了。实际上,弗洛克特斯正与人界沟通,试图控制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生物。它还从没有过这种经验。与它沟通的那个生物,智慧并不比人低,魔力则远远超出人类。征服这个生物,会使弗洛克特斯更快获得力量,足以穿越空间。
   它感受到奇异的震动,凭着神秘的感应力,知道有一座城被毁了。它对此十分讶异,想立刻去看个究竟,最终却决定先忙完眼前的事。
   不管是哪种力量,既然能摧毁它的城,一定是来自其他界。很可能是人界。也就是说,做这件事的是个活人。
   没有一个活人能离开它的世界。

   菲尼斯喘息着,急步前行。西莉娅走在旁边,手里牵着一根绳子,拴在塔恩脖子上。公爵的儿子从来没受这种折磨,但他被这突发的事件搞糊涂了,有点不知所措,另一方面,西莉娅冰冷的目光又令他胆寒,因此他只好低着头,跌跌撞撞往前走。
   他们很快越过废墟,来到应该是城门的地方。
   “我们要出去了。”西莉娅回过头。“你知道,外面那荒原实际上是灵魂通道。那儿对我没有太大影响,却会使你衰弱。你准备好了吗?”
   菲尼斯点点头。就算没准备好又怎么样?他早晚要面对。他最大的忧虑还不是这个,而是水银湖……
   “该死的混蛋!”
   菲尼斯惊讶地抬起头。在倒塌的城墙边,两个矮小的身影正用仇恨的目光向他瞪视。
   “比尔!吉尔!你们在这儿?太好了,快跟我走……”
   “滚开!你这恶魔!”比尔护在他姐姐前面,尖声怒斥。
   菲尼斯的笑容僵在脸上。恶魔?谁是恶魔?他尴尬地缩回手。“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毁了我们的生活!你为什么要破坏这一切?”
   “比尔,我们恐怕有些误会。”菲尼斯解释道。“创造这个世界的才是恶魔。我毁掉这城,正是为了解救你们。”
   “见你的鬼!”比尔叫道,声音中带着哭腔。吉尔抱住他,同时望向菲尼斯,目光中带着令人心惊的怨恨。
   “听着,”她说道,“我只见过你一次,但比尔经常提到你。没想到你心肠这么坏!我和弟弟生活在这里,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日子。可是你毁了它!”她指着菲尼斯。“恶魔!愿一切恶毒的诅咒全落在你身上!”
   菲尼斯震惊地后退一步,几乎被这话击倒。这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恨他?难道他做错了吗?
   “你们俩给我住嘴!”西莉娅气愤地走过来。吉尔拉住弟弟,男孩却不肯后退。“还有你,女恶魔!你……”
   西莉娅猛然抬手,但菲尼斯拉住了她。“我们走吧,”他无力地说道,“我不想呆在这里。”
   吟游诗人脚步摇晃,踏过废墟。一块石头从背后飞来,击中他的后脑,顿时令他眼冒金星,几乎晕倒。
   然而身体的疼痛远远比不上他心中的痛楚。

   无尽的荒原又出现在面前。天空仍然是紫色,地面也仍然是蓝色的土壤。菲尼斯已经是第三次踏上这片异域之地,此刻他心里除了憎恶,又添上深深的厌倦。
   他只想尽快离开。
   正如西莉娅所说,他感到自己在渐渐衰弱。土地似乎不断吸取他的生命,令他双腿酸软。很快,他就走不动了。
   “坚持住!”西莉娅说道。“继续往前走!一旦我感觉到水银湖的存在,就能把它召唤过来。然后我们就能回去了!”
   但即使西莉娅不说,菲尼斯也能看出她眼底的担忧。现在他不是灵魂,而是以肉体的形式存在。他到底能否穿越水银湖?
   菲尼斯喘息着,勉强撑住身体,不断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他不再思考,甚至有意抛开一切意识,让自己沉入单纯的肢体运动中。然而,一种罪恶感始终在他心中浮动,挥之不去。
   我毁掉了一种美好生活吗?他自问。比尔和吉尔,在人界并不快乐。他必须承认这一点。这两个孩子将会在人间饱受磨难,直到暮年,一生中恐怕都难有几天好日子。但是在这里,他们却能过上梦想中的生活。
   弗洛克特斯最终将会吸干他们的灵魂,并使他们永远消失,再也没机会重新投入人间。但那真的很重要吗,对他们而言?至少,他们曾经尝过幸福的滋味。
   在他看来,这种幸福是虚假的。然而对于比尔和吉尔,以及其他穷苦的人,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幸福并不需要他人评判。只要他们认为自己幸福,他们就是幸福的。而他,菲尼斯,有权替这些人选择吗?他算是什么人?
