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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远岛迷踪(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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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3-22 22:42: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和同学合作的渣小说

死亡只是开始,命运终将轮回,从地狱来的神之子,古代祭司重返人间,沉船、巨浪、死亡的火光,然后在迷雾的满月之夜,将妻子献上祭台,电闪雷鸣、天动地摇,命运石板赐予生命或者死亡……

五月的海晶城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海风带来海水清新的咸味,这个濒临不太平海的城市素以风景优美、海产丰富著称,战火纷飞的时候也没有影响它的繁荣。这天早晨,一位身穿灰色衣服、蒙着厚厚面纱的妇人,乘马车来到这个海港城市,她没有像其他游人一样对这些发生兴趣,在旅店匆匆用过饭后,她向老板打听港口位置,然后穿过村镇向海边走去。

海面上风浪很大,圆弧形的海湾里,几只小船在靠近沙滩的浅水中串在一起,稍远一点,几艘帆船在深水中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水手们在码头和甲板上走来走去。她上去询问去远方岛价钱如何,出乎意料的是没什么船愿意去。一个年轻水手指着海面上那些“白马”对她说:“夫人,这几天天气不好,不是本岛人去岛上很危险,那附近暗礁礁石多的不得了。”他建议她等风浪平息后再出海,还补充道五月份是不太平海最太平的时候,运气好找到本岛人士带她去就最安全不过了。

她因为失望在海滩上走来走去,走到一片寂静的礁石滩,在一块比较干燥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望着拍击礁石的白浪发呆。

海岸方向这时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首先是男人的声音:“奥娜太太,今天风浪大,要不要过几天再回去?”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没事,我对那些礁石熟悉着呢。”

晨芙想起年轻水手的话,她探身看了看。从她坐的地方,她先看那个中年男人双手抱满了食品口袋,他把东西放在地上:“那么,祝你一路顺风,奥娜太太。”

“谢谢,你把东西放在这儿就可以了。” “需要我帮你装船吗?你这次买的东西还真不少。”

“不用了,你去忙吧。” “那我走了。还是小心点为好,你那岛名声可不太好,奥娜太太。”

男人消失在拐弯处的岩石后面。那个妇女朝她的小帆船走了几步,把自己带来的食品放在船上,然后又折回来。晨芙看到她的正面。她年约四十,瘦削的脸由于风吹日晒显得黝黑,但精神饱满,温和的黑眼睛透着机灵,头上包着一块毛巾作为头巾。晨芙听说这是这一带的特色打扮,方便擦汗和抵挡烈日。

那个妇女一边把口袋装船一边哼歌,不时抬头看天,天上飘着乌云,不过她并不显得担心。她解开缆绳,继续哼她的歌,声音比刚才大。晨芙可以听清歌词,大概是这样的:风中的精灵,张开翅膀在时光的山谷中,像光一样的飞翔解下风铃,两个月亮升向天空敞开心口,就能看见命运闭上眼睛,人的梦想就能实现 ……

没等她唱完,晨芙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声音颤抖地说:“这首歌是谁教给你的?……你从哪里学到的?……这是我母亲家乡的歌,她死后我就一直没听人唱过,所以……”

那个妇女一愣:“是我们岛上一个人教我唱的。”

“是那个远方岛吗?”  

“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两人怀着一种怀疑和想交谈了解的愿望相互对视着,然而两人都感到对方不是坏人。最后晨芙先开口:“请原谅,我是为了找船去远方岛寻找我父亲的线索。有人告诉我在岛上可以知道真相。我的名字叫晨芙。”

那个海晶城妇人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她的脸上依旧露出激动的表情,她握住晨芙的手,眼里留着热泪,不停地说:“晨芙小姐……原来是您……吾神炎凯啊,这可能吗?”  

晨芙惊讶不已:“你认识我?”  

妇人用手背擦擦眼睛,又抓住她的手,用刚才那种语调继续说:“您的父亲叫司朗,是炎凯神的大司教,您曾跟一个叫无沫的所谓神之后裔的黑暗系男人结过婚,这个婚姻导致您父亲同您断绝关系。您还有一个儿子叫贝贝,可是您不认识他,因为他没出生多久您父亲就把他从您身边夺走了,然后两人在归途中死于战乱,我说的对吗?”

晨芙咬住下唇控制情绪,可声音还是带着颤抖:“是的,我就是那个不幸的女儿。但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有人告诉过你吗?或者那封给明克司教的信是你写的?”  

妇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手抓得更紧了:“晨芙小姐,我叫奥娜,您现在就跟我去岛上,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但是……见谁?” “您的父亲,您的贝贝。”



晨芙和奥娜在堆满口袋的甲板上坐了下来。奥娜支起风帆,握住舵,熟练地架着小船在海浪中穿行。晨芙坐在右弦的一把小凳子上,面纱取了下来,微笑从她令人赞叹的脸上流露出来。浅棕色的头发披散到腰部,在末端松松地挽了个结。皮肤洁白如煮熟的鸡蛋—这是奥娜的比喻。明亮的眼睛,颜色是春天天空一样的淡蓝。她身材修长而匀称,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轻松愉快,特别是谈到她儿子的时候。

“跟我讲讲贝贝的事吧!他长的什么样?脾气好吗?听话吗?跟我讲讲吧!”她请求道。

“噢,他可是个好孩子,可爱极了,我从没见这么漂亮的孩子。他呀,长的和你很像,是我从小把他养大的。他爷爷也说他是个好孩子,让他想起你,也是这么听话孝顺。于是他就想念你,想找到您,让一家人团聚。”  

晨芙高兴极了,她儿子像她,她儿子笑眯眯的,不像他父亲!

“司朗先生说你当年出了那件事后他就一直意志消沉,想找个地方隐居安度晚年。他有个见习祭司出生在这个岛上,司朗先生以前也来过几次,很喜欢这里的安宁,于是就来这里住了。他在岛上买了幢房子,雇了几个佣人,让我当孩子的保姆,那个见习祭司当孩子的老师,他是个好老师。”

“那当年他们死于战乱的传闻是怎么回事?”

“是司朗先生命人传出去的。不过,司朗先生说现在他和贝贝在人间都是属于不存在的人,冒然找你会让人大吃一惊,所以他让孩子的老师写信给索明克大司教。对了,他叫兰特,你会喜欢他的。”

时间在两人愉快的谈话中飞逝,大半天过去了,远方岛已经在眼前,可海面上露出无数礁石,漩涡在石缝里激荡,海浪不断地撞击岩石,碎成细碎的白沫,根本看不出海水是蓝色还是绿色。奥娜关掉螺旋桨,收起风帆,小心翼翼地用短桨划船。

“暗礁,这些东西倒是从来不缺,从外面到岛上只能靠坐船,要不人家也不会叫它远方岛,其实它离大陆不远。”她嘟哝着,从凳子下面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大海螺,用它做号角放到嘴边吹起来,吹得很响,呜呜的声音响彻天空。

“我在喊他。”奥娜说,“每次回来都是这样,他听到号角声,就从我们住的那个山坡上跑下来,直跑到码头上来接我。”  

“这么说,我就要见到他啦?”晨芙脸色都白了。 “对!把您的面纱叠成双层,不让他看清您的面孔,我像对来远方岛旅游的陌生人一样对您说话,给他一个惊喜。呆会儿我会指给您看他的红帽子,这是我从海晶城买回来的,全岛只有一顶。贝贝喜欢极了,天天戴在头上。”

晨芙朝着奥娜指着的方向拼命搜寻,拼命注视,不愿错过一秒,因为贝贝随时可能出现。奥娜的一叶桨碰到了一块奇形怪状的礁石,她们顺着岩壁划到另一头。  

“啊!”晨芙伤心地说,“他不在那儿。”

“贝贝不在那儿?不可能!”奥娜大声说。可她也看到了这个情况,岸上有几个人在等船,可是没有红帽子,没有男孩子。

“奇怪,”奥娜小声说,“这是第一次没来接我。”

“可能生病了?”晨芙插了一句。

“不,贝贝从不生病。” “那会不会出什么事?”晨芙惊慌地问。 “贝贝?倒不会。不过司朗先生……他正受威胁……可能……”沉默一会儿后,奥娜耸耸肩:“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真荒唐。别怪我,我毕竟是在远方岛的古代传说里长大的。有些传说……特别是年初的预言,真的很可怕……我别再想了才好。”

远方岛是不太平海星罗棋布的岛屿中最险峻的一个,由称为月岛的北岛和日岛的南岛组成,岛上到处都是起伏不平的山陵,千奇百怪的岩石,险峻陡峭的悬崖,长满了古老的树木,本身就是个由各色岩晶组成的参差晶体,风雨、阳光、冰雪以及海水,都在改变这个晶体的外形。船在日岛西北岸的码头靠岸,两人跳上码头。

“嘿,孩子们,怎么贝贝没来?”

“有阵子没见到他了。”一个女人回答。

“……算了,总会看见的。”奥娜转过头对晨芙说,“夫人,现在我们先去我住的地方吧。”

她们沿着通向司朗家的小路在山坡上爬上爬下。到处都是古老的松柏,透过苍绿的枝叶,可以看见挂在枝头的松果柏实,鸟儿在林中鸣叫。远远望去,不太平海呈蓝绿色像一条腰带似的围着小岛。奥娜把行李都扔在小船上,她们轻装走路,走得飞快。

“我打算一个人先进去,同您父亲说一下,然后我就到外面接你。在贝贝面前,您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他慢慢猜。”

“你说父亲会欢迎我吗?”晨芙犹豫着。

“他会张开双臂欢迎您的。”奥娜大声说,“当年的决定他早后悔了。我们都会感到高兴,只要……只要没有出事……真奇怪,贝贝没有跑出来接我,他的小猪也没飞出来……我们靠岸的地方差不多全岛都能看见,奇怪……”

奥娜忽然双手合十。

“像我这样合十吧,晨芙小姐。”她说,“古代的一些不良东西在这里留存至今,特别在这片森林里。”

“古代”毫无疑问是指岛上原居民信仰自身宗教,信仰掌管人类生死命运的古神耶各以及用活人的鲜血祭祀神灵的时代。但早在几百年前,影响力日益扩大的炎凯祭司们就不允许这种原始宗教的存在,以圣战的名义发动了与岛上的祭司和原居民的激战,彻底铲除了异端邪说。晨芙在学院时代从教科书《光明发展史》上读到过这一点。实际上,她们进入的是一片古代祭坛的废墟,残缺的石柱中央有一座椭圆形很矮的石祭坛,它支在两条几乎是正方体的岩石腿上。这地方气势雄伟,视野开阔。有它神秘的祭礼和可怕的威严。晨芙像远方岛妇女一样双手合十,默不作声地走过。

在一座山丘的拐弯处,路突然低凹下去。一道很宽的壕沟把岛分成两部分,另一部分在对面,比这边略矮一点,面积也小得多。一些破碎的岩石,像一道陡墙围着小岛,岩石顶部细薄,就像一把锋利的斧头。岩石顶部不可能有路,而且中间还有一道很宽的裂缝。于是人们在两头搭了一座吊桥跨越过那条裂缝。  

“那边就是月岛。”奥娜指着对面说。她们一先一后地走上了吊桥,眼前出现了一片草地,上面呈五星形地种着一些向日葵,之后是一个种着莲花的池塘,尽头是一幢灰白色的房子。她们加快脚步,怀着一种预感,随后竟然跑了起来。一种恐惧摄住了她们的心头,而这种恐惧越接近事实越是强烈。

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呼喊。奥娜喊道:“有人在呼救!您听到了吗?……是女厨子丽戈!” 她们赶紧朝屋子跑去。奥娜大声嚷道。“我们来了!”然后又嘀咕:“不叫啦?真可怕……可怜的丽戈……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她飞快地穿过池塘,绕过房子这端紧闭的侧门向正门跑去。

“晨芙小姐,您留在这里别动,里面可能有危险。” 她消失在路的尽头。

晨芙觉得这样绕一圈太慢了,她看了看四周,注意到这一面有扇窗子是大开着的。“跟从风的脚步,如云般轻盈漂浮!”她念动咒语让自己飘起来,然后爬进那扇窗子。

毫无疑问这里面一间书房,但一片狼藉,东倒西歪的家具,被撕坏的书、纸满地都是,一塌糊涂,简直就像一个火球在这里爆炸过。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唤她:“晨芙……晨芙……” 房间中央,一大堆烧焦的残骸旁边,一个灰发老人躺在地上,用垂死的目光望着她。

这老人就是她的父亲司朗。

晨芙跪到他身边,想解开他浸透鲜血的长袍替他包扎伤口。这位前大司教伤得如此之惨,简直就像根本没还过手。老人推开晨芙的手。他明白,包扎已无济于事,他想同他说话。晨芙把身子俯得更近。

“晨芙……原谅我……” 请求原谅,是他昏迷中想到的第一件事。她哭着说:“别说了爸爸,您不要再伤神了。”

然而他还有事要和她说,他的生命之光即将熄灭,进入永恒的黑暗,他正竭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了这么几个字:“离开这里……命运石板……当心无……”他努力想用手指一个翻到的书柜,这个努力令他的生命到此为止。

死一样的寂静,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身后重复说:“离开这个岛……这是您父亲的命令。”那是奥娜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双手在胸前按住一条浸满血的毛巾,那是她的头巾。她额头上也有伤痕。

“刚才门被堵住了……”奥娜吃力地说,“他逃走了,是一个白袍蒙面人。” “应当给你包扎!”晨芙喊道,“让我来包扎吧!”

“等会儿。刚才丽戈受伤了,可能是致命的,先去看她!”

晨芙跑了出去,楼梯口丽戈缩成一团,正在咽气。她一直没有苏醒过来,很快就死了。她是这场莫名其妙的惨剧的另一个受害者,而贝贝,还有他的老师兰特都不见了。



晨芙替奥娜包扎好伤口,伤口很深,幸好不致命,但会使人因感染而高烧。两人合力把厨娘的遗体抱进书房,然后都盖上白布。奥娜感到头晕目眩,于是晨芙陪她到卧室休息。

晨芙的脑子是混乱的,好像有暴风席卷了她的思想,把它搞得跟书房差不多乱。这么多年的孤单、思念和悔恨之后,眼看他们一家就可以在这偏远的小岛团聚,度过安静快乐的余生了,飞来横祸又将一切夺走,带来的不仅是震惊和悲痛,还有疑惑。她父亲的死,她儿子的失踪,一切都在迷雾中。

奥娜躺在床上休息,由于发烧而哼哼唧唧的,但她的头脑还很清醒。 “晨芙小姐,您有没听见?”她轻声说。

“什么?”年轻女人从惊恐中清醒过来。

“楼下有人敲门环,可能是来送行李的。我叫人把行李送过来。”

“那我应该怎么说?发生在这里的事……”

“什么也别说,让我来说。”

晨芙下了楼,打开大门。来人是一个水手。“我刚才敲了厨房的门,丽戈不在吗?我来送螃蟹。奥娜太太呢? ”

“她在楼上,她有事要和你说。”

水手看到这个年轻女人脸色这么苍白,神情这么忧郁,一声不响地跟她上了楼。

奥娜在二楼楼梯口等着。“是你吗,罗勒?你听好了,这不是玩笑……”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怎么说。“但是……司朗先生遇害了……一同遭到毒手的还有丽戈。”  

就算当面撞到鬼也不会使这个水手更恐惧了,他不由的张大嘴。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定了定神问道:“那别人呢?”

