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国度第三部《时间溪流》第二章

巴林的断杖

学生们从实验室散去，满是机械和图纸的房间中只剩下马尔扎大师、他的得力助手巴林和银魔像。

“你在第一天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巴林柔声说。“我们一直在远远地观察你，你表现得很好。”

“我交了一个朋友，”银魔像主动说。

巴林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对。泰菲力，淘气的小神童，我们知道。”

“他告诉了我许多，”克撒的探测器语带怀疑地继续说，“他向我介绍了整个学院，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锹脑袋阿器。”

法师不悦地叹了一口气。“泰菲力是个聪明的年轻法师——我最有前途的学生——但他喜欢调皮捣蛋，作难他自己，而让别人更为难——”

“有泰菲力当你第一个朋友还是不错的，”马尔扎则带着罕有的欣喜打断了话头。他打量了一下两人，然后又回到他往日那种淡然的神态，双眼微光闪烁。“巴林你也说过，这个探测器有感情，需要朋友。”

“是的，”巴林放下了这个尴尬的话题，说道：“我们创造你是为了一项实验，马尔扎大师希望能够尽早开始。所以我们今晚就把你叫回到这里。”

巴林走向一面墙，打开了一个小窗口，从中取出一根有他三人高、一头带有钩子的长竿。巴林举高长杆，对准天花板上的一处暗槽拉了一下。天花板的镶板在液压导杆的帮助下渐渐降下来。暴露出藏在圆顶里的一部巨大、复杂的机器。机器周身遍布着玻璃缸皿，金属构件和蛇形试管。光线从缓缓下降的机器中照出，整个机器比个头已经不算小的银魔像还要大出十倍不止。

“这是一部时间场扭曲装置，”马尔扎大师解释道。“用四种不同的能量驱动——热能、机械能、地磁能和索蓝的能量石。热能部件用作分子级计时装置，可以精确地计算时间的矢量，并且每秒由原子震动做修正。机械部件使机器绕轴旋转，从而在机器底部制造一个可供时间扭曲的锥型辐射区域。地磁部件可以提供起点与终点精确的经纬度与高度。而索蓝能量石为整台机器提供动力。”

银魔像惊呆了，“这是……什么机器？”

“时间机器，”巴林说，“实际上，它能让你同时穿越时间与空间，回到过去。今天晚上我们只试验一下时间维度的穿越。”

“你们希望我来操作这台机器？”魔像猜测道。

“我们希望你乘坐这台机器，”马尔扎大师回答。“当前的设计会对生命体造成损害，只要是有心跳、有呼吸、有消化管腔和依靠化学反应维系的神经网络都不适应时间场扭曲。”

“他们会死，”巴林一言以蔽之。“金属受时间应力影响较小，而银的抗性最强。这就是为什么你是银质的。这也就是你被创造出来的目的，那就是——穿越时间场回到过去，然后报告你的发现。”

银魔像走近正在运转的机器，看着悬空的机器正下方的一个圆圈区域。“泰菲力跟我说过，每件神器都有设计的目的。每件神器都是用来保卫你和学院……不受外敌侵犯。”

马尔扎大师眉毛耸动。“泰菲力知道这么多？”

“每个人似乎都是这么认为的。”银魔像回答到。

“嗯，那——对，”神器师说。“这就是防御的一部分。你绝对不能泄漏秘密，这些与你相关的信息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当然不会——”

“我们计划，在恰当的时候，派你或者另一个探测器，或者最后派一个人回到索蓝人的时代，防止他们走上给我们招来外敌的邪路。”

“派我，或者另一个探测器……”，银魔像重复着，想起了熊熊的火炉、成堆废弃的金属还有端着铁锹的工人。

“当然，这全都是最重要的秘密。”马尔扎说。

“明白。”银魔像回答道。

“今晚的实验只是一个小实验，”巴林明显感到了魔像的犹豫，向他解释道。“如果一切顺利，你最多只会回到今天早上。”

“我需要做什么么？”

“你需要站在这个圈里，”马尔扎大师说。“就这样。你站在那里等待机器启动。当时间倒退减慢时，你必须走出这个圈子进入到‘过去’的时间。”