   就象一个被病痛折磨、已经毫无希望的老人,如果用药物令他在睡梦中死去,那是帮助他,还是害了他?
   菲尼斯脑子乱成一团,似乎有无数怪蛇在他头中钻来钻去。他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因为西莉娅几次过来搀扶他。
   当弧形的太阳从左边转到右边的时候,黑袍法师忽然欣喜地叫出来。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银光。
   “快,跟我一起默想!”西莉娅拉着菲尼斯,闭上双眼。塔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傻呆呆地坐在一边,脖子上还套着绳圈。
   水银湖逐渐接近。它的表面闪着变幻莫测的光芒,穿透淡红色薄雾,放射出奇异的力量。西莉娅和菲尼斯不约而同地感受到那种吸引力,似乎另一个世界就在湖底,呼唤着他们。水银波浪在他们脚下拍击,溅起无数银花。黑袍法师扯过塔恩,吟游诗人则屏住呼吸,他并没有忘记水银蒸气有毒。
   他们走进湖中。
   菲尼斯等待湖水把他吞没。水银淹过他的膝盖,大腿,小腹。他已经透不过气。西莉娅和塔恩都在下沉,而他正好相反,感觉到水银把他托住。他的双脚开始离开水底的泥土……
   菲尼斯明白了。他随即用力在西莉娅肩上一推,然后立即转身走向岸边。黑袍法师沉入湖中的那一刻,他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惊慌与悲伤,那宝石般迷人的双眼饱含泪水。
   回去吧。
   吟游诗人喉咙发紧,水银蒸气使他窒息。他手脚并用,爬上湖岸,又向前冲出几步。他听到湖水呼啸着远去,随即昏倒在地上。

   你回不去了。一个声音说。
   是的,我回不去了。
   你无法通过水银湖。
   是的,我不能穿过它。
   那你就留下吧。
   好的,我留……
   菲尼斯突然惊醒。我为什么要留下?
   因为你属于这里。
   胡说!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到人间。我要活下去。我要离开这儿!
   “我要离开这儿!”菲尼斯大叫。他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眼帘,看到蓝色土地,紫色天空,一个椭圆形的东西飘浮在天地之间,几根触须搭在他的额头上。他奋力挣扎,身体却一动不动。
   “你真是难以控制。”那声音说道。“几乎能赶上那头龙。”
   “弗洛克特斯。”菲尼斯咬紧嘴唇。“你这恶魔!来自灵界的怪物!怨念的破烂组合!”
   “你错了,菲尼斯。”那个声音在他脑中响着。“我并不是怨念的结合体,正相反,我是希望的结合体。”
   “鬼才相信你。”
   弗洛克特斯爆发出大笑。它没有再让触须深入,因此菲尼斯觉得轻松了些。他抬起头,再次看到那只妖异的怪眼,深紫色的瞳孔,以及浅红色的眼白。
   “你错了。”它重复道。“我确实是由希望而生。每个人都有潜藏的欲念,和未完成的心愿。当他们死后,这种意念的力量仍然能够存在。我由此诞生,而我的目标,就是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不然你以为我怎能造出如此美丽的世界?如果我是怨念所生,必然会造出魔域。”
   “你所谓的美丽世界,比魔域更可怕。”菲尼斯撑住身子,慢慢爬起来。“我不会上你的当。”
   “你身上有些特质是我所需要的。加入我!你将获得快乐的生活。”
   “休想!那根本不是快乐的生活!”
   “那么你说是什么?你也见过城中的人。他们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弗洛克特斯挥动触须。“回答我!难道你认为他们不快乐?”
   菲尼斯心中一片混乱。这正是他无法解释的。比尔和吉尔的话犹在耳边,那仇恨的目光,凶狠的咒骂。他真的错了吗?弗洛克特斯让人得到快乐,而他却是在破坏?到底哪边才是正确的?
   “加入我吧,菲尼斯!我会满足你的一切欲望,一切要求,就象别人一样,你将获得完全的满足……”
   等等!这不对!菲尼斯在心里呐喊。这不是我想要的!
   这里面一定有些地方不对劲。
   吟游诗人苦苦思索。他忽然想到什么了。他站直身子,盯着弗洛克特斯。“我不要满足。生活的意义就在于不满足。”
   椭圆形的巨眼微微抖动,触须随风飘摆。
   “生命本身就有缺憾,有痛苦。然而,正是由于与痛苦抗争,才使生命更有意义!”菲尼斯继续说下去,逐渐理清思想的脉络。“是痛苦造就高贵,而不是快乐!你所谓的幸福,只是一种浅薄的感觉。你会让人失去动力,完全麻木,最后丧失灵魂!我绝不会加入你!”