“贝贝和兰特先生都失踪了,可能也遇害了。花匠契夫不在,希望是回家去了。”  

水手本来晒得黝黑的脸变的灰白,半晌才说出话来:“这么说……传说要变真的了,那么年初的预言……所有人都得走!” 他突然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等等。”奥娜喊住他,“先等一下。” “可是……” “我不反对大家都走,可是我们先得把司朗先生和丽戈安葬。我们明天再走。”

水手犹豫了一下,同意了。“大家明天走,那就。一个晚上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光明神炎凯会保佑我们的。”

晚上,奥娜烧得更厉害了,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是个漫长难熬的夜晚,等晨芙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奥娜的床头。窗外,黎明正在用灰色的长手指摘取垂灭的星星。

葬礼在司朗家所在山麓的另一侧,岛上神殿旁的墓地举行。司朗生前在岛上颇受尊敬,所以很多人都来参加葬礼。岛上的老祭司站在坟头为死者念祷文。两个男人往墓穴里添土,但大家干活都心不在焉。罗勒回去之后将此事告诉了大家,现在他们一心想着快点离开。

葬礼结束后,晨芙给大家散钱,奥娜则用自己的权威进行劝解,因为众人的意见分成两派,一部分要离开远方岛搬到大陆生活,另一部分则不愿意离开从小生活的家乡,要躲到岛上地势最险要,据说也是最安全的轮回石窟去。这一派以妇女老人为主,由于战争使岛上青壮年都上岸打仗去了,这一派在人数上占了上风。最后他们达成一致,先派一些人出海去陆上,过一阵子再回来接其他人。晨芙不愿意离开,于是奥娜陪她回到住的地方。

站在奥娜房间的窗前,她们可以看到日岛的码头。现在,巨大的波浪在强大无比的力量驱动下不停地翻滚,发出一片令人不快的隆隆声,拍打着海边的礁石,激起满天白沫。这景象是如此壮观,如此美丽,但同时又如此令人惊恐不安。

一艘小帆船快速掠过她们视线。

“看,那是罗勒的船。”奥娜喊起来。“上面是他们一家。” “这么大海浪出海没事吗?”

“没事,你看,连我都是掌舵好手呢,何况罗勒本来就是干这行的。船只要出了那块‘人鱼之石’浪就小了。”奥娜指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礁石说。

罗勒一家的帆船后面出现了另一只船。晨芙眼力没有奥娜好,她只看到上面站着两个人。奥娜嘀咕着:“站在船头的那个男人是兰特先生吧?对,那是他的白帽子。另一个大概是契夫。奇怪,他们怎么突然在那儿了?”  

眼看前面的船就要冲过“人鱼之石”,这时站在后面船上的白帽子摊开一张东西。不一会儿两船之间就出现了一股十多米高的水柱。水柱很快倒塌,却变成了山一样的狂浪扑向前面的船。这是致命的一击,船立刻在“人鱼之石”上撞得粉身碎骨,又被狂浪压入海底。好一会儿之后,海面才稍微平静一点,另一艘船已经不见了。

晨芙惊叫起来,奥娜的脸色死一样的苍白:“可怜的罗勒一家,这样的浪头肯定逃不脱。完了,这是怎么回事?以前没有出过这种事……”晨芙想问她兰特在这场悲剧里扮演的角色,却说不出口,因为奥娜反过来安慰她:“兰特先生应该不会出事。他大概正在回来。”她努力想安慰晨芙,可声音是颤抖的。“他没事,贝贝也就没事。他对贝贝好极了,贝贝也喜欢他,他们通常在一起。”  

晨芙暗自思忖,或许正是这个兰特招来巨浪,但她自己也清楚,如果他真是炎凯的祭司,他就决不会这种法术。

“看,奥娜,有一个人还活着,正想爬上那块礁石。”她突然叫喊起来。 “对,那一定是罗勒,全岛数他水性最好。”奥娜也喊了起来,“罗勒,坚持住,我们来救你!” 但还没等她们离开窗口,那个不幸的水手就被一道火光击中,惨叫着掉进海里,被漩涡吸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灰白的恐惧摄住了奥娜的头发:“完了,这下连出海都不能呢?这一定是神的旨意,神不许我们离开这个岛,神要我们做他的祭品。我们完了,我们完了!”

“不,奥娜,冷静一点。让我们先定定神,想想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吧。炎凯会保佑我们的!”

“不,晨芙小姐,您不明白我们有多么害怕的!我们从小在远方岛古代传说里长大,那些战死的古代祭司曾经发誓有一天会回来用入侵者的血祭神。只要杀死全岛人作活祭,他们的神耶各就会让威力非凡能够掌握人类生死命运的法器复活。古代祭司重返人间……会有沉船、巨浪、火光……女人被绑上祭台……”高烧和恐惧使这个远方岛妇女开始有些神智不清了。“老祭司诺顿观测星象,说大灾难会在今年五月发生。先是他自己会被死亡带走,然后是司朗先生。他告诉过他,可司朗先生没有听……诺顿的预言从来都是很准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契夫,他是他的侄子……啊,不行,契夫大概已经死了,兰特先生也死了,大家都要死了!”  

晨芙用力抓住奥娜的肩膀:“但是,奥娜,一切都会弄清楚的……这些事情表面上看上像神明所为,其实就是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干的。他们为了你所说的邪恶目的,按照预定计划执行的。当然……由于战争造就了一种特殊的环境,才使这类事情发生。这里没有什么神奇的和超出常人生活规律的地方!”  

但奥娜已经没在听了,这个远方岛妇女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可怕的想象中,被自己虚构出来的恐惧所吓倒,以至有些神经错乱了。

“贝贝,你在哪里?贝贝?贝贝!”她大声呼喊起来。“司朗先生,兰特先生,你们千万别把贝贝带走……贝贝,你快回来!”对传说的长期恐惧、目睹惨剧带来的刺激、高烧未退引发的神经衰弱,足以压溃奥娜本来很坚韧的神经,她呼喊着她心爱孩子的名字冲出屋子,在山坡上拼命奔跑,拼命寻找。

晨芙追了出去,但她赶不上奥娜的速度。

“当心,前面是悬崖!”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奥娜一脚踏空,一个倒栽葱栽了下去。等到晨芙赶到那儿,她只看见三四十米深的大海,海面上泛着白色的浪花。这里由远方岛成千上万的岩石守护着,就像千百年来那样。
 楼主| 发表于 2012-3-23 11:42:25 | 显示全部楼层
远方岛陷入空前的恐慌,人们匆匆涌向位于日岛最东端俯瞰不太平海的轮回石窟。

晨芙谢绝了他们的邀请,母亲的本能让她坚信儿子还活着,她要在家里等他。她孤孤单单地留在月岛,昏昏沉沉地站在奥娜房间的窗口一动不动,前方的海平面上,风吹得浪花飞滚,泡沫四溅,宛如雪海,光芒四射的夕阳已有一半浸在水中,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示意,于是拿起蜡烛去了书房。

书房的景象非常凄惨,晨芙在翻倒在地且大部分被烧焦的书柜里翻了半天,只发现她父亲遗留下来的文件:几封信,几张地图,还有几本笔记本。她抽出一张幸存的地图,是远方岛的测绘图,标注比她带来的详细多了,测绘人一栏上写着格兰特。她又拿起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装订线大概散了,很多纸页脱落,有几张在她打开的时候飞了出来。她随便拿起一张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一张炭笔画,她父亲的作品,画的是一个女人被绑在祭台上——就是她在路上看到的那个祭坛——一把匕首插在心脏。很明显这是一个古代祭祀,把活人献祭某个嗜血的神灵。女人脸上没有痛苦,隐约流露的笑意表明死亡是一种解脱。画相当得逼真传神,但那个女人的脸同她一模一样,特别像她婚后那段时间的,那是她从镜子里看到的也是这种表情!

“死亡只是开始,命运终将轮回,从地狱来的神之子,古代祭司重返人间,沉船、巨浪、死亡的火光,然后在迷雾的满月之夜,将妻子献上祭台,电闪雷鸣、天动地摇,命运石板赐予生命或者死亡……”画的空白处写着这样的语句。但这无助于增加她对传说的认识,只能增加她的困惑和恐惧。

她一页页看下去,这本笔记本似乎是她父亲的日记本:……作为炎凯虔诚的信徒,我谨尊神的教诲,克制不必要的感情。然而神宽恕我,我毕竟为我的某些决定后悔,哪怕它经过深思熟虑。当年,我的女儿,我尽量说服自己相信她是无辜的,但私奔的证据就在眼前,我无法宽恕她对炎凯祭司名誉带来的灾难。我断绝了我们的父女关系,还把孩子从她身边夺走作为惩罚。我一直为此后悔,宽恕是一种美德,贝贝也需要妈妈,希望一家人能够团聚。

……美好的日子指日可待,兰特已经写信给明克,我知道明克一定会发动力量寻找她。可怜的孩子,这些年她在那个人身边不知过得怎么样,希望很快我就能见到她。我让契夫在池塘里种满莲花,六月份花开时,全家就能在一起共享天伦了吧。

她继续往下翻阅,眼睛开始湿润。

……最近契夫看起来有事情瞒着我,但我现在无暇理会。五月快到了,岛上会陷入死亡的恐慌?拭目以待。等五月过去了,希望诺顿能明白,传说可以作为炎凯祭司研究的对象,然真正的信徒实在不应沉迷于此。眼下我决定让事实说话。
……今天收到光心的回信,这个由于我错误裁定而被放逐的孩子,想不到她居然成了一个见多识广的旅行者,对传说有深刻的研究,光阴真是似箭。她五月会来岛上看我,我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晨芙也会高兴看到她老朋友出现吧?希望她们能同时出现在我面前。

风把一张纸吹到她手上。纸大部分已经炭化,只能看到这样的字眼:……献上全岛的人作活祭……掌管人类命运的古神耶各即能复活,命运石板便再现人间,……我虽无法理解某些语句,但我认为命运石板确有其事。您与兰特先生亦研究此传说,然仅作为消遣,我则发现山腹迷宫的入口,迷宫中心即为古代祭司的中央神殿……近日占卜星象,预计五月乃灾难降临之日…………死亡已经离吾不远。虽我不愿将自己视作第一个祭品,然若预测无误,之后的顺序是……千万保重……

落款是诺顿,日期是年初。

她父亲在最后面用红笔批注了“哪怕激怒希尔卡尼亚沙漠的猛虎,与饥肠辘辘的狮子争夺它的食物,危险也不如让疯狂野蛮的信念死灰燃。”

又一阵夜风从洞开的窗户灌入,吹灭了蜡烛,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某个角落里出现了两点什么东西眼睛似的黄光。黄光越逼越近,亡灵?怪物?恐惧使晨芙的心砰砰直跳,她需要光亮来驱散恶灵!

“希望之光指引我们,照亮我们前进的道路!”她念动古老的咒语,柔和的白光以她的手掌为起点迅速扩散,造光术的力量让屋子里瞬间充满光明。

她发现出现在她眼前是只粉红色的小动物,毛茸茸的身体像兔子,却长着猪的鼻子,蝙蝠翅膀似的耳朵几乎和身子一样大小,现在它正用这耳朵上下拍动,悬浮在半空。

茸毛动物用金色的小眼睛盯着晨芙:“妈妈。”它发出这样的声音。

贝贝?晨芙如遭电击,周身一震。那个稚嫩清亮的声音,她在梦中听过无数次。如果闭上眼睛,她一定会以为是儿子站在眼前。

“贝贝。”她向那只小动物伸出手去,带出一抹泛着涟漪的光晕。

它看上去和晨芙一样惊奇,圆滚滚的身体围绕着晨芙飞来飞去,还不停地用猪鼻子嗅着,晨芙看到它的猪蹄和卷曲的猪尾巴。

一只会飞的猪……

“饭。饭。妈妈,饭。”飞猪清脆的童音听不出是快乐还是悲伤。它慢慢地飞向窗棂,擦着在风中飘摇的窗帘,投身茫茫夜色,像一点逐渐黯淡的烛光,消融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贝贝!”晨芙毫不迟疑地冲了过去,窗台重重地撞上了她的腹部。疼痛使她渐渐恢复了理智。这只小东西,它一定是儿子的宠物,就像她孩提时那样。它那一声声“妈妈”,大概就像小狗“汪汪”的叫声。她甚至能想象儿子让它坐在他臂弯里,教它喊“妈妈”的情景。

一只会说话的飞猪,就像贝贝留下的暗号,说着,妈妈,我离您不远。

房间里一切光芒终于静静消散,丧失了一切光亮的深夜里,她的足音在黑暗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光明神大司教的宅邸,竟然会被这样深不可测的黑暗吞没。

“爸爸……我睡觉时可不可以不关灯?”

“怕黑吗,晨芙?”

“……是、是的……”
“黑暗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内心的怯弱啊……”

只要坚持信念,黑暗也只是温暖安全的去处。小时候信仰光明的父亲是这样对她说的,可惜她到今天还不甚明白。这么多年,她本能地抗拒着黑暗,却一再地卷入其中不能自拔。晨芙不得不承认,那不可破解的黑暗,也许恰恰源自自己懦弱的灵魂。

十年来,她在对儿子的无尽思念中几近崩溃,却也在这思念的煎熬中日渐成长。她跨越漫长的旅途来看望未曾谋面的儿子,却在伸手可及的时候,失去了他。

她已经不能再在黑暗中蜷缩哭泣,她已经是一个母亲了。

是的,贝贝,妈妈就来接你了。

晨芙用带着余光的手指擦去腮边的眼泪,努力给幻想中的儿子一个微笑。

兰特的地图在她怀中,叠放在一起的还有那张让她毛骨悚然的草图。离开的时候,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把它撕下来一起带走。寂静之中,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劈劈啪啪……”

也许是夜行的鸟,或者是觅食的小兽,但伴随这诡异之声而来的,对晨芙有如天籁。

“妈妈。饭。”飞猪一路呼喊着,摇摇摆摆地飞到晨芙面前,“啪”地扑到在她肩上。她用面颊轻轻摩擦着小猪:“你是要带我去找贝贝吗?”

