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梦魇
“昨天晚上他又来了。”她一脸恐惧,声调高得不太正常。 “还是会醒过来的。”我安慰着她。 她瞪眼看着我,声音又尖又细,“多少次我都觉得我醒不过来。你没有过这种感觉吗?每天夜里被一个黑影追赶着,上气不接下气,每一次醒来都像是劫后余生。” 我摇摇头,说老实话,我的睡眠质量虽然并不怎么好,但是也不想跟她探讨这种令人气馁的问题,尤其是在这个美好的早晨。 可是她明显并不打算放弃,不依不饶地叙述着她的梦境:“昨天晚上我喝了一杯红酒以后就躺下了,热的,里面加了蜂蜜,所以别告诉我我做噩梦是因为睡前喝了凉的东西。”她盯着我,我点点头,手在桌子下面悄悄点开了手机。 她闭了会眼眶深陷的眼睛,然后又睁开:“我梦见我去见我的编辑,他说我看过的电影太少了,于是邀请我一起看电影。不不,不是那种,是在家里电视机上面拿影碟机放的。很长,很闷的文艺片。我看不下去,说我得走了。他却一把抓住我,说我的稿子质量太差,根本没办法用,新来的人比我有功底,比我会写故事,而我根本不会有读者有市场。我气得不行,叫他别说了。他不依不饶,于是我随手抓起手边的水果刀就想去割断他的喉咙,他当然伸手阻挡我了。然后我去把着他的脖子往里刺,可是再怎么刺也刺不进去,我低头一看,发现他已经没有头了,只有胸脯和胳膊。”说到这里,她倒吸了口凉气,我也放下了手机,盯着她的脸,发灰,明显的睡眠不足。 “还在跟我搏斗,”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下,“就像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刑天一样。”她盯着窗户外面,缓缓举起罐装咖啡,喝了一口。 “后来呢?”我见她还没有说到那个黑影。 “后来他就来了。我吓得不行,扔掉刀子就往外逃,他就从窗户上面翻进来,都没有用手,穿着一身黑衣,一步步地向我紧逼。我想打开门,但是怎么也打不开,当我终于打开了以后,他的手却已经搭上了我的肩膀。然后我就惊醒了。” “也许就是你改稿的压力太大了,你的编辑肯定总是在催你。” 她闭著眼睛摇摇头,“恰恰相反,我的编辑是个很好的人,他总是告诉我时间底线,我也总是会在最后一刻之前交齐,他不催我,我不麻烦他。”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都合作得很好。” “那你这么紧张是为什么?” “焦虑。”她低声纠正我的措辞,低下头,看着别处,避开了我的目光。我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写文章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不止一次感到文字并不受我摆布。它们就像在桌面上乱滚乱蹦的豆子一样,每当我伸手想去抓住一个的时候,它就突然爆开,烫得我无所适从。我看得见它的形体,却无法联系上它的意思。这对于一个靠文字谋生的人来讲,是不是件最可怕的事情。” “你可以称自己为作家。”我纠正道。 她没有讲话,似乎是在思索。“有天赋的,才叫做作家。”她回答我,却并不是因为谦虚,而是痛苦地否认着自己。“这个世界上的天赋有两种,一种是现世的,可以在生前获得极大的荣耀和名利;一种是超前的,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也许你属于超前的那种呢?”我讨好地说,心里想着快点结束这段对话。 “那我也受不了一辈子不被认可。”她盯着我。 我觉得好笑,“是你自己要选择这条路的,成功失败与否你都得自己承担,没有谁说一定要认可你,再说了,认可你你就能写得更好吗?就能让你驾驭住文字吗?” 她怔了怔,没有讲话。我将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来。“我得先走了,以后再聊。”然后没有等待她的答话,匆匆就离开了。
说实在的,跟她说话使我感到无比厌烦,就像某种应激性的生理机制一般,每每看见她就想拔腿逃跑,就像她看见她梦里的那个黑影一样。可是一躲再躲,最终还是在大楼下被她揪住了。 她揪着我的袖子,呼吸急迫,就像刚刚一直被人追赶着狂奔一样。“帮帮我。”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眼睛下面一片黑青。 我只好半转过身,希望她这次能识趣些,少讲两句。“帮你什么?赶走黑影吗?” 她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我最近梦见的是一个红色的水壶。”我皱了皱眉,听上去又是一堆长篇大论。“红色的,烧水的,要放在燃气炉上的那种。” 她一个词一个词地蹦着,粗重的呼吸喷在我的手背上,靠得如此之近,甚至都能感知到她身上的温度,让人无比腻烦。我厌恶地甩开了她的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有事情要做。”。 她见我作势要走,急忙向前跨了一步,拦住了我的去路,“你一定要听我说完。我看到那个黑影的脸了。他,他是,你。” 我扬了扬眉,脸色不能更冷淡,她不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多晦气吗?而且她梦里的意像关我什么事! 她的语气更加急切起来:“那个红色的水壶,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仿佛是在一个冬日的清晨,外面下了一夜的雪。