   弗洛克特斯突然伸出触须,再次缠住菲尼斯的身体。“你是个很讨厌的人。”它说道。“你要和我为敌吗?”它毫不留情地让触须插下,这一次,菲尼斯没有感到舒适,却体验到钻心的疼痛。他嘶喊着向后退去。
   “可怜的人!你怎么敢跟我对抗?为了你那些同类吗?他们会感谢你吗,还是宁愿把你碎尸万段?”
   我不知道。菲尼斯绝望地想。我不是为了塔恩,也不是为了映霞港的居民。我还没那么高尚。不是师尔特,他只是昏睡,并没有死。他会醒过来。甚至也不是西莉娅,不是她……
   那只椭圆形巨眼正在侵入他的思想,掌握他的心灵。不行!我绝不允许……
   吟游诗人身体蓦然一颤。他紧握双拳,用力抬起头,眼中射出炽烈的光芒。触须停住了。他抵抗住了它!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弗洛克特斯!你听着,我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我自己。”菲尼斯高声说道。“我不喜欢被人控制。而你却始终想夺去我的灵魂。我的灵魂只属于我自己!你想剥夺我的自由,损害我的骄傲。办不到!”他坚决地踏上一步,毫不畏惧,抬头直视面前的敌人。
   “现在,我要把你打回灵界去!”
   弗洛克特斯发出怪笑,躯体随之颤动。“你以为你能成功吗?”
   菲尼斯触到衣袋中一块坚硬的东西,记起那是在达玛宝库中,他用来和西莉娅沟通的碎镜片。“即使我不能成功,你也别想成功。”他说道,把碎玻璃举到面前。“我宁愿死,也不会屈从……”
   椭圆形巨眼似乎抖了一下,在它的边缘,无数触须迅速摆动,速度快得看不清。菲尼斯有些讶异。这表示它的愤怒吗?他感觉到伸进他皮肤的触须正在退去,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弗洛克特斯在畏惧他。
   吟游诗人脸上露出微笑。“那么,这就是你的弱点了!你害怕镜子,对吗?”他把碎镜片朝向前方。“它会把你反射回灵界去,是不是?”
   “别做蠢事!你会毁掉一切的!”那声音吼道。“你也逃不掉!这个空间……”
   然而菲尼斯已经转动手腕,对准前方。阳光反射到椭圆形巨眼的中央,正好照上那团深紫色。一串遥远的回响掠过天际,空中骤然变暗,其中却有无数更黑的形体,就象许多被拉长的怪鸟,一部分投入远方地平线的银光,另一部分则消失在深远的天空中。接着,地面升起许多扭曲的光柱,五颜六色,交叉缠绕,射向天顶。
   那个椭圆形体在逐渐变淡。片刻之后,闪电划破天空,一股震动传过脚下,大地开裂,山脉倾倒,熔岩飞射,每一寸空间都在剧烈震颤。菲尼斯听到弗洛克特斯高声嚎叫,凄厉中带着绝望,这嚎叫立即被一种沉闷而宏大的爆破声掩没。
   天地炸开了。


   十四  半条咒语的后果

   黑暗。无边的黑暗。不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是一片漆黑。但如果仔细观察,远处地面有一条极暗的深红,横贯左右,把大地分为两半。天空中不断划过几颗流星,坠向地面,发出暗淡的白光,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光源能照亮这个世界。
   一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他站在这黑暗的旷野中,四处张望,似乎十分迷惑。
   “我在哪里?”他喃喃自语。
   “灵界的入口。”
   男人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原来身边还有别人。但他更加为那人的话而惊讶。“灵界的入口?”他反问。“我居然到了灵界……这怎么可能……”
   “刚来的人都不能理解,慢慢就适应了。”那声音在黑暗中说道,忽然笑了笑。“人!喔,我不该说这个字。认识一下吧!我叫赫欧•勒依。”
   “我的名字是菲尼斯。”
   “我生前是个学者,不过说实话,我主要靠卖书吃饭。你呢?”
   “生前?”
   “唉呀,你得赶快适应才行。过去一切都结束啦!新生活从这里开始。你会喜欢这儿的。”赫欧停了停,倾听空中的声响。“又有一个灵魂来了。今天怎么搞的,比平常多出好倍!数都数不过来。”
   菲尼斯望着天空,忽然间,他听到黑暗的苍穹中传来一个声音,非常微弱,似乎在叫他的名字。当他注意倾听的时候,那声音又消失了。吟游诗人摇摇头。那一定是幻觉。
   “每一颗流星就代表一个人死去了?”