“妈妈!饭!”

她吟唱咒语,清亮温暖的光芒在手掌汇集,那光芒水一般在她身边流淌弥漫,接着像驾起一阵风,飘向她指向的黑暗之中。

“我们走吧。”她微笑着说。

朦胧的月光下,小猪拍打着耳朵飞动在前方,引导晨芙穿过吊桥,走在被露水浸湿的山间小路上。树枝在夜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黑影。

远方传来哗哗的浪声,夹杂着古怪的哀鸣,那是居住在深海里的人鱼。它们的哀鸣在心怀罪恶的人听来是最优美的歌声,他们也会因为这声音葬身大海。

开始涨潮了吗?
遥远的哀鸣渐渐成为一种奇异的和声,在晨芙耳边萦绕,她的额头渐渐沁出冷汗。她不敢肯定自己心中没有罪恶孳生。毕竟,她在那个人身边生活过。

父亲,对不起,这是我最大的罪恶。

这时她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慢慢靠近,令她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却不敢回头张望。人鱼的哀鸣越发和谐悠远,晨芙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她想尖叫,打破这令人疯狂的寂静。

那些东西,匆匆从她身边经过,似乎还有耳语般的低声紊语。晨芙不由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没听到。她在恍忽间看到一些更深的黑暗在眼前掠过,很快融入山路尽头茫茫的夜色中,是幻觉吗?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奥娜、丽戈、罗勒……还有父亲……是你们吗?

冰冷海水的味道让她从恐惧中稍稍解脱出来。她知道人的眼泪还有血液在某种程度上和海水的味道相似。这么多年来,无数个夜里,她会梦到月光下的大海,仿佛覆盖了新雪,却又开满鲜花的广袤原野,扑面而来就是这种气息。而当她醒来,似乎却只有淋漓的鲜血。

而在那些梦里,她身边似乎总有一个黑发男孩的小小身影,当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陪着她在山间奔跑,采摘美丽的野花;在海滩漫步,捡起漂亮的贝壳。

人鱼的哀鸣终于渐渐消失在未知的远方,她的步子前所未有的轻快起来,风吹动她棕色的秀发在空中飞舞。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因此能清楚辨识眼前这座山的轮廓。苍茫的夜色模糊了它的嶙峋和陡峭,使它看起来像一个静坐沉思的黑袍祭司,在深夜独自聆听大海汹涌澎湃的涛声。

如果白天来的话……也许有清澈的山涧从山顶而下,溪边野花盛开。深入岛屿的峡湾被不太平海的浪涛割成锯齿状,峡湾两岸是高峻的山崖,有火红色翅膀的海鸟把巢筑岩壁上。阳光下,石缝中间或闪烁着宝石的光辉。

刹那间仿佛一道闪电照亮她记忆中的某些黑暗角落。是的,我来过这里,在我很小的时候,那座山叫紫色宝石,盛产紫青辉石,轮回石窟就在那座山上。

“妈妈!”小猪叫嚷着,突然停了下来,落在离她不远的山石上,差点打了个趔趄,紧张得“叽”地叫出声。晨芙赶紧屏气凝神,躲在一棵树后面,扫视了一下她所在的山坡。

除了夜风和猫头鹰的叫声外什么也没有,她走过去把受惊的小猪搂在怀里。

但几分钟后山那边毫无征兆地亮起火光,并慢慢向晨芙所在的山坡移动。这两座山之间被曲折又深邃的峡湾所隔开,却有很多天然石桥把它们紧密相连。晨芙看见有几个手举火把白影在一座石桥上移动。

她紧紧盯着那些白影,那里很亮,尽管距离很远,她依然看得明白,是一群穿着白袍的人。

影子继续移动,她渐渐辨认出是五个人影。有两个高举火把走在前面,似乎是为后面的人引路。队伍最后是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沉重的人形似的东西,晨芙隐约认出那是个被白布包裹着的人。

她想起了奥娜发疯时的话:
“……古代祭司重返人间。”

她马上想到她父亲写在那张画上的语句,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深怕自己承受不了那股渐渐膨胀的恐惧感。可同时,她又感到极其衰弱,以致她不能肯定自己是否醒着,以及这种奇异的景象是否真实。

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个人慢慢飘浮起来,最后落在一棵孤零零并比别的树要高些的树枝上,另外四个白色的影子聚集到树下,有两个人伸出双手,好像是在接从树上掉下来的树叶。树上大祭司的金镰刀闪着光,他在砍一束槲寄生。

然后大祭司从树上慢慢飘下来,五个影子沿路走来,绕过她所在山坡,来到山顶正对大海的悬崖上。

晨芙始终惊恐地注视着这些人,她的眼睛紧盯着大祭司的镰刀在白色胡须下的胸口前摆动的光点。他要干什么?

祭司在深渊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那只拿着槲寄生的手。以前这是作为辟邪物的圣草,在他看来,用它可以改变自然的规律,他在深渊上边向前跨了一步。

于是他就这样在月光下把一片白光投进了深渊。

抬着重物的两人把人形物平放到一块椭圆形平坦的山石上,这块石头被支在两条几乎是正方体的岩石腿上。

又是一座石祭坛吗?

大祭司开始围着祭坛吟唱祷文,晨芙没有听过这种语言,它冰冷、生硬,就像腐烂的翅膀发出的声音。而围在四周的祭司们拿出无数贝壳状的东西,在祭坛上堆成一堆。

晨芙的膝盖已经支持不住了,但是眼睛仍无法从那诡异的场面离开。大祭司扔掉镰刀,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匕首,在祷文声中刺进祭品的心脏。

他挖出心脏,接过火把在受害者的胸口点起火焰。然后他把贝壳打碎,原来抬着祭品的两人把受害者的遗体扔进深渊。
这个恐怖的仪式就这样结束了,五个人像出现一样渐渐消失在紫色宝石里。

晨芙对发生的这些一点都不明白,她也无法弄明白,即使她没有幻觉,随着奇特的仪式开始,她衰弱的神经就开始产生幻觉了。她明白只要走过去看看就能知道真假,可她不敢。

“妈妈。”小猪在怀里动了一下,扑腾地飞了出来,箭一般划过夜空,向紫色宝石飞去。

“等一等。”晨芙慌张地追逐,拔脚向石桥狂奔起来。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嘴里泛起血腥的味道,可就是没法停步,好像被空中的小东西牵引,又好像身后有无名的力量在推动她前进。希望却在她心中萌发,是的,虽然毫无根据,可是她相信,马上她就能见到她的贝贝,以及……一位分别很久的故人。

然而大地开始震动,这是大海轰鸣引起的震动。峡湾两岸有高峻的山崖,因此即使在不太平海风高浪急的时候,湾内也是风平浪静。可现在,汹涌的海水像一堵移动的水墙,向湾内奔腾而来,势如排山倒海,山一样的巨浪猛烈拍击着悬崖上的岩石,简直让人担心它会崩裂。

晨芙走在被海浪扑打得湿漉漉的石桥上,脚下,澎湃的海水仿佛要在峡湾间挤出一条道路,一些低矮的石桥已经被淹没,而越来越猛烈的海风在空中呼啸,时强时弱,像是天空愤怒的尖叫。

是涨潮了么?今天不是满月之夜,为什么潮汛会这么大?

她艰难地抬头寻找小猪,小猪已经飞到石桥那边,可又折回来在她面前拍打着耳朵,好像是在鼓励她。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把小猪吹得一个趔趄,向海面滑落。

“贝贝!”晨芙惊叫着向小猪伸出手去,却因为重心不稳从滑溜的石桥上倒栽下去。旅途的疲劳、受惊吓引起的神经衰弱以及从空中下坠那种连尖叫都会被闷在胸口的窒息感使她眼前发黑。“我要死了。”这是她昏迷前的唯一想法。

她并没有看到小猪已经在空中稳住身形,然后快速俯冲到她上方,很快就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把它和晨芙都包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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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发出的光虽然还明亮,月亮却已落下,但此时东方的天空逐渐变亮,海洋也开始慢慢地从黑暗中显露出来,一线白光清晰地标志出水平线,浪涛上闪着动荡不定的亮光。

她醒了。

她发现自己身在一片宽阔的海滩上,沿海有很多礁石,不过都隐没在很深的海水中,很少露出水面。左边好象是一片广阔的沙丘,长着许多笔直向上的灌木。树木三三两两地丛生着,树身向西倾斜,枝干也朝着这个方向。在西南面的远方,伸展着树林的边缘。

我没死吗?晨芙心中充满疑惑,又为大难不死感到庆幸。她查看了一下,海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嶙峋的乱石造成一些淤痕和擦伤,然而没有大的伤口。“感谢吾神炎凯聆听我的祈求,在找到贝贝之前保佑我平安。”她不由合十祈祷。
这一带眼下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她拿出怀里兰特的地图(牛皮纸的地图还能分辨出地形和字迹),发现她被冲到了紫色宝石靠海的一侧。

原本趴在沙地上的小猪拍打耳朵慢慢飞过来,落在晨芙肩头,用猪鼻子拱了拱她的脸颊。转身向沙丘飞去,还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招呼她,晨芙紧盯着它粉红色胖乎乎的身体。

它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
不行不行,她赶紧打消因为饥饿产生的不良念头,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紧跟在后面。

它把她带向那片沙丘中心。这片沙丘非常广阔,是由许多山石,甚至还有一些小山组成的,分布得很不平均,简直就是一座迷宫。大半个小时后她到了一个洞口,它在一座很高的沙丘背后,几乎被灌木和藤萝所掩盖,小猪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晨芙花了不少时间清理洞口。甬道开始非常狭窄,她得弓着身子前进,但越往前走,甬道就越宽,两边的石壁上遗有熔岩的痕迹,估计从有海岛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有这条甬道了。但甬道里有光亮,因为顶上开有许多透光的小孔,现在光正从左右两边照进来,地上还有雕凿出来的台阶,可见人力也曾参与其中。

她这样曲曲折折地走了十多分钟,甬道又变得狭窄,这时她眼前出现了两条黑洞洞的岔道。这个岛一定有着许多这样看不见的通道,晨芙想到她正在朝诺顿说的山腹迷宫古代祭司的神殿走去,心里不禁一惊。

小猪选择了左边那条。它没有飞,耳朵耷拉在背上,一路小跑地在她前面走,时不时地回头来等她。
她小声地对它说:
“是的,是的,贝贝,我来了,放心吧,我不怕……可是为什么他不出来呢?你为什么不给他作向导呢?”

甬道到头了,这里是一个大小适中的山洞,像间房子那么宽,空气很新鲜,没有丝毫浊气。山洞顶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水,四壁有凿痕,花岗岩地面有几处地方露出黑色的火石尖顶。光线从一扇狭窄的石窗射进来,显得有些昏暗,窗户所在墙壁并没和山洞连为一体,似乎是后天安上去的。这个山洞肯定连着另一边。

“是在这里吗?”晨芙问小猪,它正停在那里,然后从窗口飞了进去。

她屏住呼吸,因为墙那边开始传来低低的声音,似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说话声。

“小家伙,你的样子怎么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你又飞到哪儿去了?当心让那伙人抓住变成肉叉上的烤猪。这几天不知尊师怎么样,奥娜已经从海晶城回来了吧?”晨芙聚精会神地听着,墙那边可能是个囚笼,而被关在里面的人显然还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人继续说:“小家伙,找到贝贝了吗?先别管我,找人去救他。咦,你摇耳朵是什么意思,不同意?你带人来了?”

里面一阵沉默,然后是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奥娜太太,是你吗?”声音这回离墙近一些,是个温和悦耳的男声。

晨芙突然打了个寒战,人们都已死去了,不知情的生者却固执地等候着重逢时刻的到来,就像石壁那边的,或者这边的某人……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抠着石壁粗糙的突起,贴着墙跪了下来,声音颤抖着,甚至变了调:

“先生……请问您认识贝贝吗?”

“你,是谁?”那个优美的声音顿时紧张了起来,“奥娜太太呢?”

“她……他们都不在岛上。我……我是贝贝的母亲,我从海那边来寻找他。”

“晨芙小姐!”那个声音顿时激动起来,“真的是您?您真的来了!”

她贴着石壁的手掌一阵温热。那是光明系信徒之间的信号,只有拜倒在炎凯脚下的人才能体会到的温暖。

“我终于又听到您的声音了!我不是在做梦吧!”感受到晨芙的回应,那人抬高声音,包含着无限的惊喜,“我是兰特,贝贝的老师。”

“兰特先生!我的贝贝……奥娜说贝贝他总是和你在一起,你知道贝贝在哪儿吗?”晨芙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对不起,晨芙小姐,贝贝被人带走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兰特的声音非常沉重。

“贝贝……”晨芙一开始还很努力地想要止住泪水,可终究还是敌不过心里那过多的压力,积压的情绪忽然间溃决了,她像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起来。

“请相信我,晨芙小姐,我以吾神炎凯的名义发誓,贝贝他绝对还活着!甚至……我能感觉到他离我们很近。只要我能从这里出来,我就一定把贝贝找回来,让他好好的、高高兴兴地回到妈妈身边……噢,小家伙,你能不能不在我的头上扑腾!”
“妈妈!饭!”兰特的辩解声夹杂着小猪的叫唤。它吱吱喳喳地闹着,不一会儿就从窗口钻了过来,落在晨芙肩上,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美丽的女人,伸出细小的猪蹄去拭擦她脸颊滑落的泪珠。

小猪又钻了回去。晨芙拭去眼泪:“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兰特先生?你怎么会被关在这儿?”

“我不清楚……几天前我带着贝贝到这座山上测绘,结果在一个石窟里发现条废弃的甬道。我们沿着石阶走下去,里面是条很长的曲曲折折的走廊。两边的石壁有很多岩洞,可能是以前祭司修行用的房间。门都是开着的,但我们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充满内疚,“往回走要上石阶的时候,我们突然受到一伙人的突然袭击,我尽力反抗,可是……”

晨芙心中一凛:“那你看清那些人了吗?”

“没有,他们都蒙了面。他们似乎是在等待我们,窥探我们。里面有个是女人,她第一天给我拿来一些吃的时曾对我说,如果我试图反抗,那贝贝就将替我偿命。此外还有三个男人,这些人似乎都听命于某个隐藏在暗处的人。”

“……难道会是古代祭司?”

“是不是奥娜太太跟你讲了很多可怕的故事?不,我觉得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有血有肉的现代人,因为他们后来不停追问关于尊师和您的事情,古代祭司不可能知道这些。晨芙小姐,我很为尊师担心,他现在怎么样?您是什么时候回到岛上的?大家还好吧?”

