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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02年科幻世界增刊
空中的大海(The River of Air, the Ocean of Sky) 杰弗里·兰迪斯
爱情很晚才来造访他。它并不是突如其来,而是逐渐地渗进他的生命里,他甚至想不起它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想不起在没有爱情时的生活。 从峭壁的半腰俯瞰大海,含着咸味的微风给他脸上带去一片清凉,他望着自己的儿子在海边玩耍。儿子在岸边等着一波潮水过后,飞快地冲上去,在下一波潮涨将贝壳重新覆盖之前将它们拾起。“伊其!”他喊叫着,儿子抬起头,“伊其!小心别走得太远,要不海浪会将你卷进海里!” “好的,爸爸!”远处传来伊其微弱的回答。他其实并不需要警告这个孩子,他只是想听到伊其的声音。潮水正在上涨,像所有克里特岛的孩子一样,伊其的水性非常出色。在他的头顶,海鸥在风中翱翔,完全不受重力的约束。地平线上,征服者的军舰永不停歇地在海上巡逻。
甚至在要离开货船之时,这个被卖作奴隶献给征服者的谋杀犯依然保持着骄傲。黄铜脚镣摩擦着他的双脚,在货船进入克诺索斯港时,他从狭小的舷窗望向外面,一言不发。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城市居然没有城墙,属于大海征服者的城市是无须担心受到入侵的。奴隶们像牲口一样被粗暴地从船上赶下码头,在船上像粽子一样颠簸了两天后,他们仍未习惯于行走。监工的鞭子驱使他们不断前行。 码头上散发着鱼腥味。他热切地环视四周,充满渴望地观察着这个对希腊人来说像神话般富饶的国家,它由九十个繁荣的城市组成。奴隶们将会受到国王的亲自接见——但代达罗斯知道国王可能对奴隶的兴趣尚比不上船上的货物,那是一件雅典城神圣的猫头鹰雕像,代表着希腊人接受他的统治。一些奴隶尊敬地垂下眼睑,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物面前。其他奴隶害怕地缩成一团,相信自己会被当做某些可怕怪物的食物。只有他保持平视,他决不会为任何人垂下眼睛,他是代达罗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高贵。 国王走到码头的尽头,巡视着这些奴隶。国王是个矮个子,一头拳曲的乌黑长发,眼睛的颜色甚至比头发更黑。按照克里特人的习俗,他上身赤裸,结实的肌肉晒成深棕色。这个人就是米洛斯,大海的征服者?怎么会呢?代达罗斯想,他只是比我老一点而已。然后代达罗斯大笑起来,米洛斯王在他面前停下,打量着他。 “你这家伙不觉得太过莽撞吗?戴着脚镣还敢取笑一个国王?你是谁,以为自己很有幽默感是吗?” 他自豪地站直身子:“我是代达罗斯。” “代达罗斯,”国王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会,“难道是那个艺术家代达罗斯,希腊著名的雕刻大师?” “世上只有一个代达罗斯,那就是我。” “那么,我们著名的代达罗斯现在是一个奴隶,感觉如何呀?难道雅典人已经厌烦了你的工作,他们为了摆脱你而把你当奴隶卖掉?” “我被控告杀死了一个人。” “噢,”国王说,“这是真的吗?” 代达罗斯低声回答:“是的。” 国王大笑:“我想这些雅典人虽然被征服了,但仍然在嘲笑我。我要求他们送上一个具有皇室血统的人质确保他们的忠诚,可他们却给我送来了一个奴隶。不管怎么说,他们总算把我的命令当成一回事,他们会发现我的战舰依然在海上巡逻。 “你会了解的,代达罗斯,克诺索斯不是雅典,我们不关心你在大海对面干了些什么,我们只关心你在这儿做的事。你会为我工作吗,雅典人?你会为我制造美妙的东西和先进的工具吗?就像你曾为那些野蛮人所做的那样?” “不。” “回答得倒挺快。我能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我不愿以奴隶的身份替别人工作。” “你很骄傲,年轻的代达罗斯。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代达罗斯,这倒足以让你口出狂言。你能证明自己吗?我想不行吧。” “那么就试试我吧。给我一道没有人能解出的难题。” “唔。”米洛斯王沉默不语,向四周观望了一会,然后走到海滩拾起一个海螺。他把它递给代达罗斯,然后从他衬衣的褶边上轻轻拔出一根松软的亚麻线:“如果你能把这根线穿过海螺,就能证明你的智慧。”他从剑鞘里拔出青铜短剑橫放在膝盖上。国王的含意非常明显。 代达罗斯顿时发现四周一片寂静,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观察着手中的海螺,它比拇指仅仅大一点。螺壳顶端有一个孔,线可以从那里穿出。螺孔很小,根本无法用劲将线沿着螺纹插入。他四下观望,苦苦地思索着。从码头上垂下的蛛丝上悬吊着一只蜘蛛。他以前曾观察过蜘蛛,看着它们编织如迷宫般带有粘性的网捕捉粗心大意的苍蝇。在它编织的网中的蛛丝是有粘性的,而那根悬挂着它的蛛丝却没有。 他仔细扫视着地面,找到了只蚂蚁。他将蜘蛛从丝上解下,接着从附近的蜘蛛网上刮下一小块黏胶,将蛛丝粘到蚂蚁身上。尔后,他将蚂蚁放下,让它爬进海螺的孔中。 过了好一会,蚂蚁出现了,身后拖着那根蛛丝。他飞快地将蛛丝系在亚麻线的末端,轻轻地将它拖过了小孔。难题解决了,他鞠了个躬,将海螺递给米洛斯王。国王接过海螺,仿佛它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你的智慧确实名不虚传。从这一刻开始,你是一个自由人了。”国王把剑插回剑鞘,转向一个随从,“解开他的脚镣。” 当沉重的青铜脚镣被除掉后,米洛斯王再次问他:“你会为我做事吗?” “是的。” “好极了。”国王再次向随从发出命令,“把这些人的脚镣全部脱掉。”他转回身对代达罗斯说,“在我的土地上,奴隶们是无须戴着脚镣的。” 代达罗斯尖锐地回答:“你是在嘲笑我吗,吾王?难道我还是个奴隶?” “我们都是奴隶,代达罗斯,”国王温和地说,“因为土地、风和大海的力量超出了我们所知,甚至连国王也无法控制。但除此之外,你是自由的。” 土地、风和大海的力量,难道人类一定会永远屈服于这种力量之下吗?