“回到过去后，你类似于一种’异相存在’，你能看到你周围的环境，但没人能够看到你。这是为了保持时空的连续性。之后，构成你存在的粒子会逐渐和周边环境协调为同相，你就变得可见。无论同相还是异相，你都能够影响你的环境，但是为了保持时空的连续性，我们要求你不要做明显的改变。我们会在“现在”控制你的返回。你回来后要向我们报告你的发现的，明白了么？”

“明白，”银魔像不带感情地说，“这是我的用途，是我存在的原因。”

巴林眯起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他转向马尔扎，轻声在他耳边说。“我不喜欢他这样，泰菲力让他伤心了。”

马尔扎无声地笑了，“是泰菲力让你伤心了。”

“可他的情感皮层是一片空白，太脆弱了。”

“他仅仅是正确体现了对泰菲力的情感回应。”

“我说，我不喜欢他这样。”

“他明白，他知道他存在的原因。”

“那如果他扰乱了时间流呢？”

“那我们就把它传回来，这样我们也就知道了它无法完成这项任务。”

银魔像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敏锐的感官能够听到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我知道你很着急，马尔扎，但是我们还有时间。如果我们的实验成功，我们将拥有全部的时间。测试一个生命体不像测试一台机器。你不能就这么拆开他，装上新的部件，重新启动——”

“恰恰相反，这就是我们今天早上所做的。”马尔扎结束了对话，对银魔像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走进圆圈。充能还需要点时间。”

银魔像走进圆圈站定，一言不发。一片寂静之中，他能感到头顶时间机器巨大的重量。他站在圆心，向马尔扎和巴林望去。

巴林用带钩的金属竿又激活了地板上隐藏的开关。石质的地面呈三叶状翻开，升起一套控制装置。巴林着手检查连接到地下的各种管道。马尔扎则调整起各处开关与旋钮。

液体开始在试管中流动，巨大的玻璃缸嗡嗡低鸣，黄铜配件滋滋震动。各种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把整个屋顶震塌。

随着一声尖厉的高音突然爆发，一束细直的红光从机器的底部刺出。穿过被电离的空气，堪堪错过银魔像的肩膀，精准地落在地面的圆周上。光线闪烁几下后变得稳定，然后开始沿圆弧转动。红线边旋转边加速，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绯红色的圆锥，将银魔像罩在其中。

银魔像身沐血红的光芒，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创造者们。他们在操作台前繁忙地操作——切换能量来源，引导光线旋转，确定时空坐标……光线越来越亮，两人的的动作却越来越慢。当尖厉的高音达到极限时，银魔像看到马尔扎大师和巴林停止了动作，凝固在时间之中。

银魔像似乎明白了，这台怒吼的机器发出旋转的光线，仿佛是揪住了时间的线头，把编织好的过去层层抽去，进而将编织好的过去重新解开。马尔扎和巴林的动作开始复原，将他们做的事情一一恢复到原状。他们的手臂以奇怪姿态飞舞，仿佛是蝎子蛰人的尾巴。他看到了银魔像——它过去的自己也开始活动，笨拙地倒退着走出圆圈。

身处时间锥中，现在的银魔像惊奇地看着周围的变化。过去的自己与马尔扎和巴林交谈，但声音淹没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语言也因为音节的倒置也毫无意义。他们一边说着，那个魔像看上去越来越迷惑，时间机器也缩回了屋顶。当这一场奇怪的对话“结束”后，那个魔像蹒跚着退出了屋子，完全不知道房间里藏着什么机器，又发生了什么对话。

时间回退进一步加速，巴林和马尔扎在房间里来回穿梭，拆卸机器，收回他们的对话，将结论倒推回假设，一步一步地退入时间的逆流。渐渐地，他们的身形不再清晰，而是化作一道道人形的虚影，最后消失在黑黝黝、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只有不时出现几只老鼠，倒退着穿来穿去。