晨芙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从她在海晶城外遇到奥娜开始讲起,断断续续地向兰特讲述了那些令她悲痛的、骇人听闻的事件。兰特怀着震惊和恐惧听她讲述那些故事,众人的死,尤其是司朗和奥娜的死使他怒不可遏,他们是他最敬爱的人。

“他们是刽子手!”石壁那边传来铁链撞击墙壁的声音,“这一切都是发疯、疯狂的罪行!我要从这里出去,找他们算帐!”

“可你要怎么出来呢?兰特先生,我最不明白的是,过去和现代之间,今天加害于我们的这些人和先前住在这些岩洞里的祭司到底是什么关系?人们一直平静地生活着,为什么恐慌会在今年爆发?我觉得我们只有了解这些,我们才能共同对付这些敌人。”

他们略微冷静了一下,放低了说话声,因为兰特隐约听到甬道那头似乎有动静。

“远方岛的传说和它的地形一样复杂,可以上溯到相当久远的年代,人们无法肯定哪些是迷信,哪些是真的。最多可以理清两种思路,一种是石祭坛上雕刻的预言,一种是关于古代神殿,或更确切地说,命运石板的传说。”

“那么,奥娜说的和诺顿给父亲的信上那些话,就是那个预言吗?”

“对。在炎凯祭司还没涉足远方岛前,岛上就有以古神耶各为中心的宗教,祭司为崇拜和保护他们的法器命运石板建造了宏大的地下神殿。神殿的名字已经不可考,残留的典籍提到它时,都用古怪字体写成的‘那里’代替。岛上的人,还有大陆的朝圣者充满敬畏地对它顶礼膜拜,由衷地赞美它。他们相信,这里有着可以支配所有生命的神奇力量,那就是命运石板,神的恩赐。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殿堂的确切位置,因为记载它的古代文献大多被炎凯祭司作为异端的书籍销毁,残留下来的也被原居民带离了这个岛屿。”兰特强装平静地向晨芙讲述不为人知的历史,这些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史实已被时光侵蚀了血肉和大部分的骨骼,只剩下些吉光片羽,让后人在历代的传说发现它的存在,在残留的典籍中搜寻它的脉络。

“但是,欲望,偏见,宿怨,仇恨,影响力日益扩大的炎凯祭司们不允许原始宗教的存在,战争爆发是迟早的事。岛上的古代祭司虽然竭尽全力想用祭典请求神赐给人们不变的和平,但却在祭典中看到了血腥与绝望的未来。他们把祭典的所见写成了预言,预言说……”兰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可闻,那种语气让晨芙隔着石壁也感受到一缕寒意。

“死亡只是开始,命运终将轮回,从地狱来的神之子,古代祭司重返人间,沉船、巨浪、死亡的火光,然后在迷雾的满月之夜,将妻子献上祭台,电闪雷鸣、天动地摇,命运石板赐予生命或者死亡……”他着了魔似的低诵起来:“炽烈的血液吞噬了所有的人,一切全部消失了,包括宏伟地下神殿和它其中的秘密……潮汐掩盖了昔日的辉煌,历史成为了传说,并在时光的流逝中被逐渐遗忘……世界经过重新组合继续向前,而我们这些不知几世几劫之后的人们,只能在偶尔反常的夜晚,才有可能一睹古代祭司们的身影,甚至看到这座死亡宫殿的神采……”

那些句子像冰冷的利剑一样插进晨芙的心脏,那是她在父亲的画上看到的语句!那是她鬼使神差地随身携带的魔鬼的呓语!晨芙不由得回想自己在来路上看到的那几个白色身影,在夜风中摇曳着的火把……冷汗涔涔地从她额头上涌出,她浑身无力地靠在石壁上,想让兰特住嘴,却没法出声。

兰特的话及时地打断了她的思路,把她从更深的恐惧中拉出来。“年初去世的祭司诺顿是岛上对传说研究最深的人。他是个奇怪的人,一方面,他是位虔诚的信徒,另一方面,他又精通地理和卜星,从中预测未来。岛上的人都很信任他,愿意向他请教。今年初,他作出一个重大预言,说今年是个不祥之年,灾难将在今年降临,因为大陆战争刚刚结束,世界还一片混沌。而他勘破了天机,将是第一个牺牲者,之后第二个遇害的是司朗先生。预言变成现实,沉船、巨浪、死亡的火光,岛上的人全被当作祭品献给古神。

可能是预感,或者观测星象,但这次,他的预言多少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他在岛上炎凯神殿附近的乱石堆里找到一本很破旧的经文,里面有几页还很完好。特别是其中有一页,您已经在那个尊师的日记本中看见了它的复制品。诺顿把刻在石桌坟上的预言同他找到的文献加以对比,一切就赋予了格外令人恐慌的意义!”

“那么……你说说那个被当作祭品的女人为什么和我一模一样?”

“我从没见过原画,那是诺顿作为证据给尊师看的。尊师喜欢画画,我想,大概是尊师在临摹时一边想着您由于他的过错而受苦时,情不自禁地把她画成您的模样,并写上了刻在石祭坛上的预言。”

“也许是这样的,”晨芙小声说,“父亲他是否是想起有人给无沫作过的一个预言:神之后裔无沫,汝将死于朋友之手,汝妻将被献上祭坛。这难道不是一种巧合……”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像压着块大石头。他们怎么不会想到那些文字几百年前就已经出现了经文和祭坛上了。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才是岛的主人:他们控制着海洋和山林,控制着甬道和祭坛;他们把残酷的现在与残酷的过去联在一起,他们按照古代宗教仪式延续着历史,他们把曾经千百次预言过的灾难变成真实。

但他们都不想把自己的不安表现出来,最后晨芙故作镇定地问:“那命运石板呢?诺顿有没有说那是什么,父亲又怎么说?”

“我们不知道诺顿他知道多少,我们只听他说那是一块神奇的石头,被藏在一个安全的,隐秘的地方,等待命中注定要唤醒它的人出现。

这个世界有很多地方相信能创造奇迹的石头。比如在被黑暗笼罩的北方之城索拉,那里的人几千年前也相信有一块神奇的石块有这样的力量,受伤的战士靠近那块石头,一会儿就变得身强体壮;老人和身心衰弱的人都能得到康复;有人说它甚至能让虔诚的人死而复活。但另一方面,石头会惩罚未经看护和供奉它的人靠近它,它会发出火来,烧使用它的人,使他们遭受入地狱的刑罚。命运石板也许就是一块这样的石头。以前人们就来岛上朝拜,不过后来朝圣的地方发生了变化,有人说命运石板被祭司隐藏了起,也许是那时候岛上的祭司已经感到来自炎凯祭司的威胁了吧。之后朝圣者就改向轮回石窟里的神像朝拜了。”

“这是父亲的研究心得吗?”

“不,这是他收到的一封回信上说的,可惜尊师只给我念了一部分。他在我们面前读信时,惊愕地说,‘这可能吗?……是的是的,一定是这样的……这孩子还真是见多识广’。于是我们问他,他回答说,‘我下午再告诉你们,等你们从紫晶石阵回来之后,我现在先想想怎么回信’。”

“那下午呢?”

“我和贝贝被关了起来,之后司朗先生就被杀害了。”

“那……是谁写的信?”

“尊师只说是您一定会很乐意见到这个人,一定是我们都认识的朋友。”

晨芙想了想:“是不是有人想窃取这封如此重要的信呢?因为依我看来,最终只有获取命运石板,才是唯一能说明这一切的原因。”

“这是有可能的……”

兰特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听,脚步声……他们,他们来了。”

同他一样,她也听到了。

“他们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吗?”

“如果他们就在附近,那是有可能的……”兰特的声音时断时续,“希望他们还不知道您在这里……晨芙小姐,快离开这里。”

脚步声临近了,敌人一定还没发现什么,因为这是那种毫不掩饰自己接近的脚步声。

“快走!”铁链拖动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我回到我原来位置上去……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晨芙犹豫了,异想天开地希望危险离自己而去。敌人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现,她要留在这里等他们走。

但这是多么可怕的几分钟啊,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引起敌人警觉,她不由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住了,敌人已经走进牢房。他们在进行交谈,似乎商量了一下,有人吹了两声口哨,于是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发生了什么事?她想,他们发现我在这里了?会不会是兰特的神态不自然呢?

在寂静中,声音显得越来越响,有一个声音特别尖利,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使命快完成了,这男人对我们没用了,快把他处理掉。”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像对付关在洞里的那些人?”

“他好像昏过去了,卡托你下手太重了。我们把他弄醒再动手,夕玫夫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把他直接扔到海里去喂鱼。他是那女人死心塌地的爱慕者!”女人的声音充满憎恨,“那女人!那女人!我要亲手送她上祭坛!”

女人的声音充满咬牙切齿的仇恨,即使隔着石壁也让晨芙感到一丝寒气,但她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这个如此憎恨她的女人存在。

她听到小猪被抓的吱吱叫声,她听到铁镣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甚至流出了血,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但就在这时,石壁慢慢地打开了。

她揉揉眼睛,站起身,真的,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控制了石壁,虽然很缓慢,但石壁确确实实在敞开。

她挤了进去,里面是个很大的山洞,高高的穹顶由许多不规则的花岗石所支撑,这些石柱形成的奇形怪状的拱门,还隐隐约约透过一些光线。在阴影的角落里,似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停住脚步。

连着另一边的甬道正笼罩在阴影之下,但阴影渐渐分裂,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中冒出来。她紧盯那个影子。

有个男人从阴影中漫步走出,晨芙倒吸一口冷气,怀着真正的恐惧后退一步。

男人大笑地举起手中的酒杯,血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很久不见了,我的夫人。我特地从地狱里回来,就是为了再次见到您!”
无沫1.jpg
 楼主| 发表于 2012-3-26 16:14:50 | 显示全部楼层
无沫!无沫!这个让她记忆中充满羞耻和悔恨的男人竟然还活着,什么他战后死于谋杀纯粹是无稽之谈。晨芙见过许多可怕的场面,可没有一个比眼前的景象更让她愤怒和害怕:无沫漫不经心地倚靠着一根石柱,一边啜着葡萄酒,一边紧盯着她不放。

“夫人,距我们上次见面已经相隔多久了?对,8年零9个月。我还记得您是在你父亲把我们的儿子夺走不久之后离家出走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晨风中的白色芙蓉啊,是不是到了我们把手边的事情放下心平气和地谈谈的时候了?”
“就像丈夫和妻子那样好好谈谈,如果您不介意在这个山洞里的话。”他补充了几句。他的眼睛里露出了炽热的情欲,仿佛躲在黑暗的山洞里向外窥探,使那对眼睛变得像燃烧的火炭那么亮亮的。

晨芙没有作声。她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的身体在颤抖。

无沫显然是觉察到这一点,他笑着走向晨芙:“怎么,我的出现让您如此激动吗?那么真是太荣幸了。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共饮这杯酒来庆祝我们久别重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那群人是受你指使的吧?”晨芙回过神来,激动地喊,“兰特呢,兰特在哪儿!”

“兰特?”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他的生命对我来说无足轻重。现在他大概在海里和鱼群做伴吧,这里离海很近。”

“贝贝也是被你抓走的?他在哪儿,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您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那么,他可能死了。”晨芙声音低沉,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倒。

“放心,我的儿子对我是神圣的。不过他的命运取决于您,夫人。”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无沫似乎在斟酌他的措词。他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五官轮廓分明,天然具有强烈的表现力,但在一般情况下,它们只是处在感情的暴风雨过去之后的沉睡阶段;然而他那些情绪稍有激动,唇髭便会出现的颤动,让人鲜明地看到,感情的暴风雨随时可能重新苏醒。

“命运真是难以预料,相隔这么多年后,我们居然会在这里见面。”他说,“这个山洞真是太简陋了,您是要让我这么站着,像一个骑士一样显示自己的教养啰。此外,还要请您原谅,在您面前,我穿着太随便。地下生活并不适合穿礼服。”

的确,他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亚麻袍子,打扮成祭司的样子,加上他那戏剧性的动作和踌躇满志、洋洋得意的神情,使他显得十分怪诞。

“晨芙,当年您爱我的时候……”

“噢!”晨芙厌恶地说,“我不许……不许你这样说!”

无沫笑了笑,用一种屈尊俯就的口气说: “请不要埋怨我,晨芙,不管使用什么方式,我对您是尊敬的。我接着说吧。当年您爱我的时候,应当承认,我还是一个无情无义、放荡不羁而又不失风度的人,做事爱走极端,本不具备同您结婚所要求的品格。这些品格在您的影响下本来很容易获得,因为我爱您爱得发疯。您身上的那种纯洁令我如醉如痴,您的魅力和纯真是我在别的女人身上不曾见过的。如果您耐心一点,温柔一点,您是可以改变我的。不幸的是,从我们不愉快的订婚时刻起,您就只想着我们之间的分歧;结婚以后,我们之间就存在着不可弥补的不和。您被迫接受了一个强加于您的未婚夫。您对丈夫只有怨恨和厌恶。晨芙,当年我确实被女人宠坏了,多少女人赞美我,而我是那种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人,所以我不认为有理由责备自己。这种性格,这种感情您不喜欢,是吗?随您去吧,夫人,你出走了,我自由了,我又恢复了我的生活。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 “只不过我一直爱着您。我,独自一人怀着这未能满足的、炽热而痛苦的爱情。我全身心地寻找您,我把找到您当成我努力的唯一目的,当成我行动的最高尚的理由。我一次次陷入失望和孤独,于是我寻找可以替代你的人。我就这样生活着。战争那时候已经爆发,我试图通过参加战争把您忘掉。然而,在一次战役中,因为失败,我被投进了战俘营……”

他的脸抽搐起来:“吾神殊献抛弃了我!我!无沫!神之后裔!王族的血统!居然同身上长满跳蚤的游民和佣兵关在一起!我成了俘虏!我受到辱骂和鄙视!我过着非人的日子!那是地狱般的生活!我忍受了!因为我得到一个重大的秘密……”

他走近她身边:“但现在不同了,我终于找到了您儿子的下落,得知他们隐居在这里,我就监视他们,或者由忠实于我的那些人来监视。我终于发现了您!这是在这个岛上的又一个成果!我重新得到殊献的恩宠,我的未来将被荣耀和权利所笼罩!”

他就这样夸夸其谈着,晨芙一点都没有听,她的念头都集中在儿子上。

“怎么?您好像并不觉得我的话确实重要,夫人。”无沫皱皱眉头。“可我的话确实重要,而且会越来越重要。但是,在说那些可怕的事情以前,我希望最好不要说它,我想唤起的不是您和解的愿望——我们之间不存在和解的可能——而是想要唤醒您的理智,唤起您面对现实……因为您毕竟不了解您所处的现实情况,您儿子所处的情况……”

“你说够了没有!我只想知道怎样才能使贝贝平安无事!”