代达罗斯将会永远记得他第一眼见到克诺索斯时的情形,这个城市依然在庆祝它最近取得的胜利。他们缓慢地通过拥挤混乱的人群,米洛斯王一直在说话,偶尔将视线投射到代达罗斯身上。空中充斥着乐曲与笑声,还有数百种不同香水、数千种奇怪食物的气味。孩子们光着身子走到宽广的大街上,尖声高叫,尽情欢笑。彩旗挂满由大理石和上漆的木头建造的高楼——这些楼房比雅典的每一座房子都高,色彩鲜明的三角旗在微风中飘扬,木造的柱子朝后逐渐变细,房子的基部比顶部更窄。女人们像男人一样袒露着胸脯,乳头涂成绛紫、洋红或者靛青色。女祭司穿着精心搭配、怪诞无比的服装带领着游行队伍在宽阔的街道上载歌载舞,他们跳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舞步,握着双头大斧做出错综复杂的危险动作。白色的公牛一点也不怕人,自由地倘佯在大街上,它们的脖子上装饰着鲜花,一些外面裹着闪亮银箔的硕大圆球挂在牛角尖端。在道路的另一边,一对对参加庆祝典礼的人在相互谈笑、当众做爱,完全忽略别人的存在。代达罗斯从未见过像这样的事情。
伊卡洛斯在海滩上用沙子堆了一座迷官,在他上方,代达罗斯坐在悬崖上思索着,他呆呆地望着海鸟,听着它们讥讽般的呼叫。他上身赤裸,在克里特呆了这么长时间,他早已入乡随俗。他的皮肤如今被晒得黝黑,脸上蓄着长长的胡子,几乎没有人能分辨出他不是一个克里特人。但是,虽然十九年过去了,他依然怀念着自己的家乡。雅典现在由新的国王统治,所有的囚犯都被赦免了。如果他不是被囚禁在这个岛上的话,他现在就可以返回家乡了。 远处总会见到那些海鸟,永不停歇地在海面上盘旋,俯冲下去觅食,然后又在冰冷的寒风中翱翔。
很快,一切不平常的事都会成为习惯。他慢慢地习惯了克诺索斯的荣耀,并开始了一段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创造时期。无数的念头从他的脑中涌出,他甚至来不及将它记下或说出来,就像瀑布从悬崖上飞奔而下,亳无用处地飞溅到地上。 ——为什么水流的动力不能以某种方式被应用到工作上? ——但又为何要这样做?因为总有足够的奴隶来完成工作。 ——然而,让人来做原本可以用无意识的水流来完成的工作,这是正确的吗?人类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利用他们的思想,而不是像动物一样只会蛮干。 ——但人类没有利用他们的思想,他们太迟钝、太愚蠢、太懒情。 他为米洛斯王设计和建造了前所未有的漂亮宫殿,还有庭院的雕像,那些雕像非常逼真,以至于那些没有察觉的参观者错把它们当做了真人。他为孩子们设计玩偶,制造了可以计算的机器,发明了铸铅技术,而且,他还有空闲陪国王在圣林里散步。他考察了米洛斯王的海军舰队,设计出一种新型战舰,它们速度更快,运载量更大,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风力。 在御用占星家的要求下,他将注意力转向天空,发明了可以计算日食圣日的新系统。 这是和平与繁荣发展的时期。米洛斯的舰队已经扫除了地中海的海盗,九十个城市色彩艳丽的贸易船队自由地在海上航行,它们想航行多远都可以,甚至可以到达在西面更远处传说中的锡岛,这个小岛正位于世界的边缘。甚至希腊人也分享着这种繁荣,虽然米洛斯颁布了命令,来自于被征服国涂有猫头鹰眼晴的船队只能拥有不超过五艘的船只,以免海盗伪装船员登上他们的船只为非作歹,但这依然给希腊人带来了方便。在所有的九十个城市里,代达罗斯已经闻名遐迩,成为受人尊敬的米洛斯王神奇的发明家。慢慢地,他忘记了自己曾是雅典的王子,它仿佛成了他前世里的生活,出现在似真似幻的梦里。
对于代达罗斯来说,小岛就是他的天堂。他不需要与别人交往,单独和他的儿子呆在岛上就是他认为最完美、最幸福的生活。对于小男孩来说,也是如此。他乐在其中,在山上四处奔跑、玩耍,在树林探险,用代达罗斯为他制造的小弓箭猎取小动物(当然,这完全是不必要的,代达罗斯设下的陷阱足以为他们提供丰盛的晚餐)。 处于这种年纪的孩子是易受影响的,很快他将会忘记文明社会的一切。代达罗斯知道是时候将他送到雅典去接受教育了。 仲夏已经过去,当寒冬来临时,小岛将不再是一个完美的天堂。 伊其跑到他身边,跳进他的怀抱:“爸爸?” “怎么了,小家伙?” “为什么鸟儿能飞,而我们却不能?” 这是伊卡洛斯无数疑问中的一个。为什么天空是蓝的?是什么让太阳挂在天上而不掉下来?风是从哪里来的?“这很简单,我的小宝贝。鸟儿拥有能载着它们在空中飞翔的翅膀,而我们却没有。所以它们能飞,我们必须在地上行走。 “噢。”伊卡洛斯将手指塞进嘴里,想了一会,“那么如果我们也拥有翅膀,我们也能飞,是吗?” “没错,我的小伊其,我想是这样的。”
