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pzjxt 于 2014-11-2 15:19 编辑
The Sleeper and the Spindle 沉睡者和锭子 作者:NEIL GAIMAN 尼尔·盖曼
译者:pzjxt
径直过去,就是与女王的疆土毗邻的王国,可即使是乌鸦也飞不到那边去。高耸入云的山峰在两个王国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它使群鸦视若畏途,更使人类望峰兴叹,要通过那里被视为难于上青天。
高山两边的王国里,都有野心勃勃的商人不断差人寻找隘口,如果真有这样的隘口的话,掌控它的人必将一夜暴富。有了它,道瑞梦王国的丝绸抵达堪塞莱尔王国便用不着好多年了,只需数周或者数月即可。但是,这样的山路从来就没被找到过。因此,尽管两国毗邻而立,却从没有一个旅行者能越过这条边界。
甚至连矮人们也不行。他们虽然坚忍不拔,吃苦耐劳,连血肉之中都充满了魔法,但仍然不能跨过这座山峰。
这难不倒矮人们,他们虽然不能跨过山峰,但他们可以钻过去。
三个矮人飞快地在山峰下面幽暗的通道中穿行着。
“快点啊!快点啊!”最后面的矮人喊。“我们得在道瑞梦国给她买到最好的丝绸面料。如果我们不抓点紧,兴许就卖完了。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得不给她买第二好的面料了。”
“知道啦!知道啦!”最前面的矮人答。“我们还要给她买一个装布料的匣子,这样的话,送给她的布料就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啦。”
中间的矮人一言不发。他手里面紧紧攥着一块石头,他的心思全部都在这上面了,不能掉了更不能丢。那是一块红宝石,有鸡蛋那么大,是刚从岩石上粗切下来的。如果经过了切割和打磨,这块宝石将价值连城,因此,用它来换道瑞梦国上好的丝绸应该是毫无问题的。
矮人们倒是从来没想过,他们可以从这下面的泥土中挖出点什么来,献给他们年轻的女王。那样会显得太轻而易举,太按部就班了。他们深信,只有长途跋涉才能使一件礼物非比寻常。
女王一大早就醒来了。
“还有一星期了,”她大声说。“还有一星期,我就要结婚了。”
她很好奇做一个已婚女人是什么感觉。
可能会是一个最终的终点但似乎又不是。如果生活是一次次的选择的话,她深信,那或许就是她生活的尽头。一周后她就再没有选择了。她得要统治她的人民,她还得生孩子,没准她会死于难产,但也许她会老死在床上,也许会战死在沙场。那条通向死亡的道路,或长或短,但终究无法避免。
她能够听见城堡下面的草坪上,木匠们在干活的声音。他们正在为观礼的宾客们做凳子。每一次锤击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闷声跳动。
三个矮人从河堤一侧的一个洞口鱼贯而出,他们爬上了一片草地,一个,二个,三个。他们来到一块突出的花岗岩石块上面,伸伸懒腰,跺跺脚,踢踢腿,然后再伸伸懒腰。接着,又向着北面狂奔而去,他们的前方是盖夫村的那片低矮房屋,目的地是那个乡村客栈。
客栈老板是他们的朋友,他们曾给他带过一瓶堪塞莱尔产的葡萄酒——酒色深红,醇厚绵甜,比本地产的又淡又辣口的酒不知要好多少倍——他们经常能给他搞到这类好东西。客栈老板也会款待他们,给他们出主意,然后送他们上路。
这个客栈老板的身板粗壮的就像个酒桶,浓密的胡子火红的就像狐狸的尾巴,他就在酒吧里。这会儿还是清晨,以往矮人们这个点儿来的时候,房间里总是空无一人,但此时屋里却至少有三十多个人,而且个个都闷闷不乐。
本打算能悄悄溜进屋的矮人们却发现,大伙儿的眼睛在都盯着他们。
“古德马斯特·富克森,”最高的矮人向客栈老板打招呼。
“小伙子们,”客栈老板回应,他总是认为矮人们都还是男孩子,其实他们的年龄是他的4倍或者5倍都不止,“我知道你们是从山下的通道里过来的。我们得从那儿出去。”
“出什么事了?”最矮的矮人问。
“沉睡!”坐在窗户边的醉鬼说。
“瘟疫!”一个衣服考究的女人说。
“劫数!”一个补锅匠喊道,他一说话他的锅就跟着乒乓作响。“劫数难逃啊!”
“我要去京城,”最高的矮人说,他的个头还没有一个孩子高,而且没留胡子。“京城里也有瘟疫吗?”
“那不是瘟疫,”窗户边的醉鬼说,他灰色的长胡子被啤酒和葡萄酒染上了斑驳的黄色。“那是沉睡,我告诉你们。”
“沉睡怎么会成了瘟疫?”最矮的矮人问,他也没留胡子。
“一个女巫!”醉鬼说。
“一个坏仙女,”一个胖脸的汉子纠正道。
“我听说的是,她是个妖妇,”端盘子丫头插嘴道。
“管她是什么,”醉鬼说,“庆生会的时候没有邀请她参加。”
“那都是胡说八道,”补锅匠说。“无论命名日庆典邀不邀请参她加,她都会给公主施咒的。她是那种几千年前被放逐到荒蛮之地的森林女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对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施了咒,这样等到这女孩长到十八岁,她就会刺破手指,从此长眠不醒。”
胖脸汉子擦了擦额头。尽管天气不是很热,他还是在出汗。“我听说的是,她快要死了,这时候另外一个仙女,这次是好的,把施在她身上的死亡魔咒换成了睡眠,睡眠魔咒,”他补充道。
“于是呢,”醉鬼说。“她被这种或那种东西刺破了手指,从此一睡不醒。她睡着以后,城堡里的其他人——国王和王后,屠夫,面包师,挤奶女工,使唤丫头——所有其他人也都睡着了。从他们闭上眼睛那天起,他们就一天也不会老去。”
“还有玫瑰花,”端盘子丫头说。“城堡周围长满了玫瑰花。森林里的长得更密,以至于人们都无法过去了。这事儿,那什么,得有一百年了吧?”
