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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ssil-figures 化石身影 作者:Joyce CarolOates乔伊斯·卡罗尔·奥茨 译者:George 1 那颗强有力的心脏正卖力地往硕大的肚皮里面运送着生命,扑通、扑通、扑通。那里本来应该只有一个孩子,但现在却有了两个:那个大一点的,是恶魔哥哥,常因饥饿而贪婪无比,另一个小一点的,是弟弟。在那个黑暗的液体世界里,一个脉管通往他们那里,那带着震颤的搏动,一下强劲,一下微弱,然后又复强劲。吸收了它泵送到子宫的营养、热量、血液和矿物质,恶魔哥哥长得更大了,他充满活力地翻身踢腿,而他的母亲,她的面孔我们还不认识,她的身份我们也只能猜测,因为疼痛而抽搐,竭力想笑出声但脸色苍白的像个死人,她抓紧栏杆努力微笑着,啊!我的宝贝,一定是个男孩。这位一无所知的母亲还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我的骨肉,我的血脉,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而且不是同样大小的两个,恶魔哥哥要更大一些,因为他只一门心思地从他弟弟身上汲取着生命,从子宫的黑暗液体世界里汲取着所有营养,他差点将他的弟弟也吸了进去,弟弟弓着身子仿佛被他怀抱着,脊柱紧贴着他的肚皮,后脑勺上柔软的头骨被他的额头紧紧地压着。恶魔哥哥除了填不满的食欲没有其他想法,为什么这儿还有一个——这个东西!既然有了我,为什么还有这个!这里是我的,我的,我的,这里是我一个人的。恶魔哥哥此时还没开始用嘴进食,还没生出锋利的牙齿来撕咬,咀嚼和吞咽,因此他弱小的弟弟才不至于被他吞进肚子里,才得以幸存于那个浑圆的肚皮里面,在那里有颗强有力的心脏正在卖力地运送着生命,扑通、扑通、扑通。没人知道这个弟弟的存在,直到分娩的那一刻,此时恶魔哥哥不顾一切地奋力冲出子宫,一个冲刺,一个猛扑,向往着外面的氧气, 挣扎着,推挤着,奋力宣布自己的降临,他令人惊愕地战栗着深吸了第一口气,然后开始大声啼哭,迫不及待蹬踢着他的小腿,挥舞着他的小胳膊,愤怒的小脸涨得紫红,半睁着的眼睛炯炯发光,一缕缕惊人乌黑的卷曲的胎发盖在他通红的婴儿头皮上,一个男孩!九磅重的男孩!一个漂亮的——完美的——男孩!他的全身沾满了母亲粘稠的血,好似闷烧的暗红火炭,当连接在肚脐上的脐带被剪掉时,伴随着狂怒的乱踢他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哭喊。然而接下来却让人震惊——这可能吗?——母亲的体内还有一个孩子,但这可不是个完美的婴儿,他发育不良,在胎血的包裹下,一张皱缩的脸蛋活像个小老头,经过十四分钟的呻吟,在最后一次宫缩的抽搐之后,他被母亲的身体排了出来,又一个!又是一个男孩,然而这个却瘦小和营养不良,仅有五磅九盎司重,而且大部分重量都集中在脑袋上,那个青筋满布的洋葱状的脑袋上,他皮肤紫红,左边的太阳穴还有产钳夹过的印痕,眼皮被污血粘在一起,小小的拳头无力地挥舞着,小小的双腿虚弱地蹬踏着,小小的肺孱弱地把空气吸入他小小的胸腔里,噢,这可怜的小东西活不了了——他能活吗?他胸口微陷,小小的脊柱扭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好像很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叽叽的哭声。恶魔哥哥轻蔑地嘲笑着。他从母亲的乳头里不断吸吮着丰富的乳汁,同时轻蔑地嘲笑着,恼怒着,当有了我的时候,为什么这里还要有另一个,为什么要有这个,为什么要有“兄弟”,为什么要有“双胞胎”。