萝克瑞是米洛斯赐予的礼物。她不是克里特人观念中认为是高雅的细腰女人,但按希腊人的传统观点来看,她倒是个美艳的尤物,长着精致的乳房和浑圆结实的臀部。 她躺在他的身边,手指轻轻缠绕着他的胸毛,将温热的橄榄油涂抹在他的胸口、乳头和腹部。“你爱我吗,代达罗斯?” 他无言地躺着,她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不,当然不会。除了自己,你谁也不爱。代达罗斯,代达罗斯,我该怎么做?难道你的心比你所雕刻的大理石更冷?为何一个能创造出如此美妙事物的男人却没有一颗炽热的心?” 如果她给他带来了烦恼,他可以把她送回给米洛斯,但他怀着耐心忍受着她的话语。虽然她已经为他服务了三年,可她仍旧只不过是一名奴隶。 她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他的胸口,灵巧的双手仍然继续着它的工作,让他的身体产生一阵骚动。在她的眼里,她在自己所从事的工作中也是一个高明的艺术家。他把她推开,俯在她的后背上,分开了她的双腿。当他进入她的身体时,他诧异地发现她在低声抽泣。
伊卡洛斯看着他的父亲用树枝、蜡和亚麻线制造出飞鸟的模型。在黄昏降临之前,风儿依然在吹拂,代达罗斯将它们从悬崖上抛出去,看着它们盘旋着掉落到下面的大海。 米洛斯王控制着大海和土地,但天空并不属于他的疆域。
他造的模型十分粗糙和简单,仅仅是一双翅膀和一个重物,翅膀像朝两边张开的船帆。最后代达罗斯造出了一个能够滑翔的模型,看着它壮观地从崖边滑行到大海深处。现在他开始改进这个模型,仔细研究是什么使得它与众不同。 他依然在观察着海鸥。
作为国王的监工,代达罗斯监视着码头工人从货船上卸下货物。船上装载着来自雅典的皇家贡品和第二批献给米洛斯的奴隶。对于雅典人来说,十四名作为贡品的奴隶并非是个难以承受的负担,但他们仍然抱怨不已。他可以看到奴隶们都被吓坏了,或许他们听到了九年前他听过的同一个故事,说他们将会被当做献给牛头神的祭品。那时他还取笑那些相信此事的人,接着,到最后其他人都和他一起笑了起来。但或许这批奴隶对此深信不疑。 当希腊人忘记了被征服的屈辱,习惯了自己的角色是个附庸国的时候,米洛斯的人质已经变得类似于大使之类的角色,甚至成了衡量声望的标准,很多意图取回属于阿吉斯王的猫头鹰皇冠的王子都竞相争逐成为人质。因为当阿吉斯死后,谁能够成功地将猫头鹰雕像从克里特带回,谁就能成为国王的继任者。但每个试图这样做的人都被拒绝了。虽然米洛斯并没有特别的原因一定要统治他国的土地,但他害怕一旦将图腾归还的话,将会回复希腊人的侵略本性,他的儿子很久之前就是因此而丧命。 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在克诺索斯的宫殿里呆了九年,是否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代达罗斯像其他属于统治者的事物一样,已经成为了国王忠实的臣民。昨天女祭司将萝克瑞带走了,她被带到女神的树林产下他的孩子。米洛斯送来了另一个女孩陪他就寢,但在他的意识深处,他仍然怀念着她的陪伴。 奴隶主管将新来的奴隶们赶到山上的宫殿中,在那里他们将服从牛头神祭司安排。 “代达罗斯。”他转过身。一个女人站在他的身后,手中抱着一个用白色亚麻布裏着的熟睡中的婴儿。她朝孩子垂了垂头:“你的儿子。” “但我的情人在哪里?难道她……” 女人无言地朝山上点点头。她站在那儿,身上穿着全白的服饰,身旁站着两个女祭司。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乳头红肿。他向她走去,但一个女祭司挥手不让他靠近。“萝克瑞!” “我为你生了个儿子,代达罗斯。你喜欢他吗?” 他垂头望了望这个小家伙,“当然,他是我的。” “我很高兴。希望你在他身上得到更多的快乐。”她转身离去。 “等等!你要去哪?” “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作为我的权利,我已经选择了留在圣林,成为女神的奴仆。” “可是——”他有无数的问题要问。为什么?她耐心地等待着。最终,他只是耸耸肩。“你去吧。” 她的意思是什么?他手中的婴儿开始哭叫。他垂下眼睑,微笑地望着这个小家伙。“你是如此的珍贵,我应当叫你伊卡洛斯。”他说。
他极不甘心地放弃了制造能让人挥动手臂就能飞起的翅膀的念头。在这个岛上寥寥无几的几种可利用的材料无法造出这样的翅膀,而且要挥动它所需的力量除了传说中的英雄和天神,谁也无法承受。 但鸟儿并不是一直都在拍打它们的翅膀。有时它们会停下来,翅膀静止地在空中滑翔而不会往下掉。为什么会这样?它们怎么能做到?