“非常简单。过去是永恒的。不管您愿不愿意,您仍然是我妻子,我依然对您有丈夫的一切权利。正是基于这个无可否认的事实,我才请您今天来这样看待您自己。我们来确定一下:即使我得不到您的爱情,我也不会同意恢复我们之间存在过的敌对关系。我也不想再要一个从前那样傲慢和冷漠的妻子。我要的是一个忠实、听话、温顺、全心全意服从我的妻子!”

“一个奴隶。”晨芙低声说。

“对!一个奴隶,但同时又在万人之上。“无沫来了兴致,声音也就没有刚才装的那么温柔多礼了,“您是我一个人的奴隶,却将是世界的王后。对,就像您原本是美貌的王后一样,您也将成为财富和权利的王后,和我一起支配世界。过去,我望着您总像是一个陌生人似的,现在和从前一样是陌生。好啦,既然时来运转,我抓到您了,那么以后就不要再这样。从明天起,甚至从今夜起就不要再这样!我成了您的主人,必须毫不回避地接受,怎么样?向我跪下发誓:从今以后无沫就是我的主人,我永远服从他,把他当作我的神!”

晨芙耸耸肩,一句也没有回答。无沫的唇髭轻颤,但他还是控制自己。

“夫人,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您以为是在拒绝一个看起来穷途潦倒的人。或许事实将改变您的主意,因为您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跟我一起分享统治世界的权利,要么就是……”他冷酷地笑笑,斩钉截铁地说:“上祭台!”

他向晨芙伸出手,“来吧。现在你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享尽人生的欢乐和荣华,一种是最野蛮刑罚下的死亡。选择吧!在两者之间选择一种,没有别的办法。这里并不是显示我无谓的残忍和威权。不是,我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命令高于我个人之上,它来自命运本身。为了履行神的意志,这是明白无误的。我把活路留给我的妻子,把死亡留给我的敌人。您是什么人呢?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敌人?您选择什么?同我生活在一起,享尽人间的一切欢乐和荣华……还是死亡?”

晨芙战栗不已,现在她明白岛上的惨案是谁干的了。

“原来是你!是你杀害了我父亲!杀害罗勒一家!害奥娜发疯而死!让全岛的人逃难,也许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对,是我。”无沫脸上带着得意的冷笑,“那个迂腐的老头!当年如果不是他阻碍我追求您,我不会落到被人耻笑!他以为他是大司教就很了不起吗?我的出身同你一样,甚至比你更高贵!要不是因为……好了,现在终于轮到我占上风了!杀他的时候我多开心。我拿他的女儿和孙子要挟他,让他不敢还手,让我慢慢的折磨他。那时我多开心!整整十二年的仇恨!至于其他人……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家伙,他们的生命对我根本一文不值。”

晨芙再也克制不住了,啪的一声,无沫脸上多了五条指印。他不相信似的瞪着眼睛:“你竟敢打我!你!只有我母亲能碰我!你这个女人,我会让你受到惩罚的!”晨芙差点叫了出来。无沫扔掉酒杯,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她想挣脱他,可是他更用力地抓住不放,用带着威胁的克制语气说:

“跪下,晨芙,哀求我的爱,只有我的爱才能拯救您。恢复到从前温顺吧,也许有一天会是我来向你下跪。不要拒绝……我不许你拒绝!只有我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的爱。不要使爱你的人落空……啊!你这样地仇恨我!……可是,好吧,我接受你的恨……我爱你的恨……我爱你蔑视我的嘴唇……比你主动送上嘴唇更爱……”

他不说话了。因为他们之间正进行着不妥协的斗争。晨芙的手被抓得越来越紧,她想挣脱也没用。她软弱无力,她的两腿摇摇晃晃,她面前是无沫那双狂热的眼睛,她吸到恶魔喘出的气息。

“先生!”一个瘦男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大叫,“我们在海滩上看见一个人!一个白色人影,看见我们走过去,就躲起来了!”

无沫悻悻地松开晨芙,用一个不可抗拒的动作把她拦腰抱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把她牢牢地捆住。

他松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这不可能,轮回石窟里的人都被我们杀了。你酒喝多了。”

“卡托和契夫都看到!就在刚才,我们把那个家伙扔下海的时候。”

“噢!噢!”无沫神情严肃地说,“契夫也看到了!很好,我们当心点就是。”

“怎么当心?他们可能有好些人……”

“他们有十个人也成不了气候,我控制着局势。”他想了想,“戈鲁,去把卡托叫来,你们两个把她送到我那里去,摆成跪着的姿势。记住,不要让夕玫接近她,那会妨碍我的计划。”

“可是……”

“照我说的做!”

卡托进来了,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大个子,他和戈鲁把晨芙抬到一个岩洞后就走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晨芙依然一个人呆着。因为疲劳和饥饿,她已经精疲力竭,她的头脑不再思索了,她什么也没想,只是偶尔说一句:“我快死了。”期间地面摇动了好几次,似乎发生了地震,她也没感到害怕,她受到精神上的痛苦太多了,使她对害怕这种感觉麻木了。

无沫走了进来,脚步有点踉跄。

“看来我们是不能用和平的方式谈话了。”他笑着说。“非常抱歉,亲爱的晨芙,我想我一定要睡着了。这是你父亲的过错!他在酒窖里藏着一瓶威士忌,戈鲁和契夫找到了,把我弄得醉醺醺的。哦,刚才好像还地震了。好吧,因为我是如此爱你,所以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仔细听好了,我不是开玩笑。你自己选吧,跟我在一起,还是死亡?”

“死亡。”她直截了当地说。

无沫的脸抽搐了一下。“你听清楚,这不仅仅是死的问题,几乎算得上酷刑。你选择什么?”

“酷刑。”

“你听清楚,你儿子的命运也掌握在你手里。我是他父亲,你死了,我有权随心所欲地处置他。我再问一次,你选择什么? ”

“死。”她又说了一遍。

“很好!但是如果是你儿子死呢?如果我把他带到这里来,带到你面前,如果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回答什么?”

晨芙脸色发白,无沫触到了她的痛处,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但她仍然小声回答:“我要死。”

“你这个恶女人!”无沫吼起来,“居然这么恨我!不,这不可能,这不是做母亲的话,你应该爱你儿子胜过一切!一切,一切,她能忍受一切,包括她心爱的儿子的死,就是不肯让步。一个母亲居然会杀儿子!因为这样,等于你杀死他——你的儿子,你为了不把生命献给我,宁愿夺去他的生命。啊!真是深仇大恨!不,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有这么大的仇恨!决不相信!”

“我对你的恨胜过一切!”晨芙的怒火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她不顾一切地大喊,“我宁愿死!我宁愿贝贝死,也不会让他有你这种恶魔父亲!”

无沫气得两眼冒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迫跪在他脚下的女人。“你这么恨我!好!很好!你别以为我会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怜悯他。我知道如何回报仇恨!你不是愿意死吗?那你就当最后一个祭品!听好了,你的死正好为我统治世界铺平道路!光荣属于无沫,他将成为人类命运的主宰!”

他狂笑着走了出去。

几个小时又过去了,晨芙依然被迫保持跪着的姿势,绳子勒进她肉里,膝盖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死亡近在眼前,她却只感到平静。她脑海中又涌现对过去的回忆,无论如何当初她的确迷恋过他,在他的注视下就会浑身发抖。她认为正是她少女时代一时的疯狂迷恋和不可饶恕的意志薄弱导致了今天的种种不幸。

想到很快就可以和父亲、儿子在天堂相聚,她开始祈祷。她就这样祈祷着,精疲力竭,疲惫不堪,神经衰弱,对什么都不在意,最后竟昏然入睡了。

无沫回来她都没有醒,他不得不摇醒她。

“时间到了,晨芙。祈祷吧。”他的说话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朵讲述了从前的一些事,他们认识时候的事,语气带着哀求的意味。

“我饿了。”后来他说,“契夫,去给我们找些吃的。”

他们开始吃喝起来,但不一会儿无沫站起来说:

“别望着我。你的眼睛使我不自在。当你那具有穿透力的美丽目光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感到不自在。闭上眼睛,我的美人。”

他用扯下一块衣服把晨芙的眼睛蒙住,在脑后打了一个结。可还是不行,他又拿出一件衣服,把她的头连同脖子整个儿地包住。然后再坐下来继续吃喝。他们四个人几乎没有说话,闭口不谈他们在岛上的行动和晚上的计划。晨芙对那些细节已不感兴趣,即使她听到了,也丝毫不会激动。一切对她都是毫不相干的。她听到的只言片语也对她毫无意义。她只想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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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了,无沫下令出发。

这是个满月之夜。银色的月亮高挂在漆黑的夜空,海面也是漆黑的,退潮的时候巨浪无沫,寂然无声。一行人从自紫色宝石出发,走向现在已成了不详之地的石祭坛。最后一个祭礼要在今晚完成。

“起雾了。”无沫说。

的确,刚才还清冷透明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白雾茫茫,空气像是凝固在那里,让人感觉很不自在。而这时天边远远传来隆隆的雷声,隐约可见电光划过天幕。

山路被浓雾笼罩,他们经常被长青藤和荆棘绊倒。特别是走过石桥时,因为能见度很低,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无沫不得不帮他的同伴一把。

“我们终于到了。”他说,“戈鲁、卡托,把她抬到祭坛上。契夫,准备好贝壳。”

他的话不得不中断,往侧一闪,因为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他喃喃地说:

“什么东西?怎么回事?你们刚才听到一声响吗?”

“听到了,”卡托说,“从我耳边飞过去的。好像扔过来一个东西。”

“我也听见了,”契夫说,“像是有东西打到石柱上。好像有人向我们射击。”

“这不可能!夕玫被我关了起来!岛上不可能还有人!”

但他也看到了,地上有一支箭,是从石柱反弹掉下来的。

第二支箭飞了过来。

“射箭的离我们不远。”戈鲁祷念几句,侦测到附近林子里有身影闪过。

“别说话,别动,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已发现了他。”无沫命令道,“契夫,你留在这里看住这个女人。你们两个,跟我去追他!”

在浓重的夜雾中追击不是没有困难,而灰影似乎在捉弄他们。他们跑,那影子也跑。看起来这个影子没有动,可是又与他们同时移动着,这使两者间的距离保持不变。最令人奇怪的是,这个神秘影子跑起来,没有任何声音,连脚下带动的树叶或泥土的声音都没有。

无沫怒气难消,因为无论他们怎么追都追不上。这样追了大约半刻钟,灰影突然停住一动不动了。透过树丛可以看见,现在那影子是胳膊张开,腰有点弯,两腿弯曲,好像趴在地上。

“他可能摔倒了。”戈鲁说。

“好机会,我们围攻他!”无沫轻声说。

一道火光击向灰影,他们扑过去。出乎他们意料,那个灰影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惨叫,也没有颓然倒地。他们诧异地走近,发现那不过是一件被箭钉在石缝里的灰色长袍。它在突然刮起的夜风中飘动,就像是在嘲笑他们。

“见鬼了!怎么回事,可是……”无沫阴沉着脸,忽然恍然大悟,“糟了!我们赶快回去。他们会趁机去攻击契夫!”

突然刮起的夜风多少吹散点雾气,他们急急忙忙赶祭坛。契夫好好地站在祭坛旁,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刚才真的没事?”无沫怀疑地问,拿起火把去照晨芙。她没有动,躺在石桌下,头上还是包着布。

“什么事也没有。”

“她没怎么闹过?”

“开始时候有一点,她在包头布下呻吟,我都听得烦了。”

“后来呢?”

“噢!后来……她没闹多久……我把她打晕了。”

“见鬼!如果你把她打死了,那么你也得死。”

祭品并没有从昏迷中醒来,一声抱怨都没有。无沫想对她说几句,但这些话只是在喉咙里咕哝,无法说出来。他想把她的包头布解开,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没有勇气去碰触这个垂死的人。

“酒……卡托,你的酒壶呢,快给我!”

“现在还来得及。”卡托说。

无沫咽下几口酒,大声说:“还来得及……干什么?救她?听着,与其救她,还不如说,我更乐意……”

他又喝了一口酒,“是的,我更乐意代替她。放弃?不可能!这是来自命运的旨意。卡托,你和戈鲁留在这里。契夫跟我去采圣槲寄生。我们抓紧时间!”

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无沫将青绿色的匕首柄握在他汗津津的手里。 他嗓音混浊,手臂不住抖动。 吟唱沉寂几百年的祷文令他激动无比。
“……让我用即将喷溅出来的鲜血滋养您,沉睡的命运之神。让我即将献出的跳动的心脏给您郁积的愤怒增添火焰。我以您的名义造成了这包容我的黑暗,让这黑暗变成新生,昭示出一个新的时代。”

他举起刀,凸凹不平的祭刀闪烁出昏暗的几何形光泽。刀刃是黑色的,由打磨精致的黑曜石制成。任何肌肉组织和骨骼都抵挡不住这种火山岩的锋利。它可以剖开活人的胸腔,切断连接心脏的动脉,把一颗跳动着的心脏挖出来。

他俯身去撕活祭的外衣。

刀向下刺去………心脏在他手中跳动……胸腔中燃起火焰……祭品被投入深渊……祭礼完成了!