我就要一个我。 然而就不是一个,是两个。 对恶魔哥哥来说,童年时代就像是一场狂欢,无论做什么事情他都是第一。对于瘦小的弟弟来说,童年时代就像是冰川期,做什么事情他都被落在双胞胎哥哥的后面。恶魔哥哥总是那么朝气蓬勃,像一团即将燎原的火种,一处光芒四射、嗡嗡作响的能量源,他身体中的每一个分子都充满活力地震颤着,只为一个念头,我、我、我。瘦小的弟弟总是生病,肺里有积液,心脏瓣膜震颤,脊椎骨因为太软而佝偻,腿骨因为太软而罗圈,贫血,食欲不振,头骨因为被产钳夹过而略有畸形,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像小羊的叫声一样微弱无力,我?我?恶魔哥哥总是处处领先。在婴儿床里,他第一个学会翻身,第一个学会坐,第一个学会爬。第一个开始用摇摇晃晃的小腿站起。第一个蹒跚学步,瞪大眼睛直立着看世界。第一个会说:妈妈。第一个会喝,会吃,会从他遇到的所有东西上吸取营养,他的眼睛因为好奇和贪婪睁得溜圆,他第一个会说的词妈妈不是一个提议和恳求,而是一个命令:妈妈!晚生了一会儿的弟弟跟在恶魔哥哥的后面,总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手脚总别扭地摆放着,瘦削的肩膀上顶着颗颤抖的脑袋,因为总搞不清楚情况而斜向一边,他泪汪汪的双眼总是眨个不停,和他的五官一样纤弱不堪,不像他恶魔哥哥的五官仿佛是在骄傲的大声宣称好一个小男子汉!而瘦小弟弟的则像是在喃喃低语可怜的小东西!他还在发育呢。或者在说可怜的小东西!他悲伤的笑容多招人疼啊。在早些年里,瘦小弟弟总是生病,有好几次不得不去住院(贫血,哮喘,肺淤血,心瓣膜颤振,关节扭伤),而在这期间恶魔哥哥似乎从不想念他的瘦小弟弟,他独自沐浴在父母的关怀下,长得更高更强壮,不久以后就很难看出他和他的弟弟是双胞胎了——就算异卵双胞胎也不像——看到他俩的人都不禁失笑,双胞胎?这怎么可能?到了四岁的时候,恶魔哥哥已经比他的弟弟高了好几英尺,瘦小弟弟胸骨塌陷,后背佝偻,一双不断流泪的双眼总是眨巴着没有神采,这对兄弟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双胞胎,而仅仅就像是兄弟俩:哥哥要比弟弟大两三岁,而且要更健康点。当然了,我们对两个孩子的爱是一样的。睡觉的时候,恶魔哥哥就像丢进水里的石头一样很快入睡,进入柔软的黑甜乡。瘦小弟弟则瞪大眼睛躺着,瘦小的躯体抽搐着,他害怕入睡就好像害怕陷入无尽的虚空一样,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明白无尽的虚空是大脑中一个无边无沿的深坑,我们在其中掉啊,掉啊,直到耗尽我们的一生,我们掉啊,掉啊,丢掉了名字,没有了面孔,不为人所识,甚至最后失去父母的爱,连我们的母爱也会失去,还有所有的记忆。他从折磨人的睡眠中惊醒如同冲出漫过脸庞的泡沫水,他哽咽着,咳嗽着,因为恶魔哥哥几乎把屋里所有的氧气都吸光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只因为他的肺太强壮了,他的呼吸的太深,他的新陈代谢太旺盛,恶魔哥哥必然要吸光兄弟俩屋里的氧气,每晚到了睡觉的时候,他们的父母会来这间屋里,给两个小床上的男孩掖好被子,亲吻他们,给两个人表达爱意,然而到了半夜,小弟弟还是会从窒息的噩梦中惊醒,他柔弱的肺喘不过气来,他惊恐地呜咽着,一边祈求救命一边爬出自己的小床,爬出屋子进入客厅,但总会在兄弟俩的卧室到父母的卧室之间的地方晕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父母发现他。 