四个接近成年的年轻人赤裸着身子,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根绳索,将公牛牵进大海。这是一头在南方蛮荒之地的陷阱里捕获的野公牛,它尚未习惯被人拴着,尤其不愿意被人牵进海中。公牛撑直四肢,试图向后回拖,喷着响鼻发出咆哮,晃动着牛角发疯似地前后撞击,徒劳地想刺向其中一个年轻人。它的角没有被绑住,顶端锋利,足以致人死命。在它身后,四个少女用一捆树枝鞭打着让它前进。它转过头去顶撞她们,但绳索拴住了它,令它无法转身。它一步步地走向大海深处,海水淹没了它的膝盖和胸腹。 少女们走回岸边,浑身湿透。米洛斯王全身着上祭礼服饰,走到水中,双手握着一把双锋大斧。当走到公牛跟前时,他转身面向海滩,将大斧举过头顶:“我是米洛斯,海神波塞冬疼爱的儿子,克诺索斯之王,九十个城市的保护者,地中海的主人,希腊岛的宗主,女神的丈夫和公牛神的最高祭司。有谁要挑战我的权威?” 四周一片寂静,公牛发出一声吼叫,拼命地拖拽着绳索。 他转回身子面向公牛。四个年轻人放开了绳索,公牛获得了自由。 这几个男人和公牛在那里僵持了一会。这不是一场公平的竞赛,公牛的行动被水阻碍变得缓慢,而且它的脚上还被包上了厚厚的金箔,这使得它更加步履蹒跚,公牛带着惊恐,笨拙地移动着身子。但是,这件祭品并非全无危险。野公牛的性子难以预测,它们总是危险的,以前曾有国王因此而丧命。 但米洛斯王在年轻时就是个出色的斗牛士,他的动作敏捷而准确。当公牛低下头发出怒吼时,他用一 只手引开了它的注意力,然后,握着祭祀大斧闪电般地划向公牛的喉咙。公牛晃动着头颅,想要发出吼叫,奔涌的血液溅入水中,喷到了米洛斯身上。他后退一步,将血淋淋的青铜大斧举过头顶。公牛倒下了,海滩上的人群欢呼雀跃。 浪涛涌过来,海面上泛起一片血红。 第二天夜晚,当祭祀用的公牛被慢慢烘烤时,海滩上歌舞欢腾。重生的上弦月从夕阳的一片血红中升起,代表着祭祀公牛的角被挂上了天空。当跳舞的人群跃过克诺索斯白色的公牛以展示自己的高贵与勇气时,火花从篝火堆中升起,飞向明亮的夜空。另一只驯服的公牛伴着人群翩翩起舞。训练过的公牛价值昂贵,决不会被用做祭品。 第二天清晨,米洛斯在浪涛中重生,开始对九十个城市进行游历。每个城市都有一名处女在等候着,她的鲜血和他的种子将给土地和人民带来兴旺。 米洛斯离开之后,帕西亚菲王后把代达罗斯叫进后宫。她肌肤胜雪,几乎像从未受过日光照晒。皇后一直在后宫内幽居,由宫殿的侍女照料。当她的侍女退到听力范围之外时,她解释了她的计划。代达罗斯几乎要笑出来,直到看到她一副严肃的神情,他才意识到她是说真的。这件事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不,他告诉她说,但在心里其实已经在详细考虑着她的计划。一头空腹母牛?这对杰出的工匠来说倒真是个考验。他能骗过他们吗?骗过所有的人?最终,怀着极大的忧虑,他答应了帮助她。
翅膀的框架——从他造船所获的经验中,他把它当做是船只的龙骨来考虑一一必须得向上弯曲,而不是朝下,否则它将不能在空中滑行。挂载的重物必须得悬在翅膀下方。 要负担人体的重量,翅膀必须得有张开手臂四倍宽的长度。他能找到足够长和足够硬的木头吗?伊其用的翅膀将会小一号。
米洛斯双手紧握象征着月亮升起与降落的双头大斧。代达罗斯拒绝向他鞠躬,他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他不会乞求宽恕。 “我通过作品来分辨工匠,代达罗斯,”国王说,“只有你才能帮助王后以骗过我的双眼。我把你当做朋友,代达罗斯,难道不是这样?” “是的,吾王。” “那你为何要背叛我?告诉我,为什么?” 代达罗斯保持沉默。 “一头空腹母牛,”米洛斯惊讶地摇摇头,“有谁会注意到它?藏在假母牛的腹内,混入专供圣牛交配的母牛群当中,在皇宫卫士的眼皮底下溜出宫殿。” 甚至连米洛斯也相信了那个谣说,代达罗斯想,每个人都以为她有个情夫。代达罗斯开始时也很难相信,她所要的只是几个小时的自由,能够离开宫殿独自在草丛中漫步,亲吻阳光下春天的花朵,远远躲开寸步不离伴在身边的皇室随从。但她解释说在她四周警卫林立,看守严密,最终他相信了她的处境并同意帮助她。他知道一个人愿意为了梦幻以求的自由付出多大的代价。“帕西亚菲皇后从未背叛你,米洛斯。” “她欺骗了克诺索斯神圣的公牛神,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听完她的故事之后,国王说,“但难道你不知道只有当女神的化身成为我的配偶之时,我才能借助她的恩赐得以统治大地?而有一点必须是清白的——绝不能有一丝的怀疑——她的女儿,女祭司阿里阿德涅,必须是我的后代。这就是你所造成的危害,如果人民失去了他们的信任……”他将斧头扔到一旁,“不值得对你这样做,代达罗斯。”他再次摇摇头,“我不能杀你。你已经是我的朋友,而国王的朋友稀少而珍贵。” 国王露出一丝冷酷的微笑。“似乎当你保持忙碌的时候,你才不会造成危害。”他沉默了一会,思索着,“我们从雅典人手中得到了这个装饰品,这个猫头鹰雕像,它带来的麻烦似乎超出了它的价值。一旦我信任了他们,我将尽快扔掉这件东西。但是,现在我还不敢。它必须得暂时存放在安全的地方。我给你一个任务,代达罗斯,为我建造一个没有门的城堡!为我造一座迷宫,要有错综曲折的走廊和岔路,让每个走进去的人都无法找到出口!” 他将米洛斯的命令付诸实施,在克诺索斯港附近一个多山的小岛上用花岗岩和大理石筑起了一座迷宫。在迷宫中央的储藏室里存放着克诺索斯的最珍贵的宝藏,雅典的猫头鹰、金蛇女神雕像和公牛神雕像。曲折交叉的走廊设计得精妙无比,能够骗过所有进去的人,每个人都会在里面迷失方向,无法找到出口。