“六十年。或许八十,”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开口道。“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利蒂西亚姑妈记得这事发生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而她死于毒痢的时候差不多快七十岁了,她是五年前的夏末去世的。”
“……一些勇敢的男人,”端盘子丫头继续说。“对了,也有勇敢的女人,他们说,尝试着深入到安塞尔森林的心脏地带,进入那座城堡,去唤醒那位公主。唤醒公主也就唤醒了所有沉睡者。但这些英雄们一个个都在森林里迷了路,丢了性命,要么被强盗杀害,要么被围绕在城堡周围的玫瑰丛上的尖刺刺穿身体——”
“怎么才能唤醒她?”不高不矮的矮人问,他手里仍然攥着那块石头,那是他的头等大事。
“用通常的方法啦,”端盘子丫头红着脸说。“故事里都写着呢。”
“知道了,”个儿最高的矮人说,他同样也没留胡子。“就把一碗凉水浇在她脸上,然后大声喊‘醒醒!醒醒!’是这样吗?”
“是一个吻,”醉鬼说。“但没人能达到这一步。他们不断尝试了六十多年了。他们说那个女巫——”
“仙女,”胖脸汉子说。
“妖妇,”端盘子丫头纠正道。
“管她是什么,”醉鬼说。“她还在那里。他们都这么说。如果你离得足够近的话。如果你能穿过那些玫瑰丛,她会在那里等着你。她老的像山丘,邪恶的像条蛇,集狠毒,魔法和死亡于一身。”
最矮的矮人把脑袋侧向一边。“这么说,城堡里有一个睡着的女人,或许还有个女巫或仙女陪着她。为什么那里还有瘟疫?”
“那是去年的事了,”胖脸汉子说。“就是从一年前开始的,在京城以北。我是从来自斯蒂德的旅行者那里第一次听说的,那地方离安塞尔森林不远。”
“镇子里面的人都睡着了,”端盘子丫头说。
“很多人都要睡觉的,”最高的矮人说。矮人们很少睡觉,一年最多睡两次,但每次要睡好几个星期之久。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已经经历了足够多次的睡眠,所以他从不认为睡觉是一件特别的、不平常的事情。
“不管他们正在做什么事,都一下子睡着了,而且再也不醒不过来,”醉鬼说。“看看我们,我们就是从那些镇子上逃出来的。我们都有兄弟姐妹、妻子儿女,现在他们都在自己家里或牲口棚里睡着了,或者在他们干活的地方,无一幸免。”
“那东西蔓延的越来越快了,”一个之前没说过话的,红头发的瘦女人说。“现在它一天能跨过一英里,没准两英里。”
“它明天就能到这里,”醉鬼说,他喝干了酒壶中的酒,又示意客栈老板重新满上。“我们已经无路可逃了。到了明天,这里的一切东西都会睡着。我们中的一些人决定在沉睡来临之前,先来他个一醉方休。”
“睡眠究竟有什么可害怕的?”最矮的矮人问。“不就是睡觉嘛。谁没睡过觉啊。”
“去看看吧,”醉鬼说。他扬起脑袋,用酒壶往嘴里灌了满满一大口酒。然后他又盯着他们,眼神恍惚,好像很奇怪他们还在那里。“唉,去吧。你们自己去看看吧。”他吞下剩下的酒,然后趴在了桌子上。
他们去了也看了。
“睡着了?”女王问。“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睡着了?”
矮人站在桌子上,这样他就能和女王平视了。“睡着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有些是蜷缩在地上的,有些是站着的。他们就睡在他们的铁匠铺里,在他们鞋锥子旁,或者是在挤奶板凳上。动物们都睡在田野里。鸟儿们也都睡了,我们看见有些鸟儿睡在树上,有些是正在天上飞的时候睡着了,都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女王身上的婚纱白的晃眼,比白雪还要洁白,就像她的肤色一样。侍从,宫女,裁缝,帽匠忙忙碌碌地簇拥在她周围。
“为什么你们三个没有睡过去?“
矮人耸耸肩。他留着棕褐色的胡须(译者:原文如此,从前文看,三个外出的矮人都没胡须),这总让女王觉得他的下半面脸上粘了一只愤怒的刺猬。“矮人是魔法生物。这种昏睡也是魔法。我感受到了睡意,在心里面。”
“接下来呢?”