多么可悲的生命,如此孱弱的生命还挣扎着妄想拯救自己!——恶魔哥哥时常不无轻蔑地回忆。 我们对埃德加和爱德华的爱当然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我们的儿子。 恶魔哥哥知道这种申明根本就是个谎言。但父母经常会说这个谎言,每次说的时候,听的人或许都会信以为真,一想到这个恶魔哥哥就怒火中烧。但那个瘦小的弟弟,那个体弱多病的弟弟,前胸塌陷后背佝偻,带着嘶嘶声的哮喘,泪汪汪的眼睛充满着渴望,他带着甜美的笑容相信这都是真的。为了打击弟弟,恶魔哥哥会在他们独处的时候想办法攻击他,有时毫无(明显的)理由挤开他,推搡他,或把他摔倒在地上,弟弟喘着气试图反抗,他就骑在他身上,抓住他像鸟笼子一样纤弱的肋骨,揪住他小怪胎脑袋咚咚咚地往地上撞,他用潮湿有力的手掌扣住弟弟的嘴巴,阻止他哭喊着叫妈妈,妈妈,妈妈,这微弱的求救声如同垂死的羔羊的咩咩叫声,身处在楼下另一处房间的母亲当然听不到,她应该庆幸,她也没听弟弟的脑袋被撞在兄弟俩卧室地毯上的咚咚咚声。最后弟弟终于瘫软了,他停止了反抗,停止了挣扎着呼吸,瘦削的小脸憋成了青紫色,此时恶魔哥哥才发了慈悲,他得意洋洋地放开忙着喘气的弟弟。 真该干掉你,丑八怪。你要是敢说出去,就要你的小命。 为什么要有两个而不是一个?还在子宫里的时候,恶魔哥哥就觉得这不公平,不合理。 学校!一段漫长的时光。在学校里恶魔哥哥的名字是埃迪,做什么事都是第一。而瘦小弟弟的名字是爱德华,总是落在后面。从进入小学的第一天起,他俩就没被当成是双胞胎兄弟,而只是看成是普通的兄弟,或者同姓的亲戚。 埃迪·瓦尔德曼,爱德华·瓦尔德曼。但你永远没见过他俩在一起。 在学校里,埃迪是个受欢迎的小孩。被女孩子们爱慕,被男孩子们崇拜和模仿。他是个孩子王。一个大块头。他是天生的领袖,运动健将。他举手投足都能引起老师的注意。他的成绩从来没低于过B。他带着酒窝的笑容既顽皮又真诚。他望着你的目光总是那么坦率。十岁的时候,埃迪已经学会握住大人的手,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埃迪,不由让人给他一个疼爱的笑容多么聪明的一个小大人儿啊!然后对他的父母说有这样一个儿子你们一定很自豪吧,好像他们只有这一个孩子,而不是两个。六年级的时候,埃迪参加了班主席的竞选,以压倒性的票数获得了胜利。 我是你的弟弟,记得我吧! 你什么也不是,滚开! 但你中就有我,我能去哪儿呢? 还在小学的时候,瘦小弟弟爱德华就总落在他双胞胎哥哥的后面。问题不是出在他的学业上——爱德华是个聪明,好学,有头脑的孩子,只要他能完成他的功课,他的成绩总是A——而是出在他的身体上。五年级的时候他因为缺课太多,不得不又重读了一年。他的肺抵抗力太差了,一不小心就会得呼吸系统疾病。他的心脏很弱,八年级的时候他做了心脏瓣膜修补手术,然后住了好几个星期的医院。十年级的时候他遭受了一次“离奇的事故”——当时是在家里,只有他的哥哥埃迪在场——他从一段楼梯上摔了下来。他摔断了了右腿和右膝盖,还有右手臂和几根肋骨,脊柱也受了伤。从那以后他就只能拄着拐杖跛行,时常因为疼痛而抽搐,因为自卑而一蹶不振。在老师们的意识里,他只是瓦尔德曼家的小儿子。老师们给予他的只有怜悯和同情。到了中学,他的成绩始终是飘忽不定:有时候得A,但更多的时候得的是C或D,瘦小的弟弟在上课的时候似乎很难集中注意力,他要么因为疼痛而坐立不安,要么在止痛片的作用下茫然瞪着双眼,漠视一切他周遭的事情。在他完全清醒的时候,他习惯于趴在他的笔记本上,那笔记本通常比较大,用螺旋线串起来的纸页上没有线条,所有更像是一个素描本,他总是在这些本子上写啊,画啊;他皱着眉,咬着下唇,完全沉浸在其中,全然不顾老师和其他同学,滑入无尽的虚空,时间上的皱褶,扭曲的笔,然后是自由!