风像一条空中的河流从海上吹来,拍击着峭壁,但它不能径直穿过坚固的岩石,它必得向上流动,越过悬崖。向上流动,这就是那些海鸥在悬崖前面的秘密,微风向上吹拂,因此海鸥无须拍打翅膀也能毫不费劲地滑行。 “羽毛,伊其!帮我收集羽毛,只要能找到的都要!”伊卡洛斯跑到灌木林里四下搜寻,回来时双手攥着一把,胳膊下夹着一把,嘴里还含着几根。 潮落之时,伊卡洛斯站在悬崖底下的沙滩上,手里抓着一把羽毛,将它们从头顶上扔出去,风将它们吹起。现在代达罗斯可以看到空中的那条河流,看到它如何向上流过悬崖。他站在悬崖顶上,伊卡洛斯在下面投掷着羽毛,观察着气流如何在山脊前面上升,气流将羽毛托起,高得几乎难以看见,然后又再次将它们抛落在他身后远处的地面。 但这还不够。现在他知道了如何升到空中,但还不知道怎样才能飞离这个小岛。 他继续制造模型,一个比一个做得更大。现在他做出了一个翼展与他双臂等宽的翅膀,下面悬挂着一块两个拳头般大小的石块。 他不停地观察着海鸥,搜寻着线索。
迷宫完成之后,代达罗斯再次获得了国王的宽恕,虽然米洛斯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忙碌碌。讽刺的是,这个征服者并没有为他的征服感到自豪,他从不会为战利品而感到骄做。在消除海盗的威胁之后,他现在把精力放在更长远的目标。他不分日夜地要建立一套指导和管治民众的法律体系,它将长久流传,直到死后他的身体被烧成灰烬归还给女神。有时他会把代达罗斯叫进宫,就一些关键问题征询他的意见,但他总是和代达罗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而不像以前那样相处甚欢。 代达罗斯同样地保持着忙碌。早上,他会进行镶嵌与雕刻的工作准备,建造一座奢华精妙的建筑,作为大公主阿里阿德涅色彩绚丽的舞会场所。在下午,他致力于解决冶金技术上的难题——将多少锡加入到黄铜中才能铸成保存时间更加长久的青铜?还有别的金属可以加到里面吗?或许甚至能制成更硬的工具?到了晚上,他会回到皇宫和他的儿子玩耍。 一天,在经过一周狂热的工作后,他发明了一种方法可以铸造出实心的青铜雕像,首先用蜡刻出形状,然后用黏土制成模子,再把青铜浇铸进里面。但克诺索斯人对雕像毫无兴趣,不管它是由青铜或是别的什么材料铸成,他们都不層一顾。他的发明对他们来说与制造给孩子们玩的小摆设没什么两样。他仅仅制作了一个青铜雕像,只是为了证明这种方法是可行的。雕像塑的是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青年勇士,身穿青铜盔甲在准备战斗。他没有使用真人作为模特,而是按照心目中的形象用蜡刻出了它的形状,当它外面的用做模子的黏土被敲碎之后,他立刻认出了他心中的模特儿:泰洛斯。之后他本想毁掉这个雕像,但内心的自豪感阻止了他。 时间一年年地流逝了。
他将注意力从海鸥身上移开,投向了偶尔冒险到岛上觅食的秃鹫和猎鹰。这两种鸟类也是经常在空中滑翔,而不用耗费力气。在每天下午,它们似乎都在一条从小岛正中央升起的无形气柱上空盘旋。 他慢慢地解开了疑团。阳光使土壤变热,土壤加热了空气,而温暖的空气像烟雾一样升上空中。正是这些上升的气流形成了无形的气柱,在空中托住了盘旋的鸟儿。 现在他知道如何逃离米洛斯的囚禁了。
他正在铸造间里,用一支铁砧锤打着青铜。除了腰间那条遮羞布他几乎一丝不挂,身上的肌肉渗出晶莹的汗珠,以至于在燃煤熊熊的火光里,他整个人就像一尊完美的青铜塑像般闪闪发光。由于长久地注视着炼炉,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皮肤被烤成深深的红棕色。在散发着炽热光芒的燃煤旁神情恍偬,伴随着炽热的青铜和他自己铁锤散发的热量,他几乎听不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代达罗斯王子。” 他转过身。是阿里阿德涅,米洛斯最大的女儿。他做出暂停的手势,让奴隶拿来一条毛巾,尔后,和她一起回到会客室。“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阿里阿德涅。” “但你仍然还是个王子。” 他耸耸肩:“那又如何?帕拉斯有五十个儿子像贪婪的秃鹰一样对阿吉斯的王位虎视眈眈,我想身为雅典的一个王子也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盯着她,想弄明白她来找他的目的。 阿里阿德涅身材修长而苗条,有着一双大大的黑眼晴,微耸的胸部几乎难以分辨,身上穿着精致的上衣。她才刚刚开始脱离笨拙的发育期。她原本精心编织和盘绕的长发现在散落下来,一只由青铜和白银制成,镶着祖母绿眼睛的小山羊拴在一条贵重的金链上,挂在她的粉颈。那个山羊饰品半抬着头,面向它的观察者,仿佛在饮水时被猎人惊醒,这是代达罗斯在一年前庆祝太阳重生的节日里为她打造的。 “我们需要你帮助我们穿出迷宫。” “你的意思是特修斯需要我的帮助。”他挖苦着说。 “我们是一对爱人,”她凄然回答,“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特修斯是最近被送来当做人质的希腊王子,以表示雅典人服从米洛斯的统治。