   “通常如此,但也有例外。你看那边!”
   菲尼斯仰头望向天空。左面划过一颗流星,却不是坠落,而是上升!它从旷野上飞起,冲向天空,很快消失了。
   “这段路可不近哪!你看那尾迹有多长。估计是在大陆最西边。”
   “我不明白。”
   “喔,这是一个法师在召唤亡灵。”赫欧解释道。“看尾迹的方向和长度,就能大概知道它要去哪儿。”
   “这么说,这里真是灵界了。”
   “我不是告诉你了,这儿是灵界入口!”赫欧对菲尼斯的迟钝有些不满。“看见远处那条红线了吗?从那儿下去才是灵界。”
   菲尼斯沉默了。他暗暗掐着自己的大腿,感到非常疼痛。然而,既然他知道灵魂也可以有感觉,那就仍然不能证明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们下去吧!今天一定很热闹。”赫欧忽然换上讶异的口气。“你掐大腿干什么?”
   “你……你能看见我?”
   “当然!难道你看不见我?”赫欧更奇怪了。“你是怎么搞的?我看看……”
   “别碰我!”菲尼斯突然叫起来。他碰到一只手,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令人颤栗的冰冷。然而赫欧比他叫得更响。
   “实体!天哪,你是实体!天哪!”
   菲尼斯恼怒地退开一步。
   “来了个实体!你们快过来啊!”赫欧继续大叫。菲尼斯随即听到无数细微而奇异的嘶声,就象羽箭掠过空中,四周的空气忽然变冷。
   “实体!”另外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不可思议!”
   “快来看哪!”更多的声音叫道。
   菲尼斯感到似乎被许多人围住,有些慌乱,只好站住不动。
   “我们该怎么做?”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那还用问!”一个女人回答。“帮他解脱!你们别抢,他的心脏是我的!”
   “我要他的眼睛!”“我要血!”“我也要血!”“我要他裤裆里那个东西,哈!”“别挤,排队去!”“我才没挤,是你在挤!”
   “够了!”菲尼斯蓦然叫道。他似乎做了什么动作,旷野里忽然闪出一团光亮。这光来自他左手上的戒指,似乎受到黑暗压迫,只能照出几尺远,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周围了。几十个人影把他围在中间。这些亡灵并不象在人界中那样模糊,相反却十分清晰,而这更令人恐怖,因为菲尼斯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些亡灵躯体仍然完整,有些则只剩半个头,有些浑身溃烂,有些则只有一只手或一条腿。在光芒照耀下,所有的脸上都现出惊愕的表情----如果某些动作还能算是表情的话。
   “他有光!”
   菲尼斯高举左手。大部分亡灵都退缩回黑暗里,只有少数几个仍然站在那儿,似乎并不太害怕光明。有一个甚至准备继续接近。
   “我是法师!”菲尼斯叫道。“别靠近我!”
   “法师?”那个离他最近的亡灵停下了,语调中含着一丝敬畏。“您有何吩咐?”
   菲尼斯犹豫着。他要它们做什么?他扫视四周,忽然想起刚才那道飞上天空的流星。召唤术……他可不会这个。等等……他曾向他的朋友,死灵法师基娜,询问如何驱策亡灵。当时基娜对他说过一条咒语。那是怎么说的?
   吟游诗人拼命回想,额头不知不觉冒出汗珠。
   “您到底要我们做什么?”那个亡灵又问道。
   别打扰我。让我想想,那条咒语,好象是“阿巴,阿咔,阿扑”,或者是“阿趴,阿哈”……不,还是不对,应该是“阿啾”……后面是什么?天哪,这儿可真冷!
   “啊啾!”吟游诗人打了个喷嚏。
   “他到底是不是法师啊?”一个亡灵叫道。
   “我看他是假冒的!”
   “把他撕碎!”
   有几个亡灵已经伸出冒着寒气的冰冷手爪,却畏惧光亮,不敢过于接近。
   反正也只能这样了。我就试一下!菲尼斯想着,转向亡灵。“我要召唤你们去人界。”
   “召唤?”有个亡灵奇怪地问。“那您干嘛亲自跑到这儿来呢?您在人界施法不就行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菲尼斯吼道,从亡灵中指出两个比较强壮、看起来又相对完整的。“你们拿着这个,”他解下长袍,把两端分别递给两个亡灵,“不许松开!”