笔必须是一支黑色的细头签字笔。笔记本的封面必须是黑白大理石花纹。老师要喊好几次“爱德华”才能引起他的注意,此时他的眼中往往迅速燃起一股怒火,像是被火柴点着了一样,起先的羞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忿恨和暴怒。别管我行不行,我不是你们一伙儿的。 兄弟俩到了十八岁的时候,埃迪是大学的预科生,班主席和足球队长,在学校年鉴里被评价为“最有可能成功”的人。而爱德华留了一级,成绩很差。他开始坐着轮椅被母亲推着去上学,现在他的疼痛里又增加了一个椎间盘突出造成的脊柱痛,他的轮椅被安排在最前排,教室右手方的角落,就在老师讲桌的旁边。一个残疾,畸形的躯体托着一个男孩瘦削的小脸,面色蜡黄,嘴唇下垂,有时因为吃了止痛片而睡眼惺忪,有时则沉醉于他的笔记本当中,他假装着在上面记笔记,其实是在画一些怪异的图形——几何图案,像人的图形——这些图形就像是从他的签字笔头里蹦出来的一样。 到了春季的时候,爱德华因为患支气管炎没能完成低年级课程,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回到学校里去:他的普通教育就此终结了。那一年,埃迪被十几个提供体育奖学金的大学招收,精明的他选择了学术声望最高的一所大学,因为他的最终目标不是综合大学而是法律学院。 彼此相似,如同物体投下的影子和物体本身的相似。爱德华就是那影子。 是时候兄弟俩不再分享一个房间了。兄弟俩其实从来就没有分享过!——老大,又残忍又幼稚的恶魔哥哥甚至习惯性的只想着伤害他的双胞胎弟弟;恶魔哥哥期望吸净空气中所有的氧气,把他的双胞胎弟弟吞进肚子里。为什么这还有另一个——这个东西!为什么有了我的时候,还有这个东西! 这事说来也奇怪:瘦小弟弟反而是更怀念兄弟俩的这段关系的人。因为除了他的哥哥,没有其他东西能如此深深印入到他的灵魂中,没有一种关系能如此残酷又亲近。你中有我,我是你的弟弟,你必须爱我。 但埃迪笑着退开了。他握了握他病残弟弟的手,对于弟弟他只感到一丝的厌恶,还有那么一丁点歉疚,他给父母说了再见,忍受了他们的拥抱和亲吻之后就离开了,他的脸上挂着对未来生活的期许,从此再没想过回到家乡,回到他童年住过的屋子,除非为了自己的事情暂时回家拜访一下,那他也会焦躁地,烦闷地熬过几个小时,然后迫不及待地逃回他另一处的“真正的”生活当中去。 2. 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兄弟俩就很少见面了。他们也从来不通电话。 埃迪·瓦尔德曼从法律学校毕业了。爱德华·瓦尔德曼继续呆着家里。 埃迪以优秀的成绩被纽约市一家有名的法律公司雇佣。爱德华遭受了一连串“健康危机。” 父亲突然而又神秘地向母亲提出离婚,似乎他也想在别处过一种“真正的”生活。 埃迪从了政,受到了一个有声望的保守党政客的提携。爱德华,正在忍受脊柱的疼痛,大多数日子都在轮椅上度过。他在脑子里计算着数字,想象着方程式,方程里面的数值,符号和公式都合成在一起,变成了音乐。他用怪异但一丝不苟的几何图形和人形图案迅速填满了一大张一大张的绘图纸,这些图画从结构上看像极了超现实主义画家德·基里科和幻想大师M.C.埃舍尔的作品。我们的生活就像是莫比乌斯环,苦难和奇妙并存。我们的命运就是个无穷数,无穷并且循环。(注:莫比乌斯环:公元1858年,德国数学家莫比乌斯发现把一根纸条扭转180°后,两头再粘接起来做成的纸带圈,具有魔术般的性质。普通纸带具有两个面,一个正面,一个反面,而这样的纸带只有一个面,一只小虫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必跨过它的边缘。) 