米洛斯已经考虑要把女儿阿里阿德涅嫁给他,从而通过姻亲使联盟更加牢固。但代达罗斯怀疑米洛斯是否知道阿里阿德涅对这个年轻王子的爱有多深。 “我明白了。你父亲知道你来这儿吗?” “当然不知道。” “那么我为何要帮你?米洛斯王可是我的保护者。” “他是你的朋友吗?” “我不需要朋友。” “特修斯是你的堂弟,难道这对你来说一点含义也没有吗?” 他想起了泰洛斯,他是那么的聪明,而又是那么的傲慢。他冷笑着:“我杀死了自己的侄子,因此被卖做奴隶。我的族人都当我死了。你想我会为他们而动容吗?” “但我爱他,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对爱情也无动于衷吗?你从未爱过吗?” “没有。” “那么他们说对了,”阿里阿德涅带着恨意说,“你像你那些著名的雕像一样冷酷无情。” “或许正是如此。”代达罗斯望着她。过了一会,她移开了视线。“他只是利用你来对抗你的父亲,阿里阿德涅。你难道看不出来?” “我不在意。我情愿被他所利用,也不愿意成为我父亲的政治游戏中无情的牺性品。”她拨动着发梢,“总之,我们不要你的帮助了。没有你我们也能找到走进迷宫的道路。” “确实如此。”走进迷宫的道路很容易找到,这是有意设计的。你只须一直选择向上而行的通道,因为迷官的中心是在地势最高的地方。“但问题是,你们能找到出去的道路吗?” “当然可以,只要记住我们进来时的道路就行。” 代达罗斯微笑着。他想起了在迷宫完成的当天,他带着米洛斯进去时的情形,那时国王也是满怀信心地确信自己能找到出去的道路。他们在迷宫里转了一个白天,还有大半个夜晚——吃着代达罗斯带来的大麦面包当做晚餐——最终米洛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向他请求帮助。甚至在手持地图和熟悉道路的情况下,代达罗斯在走到出口之前仍然转错了几个弯。“我想你们会发现没有这么简单。” 阿里阿德涅双眉紧锁:“如果我们总是保持将一只手放在墙壁上,那么我们迟早会找到出口。” 米洛斯也用过同样的方法。“如果迷宫是由一个没我那么聪明的人来设计,这或许行得通。” “我不管,反正我们能找到出去的道路。” 这会是个挑战。如果他自己不得不进入迷宫并要再次逃脱,他会怎么做呢?在墙上用粉笔作上标记,这可以轻易地达到目的。但最好是不留下任何显示他们到过那里的迹象。是否有一种方法可以进出迷宫,而不留下痕迹?当然有,穿过海螺的蛛丝。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沙滩,正在向米洛斯证明自己的价值。只要在进入迷宫时解开一个线团,作为路径的标记,然后出来时它可以被重新卷起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办吧。”最后他帮助了他们,第二次背叛了米洛斯。在特修斯和阿里阿德涅坐船逃往雅典后的很长时间,米洛斯才发现那个希腊人除了从迷宫里偷走了雅典的猫头鹰圣像外,还涂污了象征着米洛斯权威的公牛神睢像,而且,他还将阿里阿德涅遗弃在海上。 米洛斯怒不可遏:“十八年前我给你了自由,代达罗斯。我不会收回这个决定,但在克诺索斯,我无法再信任你,然而让你返回雅典又太过危险。那么,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代达罗斯再次保持着沉默。最后,米洛斯将代达罗斯和他的儿子流放到这个乱石丛生的小岛。米洛斯的船只——那些光滑、敏捷,由代达罗斯设计的世上最快最好的战舰——在大海中巡逻,以确保他不会从岛上逃脱。
现在他学会了把空气当做一条看不见的、持续流动的河流,他能从一些细微的迹象——如下午时热量的微光,鸟儿轻轻拍打翅膀的方式,云团的形状,被风吹起的灰尘的轨迹一一推断出它们在哪里升起,在哪里下降。 他开始计划逃亡:从山脊升上空中,到达足够的高度后穿越悬崖背后逆向的下降气流,然后进入小岛中央上升的柱状气流。从那儿再上升至足够的高度,跃过一段短短的行程到达克里特,他已经观察过那里的上升气流确实是非常丰富。暖气流会让他们上升,而冷气流则让他们下降。通过从一个岛飞到另一个岛,在暖气流的支持下他们将可以穿越大海回到雅典。 他开始教伊卡洛斯地理学,在沙滩上划出地中海的各个岛屿。迪亚、安迪其希拉、其希拉、斯拉、纳沙斯、卡索斯,一个个名字像咒语般从他嘴里蹦出。望着伊卡洛斯,看着他快速地吸收着知识,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他休息了一会,脑中感到一阵疑惑,想弄明白伊其让他想起了谁,记忆在他脑里浮现:泰洛斯。泰洛斯以前也是这样坐着,带着同样一副专心致志的神情。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的侄儿泰洛斯了。