   两个亡灵疑惑地伸出手,让长袍悬在它们半透明的掌心。当菲尼斯吟出咒文的时候,它们谨慎地退开两步。
   “Er balc erpa arlpahac,ar ctohko……”吟游诗人咳嗽一声,停住咒文。它生效了!亡灵被绿焰包围,淡绿色的雾气摇曳升腾。但是,过了一会儿,它们仍然站在地面上。
   “快走啊!”菲尼斯抓住长袍中段。脱下长袍之后,他觉得更冷了,鼻子有些发痒,但他拼命忍住,生怕喷嚏声变成某种错误的咒文。
   “可是,”一个亡灵问道,“您要我们去哪里?”
   “索文尼王国,映霞港,火沙酒馆……”
   两道流星突然从旷野中爆发,冲天而起,中间被某种粗绳连接,下面隐约吊着一个人影。直到这奇异景象消失很久,亡灵们仍然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他是个旅行法师,到这儿来呼吸新鲜空气的!”亡灵学者赫欧•勒依推断道,结束了这场争论。“一定是这样!你们知道,上面又热又脏,吵得要命。那种生活很容易让人透不过气啊。”

   圆形大厅里冷清而寂静。葛力克坐在吧台后面,忧郁的目光越过厅堂,注视弧形窗外的夜色。“火沙”酒馆已经停业一个月了,为了节省开支,他遣散所有仆役,独自照料酒馆。每一天,当他打扫到菲尼斯房间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叹息。
   他多么怀念他的主人,怀念每天晚上喧哗热闹的气氛!葛力克发觉自己很难适应这种孤独的生活。
   不过,今天晚上,“火沙”酒馆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葛力克偷偷向大厅里扫了一眼。那两个女人正往地面洒下某种粉末,偶尔交谈几句。
   “他应该在灵界。”披轻纱的女人说道。她弯下柔软的腰,葛力克忽然心跳加速,赶忙移开目光。
   “但我们探测不到,不是吗?”穿黑袍的女人问道。“你有没有试过其他地方,比如魔界……”
   “如果在魔界,我早知道了。别忘了我是魔女。”披轻纱的女人似乎有些疲倦,站直身体,粉红色胸衣下绽出丰满的胸膛。“我确实能感觉到他在灵界。但他的灵魂为什么不回应?……算了。等我休息一下,再继续找。”
   她走向吧台。“给我一杯红樽,”她微笑道。“顺便说一下,要是你想看我,不妨大大方方地看,没必要在我背后偷窥。”
   “我……没有……”葛力克结结巴巴地说,躲开她金色的眼眸。凭着经验,他知道最好不要招惹她。一个美丽性感的女人,喜怒无常,而且还是魔女!天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来!
   魔女笑容突然消失,两道奇异的金光从眼底射出。
   “我不是有意的!”葛力克叫道。“我没想……”
   空中响起怪异的嘶鸣。两团绿焰出现在圆形大厅中心,把桌椅罩进暗绿色的光影。一个身躯重重跌在地上,低声呻吟,一时爬不起来。
   “菲尼斯!”穿黑袍的女人冲过去扶住他。
   那个身躯扭动了几下。“我在哪儿……那些毛虫呢?那些气泡呢?”他揉揉眼睛。“我好象钻过一堆烂泥……”他费力地抬起头。“西莉娅!你没回到人界去?”
   “这儿就是人界啊。你看!这是你的酒馆。”
   菲尼斯扫视四周。“看起来没错,”他迷惑地问,“但你的眼睛……”
   “是我治好了她。”
   “阿丝提娜!”菲尼斯随即想起他的铁匠朋友。“师尔特呢?”
   “在他自己家里打铁。”魔女轻笑道。“他不愿给我治疗费,只好拿东西抵债。”她注视菲尼斯,发出更大的笑声。“喔!我没想到你这么瘦。这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菲尼斯脸色发红,幸好葛力克取来他的暗蓝色金丝长袍,这才解除他的尴尬。
   “主人!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葛力克真诚地喊道。“这一个月,我每天都为您祈祷。谢天谢地,您平安无事!”
   “谢谢你,”菲尼斯感动握住葛力克的手。“你真是个好人。”
   他从地上站起来,环视大厅。吧台整洁明亮,烛光在铜托架上闪动,空气中带着熟悉的麦酒气息,他的软椅仍然放在原来那个角落。这确实是他的“火沙”酒馆。
   他回来了。
   “我要上楼去洗个澡,”酒馆的主人说道,“葛力克,麻烦你拿些吃的来,还有酒。阿丝提娜喜欢炖鹅肝。西莉娅,你爱吃什么?”他想了想。“我这儿有道菜,名叫”秋之手链“,用六样水果做成各种宝石的样子。它一定配得上你的眼睛……”
   “我不吃。”西莉娅转过身。“我要走了。”
   “走?为什么?”菲尼斯满脸惊讶。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黑袍法师平静地说道,走向门口。
   “西莉娅!”菲尼斯奔过去。“你怎么啦?我们刚经历过最可怕的噩梦!应该好好享受相聚的时光才对!你干嘛要走?”