在那座美国大城市的富裕的郊区,在一个大型的昂贵住宅区的一个街道旁,瓦尔德曼家的房子,这座占地两英亩的殖民地时期的墙板式建筑,开始呈现严重的破损失修和衰败的迹象。屋前的草坪因为很久没有修剪而参差不齐,房顶上的木瓦开始腐朽而且爬满了青苔,门前的过道上到处都是废报纸和宣传单。那位曾经随和的母亲开始变得易怒和多疑,她整天抱怨身体上的毛病,按她的话说是“中邪了”。在母亲的理解中,父亲与其说是和她离婚还不如说是和他那畸形的驼背儿子离婚,这个眼中总含着渴望的热泪的儿子永远也长不大,永远也结不了婚,注定一辈子狂热地陷入他那离奇古怪,并且毫无价值的“艺术”当中。 母亲时不时地会给她另一个儿子打电话,那个让她引以为豪的儿子,让她热爱的儿子。但埃迪似乎总在四处跑,而且很少回复他母亲的留言。 终于,没过十年,母亲就去世了。现在在这所破败的房子里(偶尔,会有个别亲戚来拜访一下)爱德华如同一个离群索居者一样住在楼下的三两间屋子里,其中的一间被他改成临时的画室。他暴躁的母亲给他留了一笔钱,足够他一个人继续生活下去,还能让他投身到他那些创作中去。他雇了人时不时给他打扫一下屋子,或者说尽量打扫一下;帮他去商店买东西;给他做饭。自由!苦难和奇景! 在一张巨大的画布上,爱德华把他离奇的梦想中的图案还原了出来,在浩如星海的象形图案的背景下的这一系列造型被他命名为化石身影。它是爱德华的信念,是在爱德华的一次脊柱疼痛发作时进入到他的大脑中的,苦难和奇景不可相互替代,难以分出哪个更占优势。对于这位饱受高烧折磨的弟弟来说,时间以这种方式度过,折磨就变成了福祉。时间就是一个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很多个星期,很多个月,很多年过去了,这位艺术家在他的艺术中却从未变老。(在身体上或许老了。但爱德华把所有墙上的镜子都翻过去了,他对爱德华现在“长什么样”没有一丁点的好奇。) 他们的父亲也死了,或者失踪了。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亲戚们都不来拜访了,或许他们也都死了。 进入湮灭的无穷,但走出那个无穷,我们便有了春天:为什么?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互联网时代来临了。现在没人再需要离群索居了,无论是孤独者还是被世界抛弃的人。 通过互联网E.W.(爱德华·瓦尔德曼)结交了很多伙伴——灵魂伴侣,遍布整个数字空间,无论什么时候,他们中总有一些在那儿——但E.W.的需求非常小,他在艺术上的抱负也非常有限,他只需要很少一部分人——那些对他在Web上展览的化石身影非常着迷,会和他商量购买的人。(有的时候,他们之间会竞拍,最后给出高的出乎意料的价格。)有些画廊有兴趣为E.W.的作品办个展览会,一些小出版社也有意出版他的作品。通过这种方式,在二十世纪最后的几年里,E.W.成了一个秘密的数字崇拜组织的大人物,有的传言说他一名不文,有的则说他非常富有;一个跛腿的遁世者拥有一个残破的身体,独自生活在一幢残破的旧房子里,或者说,一个有名望的公众人物执着地捍卫着他艺术家的隐私。 孤独但从不是独自一人。双胞胎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只要他的双胞胎兄弟还存在就不会。 现在兄弟俩彼此再也不联系了,然而,有时候爱德华随意调换着电视频道,就像在寒冷的星际空间中穿行,碰巧会看到他久违的哥哥的面孔:通常是正在给拥护他的民众们作激情演讲(“生命的神圣不可侵犯”“反堕胎”“家庭的重要性”“热爱美国”),或是正接受采访,带着上帝赋予的强烈自信对着摄像机微笑着。恶魔哥哥已经当选为相邻那个州的国会议员,而瘦小弟弟甚至都不知道他住在那里。