她是女王,所以她可以旁若无人地问他问题。仆人们开始除去她婚纱,拿到一旁折叠打包好,这样那些蕾丝和缎带就不会遗漏,一切都会完美无缺。
明天就是女王的婚礼了,样样事情都不能出纰漏。
“等我们重新回到富克森的客栈时,他们每个人都陷入了沉睡,不管是张三还是李四。魔咒的领地在不断伸展,每天能走几英里。我们觉得随着每一天过去,它的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尽管把两个国家隔开的山脉高不可攀,却不是宽的无边无沿。女王知道它有多宽。她一只玉手插入到乌黑的秀发中,表情异常严肃。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问矮人。“如果我去了那里,我也会像他们一样睡着吗?”
矮人下意识地挠了挠屁股。“你睡过一年,”他说。“之后又毫发无损地醒了。如果要找一个在那里也能保持清醒的厉害角色,那非你莫属了。”
外面,市民们正在街上挂着彩旗,用白色的鲜花装饰着门框和窗台。银器都打磨的锃亮,不情愿的孩子们都被赶进盛满温水的澡盆里(最大的孩子总能先泡到最热最干净的第一轮洗澡水)然后被粗粝的法兰绒毛巾反复擦洗脸蛋,直到红的快出血了。最后他们被埋在水下,耳朵后面也得好好洗洗。
“恐怕,”女王说,“明天的婚礼没法如期举行了。”
她差人送来王国的地图,标出离边界山脉最近的村子,然后派出信使通知那里的村民都疏散到海边去,否则以违抗王命论处。
她让人找来了首相大人,吩咐在她外出期间由他来代理朝政,他务必勤于政务,既不能疏于管理也不能矫枉过正。
她还找来了她的未婚夫,告诉他不要误会,他们的婚期只是被推迟了。尽管她已经贵为女王而他还只是个王子,她仍然埋在他的怀里撒娇,亲吻他,直到他露出笑颜。
她吩咐手下给她披上锁子甲,
挂好佩剑。
等到她的坐骑牵出,给养备足后,她翻身上马奔出宫殿,一路向东。
马不停蹄足足奔波了一整天后,她终于看到了那王国尽头那连绵的群山,一望无际,影影绰绰,宛如垂天之云。
就在群山脚下,路之尽头的一家客栈里,矮人们已经恭候多时。他们带领她钻入山下的隧道之中,这是矮人们常走的路径。女王从小就和矮人们生活在一起,所以她也丝毫不害怕。
当他们在地下通道中穿行的时候,矮人们都一言不发,除了偶尔会提醒她说,“小心碰头。”
“你们注意到没有?”最矮的矮人问,“有点不同寻常啊。”矮人们都有名字,但人类是不可以知道他们的身份的,这是他们的禁忌。
女王也是有名字的,但如今人们只称呼她陛下。这个故事里就不提他们的名字了。
“我觉得不同寻常的事情多了去了,”最高的矮人回答。
他们来到了古德马斯特·富克森客栈。
“你们可曾注意到,在这所有沉睡者当中,有某种东西没有睡去?”
“我没注意,”第二高的矮人挠挠胡子说。“他们每个人都和我们上次看到的一样,脑袋低垂,睡意正酣,呼吸微弱地连罩在脸上的蜘蛛网都吹不起来……”
“就是那些结网的蜘蛛没有睡,”最高的矮人说。
这倒是实话。不知疲倦的蜘蛛在人们手指和脸上,胡须和桌子间织满了蛛网。那个端盘子丫头的深深的乳沟上有一个特别完美的网子。而醉鬼的胡子被厚厚的蛛网弄成了灰色。门外吹进来的风使这些蜘蛛网上下起伏,飘飘荡荡。
“我在想,”一个矮人说,“他们会不会饿死或老死,又或许这里有某种源自于魔法的力量,能使他们长眠很久很久。”
“我估摸着是后一种情况,”女王说。“如果像你们所说的,魔咒最早是由一个女巫在七十年前放出的,那么最早那些睡着的人就像压在山下的红胡子巨人一样也睡了这么久,但显然他们没有饿死或老死。”
矮人们点点头。“还是你聪明,”一个矮人说。“你总是很聪明的。”
女王发出一声又惊又恐的声音。
“那个人,”她指着一处说。“他在看我。”
就是那个胖脸汉子。他慢慢地挪动着,一边扯开蜘蛛网一边把脸转向女王。是的,他的脸转向了她,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睁开。
“人们是会梦游的,”最小的矮人说。
“没错,”女王说。“人们是会梦游。但不像这个样子。这个动作太缓慢了,也太张牙舞爪了,太有意识了。”
“或许只是你的想象吧,”一个矮人说。
其余沉睡的人也慢慢开始转头,身体开始伸展,好像是有意识的在移动。这会儿每个沉睡者的面孔都向着女王。
“这不是你的想象,”那个矮人承认。他是留着一把红棕色胡子的那个。“但他们只是闭着眼睛朝着你,事情还不至于太糟。”
沉睡者的嘴唇不约而同的翕动着,没有语音,只有呼吸通过通过嘴唇的嘶嘶声。