夜雾已经完全散去,雷声停止了。

无沫发疯似的大笑起来,笑得就像开玩笑那样。随后他安静了下来,专注地聆听。

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跳上祭坛吼叫起来:“醒来吧,沉睡的古神!晨芙死了!诸神将她抛弃了!死神完成了他的使命!耶各啊!将您神意展现出来吧!祭礼完成了!晨芙死了!她死了!”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间,大地抖动了,这是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它还引起了多次回荡,就像声音穿过树林和山谷的回声一样。

几乎与此同时,在他们的东北方,一道瑰丽的七彩光芒冲天而起,尽管光差不多很快就消失了,可这四个人仍然保持着夜空一瞬间被映照得通明和五颜六色的印象。

无沫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同伴惊得发呆,最后契夫慢吞吞地说:“光是在炎凯神殿那边升起的。”

“那里就是通向地下神殿的入口。”无沫严肃地说,“命运石板就在地下沉睡,等待我将它唤醒。命运正如预言那样展示征兆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3-30 12:50:04 | 显示全部楼层
白色的大理石神殿坐落在月岛东南岸的山颠,它已有数个世纪的历史,由于年久失修而破旧,在月光下显得灰蒙蒙的。从这里可以俯瞰不太平海的万顷波涛。现在,海潮已退到千里之外,海面黑漆漆的,除了天际隐约的火光和浓烟,大海很平静,非常平静。

附近的松林和墓地没任何线索,他们开始搜索神殿内。贴山而建的神殿与大陆上常见的长方形结构不同,是等臂十字形的。穹顶抹灰,每个凹格中心有镀金的铜质向日葵,见证着往昔的荣光,但现在泥灰几乎脱落殆尽,天花板上开始出现裂缝。祭坛位于两个中厅交叉点的中心,炎凯神像之前。屋顶上有一个采光塔,现在月光映照着祭坛,使它成为幽暗殿堂最亮的一点。

契夫围着祭坛绕了一圈,掏出一个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祭坛周围的地砖。卡托用铁棍咚咚的拍每一块墙壁,差不多弄坏了每样他碰过的东西。戈鲁消失在神殿另一头。

压根没什么秘门或入口。

无沫开始不耐烦了,“我先睡一会儿。”半夜后他说,“找到后叫我。”

他在祭坛前人们用来祈祷的座位上睡着了,睡得很沉,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被契夫摇醒。

戈鲁发现了神殿贴山壁而建的石壁石块间的缝隙有点向右倾斜,有几块上面还隐约荧光粉的痕迹,就像有人在上面做了记号又插掉似的。它后面很可能隐藏着什么。契夫从他的花房里拿了些工具。他们拆掉石壁,一个被大块山石封闭的洞口露了出来。

半天之后,山石都被搬开,洞口被清理出来。他们看到沿着陡峭的墙壁有一道阶梯向下延伸,直通到黑暗处,黑洞洞的像怪物张开的嘴巴。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吗?”无沫用火把探照这个沉睡的入口。阶梯的开始几级是用泥土和石子做的,后面是直接在岩石上凿的。坡道斜度不高,至少路口一带是这样的。如果往前走坡度不变陡,甚至一直向海面走下去都不困难。

“肯定是这里。”契夫答道,“我死掉的祭司大伯说过这神殿是炎凯祭司拆掉耶各的神殿后盖的。东西肯定就在里面没错。”

无沫第一个走下去,卡托立刻跟上,之后是契夫小心翼翼地跟着,戈鲁更小心地走在他后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无数石钟乳闪着奇异的光。黑色的花岗石壁上遗有熔岩的痕迹,石头是整体的,石纹非常细致,连一条缝也没有。这里的空气虽然有些潮湿,却很新鲜,一丝浊气也没有。

他们沿着曲折的甬道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光景,无沫停住了。他们站脚的地方很宽,这里是一个大小适中的山洞。但这个洞穴毫无特别之处,看上起更像个门厅。果然,它紧连着一个拱形的大厅,四周矗立着十二根巨大的八角石柱,上面有紫青辉石和虎眼玛瑙镶嵌的蝙蝠形图案。石壁上挂着彩绘的大壁毯,大多是些和蝙蝠、神石有关的宗教故事。无沫用手触摸一下其中一副壁毯,壁毯立刻像灰土一样掉下来,摆放石棺的石洞出现在他们眼前。

“好几个世纪以来,还没有人进过这个地下大厅。”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低声说:“我们是数百年来第一批踏上这块土地的人,第一个见到它藏着古迹的人。炎凯祭司没有破坏这里的安宁,一个沉睡的世界将由于我的到来而苏醒。”

卡托打断他的话: “那边还有一个洞,还有几条小路……这里真黑。”

甬道引着他们走到另一个墓厅,从这里又到达第三个、第四个……每个大厅还连接着几个较小的墓室。墓室之间是联通的,并都有两条通道。向下的那条与主甬道相联,向上的那条则在黑暗中延伸,有些只有几寸就到底了,有些则是一直延伸到黑暗中,消失在未知之处。整个月岛地下就是巨大的天然墓穴群,他们不禁感到恐惧:他们正在海岛之下,海面之上的死亡之城中漫游,他们是数个世纪来第一批惊扰亡灵的活人!

但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们安然无恙的穿过墓穴群。

没任何价值的东西。

在一个拐角处,甬道突然变得宽阔并且向上延伸,它的另一头分成两条岔道,都是黑洞洞的。除了卡托沉重的脚步声和契夫吱嘎叫的破靴子外,他们隐约还听到波浪拍打岩石似的声音。

左还是右?无沫犹豫不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渐渐膨胀的虚荣心。“命运石板就在前面。”他像发表演说似的大声说,“几百年前人们就想得到它,可是从来没有人成功。因为它注定属于我!在这个死亡的王国里,如果有哪个幽灵把我引向神奇的宝石,将金冠戴在我的头上,那么这个幽灵就站出来吧!从黑暗深处走了出来吧!”

他这些夸张的言词让他的同伙大惊失色。

“他不知道在说什么,还好刚才没讲。”戈鲁轻声说,“要不真有幽灵从棺材里爬出来那可吓死人了。”

“那是因为喝多了。”卡托说,“不过他讲真的怪吓人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的话,寂静之中,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噼噼啪啪……这声音很轻微,与其说像脚步声,不如说更像翅膀拍动的声音。

他们停住脚步侧耳倾听。突然又没什么声音了,一种压迫人的寂静吞没了他们,只听得到火把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即使只是这声音,在停滞的空气中也好像被压住了一样,远比刚才更令人不安。

火光不停地跳动,使他们的影子在石壁上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其中一个影子越变越长,并且开始动了起来。

影子伸出手来抓住无沫。

死亡般的寒意进入身体使得无沫颤抖,他没时间考虑这些,拔出剑刷地劈向黑影。在他后面,契夫尖叫一声。突然移动的黑影开始在他们四个人身边舞动,又有几条黑色的手臂突然伸出来抓他们。

戈鲁脸上显出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恐惧。“幽灵!”他拔出系在腰上的短杖在空中挥舞。蓝色的火花随着咒语在木杖顶端凝跳动,随即变成一团火光滋滋地飞向黑影。火团在空中炸裂,差点击中无沫。一个黑影晃动了下,似乎被炸得四分五裂,但很快又凝聚成形,再次向他们扑来。

卡托冲过来,他的铁棍狠狠地敲进这些黑影,但没办法把它们结结实实地推开。更多黑影向无沫扑来,他疯狂地挥动长剑。当剑光穿过黑暗时,他感觉到黑影向两边碎裂,好像被气流割开似的。一次又一次,当那些黑暗抓住他们的时候,他们感觉到了刺骨的冰凉。

“火!”无沫大喊。“把火放到黑暗里。”

契夫将火焰插进影子的中央。黑影立刻退缩了,由于光明的出现而闪到一边。戈鲁捞起被卡托扔掉的火把拼命挥动,以确定这些影子不敢过来。 卡托要追上去,把它们赶到更远之处,但被狂乱挥动火把的戈鲁绊倒,跌在石头上。混乱中戈鲁的火把掉落在地,滚进石头缝里,熄灭了。

黑暗变得更加浓稠。但出乎他俩的意料,他们周围的影子变得黯淡,寒意也就不那么刺骨。无沫很快注意到这一点:“契夫,灭掉你的火把,快!”
“不行,我们会死的!”
“少废话!”无沫劈手夺过火把扔在地上用力踩灭,四周立刻陷入死寂的黑暗。如他所料,当他把所有的光源熄灭之后,这些影子也就全部消失了。

“有光才有影,果然如此。”他长嘘一口气,把剑归入剑鞘。

另外三个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现在怎么办?”契夫问无沫。“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要不先回墓室去?”

“不,继续前进。”

“奇怪,怎么坟墓里反而没有这些怪东西。”卡托说。

“索拉传说里没有魔法的虎眼玛瑙就能驱离幽魂和不死生物,看来是真的。”戈鲁说,“还真没想到那些影子虽然怕强光,居然还得有光才能存在。”

噼噼啪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声源在靠近。紧接着,就像回应那个声音,他们前面响起更多的噼里啪啦声,这些声音组成巨大的响声,夹杂着吱吱叫声,在甬道中回响。左边那条岔道里,有一个青紫色光团快速向他们飞来。他们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戈鲁的火焰飞向光团,但光团一沉灵活地躲过攻击,很快飞到无沫面前,停在半空。

这是一只奇怪的动物,很像蝙蝠,眼睛却是虎眼似的金黄,全身发着青紫色的荧光,还长了一只猪鼻子。

猪鼻子?无沫心中不禁一惊,急忙制止戈鲁。

猪鼻动物在他头上绕几个圈子后向原路飞去,不时停住拍打翅膀绕圈。无沫心中一动。“跟上那个东西。”他命令道。
它带着他们在漆黑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地前进,不时会有人撞在突出的石头或被绊倒。但对影子的恐惧以及无沫对胜利的渴望驱使他们不断向前走。

磕磕绊绊地绕过了一个角度尖锐的转弯后,猪鼻动物消失了。他们发现来到一扇大石门前。上方有天光透入,灰尘在光柱中舞蹈,四周很昏暗,但还是能分辨出石门上有用紫青辉石和虎眼玛瑙镶嵌的图案。

而更重要的是,石门是半开的。

他们点燃备用火把,走了进去。里面像是一个门厅,高高的穹顶由许多不规则的花岗石所支撑,这些石柱形成的奇形怪状的拱门。一些微光从穹顶射进来,照到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盘。

卡托向他做了个手势,并把指头放在嘴唇上。

“怎么?”无沫问,“你听到什么了?”

“是的。”卡托肯定地说。

“我也听到了。”戈鲁说。

果然,他们听到一个很轻微的声音,调子时高时低,悠长平稳,却出乎意料的耳熟,是一种很常见的声音。

契夫轻声说:“好像……好像就在这附近。”

就在这附近,他们很快肯定了,并且毫不怀疑,这声音就像人熟睡时的呼吸。

卡托提出这个大胆的假设,他还第一个笑了起来,无沫也对他说:“真的,我觉得你说得对,是很像。那么这儿有人吗?”

“是从那边来的,”契夫说,“从那个角落里传来的。”

那是光线照不到的石柱后面,有几张用两根石柱支撑着的大石桌。契夫用火把照了其中一个,他立刻吓得惊叫起来。
“有人……真的……有人……瞧……”

无沫走上前去。在最里面一张石台上,有一个人体正安静地平躺着。是个女性,头朝着这一边,披散的银发垂落到地面,在跳动的火光中有一种奇异的美。一条白色的裹尸布从她脖子一直盖到脚上。同样颜色的美丽胳膊几乎是裸露的伸展在石台上,食指上还戴着一枚橄榄石戒指。她头上戴着圣槲寄生编成的花冠,手边放着一根赛黄晶手杖,上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身边还有两个火焰玛瑙做的耳坠,两串紫青辉石与虎眼玛瑙的项链。

白布随着呼吸的节奏均匀地起伏着。

“她是活的。”戈鲁嘀咕道,“这太不可思议了。”

契夫轻声说:“这真是一个奇迹……她像一个祭司,一个古代祭司……耶各时代的女祭司。”

“你们怎么看?”无沫问。

卡托说出一个惊人的想法:

“要我说,我看一棍子把她打死拉倒。”

无沫火了: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干掉你。”
“可是……”

“可是什么?”

“她可能是一个敌人,可能就是昨天晚上我们追的那个人。想想看……除了我们,岛上就她一个活人。”

“蠢伙!她是个女人,你想想她能跑得过我们吗?”

那人在石台上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又睡着了。她说的是近代索拉语。这种语言的发音和现代语很近似,虽然有点晦涩,他们完全能听懂,意思是:你们回来了?战争结束了?

“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契夫说,“她肯定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入睡的。”

无沫俯下身去,在她耳边轻声说:

“醒醒,我来了。”

毫无反应,那人没有醒。

“醒醒,我们的时间可不多。”无沫提高了声音,并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想您应该吻她一下试试,先生。”戈鲁说,“您记得我们索拉的那个传说吧,命运之神的先知为了守卫神石而沉睡,直到一位勇士用吻将她从睡眠中唤醒……事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传说只是传说。”卡托不以为然地说,“没人能活几百年的。”

“这个女人的出现的确印证了一些事情……”无沫轻声说,走到她面前仔细地端详她的面孔。即使在昏暗中,女祭司的脸依然苍白得像个死人。联想到刚才指尖冰凉的触觉,他心中不禁一股战栗。一种本能的恐惧令他不敢再次碰触她,这个沉睡的人令他心生敬畏。

但她又是多么美,就像在睡梦中向神祈祷般令人叹息。她的唇仿佛在召唤他,他最终向这种奇异的魅力屈服了。

光心.jpg
 楼主| 发表于 2012-4-13 18:15:49 | 显示全部楼层
女祭司突然睁开眼睛,灰红色的眼睛。她在石桌上动了几下,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好像又睡着了。忽然间她醒了,坐起来,甜蜜悦耳的古怪口音在山洞里回荡:

“到底是怎么啦!我难道不能在这个角落里安稳睡一觉吗?”

一道光映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惊讶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干什么?”

无沫接过火把,他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女祭司像不相信自己所看到似的睁大眼睛。但她很快平静下来,露出微笑,伸出双手说:

“无沫,欢迎你来到耶各的神殿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孩子。”

无沫全身一哆嗦。那人竟然认识他,还直呼他的名字,不过这并不是最令他感到惊讶的地方。因为他有一种神秘的信念,他作为一个古神的选民期待被人认出。可是,他作为一名出色的黑暗神夙献的战士,在他这个年龄,被这个肩负圣职的年轻女人称为孩子,实在有点尴尬。

他犹豫着,心里不安,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人,他问道:

“您是谁?您为什么在这儿?您怎么来到这里的?”

看到那人吃惊地瞧着他,他又更大声地问:

“请回答我,您究竟是谁?”

女祭司跳下石台,站在无沫面前仔细打量,突然摘下头上的花环戴在他头上,然后走开几步,行了个姿势相当古怪的礼。

“你在问我吗?”她回答,“哦?你不知道,你居然猜不到?那你杀了那么多人,还把妻子献上祭坛是为了什么,你居然还来问我?我是什么人?你是以吾神耶各的名义,还是夙献的名义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呢?想想看那个希尔达,耶各的女先知,《索拉传奇》里有讲到这个故事……嗯!你想起来了吗?我看你开始回忆起来了。我就是那个希尔达的后代,我的名字也叫希尔达。”

“您在胡说些什么啊!”

“胡说?当然不。你在索拉长大,难道没听说过这个传说?而且,你的信仰原本是耶各的一个分支,我们的祖先为了躲避北方各国的战乱才到这里。我们在这里日益兴盛,直到可恶的炎凯祭司入侵。六百年前我就在等,那时他们对我说,几百年后,会有一个叫无沫的男人来这里,你把命运石板交给他,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们说完都走了,去战斗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守护神石。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怎么样,孩子?”

无沫越来越惊讶,越来越不安。他向他的同伙征求意见。

“一棍子打死她,”卡托说,“我的想法还是这样,这女人不可靠。”

“你呢,戈鲁?”