恶魔哥哥抓着旁边有一位迷人的年轻女人的手,那是他的妻子,埃德加·瓦尔德曼夫人,而瘦小弟弟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恶魔哥哥已经得到了一位有影响力,富有的长者的器重。在政治党派里,这样的长者对年轻人一代的眷顾能增加他们的政治资本,这是他们的“传统”。而在这个政党中,“传统”就意味着经济利益。这是一个崇尚政治荣耀的时代。这是一个崇尚自我的时代。我,我,我!除了我,我,我,只有我。摄像机扫过痴迷的观众,狂热鼓掌着的观众。对于我,这些盲目的民众会理解为主宰,就像那些最原始、最暴虐、最无情的神祗,被人类会理解为主宰,在最遥远的宇宙星系,那里只有无尽的虚空,被那些古人尊崇为主宰。 当爱德华,这个被抛弃的弟弟,蜷缩在轮椅中注视着恶魔哥哥瞥向电视镜头的目光时,他并没有苦涩的感觉,甚至连自己是个另类的疏远的感觉都没有,他有的只是那种病态而又古老的眷恋,我是你的弟弟,你中有我。我还能去哪里呢,我又怎么能? 有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这兄弟俩的生日是同一天。哪怕有一天他们死了,这个事实都无法改变。 元月26日。那个肃杀的冬日。每年的这一天兄弟俩都会想起彼此,如此栩栩如生的感觉如同对方就在近旁,就在身后,彼此仿佛能感觉到拂过脸颊的气息,怀抱着的幻影。他还活着,我能感受到他,爱德华怀着期盼的颤抖想着。他还活着,我能感受到他,埃德加怀着厌恶的颤抖想着。 3. 这一年的元月26日是兄弟俩四十岁的生日。几天之后,E.W.的作品化石身影的新展览在纽约市哈德逊河旁坚尼街和西街仓储区的一个店面画廊里举行,美国国会议员埃德加·瓦尔德曼当天下午刚在市中心做了一次政治演讲,这会儿他独自一人坐在马路边的一辆挂着美国联邦牌照的豪华轿车里。他很满意地注意到展览馆里几乎没有几个人。同时他又很厌恶地发现他昂贵的皮鞋下面踩的是又旧又破的油毡。这位帅气的国会议员戴着颜色很深的墨镜,因为担心在这个肮脏的地方被人认出来,他谁也不看。他尤其担心看见他那个跛腿的弟弟——E.W.——虽然有近二十年没见过他了,但他相信他一定会立刻认出他的,尽管到了现在这对双胞胎兄弟——“异卵双胞胎”——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了。埃德加做好了见到那个坐在轮椅中的矮小残破的身影的准备,那个泪汪汪的满怀渴望的微笑,那副表情简直会让人发狂,恨不能一拳打了过去,他还会收到那份他并不想要的原谅。我是你的弟弟,你中有我。爱我吧!但他并不在那里。 这是E.W.的独家作品展,被画廊煞有介事的命名为“拼贴绘画艺术。”这些化石身影没有丝毫的美感,甚至连绘画用的画布也破破烂烂、污秽不堪,七扭八歪挂着画作的墙壁也污迹斑斑,好像全是铁皮屋顶漏下的锈渍。那些艺术品中充斥着梦境中,甚至是噩梦中的各种造型、几何图案,以及人体图形,它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半透明的内脏,国会议员被这些艺术品深深的刺激了,他从这类隐晦的作品中得到感受是“诡计”“堕落”“颠覆”,而隐晦也就确定为“没有灵魂”——甚至是“背叛”。最让人讨厌的是,这个化石身影好像在戏弄着观看它的人,最起码是戏弄目前这位观看者,就像在出谜语,但他可没时间猜什么该死的谜语,那位嫁给他的,并使他的事业飞黄腾达的有钱人家的女儿正在里吉斯大街等他,这次对坚尼街和西街街口画廊的参观,是没有安排在瓦尔德曼议员的日程表上的。他揉揉眼睛为了更好地欣赏一副描绘夜空、遥远的星系和星座的作品,这幅画几乎可以称得上美丽了,那些恒星像是炸开的蛋黄,大恒星在吞噬着小恒星,那些彗星的形状像是——那是雄性的精子吗?——闪闪发光的精子?