泰洛斯曾是代达罗斯的学徒。代达罗斯很想对他悉心教导,但这个孩子似乎并不太想学习:他显然认为那些他所不了解的事物都毫不重要,不值得为此费神。但代达罗斯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家伙非常聪明。当他姐姐将泰洛斯带来时,代达罗斯正在烘烤黏土,尝试着各种各样的新釉料,看看不同的材料会得到哪种颜色。有几种材料他原本期待得到更加鲜艳的明黄色,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种材料能抵受烈火的烘烤。在工作时,他想到了几种烘烤黏士的方法,并将它告诉了他的新学徒。陶罐和泥壶要长时间烘烤才能成形,如果制陶工过于匆忙,它们拿出来时就会歪歪扭扭,让人难以接受。制陶工所需要的,他说,就是一张可以旋转的桌子,那样就可快速而持续地对陶罐的各个方向进行修整,这比站在地上绕着陶罐走动要方便得多。 代达罗斯将釉料放到外面让太阳晒干,接着花了一天到北方旅行,留下新学徒照看着工场。有个牧羊人曾告诉过他,在北方有一种由黄石形成的岩层,他认为这可以用作新的釉料。但不幸的是,这趟旅程亳无收获,那种石头他曾试验过并已经放弃了,而且它的颜色一点也不像牧羊人所说的那样鲜艳。 当他回来后,他发现工场里混乱不堪。男孩从他最小的马车上拆下轮轴,在桌子上钻了个孔,把轮轴插进去,上面铺上一块平滑的木板。他用脚转动着下面的轮子,在上面的平板放上一堆黏土,很快就将黏土制成了陶罐。看到他的想法这么快就被付诸实现,代达罗斯大吃一惊,他仅仅粗略地给了男孩一记鞭笞以惩罚他未经许可就使用工场。 然而第二天,谣言传遍了整个雅典,说是泰洛斯发明了制陶工专用的旋转桌,而代达罗斯出于妒忌,赏了小家伙一顿暴打并试图将发明据为己有。 他保持着冷静,甚至在无意中听到别人取笑说傲慢的代达罗斯是如何败给了更为出色的侄子时,他依然心平气和。但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他总是听到别人在盛赞他最近的雕刻更加逼真后,然后意味深长地笑着问他的学徒帮了多大的忙,这让代达罗斯难以忍受。即使他耐心地解释说泰洛斯甚至还未被允许使用石头雕刻时,也没有人相信。他以前常常告诫自己不要理会大众的观点,然而这次他发现自己深深地被刺痛了。
他首先为伊卡洛斯做了一对翅膀。它是一个由橡木制成的巨大的三角形框架,上覆宽松的亚麻布,用双绞粗缆紧缚以保持牢固。表面的亚麻布用石蜡交叉涂抹,以防被撕破。在翅膀下悬挂着一个能让伊卡洛斯乘坐的架子,架子上安装了个控制条,将它前后推动就可以控制滑翔器的飞行。 开始时他让伊卡洛斯练习从一个略高过头顶的小沙丘上起飞。“将控制条向外推是减速,向里推就是加速!”伊卡洛斯很快就掌握了起飞的技巧。他们不断地换到更高一点的沙丘,但仍然只是在清晨时分才进行练习。伊卡洛斯现在能娴熟地飞到空中,就像走路与游泳一样简单。当他学会了如何在无风的清晨起飞后,代达罗斯让他顺着微风爬上斜坡,然后允许他缓慢地下降,甚至偶尔让他在半空中盘旋。 代达罗斯继续为自己建造一对更大的翅膀。他抬头望着岛上巨大的崖壁。这需要很大的勇气,他想,才能战胜高空。不知不觉中,他又想起了泰洛斯。
正是第二次的发明将泰洛斯致于死地。整个夜晚,狂风巨浪在地中海肆虐不已。第二天一早,代达罗斯带着泰洛斯外出到海滩,察看暴风给他们带来的破坏。 泰洛斯拾起一条大鱼的下颚,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摩擦,感觉着牙齿的锋利,然后将它扔回水里。在沉思中,代达罗斯弄掉了便鞋,他涉水过去捡拾。就在这一刻,他触发了灵机。 回到工场后,代达罗斯按照牙齿的形状用青铜复制出一件工具,泰洛斯在旁边观看着。“看见每个人都见过的事物,但从中观察到别人都没有觉察的东西,这才是艺术,”他说,“把你的注意力从黏土或青铜中移开,那只是技术而已。但不要轻视任何一样,因为要取得伟大的成就这二者缺一不可。” “但这是什么东西?” “仔细看着。”他拿起齿状铜片在一块木头上来回摩擦,它立刻嵌进木头里,“看到它是怎样切割木头的吗?” “那又如何?你也可以用斧头来切割。” “没错,”代达罗斯说,“但你看看这个切口是多么平滑。而且,用这种方式切割,我们能更好地控制切割的方位与深度。” “没有什么是一名出色的工匠不能用斧头来完成的。” “或许吧。” 第二天,代达罗斯骑马到阿卡诺波乐斯进行勘测,那是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一座石山,阿吉斯国王请他在那里为雅典娜建一座神庙。当他完成勘测后,黄昏已经降临,于是他直接朝家里走去,而没有回到工场。在归途中他走进了一家酒铺,有两名顾客站在他前面排成一行等候着。 “那张桌子的品质比我以前所见的任何一张都好得多。” “没错,我也听到别人这样说。” 代达罗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能问问你们在讨论什么吗?” 那两个男人转过身:“晚上好,代达罗斯大师,你还没听说吗?” “我出去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听说。” “不出所料,”那个男人望着另一个同伴,“在你离开的时候,你的学徒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没有呆在那里继续听他们议论,直接回到了工场。工场里又是一片狼藉。在他离开的时候,泰洛斯造了张桌子,它就放在外面的会客室的中央。桌子明显是用锯锯出来的,而不是用斧头削成,手工非常完美,这孩子迅速掌握新工具的能力真是令人吃惊。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对于“泰洛斯的新发明”这类的议论已经有点厌烦了。