“他们在说什么话呢,还是那只是我的想象?”最矮的矮人问。
“他们在说,‘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女王颤抖着说。
他们没马可骑了。他们带来的马儿都站在地里睡着了,而且怎么都叫不醒。
女王拔腿就走。矮人们也三步并作两步的走着,以便跟上她的脚步。
女王发现自己开始打哈欠了。
“弯下腰,对着我,”最高的矮人说。她照他的话做了。矮人开始扇她耳光。“一定要保持清醒啊,”他愉快的说。
“我只是打了个哈欠,”女王说。
“你们觉得离城堡还有多远?”最小的矮人问。
“如果我没记错故事里的记载,地图上的路线也没错的话,”女王说,“安塞尔森林离这里大概有七十英里。有三天的路程。”她接着又说,“我今晚要睡一会儿,否则走不了三天的路程。”
“那就睡吧,”矮人们说。“天亮时我们会叫醒你。”
当晚,她就睡在牧场中央的一个干草垛里,矮人们绕着她围成一圈,他们在想她是否还能再醒过来,看到明天的太阳。
安塞尔森林中的城堡是一个灰暗又斑驳的所在,上面爬满了玫瑰花。上至钟楼的塔尖,下至城堡的护城河都长满了这种植物。玫瑰一年比一年疯长:靠近城堡石墙的枝条已经枯死,褐色茎干和蔓藤上的荆刺仍如刀刃一般的锋利。十五英尺向外的枝条还是绿的,结满了不断绽放的玫瑰花。这些有死有活的玫瑰蔓藤,宛如一架点缀着斑斓色彩的褐色枯骨,打破了堡垒统一的灰暗色调。
安塞尔森林的树木繁茂得浓荫蔽天,树下宛如黑夜一般。一个世纪以前,这里还只是名义上的森林:它原本是个王家的狩猎场,里面有不计其数的鹿群,野猪和鸟儿。如今这片林地已经是盘根错节,密密匝匝,从前的林间小路早已被茂密的植物淹没,踪迹全无。
那位金发的女孩就在高塔中沉睡。
城堡里所有人都在沉睡。在沉沉睡去的人们当中,有一个人却是清醒的。
这名老妇灰色的头发里夹杂着缕缕白发,而且稀疏的都能看见头皮了。她拄着手杖,在城堡中怒气冲冲地蹒跚而行,仿佛被仇恨驱使着,她一边摔着房门,一边自言自语地走着。“上到该死的楼梯,下到这可恶的厨房,你们在都做什么饭呢?呃?你们这些大肥猪,锅碗瓢盆里除了灰尘还是灰尘,一无所有!你们就知道打呼噜。”
在厨房后面精心打理的花园里,老妇采了点桔梗和芝麻菜,然后她又从地里拔出一只大萝卜。
八十年以前,这个宫殿里养着五百只鸡,鸽笼里住着几百只肥肥的大白鸽,白尾巴的兔子在宫墙内的绿草地上四处乱跑,池塘和护城河里有各种鱼儿在游:有鲤鱼,有鲑鱼,还有河鲈鱼。现在这里只剩下三只鸡了。睡着的鱼儿也都被打捞殆尽。这里不再有兔子了,鸽子也一只不剩。
六十年前她杀死了她的第一匹马,在马肉开始腐烂变质,恶臭不堪的爬满绿头苍蝇和蛆虫之前,她尽可能吃掉这些鲜肉。现在她只在深冬时节才屠宰大的牲畜,这样她可以从冻僵的尸体上不断砍下肉来烧烤,在春暖花开之前,这些肉一点不会烂掉。
老妇人走过一个怀抱着婴儿的母亲,母子俩都在沉睡当中。她木然地给他们扫去灰尘,每次经过的时候,她还要检查一下,以确保酣睡的婴儿嘴里含着母亲的乳头。
她默默的吃着当做晚餐的萝卜和那些绿菜。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第一座大城市。城门又高又厚,坚不可摧,但却开大大地敞开着。
三个矮人本想绕城而走,因为他们觉得城市都会让他们不舒服,可疑的房屋和街道透着不祥,但他们得跟着他们的女王。
甫一入城,单是那些众多的人群就让他们不舒服了。沉睡的人们骑在沉睡的马上,沉睡的马车夫一动不动坐在载着沉睡的客人的马车上,沉睡的孩子紧握他们手中的玩具、铁环和抽陀螺的鞭子。沉睡的卖花女伏在她们干枯、腐烂,变成棕色的干花上。沉睡的鱼贩倒在他们大理石案板旁,石板上铺满了发臭的鱼,蝇蛆在上面乱爬,这些小东西四处爬动的声音是女王和矮人们唯一遇到的动静和声响。
“我们不该在这儿,”留着怒张的褐色胡须的矮人嘟囔着。
“这条路在我们所能走的路里面是最近的一条,”女王说。“况且它还通往那座桥。走其他路的话我们就得渡河。”
女王的状态还算正常。她晚上睡觉早晨醒来,睡眠病还没有影响到她。
蛆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夹杂着沉睡者的轻微鼾声和翻身的声音,这是他们穿过城市时唯一听到的动静。这时,一个睡在台阶上的小孩清楚而大声的说,“你是在纺线吗?我可以看看吗?”
“你们听见了吗?”女王问。
最高的矮人只说了句,“看啊!那些沉睡者正在苏醒!”