——与发着蓝光的水汪汪的行星相撞;还有那个在粗糙的画布表面跃然而出的,丑陋得出乎人意料的东西,国会议员吃惊地后退了几步:那是某种能够生长的像鸟巢一样的东西吗?是个肿瘤吗?是由橡皮泥的肉体,皱巴巴的黑色毛发和——那难道会是乳牙?排成微笑的样子?——还有散开的婴儿骨骼构成的? 一块化石,那是一块化石。是从人类身体里取出来的一件东西。是从幸存下来的其中一个双胞胎体腔里发现的难看的东西。是另一个,那个从来没有呼吸过的生命的灵魂化石。 带着眩晕、战栗的厌恶感,国会议员转身走开了。 一边走着,他一边陷入批判与否定的迷茫之中。如果你懂得如何解读这些画,它们中的有些作品还是挺美的——它们美吗?——或者所有这些画都是又丑陋又猥琐?他不由得想到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那些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粗略的统计数据显示,在最近的一次选举中,他仅凭微弱多数重新获得了他国会议员的席位,这是他历次选举中成绩最差的一次,简直就是失败的预演。穿过迷宫一般的环形屋子,他又回到展览开始的地方,玻璃柜台旁边是一个长相郁闷,皮肤惨白,脸上全是闪闪发光的各种钉儿的女孩,她好像是画廊的工作人员,他用一种带着颤音的厌恶的口气问她,这些滑稽的“化石身影”是否真被当成了“艺术”,而她很礼貌地回答他,是的,一点没错,这个画廊展出的每件作品都是艺术,他又问这个展览是不是由公共基金赞助的,听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多少有点松了一口气。他问这位“所谓的艺术家”E.W.是谁,那女孩有点含糊其辞地说没人认识E.W.本人,只有画廊的老板曾经见过他,他独自住在郊区,从来就不进城,甚至都不来看他的展览,他好像从不关系他的作品是否卖了出去,以及卖了多少钱。 “他得了某种‘日渐衰弱’的疾病,类似肌肉萎缩症,或者帕金森症,但据我们最新的消息,E.W.还活着。他仍然活着。” 而且我是不会离开的。你会来接替我的。 每一年的元月26日。 某年一个失眠的深夜,爱德华烦躁不安地切换着电视频道,他吃惊地看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面部特写——这是埃德加?那个恶魔哥哥埃德加?这段视频来自于前一天的电视新闻,现在是凌晨时刻的重播,突然间这幅被放大的男人的头像,这张宽下巴,被黑色墨镜遮住的上年纪的面孔,因为油汗而闪闪发亮,这位落魄的国会议员抬起一只手臂挡住来自一群记者,摄影师和电视台摄制组的追逐,在一群便衣警察的簇拥下,国会议员埃德加·瓦尔德曼被迅速带进了一幢建筑中。受到收受贿赂,违反联邦竞选法,在联邦大陪审团前做伪证等多项罪名的指控。那位有钱人家的女儿已经提出离婚申请了,他脸上闪过一个颇耐人寻味的露齿微笑。就在兄弟俩长大的那幢房子里,爱德华在楼下他住的那几个房间,看着电视屏幕上他正在失势的、多年没有联络的兄弟,他不确定自己脑袋中那种砰砰撞击的感觉是源自于极度的震惊,还是同胞兄弟间对伤痛的通感,抑或是他自己内心中兴奋与渴望。这次他要归来了。他不会再否定我了,从现在起。 尾声 的确如此。恶魔哥哥就要回家了,回到等待他的双胞胎弟弟的身边。 因为他已经完全接受了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在那个更广阔的天地里,他赌上了自己的全部人生并且输了个底儿掉,他现在认输了,他要回到弟弟身边。这个认输的人把自豪,羞辱,离婚,破产,以及淡蓝色眼睛中闪烁的狂热统统抛在了一边。