空气都是冷飕飕的,湿漉漉的,暖气根本不管用。我起来披上大衣,下楼到厨房里去烧热水,准备喝点热茶。就是那个红色的水壶,我打开燃气炉子,等它开了一会,然后拿打火折点燃了炉子。我等着水烧开,看着外面的雪。下了一夜,窗外却没有积雪。然后黑影来了,水壶开始尖叫起来。我感到背上发麻,却动弹不得。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步一步地走近我,手里拿着尖刀。水壶一直尖叫着,水开了,我想关掉燃气炉。但是我动不了,你面无表情,尖刀到了我的胸口。水壶一直尖叫着,尖叫个不停。”她长吁了一口气, 我烦躁起来,低声吼了一句:“你梦里的事情,醒了找我干什么!”说真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她被吼声吓了一跳,嘴角暴起的白皮跟着嘴角一并向下咧着,仿佛马上就要哭了一样。“水壶一直在尖叫,”她使劲搓了搓耳朵,“一直在叫,我现在写不了任何文字了,每次当我想要写出点什么的时候,水壶就会尖叫。那把尖刀就会持续往我的胸口扎进去。” 我耐下心,尽量温柔地劝慰道:“或许你该去度个假,休息休息,可能会好一些。” 她猛烈地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我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工作了,还是一样。” “那你该去看心理医生了,打电话约一个吧。”我提议道。 “我没有心理问题!”她粗暴地拒绝了。“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黑影,而已!” “不好意思,我也不会盗梦,帮不了你。”我闪过她,径直往前走去。听着这种语无伦次的梦呓,还试图想要帮她,简直是浪费我的生命。 她这下不止耳朵红了,整张脸都病态地泛起了红色。“你别走,你在我梦里,黑影就长着你的脸!” “那就是我吗?”我吼道,“别再找我了!跟医生说你那堆屁话去!” 她怔在原地,局促不安地立着,仿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头也没回,大踏步离开了。 这种垃圾人,离得越远越好。 我由衷地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沾沾自喜,至少在那个时候。
自打那次我离开她以后,很久以后我都没有再见到过她。可是渐渐的,我的梦境里却多了个不停尖叫着的红色烧水壶。我每次试图想要去关掉那个炉子的时候,却发现我的手是一把尖刀,怎么样也关不上。于是我想出门,却四处都找不到门,只有通过窗户爬出去。窗户的外面,却是另一间公寓的房间。 然后我就醒了,口干舌燥,就像躺在砧板上的鱼一样瞪眼望着天花板。 都怪那个死女人,自从她跟我讲述了那个倒霉的梦以后,我的文字也渐渐地不顺畅起来。 磕磕巴巴的,很难组成一个曾经我引以为豪的漂亮句子。好不容易写出来了,却干干瘪瘪的,就像皮干褶皱的乳房耷拉在肚皮上一样,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致。 一句俏皮话,一个新颖的点子,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理医生手里拿着报告,皱着眉头看着我:“你的心理评估很正常,你还有什么问题呢?” 什么问题?我知道什么问题还用来看你? 而这个时候却传来了新闻,她的作品获奖了!还是国际文学奖,奖金高达50万美金。 这个臭娘们儿,把厄运传给了我,自己飞黄腾达了。我咬牙切齿地想着,一脚踢飞了电视。电视机的屏幕应声而碎,滋滋地冒着电花。 肯定是抄的!我恶毒地想着,想都没想就在她的新书下面写下了这句评论。抄袭!臭婊子!死全家!这些恶毒的语句倒是并不受到那尖叫声的干扰,源源不断地从我的指尖流淌出来。 啊,太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快感了,简直是畅快淋漓。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电视里又传来新闻,说她因为抄袭入狱了。 此刻的窗外阳光普照,我感到我的能力又回来了,感到自己无所不能。看着公寓里满地的外卖盒和泡面桶,我决定要好好收拾一番。 我扔掉了所有的垃圾,擦拭了一切家具和地板,将东西都归入各处,给厕所消了毒,然后好好泡了个澡,刮掉了胡子,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决定下楼去买份报纸,喝杯咖啡,好好享受一下她的遭遇。 金秋十月,金黄的树叶映衬在无云的蓝天之下简直是舒服极了。我找了个露天的座位,要了一杯拿铁,展开了今日的报纸。这时候,却看见她走到了我的对面。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她剪了短发,妆容精致,衣着合身。 “我可以拿走这张椅子吗?”她礼貌得近乎冷淡地微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想问她,她却仿佛不认识我一般,再未看过我一眼。 一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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