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罗赛迩 于 2015-3-24 17:09 编辑
作者介绍: 英国卫报为庆祝世界水资源日,连续刊登了一周关于水的故事。彼时我身在德州奥斯丁,正值西南偏南音乐节,我正在录制《车道尽头的海洋》和我第一本短篇集《烟与镜》的有声书。 我构思了一个木偶剧场,孤独的表演者轻声向一个着迷的观众念着心碎的台词,然后想起了《纽盖特日历故事集》(The Newgate Calendar,一个18世纪的低俗民间故事集,找不到正式译名)上一些更为痛苦的故事,还有伦敦,雨中的伦敦,离德州万里之遥。
《流下无光之海》
泰晤士河是条肮脏的野兽:像一条曲曲弯弯地穿越伦敦的无腿蛇蜥,或海蛇。所有的河都流汇于斯,弗利特河,泰本河,还有湼敬加河,携带着所有那些污物、浮垢和垃圾,猫跟狗的尸体,羊和猪的骨骸,都灌进泰晤士河的棕褐色河水里,一路携往东去,出河口流入北海,归于湮灭。 伦敦在下雨。雨水将尘土冲进排水沟,将溪流壮大为河流,将河流壮大为强大之物。雨是个吵闹的玩意儿,在屋顶上又是噼里啪啦又是滴滴答答又是咯咯嘎嘎的。即便它从天而降时是清水,仅需触及伦敦也就化作脏污,混土成泥了。 没人会喝这东西,雨水或河水。人们开玩笑说泰晤士河水能立刻毒死你,真相并非如此。拾荒者(注1)会为了被丢弃的硬币潜入深水,浮上水面,喷吐出河水,发着抖手握硬币。他们当然不会死,又或者说不会因那而死,虽然拾荒者没人超过十五岁。 那个女人可不像会担心雨水的样子。 她走在罗瑟海斯码头,一如数年来,如数十年来:没人知道多少年了,因为没人在意。她走在码头,或是眺望海面。她审视着那些浮动着的停泊船舶。她一定是做了什么,叫肉身和灵魂不至离析,但码头上没人对此事能有哪怕最最模糊的一丝头绪。 你把一顶制帆工支起来的帆布天棚做了这场洪水的避难所。开始,你还以为你是独自一人,她雕像般一动不动,远眺着水面,虽然隔着雨帘什么也看不见。泰晤士河的彼岸无迹可寻。 然后她看到了你。她看到了你并且开始说话,不是对你,而是对着那自灰色天空倾入灰色河流的灰色雨水。她说:“我儿子想做个水手。”你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但她说着,你听着。你发觉自己伸长了脖子,全力攫取她的词句。 “我儿子想做个水手。 “我叫他不要出海。我是你母亲,我说。大海不会像我一样爱你,她暴烈无情。但他说,噢母亲,我得去看看世界。我得去看看热带的日出,欣赏北极光在北极的天穹舞动,更重要的是,我得出人头地,等我成功了我就会回到你身边,我会给你建一座房子,你会有自己的仆人,然后我们会跳舞,母亲,噢,我们会跳得多么快活…… “我要一座阔气的房子做什么?我对他说。你是个夸夸其谈的白痴。我对他说起他父亲,他父亲就是出海后再也没有回来——有些人说他从甲板上掉下去死了,也有些人赌咒发誓看到他在阿姆斯特丹经营一家妓馆。 “那没什么区别。大海带走了他。 “十二岁时,我的孩子离家出走了,去了码头,他登上他发现的第一艘船,去了亚速尔群岛的弗洛勒斯,他们这么告诉我。 “有些船带着不祥之兆,凶船。每一场灾祸后他们就给它们刷上一点新油漆,取个新的名字,来欺骗那些粗心的人。 水手们都迷信。流言四下传播。这艘船在船主指示下被船长搁浅,用以骗保。之后修饰一新,又被海盗掳走。然后它在装载上一批毛毯后,变成瘟疫船,船员们全成了死人,开到哈维奇港口时只剩了三个活的…… “我儿子上了一条命带灾星的船。那是在旅途的回程时,他带着要给我的薪水——他还太小,没法像他父亲那样花光在女人和烈酒上——然后风暴来了。 “他是救生船上最小的。 “他们声称做了公平的抽签,我不信。他比他们都小。在八天的茫茫漂泊之后,他们饥饿难耐。即使他们真抽了签,也一定作了弊。 “他们把他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一根接一根,然后把它们给了他的新母亲,大海。她滴泪未洒,一语不发地带走了它们。她暴烈无情。 “有些夜晚我希望他没有告诉我事实。他本可以撒谎的。 “他们把我孩子的骨骸给了大海,但那艘船的大副——他认识我的丈夫,也认识我,老实说,比我丈夫认为的更为亲近。——他留下了一块骨头,作为信物。 “在他们回到陆地后,所有人都发誓我的孩子在沉船的风暴中失踪了,他趁夜来访,告知我真相,他给了我那块骨头,为着我们曾有过的那一段情。 “我说,你做了坏事,杰克。你吃掉的,那是你自己的儿子。 “大海也带走了他,就在那个晚上。他走进她,口袋里塞满石块,他一直走啊走。他从没学过游泳。 “我把那块骨头穿在链子上,来缅怀他们两个,在夜深时,当风撞碎海浪,把它们摔在沙滩上,当风绕着屋子嗥叫,像婴儿的哭泣声。” 大雨滂沱,你觉得她是说完了。但现在,第一次,她看向了你,显然想说些什么。她拉起脖子上的什么东西,朝你递出。 “这儿,”她说。她的眼睛,当它们与你视线相交,如泰晤士河一般的棕褐色。“你想摸摸看吗?” 你想从她脖子上把它扯下来,扔进河里,给拾荒者们去捡拾或丢弃。但你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出帆布天棚,雨水奔淌下你的脸,如同他人的泪水。
注1:Mudlark,18、19世纪时,从落潮的泰晤士河的泥里搜寻值钱物品维生的穷人,多为8到15岁的男孩,或尚健硕的老人,缺乏其它谋生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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