他错了。那些沉睡者并没有在苏醒。
但他们正在站立起来。他们慢慢起身站稳,抬起了迟疑,笨拙,睡意朦胧的脚步。他们是在梦游,身后拖着织纱般的蛛网。是啊,到处都是蛛网。
“一个城市会有多少人?我是指人类。”最小的矮人问。
“要看情况,”女王说。“在我们国家,人数一般不会超过两万,或许三万。这座城市似乎比我们的大。我估计应该有五万人。也许更多。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矮人说,“他们好像在跟着我们。”
睡着的人们走的不是很快。他们步履蹒跚,跌跌撞撞,犹如在糖浆里走路的小孩,又像在厚厚泥泞中跋涉的老人。
沉睡者向着女王和矮人们走来。女王只要加快脚步,矮人们也只需一路小跑就能轻易摆脱他们。可是,但是,他们人数实在太多了。女王他们要走的每条街道都挤满了沉睡者,他们头顶蛛网,双目或紧闭或眼球上翻,露出一片白眼珠,一个个拖着脚步向前走着。
女王扭头跑向一条小胡同,矮人们跟在她的后面。
“这太丢脸了,”一个矮人说。“我们应该停下来战斗。”
“和那些甚至都不知道你在那儿的人战斗,”女王气喘吁吁的说,“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攻击那些正在做梦钓鱼、逛花园、与逝去已久的爱人相会的人,能有什么面子。”
“如果他们抓到了我们会怎样?”她边上的矮人问。
“你想试试吗?”女王问。
“不想,”矮人承认道。
他们跑啊跑啊,脚步不停地一直跑到城市的另一头,穿过城门,跨过了河上的大桥。
有一棵快要倒下的大树,现在已经长成一个拱形了,树旁有一个五十年以前睡着了的樵夫,当女王和矮人们经过的他时候,樵夫张口说道,“那么我一只手抓住锭子,另一只手去捻线?老天,这个锭子的尖儿看起来好锋利啊!”
接下来,他们又遇到三个睡在路中央的强盗,他们的身体扭成一团,似乎是躲在树上的时候睡着掉了下来,但仍然没有醒来。他们异口同声的说,“我妈妈不让我们纺线。”
其中的一个强盗,身形巨大,活像一只将要冬眠的狗熊,当女王靠近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最矮的的矮人没有丝毫的迟疑,一斧头砍断了那只手。女王得把那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才使断手掉在草地上。
“就让我纺一小段线吧,”强盗们在睡梦中齐声说,那个胖强盗的断肢仍在不断地流血。“哪怕你只让我纺一小段线,我也会很快乐的。”
老妇足有十二年没爬到那最高的高塔上了,这一天,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促使她爬上去。这可是一次辛苦的攀爬,每一层台阶都会使她的膝盖和腰受损。她沿着弯弯曲曲石头台阶向上走,哪怕只上一个小小的台阶,都使得她苦不堪言。楼梯没有扶手,也没有其他办法能让这陡峭的阶梯好上一点。有时候她会依靠在拐杖上歇一口气,然后接着往上爬。
她还得用手杖对付那蛛网,楼梯上结满了厚厚的蛛网,老妇摆动着她的手杖,把蛛网拨拉到一边,让蜘蛛们都爬回墙上去。
这场攀爬真是又长又累人,但她终于还是到达了塔楼里。
在塔楼的小屋中,靠近细缝一般的窗户旁有一个锭子和一张板凳,除此之外,在这圆形的小屋中央就只有一张床了。这张床非常奢华,上方落满灰尘的幔帐保护着睡在床上的人。床上的金色和红色相间的织物依然艳丽多彩。
锭子就放在地上,旁边是那张板凳,它已经翻倒了整整七十年了。
老妇用手杖撩起纱帐,扬起了阵阵灰尘。她凝视着躺在床上的沉睡者。
那女孩头发的颜色是草地上小花的那种金黄色。她的嘴唇如同爬在宫墙上的玫瑰花一样粉红。她已经很久没晒到日光了,但她的肤色仍旧如奶油一般,既不苍白也不蜡黄。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胸脯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着。
老妇人走上前去,弯腰捡起那个锭子。她大声说道,“如果我把这个锭子插入你该死的心脏,那你就不会这样臭美了,是不是?呃?是不是啊?”
她走向那个在灰尘中沉睡的白衣女孩。却垂下了她的手。“不,我做不到。但我向众神祈求我能做到。”
年老后她所有的感官都变迟钝了,但她觉得她听到了森林里传来的声音。很久以前她见过有人前来,那些王子们和勇士们,也看到了他们被玫瑰的尖刺刺穿,死在那上面。但最后一次有人走近这城堡,不管是英雄还是其他什么,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呃,”她大声说,但任凭她喊多大声,又有谁能听见她呢?“就算他们能来,他们也得尖叫着死在那该死的玫瑰刺上。他们根本不可能得逞,不可能。想都别想。”
看见城堡之前他们就已经感受到了它的存在,他们感到有一股沉睡的气息在将他们推开。每向着城堡走一步他们的头脑就变得更迷茫,他们的意志就变得更懈怠,他们的精神就变得更消沉,他们的思绪就变得更模糊。而从他们调转方向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重新醒了过来,又变得聪明,睿智和健康。
女王和矮人们艰难向着这心智迷雾中走去。
有时候某个矮人会打哈欠,脚打趔趄。每到这种时刻,其他矮人会抓住他的胳膊,带他一起前行,任由他挣扎和抱怨也不放手,直到他的心智恢复正常。
女王一直保持着清醒,尽管森林里到处都是她明知不可能存在的人。这些人一路上就伴随在她的左右,有时候还会跟她说话。
“让我们看看外交是如何被自然科学所影响的,”这是他的父亲在说话。
“我的姐妹们统治着这世界,”她的继母说,她沿着林间小路拖曳着一双铁鞋。铁鞋被烧得通红,但踩在下面的干树叶却没有烤着。“俗人起来反对我们,他们推翻了我们。那么我们就等待,在岩缝等一些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现在,他们要崇拜我了,甚至你,我的继女,你也要崇拜我。”
“你多么漂亮啊,”她的母亲说,她已经去世很久很久了。“就像落在雪地上的红玫瑰。”
有的时候,狼群会伴着她一起奔跑,尽管它们经过的时候,一点也不会弄坏挂在小路中间面纱一般的巨大蛛网,但却扬起了林地上的树叶和灰尘。有的时候,狼群还会穿过树干,然后飞入黑暗之中。
女王喜欢狼,当一个矮人开始大喊,说他看见猪一样大的蜘蛛时,女王难过的发现狼群从她的脑海中消失了,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其实不是那样。那些蜘蛛就是普通大小的蜘蛛,习惯于不受外人打扰,不受时间打扰地织它们的网。)
尽管好像每样东西都在赶他们走,护城河上的吊桥却是放下的,他们从桥上走过。但他们却无法进入城堡,城门洞里长满了密密的荆棘,新的枝条上还开着玫瑰花。
女王看着挂在荆刺上尸体,都是些穿着铠甲的骨架和没穿铠甲的骨架。有些骨架挂在高高的城堡一侧,女王在想,他们到底是爬上去想找到一个入口,结果却死在了那里。还是死在地上以后,被生长的玫瑰枝条带到了高处。
她想不出结果。两种可能性都有。
然后她的世界变得又温暖又舒适,她开始确信片刻的合眼并无大碍,管他呢?