   “我说了,我有事要做。”
   “你要去哪儿?”
   “那与你无关。”
   菲尼斯被她冷淡的语调刺痛。这是怎么回事?她的态度为何会变成这样?他有什么地方惹她生气了吗?
   “但至少你该休息一下。”他压抑住情绪。“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用餐。我会为你准备最舒适的房间。一切等明天再说。”
   “谢了,”西莉娅淡淡地说,“我不需要。”
   菲尼斯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怒火。这就是他得到的结果,在经过这么多事之后!是的,她救过他,但他也为她付出了很多。她有什么权利对他这样?
   就让她走好了!
   “既然如此,”菲尼斯声音嘶哑地说道,“我不阻拦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西莉娅身子一颤,猛然推开沉重的木门,冲了出去。清冷的夜风一下子吹进大厅,烛光减到最暗,又重新明亮起来。菲尼斯呆了一会儿,忽然大步奔出门外,沿着寂静的街道跑去。
   片刻之后,他穿过帕提娜广场,在喷水池边看到一个纤瘦的黑色身影。
   “西莉娅!”他大声说道,“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黑袍法师没有回答。菲尼斯放慢脚步,坐到她身边。帕提娜神像在他们身后默默伫立,天空中群星闪烁,夜风吹起池中的水雾。
   “西莉娅。”菲尼斯换上温柔的语气。“到底怎么啦?你讨厌我吗?”
   “不。”
   她简短的答复带着哽咽。菲尼斯揽过她的肩膀,她却轻柔而坚决地推开他,宝石般的眼眸中映出星光。
   “我很抱歉,菲尼斯。我的家族有规定,”她低下头,“我们不能有家族之外的爱人。”
   “谁会知道呢?你说过,你们家族成员之间很少联系。他们不会知道的。”
   “他们会知道的。因为我要联络所有的人。”
   菲尼斯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要重振暗影家族。”西莉娅深吸一口气。“蒙迪卡里安不该这样沉寂下去。我要恢复家族的名望,改变法师公会对我们的误解。”
   “那太难了!”
   “是很难,但当我在宝库中,面对达玛智者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有和解的意图。那时我就知道,我要做的事并非没有机会。否则你认为我为什么会手下留情?我本可以把他们扔到塞勒姆冰峰上,当他们被冻住的时候。”
   黑袍法师挺直脊背,凝视远方,双眼灼灼发亮。菲尼斯再次感受到她的力量与自信,那种令他心折的骄傲。
   “看着吧,暗影家族将会名扬天下。”
   “我明白了。”菲尼斯叹了口气。“你有重要的事要做。我不能干涉你的自由。你会选择你的家族成员作为终身伴侣。”
   “或者一辈子独身。谁知道呢?”西莉娅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没有使你受伤。你知道,我的个性很强,而你也一样。如果我们在一起,会彼此伤害。你应该能了解……”
   “是的,我了解。”菲尼斯重重点下头。“但是,为什么不在这儿多留几天呢?这不会影响你什么。战士出征之前,总要先尽情享乐一下的。”
   “对我来说,那会是种折磨。”西莉娅揉着前额。“我的脑子还有些混乱。这十年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我需要时间来休息。在狂风山谷,有些药草和法术书会帮我恢复。而且,看不到你,对我会比较好。”她咬下嘴唇。“我已经领教过吟游诗人的手段。你会引诱我。”
   菲尼斯一怔。“喔,天哪!你怎么猜到的?”他微笑道。“我真的想过要那么做。”
   西莉娅也现出微笑。“别太在意我。我知道,你们吟游诗人身边不缺女人。你会忘掉我的。”
   菲尼斯忽然伸臂把她抱住。他轻柔地吻上她的额头,眼眸,以及柔滑的面颊。
   “我不会忘掉你的,西莉娅。我不会。”
   她靠在他臂弯里,满足地叹息着。
   “我也不会。”
   两个人紧紧相拥,一动不动。深夜的寒气悄悄袭来,但他们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寒冷,就这样坐着,任凭一团团水雾涌上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西莉娅终于直起身,拿过旁边的乌木法杖。“我该走了。”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不知道。我会很忙,也许不会有空闲时间。”
   “你就这么把我抛开了吗?”菲尼斯装出不满的神情。“我记得你说过,我可以成为你的盟友。”
   “那好象是另一个西莉娅说的。”黑袍法师故意皱起眉头,随即展开笑容。“不过这约定仍然有效。我们不仅会是盟友,还会是朋友。”
   她挥动法杖,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圈。然后,她深深地望了菲尼斯一眼,转过身去,连同传送门一起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菲尼斯继续坐在喷水池边,直到长袍被水雾完全浸湿。当阿丝提娜走到他身边时,他仍在望着西莉娅消失的方向。
   “你还会回来吗?”菲尼斯喃喃自语。
   “当然会,如果她需要一些私生子来扩充军队的话。”
   “别开玩笑了,阿丝提娜。”菲尼斯回过头。“干嘛不在酒馆里等我?葛力克应该已经为你准备了夜宵。对了,谢谢你为西莉娅治好眼睛。”
   “啊,她会自己向我表示感谢的,用她家族的两件珍宝。”
   “你真是不肯吃亏。”酒馆主人微笑道。
   “这算什么。当我帮她重振家族以后,还有更多的宝物会转到我手中呢。”
   “怎么?”菲尼斯有些讶异。“你要帮她?为什么?”