当他来到工场时,小家伙早已到达,自豪地向他展示用“你的新工具”造出来的杰作。当我在场的时候,代达罗斯想,泰洛斯总是很留心自己的言辞。 “穿上你的斗篷,”他冷然截断泰洛斯的喋喋不休,“跟着我。” 在山顶上,代达罗斯停了一会,察看着神庙的位置。他已经能在脑中描绘出它的样子,优雅的柱子和雄伟的雕像。尔后,他转回去寻找泰洛斯。男孩站在悬崖边上,俯瞰着雅典城。真有意思,代达罗斯想,这小家伙一点也不畏高。 “昨天好像很多人都来看过你的新桌子。” “是的,它是不是很完美?你的锯子真是不可思议。” “当然,”代达罗斯干巴巴地说,“不过,实际上大多数见过它的人似乎都以为这是你的发明。” “真的吗?我不是有意的。” “我相信你不是有意的,”代达罗斯把一只手搭在男孩肩上,“不过,在告诉别人的时候你应该小心自己的言辞。”他把手缩回,好像要——想要干什么?打他?吓唬他?还是想推他?他实在记不起来了。泰洛斯缩开身子,向后退了一步,身体跨出了悬崖边缘。 泰洛斯发出一声惊叫,代达罗斯尽力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臂膀。有那么一会,他安全地抓住了他的手,但紧接着悬崖的边缘猝然断裂,他扭过身子,松开了手以保存自己的性命。泰洛斯尖叫着坠下了悬崖。
我很想去救他,代达罗斯想着,他对自己的记忆感到惊讶。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为一件没有做过的事承担罪责。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在现在,他才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对泰洛斯的感觉:那是爱。 他向下望着伊卡洛斯,一股汹涌而至的爱填满了他的心灵。这次我决不会放手,他想。 伊卡洛斯渴望着在巍峨的悬崖上试飞,最终代达罗斯同意了。他自己的翅膀几乎完成了,很快他们将可以永远飞离这个小岛。 他挑选了一个晴朗无云的白天,稳定温和的微风沿着山脊表面向上吹拂。 他向伊卡洛斯解释过多次这个计划:爬上斜坡后起飞,然后回转进入柱状气流。今天他只是想试验从斜坡上起飞。 伊卡洛斯将翅膀举在头顶,猛跑几步后跳出了悬崖。他顺利地飞了起来,稳定地从斜坡向上攀升。“伊其!不要飞得太高!”这个警告毫无意义,因为他已经飞到了上千英尺的高空。 “别担心,爸爸!这太轻易了!真有趣!”有那么一会,伊卡洛斯松开了控制条,让爸爸看看这是多么的简单,然后,当滑翔器的前端向下坠落时,又很快地将它抬起。他重新控制住滑翔器,继续往上攀升。 “伊卡洛斯!今天到此为止吧!赶快下来!”但不知是听不到或是有意不听他的呼叫,伊卡洛斯没有理会。 现在他所处的位置高得吓人,但他控制得很好,在斜坡上空沿着漂亮的曲线来回滑行。风势越来越猛,伊卡洛斯充分利用了风势往更高处攀升。 现在他看上去似乎顺着风向。小岛中央的上升气流在吸引着他的注意,但不知他是否有足够的高度使滑翔器穿过斜坡后面翻腾的下降气流。 “伊其!你没办法成功的!你的高度不够!” 但伊卡洛斯没有听到。他控制着滑翔器向下滑行,把机头压下,全速冲向下降气流,但速度仍不足够快。“伊卡洛斯!”像开玩笑一样,气流把他托起,然后猛地将他摔了个筋斗,用力地向地面投掷下去。“伊卡洛斯!”当他向下坠落时,代达罗斯可以看到他疯狂地试图扶正滑翔器,但根本不起作用,因为其中一只翅膀已经被折断了。“伊卡洛斯!” 当滑翔器撞落在岩石上时,木头与亚麻布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泰洛斯,或许会成为惟一和他一样聪明的人。萝克瑞,在为他生下儿子之后隐匿在圣林里。米洛斯,他背叛了两次,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聪明。每个与他最亲的或试图与他亲近的人,都被他背叛或者杀死。而现在,轮到了伊卡洛斯。 最后,他泪如泉涌。这是为了伊卡洛斯,也为了他们所有人。 慢慢地,他有条不紊地砸碎了他那对已经完成了一半的翅膀。木头被削成柴枝,然后成为引火柴,然后裂成一块块碎片。在他敲打的时候,泪水顺着他的鼻尖滑落,滴溅在衣服上。没有人见过我哭泣,他想。即使在现在,也仍然没有人见到他哭泣,这对他来说是个痛苦的安慰。 但除了继续之外,还能怎么做?他为自己定下了逃脱的任务,虽然他的目的已不复存在,但他从未放弃没有完成的任务,从来没有。 在有热量的地方,空气就会上升。他放弃了原来的构想,重新制定了一个新计划。 代达罗斯爬上悬崖,他并不为试飞而操心,因为这再无意义。 在秋天时分,当风吹向北方时,他用一条绳索将他所建造的东西系在地上。当他在下面燃起大堆篝火的时候,气流将它托起,使它膨胀起来。当它胀大时,就像是一个被绳索紧紧拖住的巨大蘑菇。他慢慢地爬进篮子。当气球胀至最满时,他切断了绳索,小岛在他下方慢慢变小。 或许风会带着他穿越狭窄的海峡回到家乡;或许他的燃料带得太少,会让他坠落在海中;或许风会变换方向,将他带到更远的地方,到达伊利姆、伏聂西亚或是遥远的科汉姆。 但这不再是个问题。什么都已不重要。 坐在由亚麻布和绳索织成的气球下的篮子里,他向着天空深处翱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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