在联邦法院里,他宽阔的下巴因为有没刮的胡子茬而变的银灰,他举起颤抖的右手宣誓说:我,埃德加·瓦尔德曼所说的话全部是事实,只说实话绝不说谎,我发誓,从这一刻起,对他来说一切都完了,一股苦涩的胆汁从他的胃里泛起。 在那副如同被水流和大风侵蚀过的陶土一样面孔上,仍旧带着迷惘和难以置信,在那狂热的眼睛中分明闪烁着:我? 被打败的他现在回到多年来一直逃避的童年时代的家。自从他们的母亲去世后,那个被他忽视的,驼背的弟弟一直独自生活着,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年轻的时候,他只把时间当作使他奔向未来、飞黄腾达的涌流,而此时此刻他终于理解了时间其实是涨潮,是那种汹涌的,无情的,不可阻挡的潮水,先是到脚踝,再到膝盖,再到大腿,到肚脐到躯干再到下巴,永远在上涨,这股神秘莫测的黑色潮水不是把我们推向未来,而是推向无穷,即将湮灭的无穷。 回到那个他出生的郊区小镇,那幢他躲避了几十年的房子,带着往事难追的痛楚他看着邻居住户的变化,很多大宅子都变成了公寓楼和商店,大部分沿街的梧桐树都被严重地修剪过或被移栽在一起。那幢他们的母亲引以为自豪的,老瓦尔德曼家华丽的白色屋子,经过了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变成灰色,百叶窗下垂,屋顶腐烂,茂盛的像原始森林似的屋前草坪上充斥着垃圾,这里就像很多年不住人了。埃德加没法通过电话联系爱德华,电话本上根本查不出来名叫爱德华·瓦尔德曼的人的电话,此刻他的心砰砰直跳,一阵恐惧感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已经死了,一切都太晚了。他犹豫着敲了敲前门,然后倾听里面的反应,然后他又用力再敲,直到手指关节都敲疼了,终于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像羊叫一样的声音问是谁,他大声回答道是我。 门慢慢地好像很费劲地被打开了。他的弟弟爱德华正如他想象的那样坐在轮椅上,但却没有他想象的那样衰弱不堪,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弟弟了:这个蜷缩的身体上扛着一副窄小,苍白,瘦削的面孔,像个男孩一样没有一点皱纹,岁月似乎没有给他太多的改变,但他的头发已经像埃德加一样花白了,瘦骨嶙峋的肩膀一边比另一边高。他用双手的掌缘擦去淡蓝色眼睛渗出的泪水,用沙哑的,好像很久没用过的嗓音说道埃迪,进来吧。 自从为防止腐烂把两具尸体冷冻起来以后,就永远没人知道这件事发生的确切时间了,尸体是在一张皮革沙发床上被一起发现的,距离堆满炉灰的火炉不足一英尺,他们所在的房间是这幢老殖民风格隔板房屋楼下的一间,里面堆满了家具和一些像是收集的成年破烂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是艺术品的原材料,或者本身就是那位古怪的艺术家E.W.的作品,两位上了年纪的瓦尔德曼兄弟穿着一层又一层厚衣服呆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他们或许是在火炉旁睡着了,炉火可能是在半夜的时候蔓延了出来,兄弟俩在睡梦中死于这个严寒迟迟不肯离去的一月:哥哥被确认是埃德加·瓦尔德曼,八十七岁,他怀抱着的是他的弟弟爱德华·瓦尔德曼,也是八十七岁,他从后面保护似地让自己的身体包住弟弟残疾的身体,他的前额轻轻抵着弟弟的后脑勺,两个身影盘绕在一起,就像是一个虬结的生物组织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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