“救救我,”女王沙哑着说。
那个留着褐色胡须的矮人,从离他最近的玫瑰丛上掰下一根棘刺,对准女王的大拇指狠狠刺了下去,然后又拔了出来。一滴深红的鲜血掉落在门洞下面的石头地板上。
“哎呦!”女王惊呼,又接着说,“谢谢你!”
女王和矮人们凝视着屏障一般的荆棘,她从尖刺密布的枝条上摘下一朵玫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们可以从下面挖地道,”矮人们说。“从护城河下面一直到院子里的喷泉,再挖到地面。应该花不了几天。”
女王沉思片刻。她的大拇指很疼,但她很高兴这种疼痛。她说,“沉睡病大约是八十多年前从这儿开始的。它起初基本不扩散,但最近开始了,而且越来越快。我们不知道这些沉睡者还能不能醒过来。除了可能已经没有两天的时间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这些密密交织在一起的荆棘,有些还活着,有的已经枯死了,在干枯了几十年的枝条上,那些荆刺依然像它们活着的时候一眼锋利。她沿着墙根走着,直到看见一架枯骨,她从骨架的肩上扯下一块朽烂的破布,抓在手里揣摩着。破布很干燥,很好,是上好的引火物。
“谁带引火匣了?”她问。
这些经年的荆棘烧得又快又旺。十几分钟的时间里,橙色的火焰就蜿蜒而上,刹那间,烈焰笼罩了整幢建筑,但很快就烧尽了,只留下黑色的石墙。剩下枝条虽然顽强地抵住了大火的烘烤,但已经能轻易地被女王的剑砍掉了,它们都被拽下来扔到护城河里去了。
四位行者进入了城堡。
老妇透过狭窄的窗户盯着下面的火焰。尽管有烟飘进来,但玫瑰枝条还没生长到最高的塔楼,因此火也不会烧到这里。她知道城堡受到了攻击,她也想过躲在这间塔楼屋子里。但那张床上还睡着一位,而且这个地方也无处可藏。
她一边辛苦地一阶一阶下着楼梯,一边咒骂着。她打算一直下到城垛那边去,那样她就可以远离主楼,躲到下面的地窖里去。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建筑。她虽然迟缓,但老谋深算,而且她还有耐心,哦,她有的是耐心。
她听到了他们沿楼梯盘旋而上的喊叫声。“这边走!”“上来啊!”“这条路感觉更糟。上啊,快点!”她调转方向,竭尽全力又往上走,但她的双腿还不如今天早些时候移动的快。当她刚到楼梯的尽头时,他们就赶上了她。三个男人,个头还不及她的腰部,紧跟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姑娘,生有一头老妇人从没见过更黑的黑发。
年轻姑娘用随意的口气命令道,“抓住她。”
三个小个儿男人夺过她的手杖。“没想到她还挺结实呢,”其中一个说,在夺老妇的手杖时,他的脑袋被她敲了一下,现在还嗡嗡作响呢。他们押着她回到塔楼的圆形房间中。
“那把火,”老妇说,她足足有六十多年没跟能与她交流的人说过话了。“那把火伤着什么人了吗?你们有没有看到国王和王后?”
那年轻姑娘耸耸肩。“我想没有吧。我们经过时那些沉睡者都在城里,那城墙又那么厚。你是谁?”