   “你该不会忘记两年前吧!”魔女语调中露出少有的严肃。“奥冬只是睡过去了。再过十六个月,就是九百年的期限。”
   “原来那个预言是真的!”菲尼斯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黑魔王真的会苏醒!”
   “而这次绝不会象两年前那样无声无息。阿拜迪恩大陆将会天翻地覆,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所以你……”菲尼斯思索着。“暗影家族会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你想得到什么?”
   “只是丰富一下我的收藏架。”阿丝提娜嘴角露出笑意。“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现在我也该回去了。把那个东西给我吧。”
   菲尼斯一呆。他没有完成阿丝提娜的任务,在宝库里的时候!他忘了为她找那个雕像!
   “我……我真的很抱歉,”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当时太紧张……你知道,那些智者都在外面,西莉娅又很虚弱。时间很紧迫……我没来得及……”
   魔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好吧,”她漫不经心地说,“我给你的地图价值一万金币。守护人偶算八千好了。你没有毁掉那个雕像,我会因此损失七万金币。此外,为你站岗到半夜,报酬就算六千金币吧。”
   “站岗?”菲尼斯有些莫名其妙。
   “你居然懂得亡灵召唤术,这很令人敬佩。但你不该只用半条咒语。”魔女指向身后,菲尼斯看到,在离她二十步的地方,两个影子缩在黑暗里,如同雾气一样飘动。“你给它们力量来到人间,却不曾用后半句咒语加以约束。这可是你自己干的好事。”
   魔女转身离去。“我要走了!”她说道。“你慢慢陪它们聊天吧!”
   “阿丝提娜!”菲尼斯惊惧地看着亡灵迅速飘近。“别这样,亲爱的阿丝提娜!快把它们赶走!”
   “在你付清欠款之前,我是不会为你出力的。”魔女发出清脆的笑声。“不过别害怕。你背后就是帕提娜神像,它的力量可以阻止亡灵。”
   那两个恐怖的黑影已经接近喷水池,菲尼斯甚至能听到它们奇异的嘶叫,感觉到比夜寒更深的冷气。酒馆主人别无选择,只得翻过栏杆,涉水奔向喷泉中心的石像。亡灵在水池边停住了,怒气冲天,不断挥舞半透明的手爪。
   “我早就知道,跟你打交道一定会让我赔钱。”魔女站在远处,自怨自艾地说。“算了!反正我们是朋友。让你吃点苦头,咱们就算两清了。”
   “吃点苦头?我会死在这儿的!”
   “啊,我向你保证,它们绝对不会踏进水池。天亮之后,它们自然会离开。不过,我建议你明天赶紧去找个死灵法师,否则它们每天晚上都会来打扰你。”
   “基娜不在这里。我上哪儿去找死灵法师?”
   “当然,”魔女继续说道,“你也可以来向我买。你一共欠我九万四千金币,半条咒文价值六千,正好十万金币。考虑一下吧!”她伸开双臂,轻纱飘向两侧,忽然变成一双轻盈的翅膀。“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
   “等一等!阿丝提娜!”