最后，两名学者回来了，后面跟着一群助手和导师。二楼的环廊上也都是带着好奇眼光的人们。那个银魔像笨拙地退到了人群中央，他的倒退博得了周围人因为倒带而显得怪异的点头和鼓掌，围观者们纷纷为倒退的它让出空间，直到它走到苏醒的位置静止不动。然后又是一段对他得提问。

马尔扎则突然像野人一样，举手伸向魔像的脖子，做了几个令人看不清的动作，然后将魔像的头部取下，随意放在它的肩膀上，之后又把它放到一旁的地上。

在时间机器中的银魔像诧异地看着自己是如何被迅速而轻易地拆解。它的身躯保持在原地，头部则被丢弃在桌子上，内部结构一览无遗。齿轮和线缆在头的下半部分闪烁着，让整个头部都散发着微光。马尔扎一下一下戳着魔像躯体的中央，用手指开启了魔像体内的一个个开关。摆弄了几下之后，马尔扎拉开了一个方盒，里面是有孩童拳头大小的一块黑色水晶石。他一取下水晶，魔像的所有生命特征顿时消失了。

银魔像畏惧而惊奇地看着马尔扎高手举那颗水晶。连廊上人们的笑声被他们纷纷吞回，看上去是马尔扎高声喊话让他们恢复了严肃。马尔扎退回到一张桌子前，把水晶放回到一个金属箱子里。

再然后，连廊里的学生开始移动，马尔扎和巴林把各种工具放回到工具箱中，从破布上将油污抹到自己的手上。人去楼空，房间里只剩下的被拆解的无头身躯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生机。

时间回退的速度开始减缓。穿越时空的时间应力让银魔像的外壳烫得冒出了热气。他迈出光锥，时间随即开始正常地流逝。学生们一个个来到连廊，马尔扎和巴林打开他们的工具箱，用布擦干净手上的油污。

身处这个时空之外，没人看得到的银魔像走到了无头的、半成品的“自己”面前。他凝视着他自己的脖颈，不禁伸出手去摸索是哪一个开关固定住了自己的头部。他的头脑、他的感情乃至他的存在就向一块煤一样地被取出来给众人展示。自己不过是逗孩童们开心的玩物，他们叫他朋友，但事实上它只是锹脑袋。没有那颗石头，他甚至连锹脑袋都不是。银魔像凝视着的，毫无疑问地是自己的死亡。

时间回退停止了。他一下子从过去拉回到正常的时间流，回到了猩红色的光锥之中。是马尔扎大师召回了他。

银魔像回到了现在。红光掠过他，歪歪斜斜地缩回头顶的机器中。时间应力造成的高温仍未散去， 魔像的身上还冒着一股股灰色的蒸汽。

巴林和马尔扎站在控制台前，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松开了手上的开关，向魔像走去。

巴林先开口：“你还好么——？”

马尔扎打断了他：“你现在能进行报告么？”

“我的外壳很烫，”银魔像回答到，“但我能进行报告。”

“你回到了什么时候？”马尔扎问。

“今天早上，我苏醒的时刻。”

“很好，”马尔扎说，巴林则在一张纸上开始记录。“你在那边动过任何东西吗？”

“我只用脚接触了地面，动了一下我自己。”

“有人靠近你，或者有人发现你么？”

“没有。”

“你看到了什么？”

这次银魔像的答案并没有脱口而出。

“我看到了自己被肢解。我看到给予我生命的核心被取出。我看到那又小又黑又脆弱的东西是我的心智、意识和灵魂。”


独白

生命的第一天通常是最难熬的。从温暖、安全的子宫来到这个冰冷的世界，有很多要重新适应——从呼吸液体到呼吸气体，从被保护在母体中到赤裸着被别人摆弄和洗刷。脐带突然被剪断的那一刻，意味着从此将无可挽回地孤身一人。

正是因此，才有了母亲温暖的怀抱。

你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你只有一对创造者，与父母完全不同。我们两个人不知道如何安慰你、保护你。如果你需要过多的照顾，我们甚至会认为你存在缺陷。也许是因为你被设计成一样工具、一种武器而不是一个人。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想到我们需要拯救你。我们本希望由你来拯救我们。

——陶拉里亚法术大师巴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