名字啊,名字。老妇人眯起眼睛,然后又摇摇头。她就是她自己,出生时得到的名字已经因多年不用而被岁月吞噬了。
“公主在哪里?“
老妇只是瞪着她。
“为什么你没睡着?“
她缄默不语。小个男人和女王几个人急切地讨论着。“她是个女巫吗?她身上有一种魔法,但我不认为那是她施出来的。”
“看住她,”女王说。“如果她是个女巫,那个手杖一定很关键。一定不能让她拿到。”
“呃?那该死的手杖是我的,”老妇说。“我想它以前是我父亲的,但他已经用不着它了。”
女王没搭理她。她走到床边,扯掉床上的丝绸幔帐。床上沉睡者的面孔正对着他们。
“那么,这里就是一切的源头,”一个小个男人说。
“在她生日的时候,”另一个说。
“好了,”第三个说。“得有人得到这份荣幸。”
“我来,”女王柔声说。她对着那沉睡的女孩伏下身,用她鲜红的双唇贴上女孩粉红的嘴唇,吻得又情深又意长。
“起作用了吗?”矮人问。
“我不知道,”女王说。“但我对她感同身受,可怜的姑娘。生命就这样睡去了。”
“你被同样的睡眠咒控制了整整一年,”矮人说。“但你既没被饿死,也没腐烂掉。”
床上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好像正在挣扎着从恶梦中醒过来。
女王没有管她。她注意到床边的地板上有样东西。她走上前去捡了起来。“这个东西,”她说。“倒是有点魔法的味道。”
“这里到处都是魔法,”最小的矮人说。
“不对,是这个,”女王说。她给他示意那个木头锭子,上面还缠有一半的纱线。“这个东西有股魔法的味道。”
“它曾经就在这儿,在这可恶的房间里,”老妇突然说话了。“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女孩。之前从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我爬了一阶又一阶的台阶,走过一圈又一圈的楼梯,来到这间顶头的屋子里。我和你们一样,也看到那张床,只不过那时的床是空的。房间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婆,她就坐在那个小板凳上,用手里的锭子纺线。在那以前我从未见过锭子。她就问我要不要试试看。她一手抓起羊毛,另一只给我锭子让我握着。然后她把我的大拇指对着锭子尖儿狠狠摁了下去,鲜血流了出来,她把那些该死的血涂到纺线上,然后口中说道……”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初醒后的沙哑。“我说,我将拿走你的睡眠,姑娘,如同我拿走在我入眠时你伤害我的能力,因为我沉睡的时候,得有一人醒着。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世界都将睡去。当我躺在这张床上入睡,他们也都入睡。当他们沉睡时,我就一点一点偷掉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睡梦,当我沉睡时,我就拿回了我的青春,我的美貌和我的法力。我越睡就变得越强大。我修复了岁月的伤痕,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充满睡眠奴隶的世界。”
她从床上坐起身,看上去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年轻。
女王看着这位女孩,看到了她一直在寻找着的东西,这女孩眼中的神情,与多年以前她后母眼中的一模一样,她知道这女孩是哪一号人物了。
“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认为,”最高的矮人说,“如果你醒来了,王国里的其他人也会随着你醒来。”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呢?”这位金发女孩带着孩童般天真的表情问(啊,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如此的老成)。“我喜欢让他们睡觉。那样他们会更……顺从。”她沉默片刻。然后微笑道。“此时此刻他们正朝你们而来呢,是我叫他们来的。”
“这里是一座高塔,”女王说。“睡着的人走得并不快。我们还是有时间谈谈的,黑暗女王。”
“你是谁?为什么我们要谈?你是怎么知道那样称呼我的?”这女孩从床上爬起,满意的伸着懒腰,她五指撑开,从她的金发里梳过。当她一展开笑颜的时候,整间昏暗的屋子里好像洒满了阳光。“现在,那些贱民会停在那儿不动的。我不喜欢他们。至于你呢,姑娘。你也得去睡觉。”
“休想,”女王说。
她举起那个锭子。那上面缠着的纱线因年代久远都变黑了。
矮人们站在原地不动,他们一边摇晃一边闭上眼睛。
女王说,“你们这类东西都是一个德行。你们要青春,你们要美丽。很久很久以前你们早就挥霍了自己所拥有的,现在你们就去找更复杂的法子去夺取别人的。于是你们又得要法力。”
这会儿她俩的鼻子都快碰上了,金发女孩显得比女王年轻很多。
“为什么你不去乖乖睡觉呢?”女孩带着无辜的笑容问,当女王的继母想要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也常带着这种笑容。下面很远的楼梯上传来一阵噪音。
“我在一个玻璃棺材里睡了一年了。”女王说。“那个把我放进那里的女人要比你危险的多,法力也强大的多。”
“比我的法力还强大?”那女孩似乎忍俊不禁。“有百万个沉睡者都在我的控制之下。在我睡着的每一刻里,我的法力都在增强,随着一天天过去,梦魔之环会生长的越来越快。我拥有青春——用之不竭的青春!我拥有美丽。没有什么武器可以伤害我。没有一个活人比我的法力更强大。”
她停下来瞪着女王。