“我说应当小心。”

“当然应当小心。”

可是,女祭司听到了这句话,她抓起手杖敲敲地板:“你们居然还怀疑我?要知道,是我,在你完成最后的祭礼之后,放出七彩虹光回应,还用爆竹把大地弄得隆隆响;是我,怕你找不到入口,在炎凯神殿里抹上荧光粉指引你;是我,怕你在岔道里迷路,派信使蝙蝠把你们带到这里。你们对一位坚守岗位几百年的前辈真是太不尊敬了!”

无沫一惊,他突然明白了,怒气冲冲地问道:

“您说什么来着?怎么!都是你安排的?”

“当然是我。你以为是谁?你总不会以为是神显圣吧?那你也太异想天开了。”

三个同伙都惊得目瞪口呆。无沫只觉得无法弄明白这个奇怪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如果你真是耶各的祭司,那么,您又如何证明您有这个权力?”

女祭司笑得很温和,一副同情或者理解的样子:

“是的,我知道,事情并不完全如你想象的那样。很明显,对吗?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你精心策划那么久,双手粘满鲜血和罪恶,满怀着对掌握人类生死命运的欲望,可不是一件小事。因此你期望有一个盛大的祭祀,有古代祭司唱赞歌,有贞女们献上鲜花美酒,还在祭坛上献上活人祭品,在大祭司的吟唱中令神灵降临,亲自将命运石板交付给你,总之排场很大。可你只看到一个女祭司送给你一个花环,直捷了当地和你交割神石。你心里一定很失望对吧?可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搞出那么花哨的排场,我的能力是有限的,用烟火和爆竹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我就不用法术。不过,别小看我,我可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哦。”

她的微笑凝固在那里,女祭司没说出半个字,但无沫清楚地看见她苍白的嘴唇在冻结的笑容背后蠕动。

咒语!

“制止她!”无沫厉声喝道,长剑同时向女祭司劈去。他并未使出全力,只是想制止她施法。但他的剑好像劈在一堵无形的墙上,一顾粘稠的力量挡住剑的去势。他还没反应过来,女祭司已经完成咒语,她的身体随即像一缕轻烟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紧接着石台上传来响亮的咒语声。卡托操起铁棍向石台打去,石台碎裂成一块块石头,但女祭司并不在那儿。

他们的后方又有咒语响起,一股强大的心灵力量朝他们涌来,要将他们钉在地上。无沫赶紧定住心神,抗拒住了那股力量。他的同伙就没那么幸运了,卡托和契夫立刻被定在地上,维持着进攻姿态一动不动。戈鲁好像也顶住了,正念动咒语搜寻女祭司。但还没等他完成施法,女祭司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背后,坚硬的赛黄晶手杖向他后脑打去。戈鲁晃了一下,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怎么样?”女祭司又走过来问,“你想通了吗?我们来谈谈正事,你准备好交割没?”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力量。但是,除非你给我更多的证据,否则我仍不愿相信。”

“好。耶各的祭司通晓一切信徒的命运,知道一切别人不知道的事。怎么样,需要我告诉你父亲、母亲的名字和他们的血缘关系吗?你的真实姓氏?不是你现在使用的海尔。悬夜之子无沫,你的母亲叫……”

“住口,不许说下去!”无沫额上青筋跳动,“我不许你说出来。”

女祭司顺从地说:“行,你不许我说,那我就写吧。打开你随身带的便条本,翻到倒数第五页,我在那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你父母的姓名,还有……还有其他一些东西。”

无沫机械地服从了,他的眼睛立刻睁得很大,无比惊讶地嘟哝起来:“没错,是他们。可是这是什么时候夹上去的?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未告诉任何人。”

“在以残酷著称的丘拉克之战中,你被击中心脏,要不是一个装有你母亲细密画的小饰物盒挡住了一部分力量,你早就死于非命了,对吗?”

“是的,那个小玉盒只是裂开几条缝,里面的画像却化为灰烬了。”

“是吗,没有吧?它还在那里吧?”

无沫大惊失色,大滴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没错……没错……是她,怎么回事,我明明看到它化为灰烬的!”

“逃出战俘营后,为了躲避追捕你杀掉一个同伴,把他化妆成你的模样,对外宣称是你自己死于谋杀。而且,你认为通过这样的方式,你就能逃过你注定死于朋友之手的悲剧命运,对吗?”

无沫默不做声,无法抑止的恐惧感令他说不出话来。

“你妻子晨芙长的很像你母亲。另外,她离家出走后你找不到她,就找了个和她长的很像的女人结婚做替代品,她的名字叫夕玫,对吧?还需要其他证明吗?”

“不必了,我听从您的吩咐。”无沫信服了。他天生多疑且反复无常,但相信预言、先知和超自然力,服从比他强大的力量。怀疑还是有的,却不妨碍他服从。“远吗?”他问道。

“就在尽头的大殿里。”

她把他领到门厅尽头,卡托和契夫仍然在原处。女祭司并没有让他们恢复自由的意思,无沫也没提起。一分钟后他就到了一间大殿的入口处,女祭司庄严宣布:

“这就是耶各的神殿,命运石板大殿。”

大殿高大而庄严,巨大的八角石柱是直接从岩石中雕凿出来的,上面刻着各种奇异的图形和古怪的文字。它们并没有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整个大殿的地面是用大块的花岗岩铺成的,上面切割出一系列的沟槽,沟槽里排列着一个个互不相挨的圆形光圈,光是从上面射下来的。整个大殿很昏暗,这就使得无沫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光芒四射的淡黄色水晶球上。它被放在大厅中央巨大的石祭桌上,耶各的神像之前。它的光芒不仅照亮整个石祭桌,也使得在大殿岩壁上嵌成各种图案的紫青辉石和虎眼玛瑙反射出跳动不定、美丽而神奇的光。

“就是这个水晶球吗?”无沫激动得浑身发抖。

女祭司没直接回答。她走过去抚摸石柱:“看见了吗?它是我们古代建筑的杰作,真正的杰作!为了防止亵神者的探索,我们把神殿改到这里!你知道光是从哪儿来的吗?我们是在岛的深层,没有朝天的窗户。光线是从巨石柱上面射进来的。这些石柱里面从上到下都是空心管道,下面大上面小,光就是从这里射进来的。祖先还在柱子上刻了经文。怎么样,我念给你听吧?”

无沫不再理会她,他庄重地捧起水晶球,高举过头顶:“从现在起,我就是这个大殿的主人,也就是你的主人。”他对女祭司说,“向我跪拜吧,我的仆人。你将服从新的主人。”

女祭司耸耸肩,笑了:“你真是太心急了,孩子。你觉得这个球像石板吗?那只是个照明工具,同时也是一面透镜,可以显示路径。当初我就是由它进来的。你把它对准我们进来的地方就知道了。”

无沫把水晶球对准入口,水晶球上果然显示出神殿周围曲曲折折的路径。

“总之呢,命运石板是一块神圣的石头。”女祭司接过水晶球,微笑着安抚感到尴尬的无沫,“它位居最重要的地下祭坛。我们就在这石头上宰杀选择的祭品。血顺着沟槽流向崖壁,最后流入大海。”

无沫越来越激动:
“那么,它在哪儿?我们往前走吧。”

“用不着动,你只要抬抬头就能看见。在那石桌上面,穹顶里是不是有像一块镶嵌画的椭圆形石板。你从这儿看得见吗?”

无沫有点失望。他原来期待着一次复杂一点的见面,在一种比较神秘的场所。

”那就是命运石板咯?“他说,“可它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是从远处看,可是从近处看,就不一样了。石板上有彩色条纹,光彩夺目的脉络。上面还有特殊的徽记,是耶各留下来的。并且它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的神奇的性能。它能给予生命或死亡,你已知道。它还能给人更多东西,那就是权力!但是,还需要最后一个祭品,它才能听从你支配。”

“什么东西?”

“你的儿子贝贝。”女祭司说,声音镇定得令人害怕。“神石已经沉睡很久了,它需要鲜血来激活它,儿童纯洁的血液是最好不过的祭品。

无沫做了一个断然拒绝的表示。

“为什么?”女祭司问,“想想那个预言,你已经献出了你的妻子,那何妨再献出你的儿子。想想看,得到命运石板,支配生死和命运,是多么荣耀的事。你已经走那么远了,只差最后一步,你想功亏一篑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我来海岛之前已经考虑过这一点。我想神不会接受非人类作祭品的。”

“什么意思?”女祭司的微笑停顿了,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之色。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会让他死在我眼前。他身边有一只宠物猪,于是我用我父亲遗留给我变形术卷轴把他变成那只小猪的模样。这样他就不在是岛上的‘人’。当我得到神石后,我会把他重新恢复人形。”

“你敢和神讨价还价?我现在需要这个祭品!”女祭司生气了,“告诉我他在哪儿?让你的人把它带过来!等祭礼结束后,我再用神石的力量复活你儿子。”

无沫的唇髭颤抖起来,他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不敢完全信任女祭司的承诺。但最后对权利的欲望战胜了亲情。当他重新抬起头时,他就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完全恢复镇定。

“我服从您的意愿。你可以让卡托把贝贝带来。他被我藏在……”

他停住了,突然对女祭司的提问产生怀疑。既然她通晓他的一切,那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对贝贝的行为?他开始重新审视进入墓穴后发生的一切。刚才的信任是由于对神石唾手可得引起的兴奋,酒性发作导致的思路混沌,以及远古时代墓穴的那种特殊气氛造成的。当他刚看到女祭司时,他讶异于她还活着。在他确定他所看到的不是错觉后,他又被她的力量所折服。但现在他已经清醒过来,他的理智告诉他,一定有哪个地方不对劲。

无沫透过金色的发梢凝视女祭司,细长的蓝眼睛慢慢眯缝起来。女祭司穿着的白色亚麻布长袍颜色有点发黄,但看上去还是很新,她掀开的那块裹尸布也并没有像墓室中的挂毯一样化为尘土。当然,如果她真的沉睡了几个世纪,她身上的东西也会陷入了永恒静滞,无沫推论。从这个可能性上看,她年轻的外表还不至于离谱。

但是他过去的三十多年中经历过不少困难,面对过无数危险,却还能够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命运之子,你还在等什么!”女祭司皱起眉头,再次催促无沫。

语言!

刹那间一道光照亮他的思想。对,语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女祭司的近代索拉语已经变成现代语。他可以相信女祭司通过神力了解他的过去,但不会有人在沉睡六百年之后不需要学习就能掌握现代语言。因为语言是活生生的,是在长期社会生活才能理解和掌握的!她绝不可能沉睡几个世纪!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沫!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女祭司举起手杖指向无沫,无沫注意到她的语言又变回近代索拉语。她一定是觉察到了,并准备故技重演。

在那一刻无沫除了他的目标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绝不会让同样的错误犯第二次!

他的剑被女祭司的手杖挡了一下。但即使是赛黄晶这样坚硬的晶体也无法阻止锋刃的去势,手杖立即断成两截。在那之前女祭司已经滑倒在地,她往右边一个侧滚躲过这致命的一击。但她的肩膀受了重伤,热血喷溅出来,她的白袍随即被染成红色。女祭司不可能再躲过第二剑!

背后突如其来猫科动物愤怒的咆哮声令他一怔。他没有回头,循声向后一剑。剑落空了,他心头一沉。

他飞快地转身。眼前一道黄光掠过,豹子的利爪已经猛扑上来。无沫只来得及向侧一闪,但没能完全躲过,右臂瞬间多了数道深深的爪痕。剧痛和震惊使他无法紧握长剑。长剑脱手,飞向一旁。他立即用左手拔出腰间的匕首迎战猎豹。这种匕首通常是骑士们用来结果敌人性命的,它锋利无比,因此被称为“仁慈之剑”,从来没有生物能在无沫精湛的刀法下生还,即使它是一只猛兽也不例外。

至少无沫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很快就意识到低估女祭司的意志力是个多大的错误。女祭司用没受伤的胳膊勉强支撑起身体,瞬间完成一个法术。一道红光从她的橄榄石戒指射出击中无沫,无法克制的麻痹感顿时席卷他全身。匕首掉落,无沫僵直地摔倒在地。

猎豹的爪子击向无沫。奇怪的是它并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在确定无沫已经没有还手能力后,豹子收回爪子,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对此感到很满意。女祭司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温柔地拍拍它的头。

“干得好,帕迪。无沫还真是个精明的家伙,我又得换一根手杖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绳索扔给猎豹,“麻痹效果很快就会过去,你得抓紧时间把他捆起来,放到祭桌上。我去外面处理一下事情。”

她走出神殿。

猛兽的吼声在山洞里回荡,逐渐低沉下去。无沫难以置信睁大眼睛,一时间全然忘记愤怒。他看到猎豹毛茸茸的皮毛上波动越来越强烈,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冒出来一样。紧接着,一双手从豹子张大的嘴巴中探出,要把豹子撕裂成两半似的用力向后扳,黑发的头颅钻了出来。豹皮迅速向后褪去,野兽的四肢和长鞭一样的尾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的身体!

猎豹消失了,一个黑发男子站在无沫面前。他个子不高,但很健美,身材匀称而灵活。他笑眯眯地开始用绳子像捆粽子一样捆无沫并把他扔上石祭桌,充耳不闻无沫的怒骂和威胁。无沫一生中恐怕不会遇到比现在更怒不可遏又无能为力的时刻了。

“打包完毕。绳子够结实么?”女祭司进来的时候黑发男子问。“嗯,你的伤好像不要紧了。”他一边替她包扎一边说。“外面那些人很乐意让你翻他们的口袋?”

“我没问,他们都睡着了。”女祭司递给他一瓶治疗药水,“放心,你的纠缠之绳不会有问题的啦。”

无沫身上的麻痹感终于过去了,但那根绳子让无沫最后一丝逃脱的希望破灭:他拼命挣扎,想挣脱束缚。可他越使劲,绳子往回勒的力量就越大,痛得他只能一动不动。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愤,他开始诅咒和大骂起来:“骗子!无赖!你们是谁?到底想干什么!快放开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早就应该一剑杀了你!妈的快放开我!”

“你用不着这样看我,你不认识我。”女祭司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帕狄,我漫长旅途的好伙伴。”

“我们昨晚已经见过了。”黑发男子笑吟吟地接过话头,“在石祭桌那里,你们追得我气喘吁吁的。不过,我的跑步技术还不错吧,我管它叫踏地无声。”

无沫额头上青筋暴起。原来昨晚他们追赶的那个穿灰衣服的人,就是这个家伙!