   “祝你洗澡愉快!”魔女在空中说道,随即冲入夜空,越来越小,隐没在璀璨的星光中。
   菲尼斯无奈地向后靠去。两层楼高的石像一言不发,他坐在石像脚背上,冰冷的池水直浸到他的腰际。菲尼斯撑住滑溜溜的石台,勉强保证自己不会滑进水中。
   十几道喷泉同时落向他的头顶。菲尼斯哆嗦着,把一声喷嚏埋进长袍前襟里。天知道他会不会触发什么怪咒文,令亡灵获得穿越水池的力量!他已经学到这个教训:对于自己不懂的事,一定要小心处理。
   他再拿袖子捂住下一声喷嚏,然后望着喷水池外不断转圈的黑影,发出深深的叹息。
 楼主| 发表于 2007-3-2 20:32:3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  尾声

   映霞港出了三条新闻。一条是,多南公爵的儿子,塔恩•多南,在昏迷一个多月之后,又醒了过来,现在到处对人讲他的怪梦。另一条却让大家都惊奇不已:多南公爵居然下令免除一年的税捐!这对于平民和商贩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这两件事,尤其是后一件,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
   最后一条新闻则是关于“火沙”酒馆。这映霞港最兴旺的酒馆重新开业,人们再次看到葛力克朴实的笑脸。当他们询问菲尼斯的时候,葛力克解释说主人得了重感冒,正在休息。据知情的人说,几天前的早晨,有人看到菲尼斯从帕提娜神像底下的水池中爬出来,神色惊慌,边走边回头,倒象是偷了东西怕被人发现。这件事立刻成为人们酒桌上的笑料,特别是在“火沙”酒馆里。几个熟客更是故意大声聊天,试图引菲尼斯出来辩驳,好跟他开开玩笑。
   “也许他喝多了酒想泡个澡,没看清路,以为那是个大浴缸呢。”
   “夜里洗冷水澡?算了吧!照我说,他准是惹上什么事,被人追过来,又不敢回酒馆,只好躲在水里。”
   “依我看哪,他是在修炼什么咒术,遇上难题,去跟神像讨论。”
   “我才不信呢。他怎么能跟石头交谈?”
   “哼,那算什么。”说话的人压低声音。“他还能跟死人说话哩!老杰克跟我说过,有一回他夜里赶车经过墓地,看见菲尼斯站在一座坟前……”
   “别扯远了!我告诉你们吧,他这一个月是跟某个贵族小姐混在一起,后来那贵族老爷发现这件事,就请巫师来对付他。”
   “胡扯!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胖子曼诺亲眼看见的!那个女巫师只吹了一口气,就把他抛进水池,然后张开翅膀,唰地一声,飞上天去不见了!”
   酒馆的主人裹着厚毛毯,靠在三楼栏杆上,听着客人们谈论,不禁微笑起来。传言经常会夸大其辞,可是大家偏偏喜欢听。看来人们永远需要精彩的故事,好让生活不那么平淡。
   其实有时候真相比传言要精彩得多,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菲尼斯缩回毯子里,右手三根手指托起酒杯,轻啜一口,随后借着烛光翻开一本书。那是他的同行,另一位吟游诗人的著作:《宝石鉴别手册----兼论宝石与美女的搭配》。他望着羊皮书卷,陷入沉思。
   西莉亚,不知你此刻身在何方?世界如此广阔,人生太短,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但如果有缘,我们还会重逢的。下次见面,我一定送你一颗漂亮的宝石。
   它会象露珠一样晶莹,象星辰一样明亮,象你的眼睛一样迷人。
   当然,绝不会是红色的。


   十六  尾声之尾声

   时间一天天过去,生活仍然在继续。阿拜迪恩大陆上,每个昼夜,每个地方,都上演着不同的故事,就象大海中的浪花,虽然微不足道,却是生生不息。
   在映霞港西边两千里以外,某个山谷深处,一个暗红色的庞大躯体缩在岩洞中。它刚刚来到这里,还不能完全适应新环境,时而怀念从前在地下洞窟中的生活。这里人迹罕至,即使有旅行者路过,偶尔发现到它,也不会认出它是退休的红龙托赛维多拉赛瓦尔多。
   红龙伸出巨爪,懒洋洋地数着它的宝藏。尽管它曾守卫或许是世上最大的宝库,自己却没有太多积攒。不过,红龙已经步入老年,对宝物的热爱不再那么炽烈,因此也不是很在乎。
   “不管怎么说,”红龙自言自语,“我总算还有几样好东西。”它拨弄小小的宝物堆,翻出一颗红宝石,一把古老的宝剑,一支黑玉短杖,以及其他一些价值连城的珍品。
   “有什么用呢?”这只老红龙悲叹道。“等我死去,这些东西还不是留给那些贪婪的人类。”
   它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烟雾,感到有些疲倦。很快,它就伏在前爪上,发出心满意足的鼾声。恍惚中,它看到身边宝物堆积如山,几只年轻的雌性红龙向它频送秋波,并且,最令它兴奋的是,它又恢复青春,身体重新充满活力。
   红龙陶醉在幸福的梦中,没有看到,那颗红宝石正在脚下闪着微弱而神秘的光芒。
发表于 2007-7-29 19:03: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最赞的凤凰~~~
不知道最近他有什么新作??
我有这本~不过怎么感觉跟这个有点小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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