“你不是我们的血脉,”她说。“但你还是有点雕虫小技。”她笑了,那种小姑娘般纯真的笑容足以唤醒一个二月天。“统治世界已属不易。更别提维系幸存于这个尔虞我诈时代的姐妹会的运转了。我会需要一个心腹,在我分身乏术的时候来替我执行管理并处理一些事务。而我只需运筹帷幄。你不必事事听我号令,但你为我所用,你仍然是个统治者,但不只是一个小小王国的统治者,而是整个大陆的统治者。”她伸手抚摸着女王白皙的皮肤,即使在昏暗的屋子里,那肤色也如同白雪一样的洁白。
女王一言不发。
“爱我吧,”女孩说。“人人都爱我,而你呢,我的唤醒者,你必是所有人中最爱我的一个。”
女王心中感到一阵悸动。她又想起了她的继母。她的继母就热衷于被人崇拜。整天琢磨的是怎样才能更强更狠,除了自我陶醉,从不关心其他人。但只要你识破了她的鬼把戏,你就永远也不会忘记。况且,女王从来就没想过要统治大陆。
女孩带着朝霞一般灿烂的眼神对她微笑着。
女王没有笑。她伸出一只手说。“给你,这不是我的。”
她把锭子递给了一旁的老妇人。老妇举着它,若有所思。她开始用僵硬的手指从锭子上拆线。“这就是我可恶又悲催的人生,”她说。“这纱线就是我的生活……”
“它曾经是你的生活。你早把它给了我,”那小女孩不耐烦地说。“而且很久很久以前它就逝去了。”
数十年过去了,锭子上的尖儿依旧那么锋利。
这位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是位公主的老妇,左手紧紧攥住纱线,然后她把锭子的尖儿刺入了金发女孩的胸口。
那女孩低头看到一股鲜血顺着胸部流下,把她白色的裙子染成了鲜红色。
“没有武器能够伤到我,”她说,那孩童一般的声音带着恼怒。“不会了,看吧,只是擦破一点皮。”
“这不是武器,”女王说,她明白所发生的事情。“这是你自己的魔法。擦破一点皮也就足够了。”
女孩的鲜血浸透了曾经缠绕在锭子上的纱线,那纱线在老妇的左手中又变回了原来的羊毛。
那女孩低头看着裙子上的鲜血,纱线上的鲜血,只说了句,“只不过刺破了皮肤而已,仅此而已。”她好像也糊涂了。
楼梯上传来的声音变得更响了。一种缓慢的,杂乱的拖地而行的声音,好像有上百个沉睡者在闭着眼睛沿着旋转楼梯拾阶而上。
这个房间很小,根本无处可藏,窗户也只是石墙上的两道窄缝。
那位曾经是公主,数十年不曾合眼的老妇说,“你拿走了我该死的梦,你带走了我睡眠。现在,这一切该到此为止了。”她已经很老很老了,手指如同虬结的山楂树根,眼睑下垂,鼻子老长,但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年轻的神采。
老妇人蹒跚着,摇晃着,接下来要不是女王及时接住,她差点就倒在地上了。
女王把老妇抱到了床上,把她放到红色的床罩上,她真是轻的惊人。她的胸口上下起伏着。
现在楼梯上的声音更响了。然后一片寂静,接下来是一阵突然的骚乱,好像上百个人同时开始说话,听起来不是惊奇就是愤怒,要不就是迷惑不解。
那位漂亮女孩说,“可是——”现在她可谈不上美丽或者青春气息了。她的脸下垂的不成样子。她伸手抽出最矮的矮人腰带上的板斧,用她苍老而皱纹满布的双手抓着,笨拙地威胁着。
女王抽出她的佩剑(剑刃在砍荆棘时被磕出缺口或卷刃了),但她并没有砍杀,而是后退了一步。
“听着!他们现在都醒了,”她说。“他们现在全醒了。再给我说一遍你偷他们的青春的话。再给我说一遍你的美貌和法力。再给我说一遍你是多么的聪明,黑暗女王。”
当人们进入塔楼小屋时,他们看到一个睡在床上的老妇人,还看到了昂首站立的女王,以及她旁边的矮人们,矮人们正挠着脑门摇着头。
他们还看到地板上有别的什么东西,那是一堆凌乱的枯骨,上面有一把如同刚织出的蛛网一样亮白的金发,和一块带着花纹的灰色破布片。所有东西上都落满了黏黏的灰尘。
“好好照看她,”女王用手里乌黑的木头锭子指着睡在床上的老妇说。“是她救了你们的性命。”
她离开了,矮人们紧随其后。房间里和楼梯上的人们没有一个敢拦住他们,也没有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距离城堡大概一英里的地方,安塞尔森林的一片林间空地里,女王和矮人们用干树枝生了一堆火。他们把纱线和破布扔到火里烧掉。最矮的矮人用板斧把黑色的锭子劈成一堆木片,然后也扔进火里烧掉。木片燃烧时放出一股难闻的烟气,呛得女王直咳嗽,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古老魔法的气息。
随后,他们把燃烧后的木炭灰烬埋到一棵山梨树下。
傍晚时他们来到了森林的边缘,走上了一条好走的小路。他们可以看见山那边的村庄,袅袅炊烟从村里的烟囱升起。
“现在呢,”有胡子的矮人说。“如果我们一路向西,周末的时候我们就能到达群山脚下,十天之内我们就能回到堪塞莱尔的王宫。”
“是啊,”女王说。
“你的婚礼得延期了,但我们回去后马上就可以举行,人民将会庆祝,举国上下都将狂欢。”
“是啊,”女王说。在一棵橡树底下的苔藓上,她端坐着陷入了沉默,她在品味着这片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寂静。
我可以选择,枯坐良久之后,她想到。我永远都可以选择。
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女王起身前行,矮人们紧跟在她身后。
“你知道我们是在往东走,是吧?”一个矮人说。
“当然知道,”女王说。
“好吧,那就妥了,”矮人说。
他们一行四人,背对着落日的方向,远离着身后那片他们熟悉土地,一路朝东,走入黑夜之中。
2014/11/2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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