“至于我,你以前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女祭司接着说,“另外,被你们偷去那封信上,不是还签了我的大名?哦,你好像有印象了。是的,没错,我就是光心,那位被司朗先生放逐的炎凯高祭司。”

这个名字让无沫想起往昔岁月发生的一些事情以及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原本眼看就要完成自己的计划,就要达到甚至超越自己的目的,成为控制世界的主人,可一下子让人紧紧地捆绑起来,扔在石桌上,活像条鱼搁浅在沙滩上一样,喘不过气来,只能强压怒气问:“原来是你!一直以来,就是你在破坏我的计划?”

“没那么久,不过一天而已。我昨天中午才从索拉城来到岛上。”

“神石是注定属于我的!不过,你是被司朗逐出光明系的,是他令你名誉扫地。你应该比我更憎恨他。如果你参与我的行动,你们可以分得一半。这样你也可以替你自己向他们报仇!”

听到这句话,光心眼睛冒出怒火,灰红色的眼睛几乎变得火红。“你听清楚,我应司朗先生之邀,来岛上作客的!至于我的遭遇,哼,那都是拜你那位黑暗神夙献祭司的父亲悬夜所赐!他还把帕迪变成猎豹来折磨他,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解除一部分诅咒。”她沉默了一阵子,“我现在还不想说这件事。我只想知道,你的儿子现在在哪儿?晨芙就像是我姐姐一样,所以我要找到贝贝,带他离开远方岛。”

见他没回答,光心提高声音:

“告诉我,贝贝在哪儿?”

无沫没有作声,无疑,他认为夙献替他保留了一张王牌,现在还有扳回一局的机会,所以他坚持沉默。

“你对自己的王牌很有信心,对吗?我也有几张,不过我的玩法和你不一样。瞧,我的第一张来了,是帕迪把带过来的。你看看这个神像背后走出来的人,你看得见吗?他是你的受害人之一,你把他关进紫色宝石的山洞里,利用完他之后让人把他扔下海去。你想起来了?兰特,贝贝的老师,炎凯的见习祭司……晨芙的青梅竹马。你以为他已经在海底喂鱼了。不,他根本没死……我用手杖一下就把他救活了。嘿,兰特,到这里来,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看你是不是活着。”
兰特紧握拳头站在无沫面前,他的额头上有淤伤,衣服也被挂得到处都是破洞,但总得来说看起来很健康。无沫吃惊地瞧着他。

“不必惊慌,这不是幽灵。”光心说,“昨天中午,我们刚在紫色宝石的海滩靠岸,就听到扑通一声,你们把兰特绑上石块扔进礁石滩。那时还没完全退潮,海水很深,所以他没被礁石砸死。帕迪的游泳技术很好,他割断绳子把他捞上来。有了兰特和他的地图,我们很快知道岛上发生了什么事,并且及时赶到这儿。那么,兰特,搜查的情况怎么样,你找到贝贝了吗?”

“毫无结果。这座山上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藏一个孩子根本不成问题。而且有些地方我还不熟。我没办法在几个小时里找到他。”

“特别是他是小猪形态的时候那就更棘手了。”光心自言自语,有些犹豫不决,最终转向无沫:“今天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岛,我的时间可不多。我再问一次,贝贝在哪儿?”

无沫轻蔑地撇撇嘴。

“你拒绝回答,是吗?”光心笑起来,“幸好我早就料到了。你以为我是想争夺命运石板?不,对它的始末我要了解得比你想的要多。我找到了它,是我从遥远的索拉城……通过查阅资料、收集传说和书信来往发现的。或许我可以讲给你听。题目就叫《论命运石板、远方岛和无沫的关系》……只要一个小时,也许是半个小时,你就会改变主意了。两千五百三十三年前的一个早晨,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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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4-20 22:39:17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讲完这一句后,停下来等待着这句话所产生的反应。帕迪忍不住笑出声,兰特仍然显得有点担心。光心拍拍他的肩安慰他,接着说:“索拉的历史和传说中记录着,几百年来一直居住在索拉,信仰古代命运之神耶各的斯勘的那维亚人在这个早晨进行了一次大行动。男人们在妻子的帮助下卷起帐篷,收拾好武器和行李,驮在牛马背上,来到集会的广场耐心等待。

耶各祭司清点家庭数后,祭司长走到神像下对大家说:‘孩子们,我们即将要面对一次史无前例的大迁移。这是为了躲避北方诸国贪得无厌的掠夺。战争使我们的信仰开始分裂,我们内部产生纠葛和分歧,这是耶各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寻找一个新的家园,一个和平安乐的家园,来安置我们的圣物。我知道我们之中有一批人执意要留下,我没办法强迫他们同我们一起走。那么,就让他们自便好了。

虽然,告别自己居住的地方,离开自己的亲人,总是有些难过的。但是对耶各的孩子来说,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神遗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财富会永远伴随着我们,那就是保佑着我们,赐予生命或死亡,从而使我们无比强大的命运石板。’

说完,他揭开洁白的盖布,向众人展示一块有着彩色条纹和光彩夺目脉络的椭圆形石板。无论男人、女人都发出众口一词的赞叹,他们伸着双手,趴在地上,鼻子贴到地面。

为了获得神佑,在出发之前祭司长进行一场庄重的祭祀。这一段祷文你应该听过,对吧,无沫。它的大意是这样的:‘让我用即将喷溅出来的鲜血滋养您,沉睡的命运之神。让我即将献出的跳动的心脏给您郁积的愤怒增添火焰。我以您的名义造成了这包容我的黑暗,让这黑暗变成新生,昭示出一个新的时代。’

祭司长念完这段祷文后,挥刀刺向活人祭品。之后,他们就出发了。

他们在海上航行好多星期,好多个月,从这个海岸到那个海岸,不断地寻觅,又不断地被驱赶。最后,他们发现这个由不太平海强烈的海底火山爆发形成的岛屿,岛上有许多天然的隐秘的洞穴,而且无数礁石和暗礁围绕着它。只要守护得当,这真是一个理想的安置命运石板的地方。于是,他们就在紫色宝石的海滩上登陆,并安居下来,命运石板也就安置在……你所看到的地方。

在接下来的漫长年代里,命运石板再一次发挥了它的神奇力量,受伤的战士靠近那块石头,一会儿就变得身强体壮;老人和身心衰弱的人都能得到康复;甚至能让虔诚的人死而复活。但它又会惩罚未经看护和供奉它的人靠近它,它会发出火来,烧使用它的人,使他们遭受入地狱的刑罚。

神迹的传播使远方岛一时成为宗教圣地,耶各和命运石板的追随者越来越多,各地来的信徒争着到岛上,充满敬畏地对它顶礼膜拜。当然,大部分朝圣者先得在海晶城住下,等待天气好的时候再去岛上。海晶城从此繁荣。因此,命运石板在这一带的传说和神话中占着主导地位。它是一切财富,一切希望的根源。

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使耶各祭司变得富有,可以按照他们的意愿修建神殿。岛上的天然洞穴经过他们耐心加工,成了巨大的建筑群。在月岛,无数的天然洞窟被建成墓穴群。每当一位祭司死去,他的遗体先会被安放在地上墓厅,进行过追悼之后,再被放入地下的石棺中长眠。而在日岛,紫色宝石,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山,三个靠得很近却又不相互连通的巨大石窟得到充分利用,最小的那个——兰特,也就是囚禁你的地方——最靠近海滩,它被改造成许多小房间和一个大厅。毫无疑问,那里被当作耶各祭司学习、传授知识和祷念冥想的地方。最上面一个是开放式的洞窟,很容易被人看到,所以它被修建成供奉信徒膜拜耶各神像的神殿。你前天才去过那里,对吧,无沫?岛上的居民为了躲避灾难逃到那里,结果全被你残忍的杀害了。”

无沫闭上眼睛,头低垂着。但不是出于悔恨,而是对眼下情形的无可奈何。

“这样的繁荣昌盛持续了许多个世纪,直到光明系影响力的日益扩大。事实上,炎凯祭司不能容忍这种原始的宗教存在。他们刚刚有了权力以后,便向着那块吸引着众多的信徒,并使一个如此可恶的宗教继续下去的命运石板开战。斗争力量悬殊,远方岛只是个小岛,岛上的祭司不擅长战争,耶各被打败了,他的地位被取代,他的神像被推倒,他的祭坛被摧毁。由于炎凯祭司尊敬死者,所以地下墓穴并没有遭到破坏,但旧的神邸必须被遗忘。于是,月岛上的地上墓厅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炎凯的神殿,那个入口也被巨石封起来。日岛的神殿和祭坛从此荒废,记载着命运石板的古代文献大多被炎凯祭司作为异端的书籍销毁,残留下来的也被原居民——如果有的话——带离这个岛屿。”

“从那以后,命运石板就被人遗忘了。” 兰特说。

“不,耶各和已不复存在的一套祭典礼仪的被人们遗忘。但命运石板本身并没有被忘记。人们不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可是人们还是不停地谈论它,并相信确实有那么个叫做命运石板的东西存在。这些离奇而又可怕的故事一代传一代,越来越失真,逐渐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越来越令人可怕的传说,但却使想象的头脑中,始终保持着对命运石板的记忆,所以,不时地有好奇之人试图恢复奇迹,至少是发掘传说。诺顿祭司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是四百年多前来自大陆的一位游吟诗人走得甚至比他更远。

对于这位诗人本身,我们了解甚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他留下的一篇叙事诗却是大家耳熟能详,诗中描绘了他收集和臆想中的这次战争。其中一段是这样的:……炽烈的血液吞噬了所有的人,一切全部消失了,包括宏伟地下神殿和它其中的秘密……潮汐掩盖了昔日的辉煌,历史成为了传说,并在时光的流逝中被逐渐遗忘……世界经过重新组合继续向前,而我们这些不知几世几劫之后的人们,只能在偶尔反常的夜晚,才有可能一睹古代祭司们的身影,甚至看到这座死亡宫殿的神采……这首诗的意境还不错吧,兰特?后来,有人把这首诗记录下来,还配上插图,书中有一页上女人被献上祭台的插画,那个著名的预言也在其中。这些资料被祭司诺顿发现并加以研究。昨天傍晚,我在他的住处找到了它。”

“你是说,这个预言是那个诗人臆造的,并不是耶各祭司在祭礼中预见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司朗先生和岛上的人死得真是……”兰特激动地说,无法压制对无沫愤怒。

帕迪拉住他,让他继续听。

“我不知道。谁知道呢,中间相隔了将近两百年,事实也会在流传中扭曲。但大部分人信以为真了。特别是后来介入了这件事,并引起了人们恐慌的这个人。他就是命运派来解开这几百年之谜,执行神秘力量下达的命令以及把命运石板装进口袋的使者…无沫……

无沫似乎已经被绳子勒得精疲力尽,无力反抗了,他并没有对这句讽刺的话作出什么反应。

坚持留在索拉的那部分斯勘的那维亚人,由于命运石板被东迁的同胞带走,在漫长的岁月和北方持续不断的烽火中,信仰逐渐起了变化。命运之神被好战的黑暗之神,也就是光明之神炎凯的敌人……夙献取代。可是,命运石板毕竟还是斯勘的那维亚祖先的财富,我想,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身为夙献信徒的无沫才会毫不犹豫的认为命运石板是夙献对他恩赐。喂,无沫,你感觉还好吧?要不要喝点水休息一下?你是不是愿意告诉我贝贝在哪儿了?”

“骗子!……无赖!……休想!……”那个倒霉的人小声说,绳子的束缚已经开始苦不堪言了。

“那么,你呆着吧,随你的便。这点苦头算不了什么,想想你是怎样折磨司朗先生,怎么杀害岛上的人的!”

她接着说:“刚才,我们弄清了命运石板的历史渊源,现在,我们要弄清围绕着命运石板,被无沫搅和得乱七八糟的现代故事。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大约三十二年前,一件绯闻差点毁了一位有着远大前程的夙献祭司,他被人职责犯下姐弟乱伦的丑行。这位祭司出身高贵,据说体内流淌着神圣的血脉,是神的后裔。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呢,人们并不清楚。因为舆论后来被神殿压制下去,那个姐姐——好像是位预言师——也消声匿迹了。

可是,这次事件给那位祭司留下一个儿子,他就是后来的……不用这样看我,无沫……姐姐隐姓埋名带着儿子隐居到乡间,那里有一个传说对她产生非常深刻的影响。这个传说讲的是一块神奇的石板,在古时候的一个早晨被人带走,并说有一天它将由一个神的后裔找回去。当地人还指给她看古代祭坛和神殿的遗迹。
‘那个人就是你,’她对她儿子预言,‘如果你能找到它,那你将会重新获得你的姓氏、名誉和地位,从而成为索拉的主宰。’

这个预言,加上后来一些黑暗术师对那个儿子另一个预言:‘神之后裔无沫,汝将死于朋友之手,汝妻将被献上祭坛‘,以及令他又骄傲又尴尬的血统,对他有着最直接的影响,使狂妄自大、谨慎多疑和风流成性成为他性格最主要的特点。离开家乡以后,他很快以佣兵团长名声雀起。在战争爆发之前,他一直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包括他与晨芙的婚姻,或者确切得说,是他的两次婚姻,第一次与晨芙,以及晨芙失踪后,他为找到她进行的调查和与夕玫的结婚。还有他在战争中的表现和被俘。但是这些事与下面即将说到的事比起来,可以说是无足轻重。

很快,他不堪战俘营里面的生活,在同伴的帮助下逃走了。为了躲避追捕,他杀掉一个同伴,把他化妆成他自己的模样,对外宣称是他死于谋杀。他认为通过这样的方式,他就能逃过他注定死于朋友之手的悲剧命运。逃亡是隐秘而艰辛的,等他们来到海晶城,他身边就只留下三个人,卡托、戈鲁和他的第二个妻子,夕玫。

在海晶城,他第一次听到了关于远方岛和命运石板的传说,吸引了他的注意。恰巧这个时候,他们认识了这次事件中的另外一个重要人物。司朗先生的花匠,诺顿祭司的侄子,契夫。他在海晶城遇到了点麻烦,和偷窃和债务有关。无沫让卡托和戈鲁出面摆平此事,顺便把契夫招募,让他把他们带到岛上。

之后,他们先在靠近紫色宝石的那个洞窟,也就是古代耶各祭司学习进修的地方住下来。如果没猜错,这个地方是诺顿发现的。他的研究成果,比如那本书啦,预言啦,那张女人上祭坛的画啦,也通过契夫逐渐被无沫得知。
你们可以想象,这对无沫来说是多么令人激动的巧合啊。命运石板不是从索拉被人带走的吗?他不是流淌着神圣的血脉吗?他不就是命中注定要把它带回去的人吗?他不是刚从地狱——他对战俘营的称呼——回来吗?他不是有个妻子注定要被献上祭坛吗?够了,这些吻合对他已足够了。

值得一提的是,预言上没有提到具体的死亡顺序,更没提到全岛上的人都会被杀害。这得归功于诺顿用占星术作的预测,也就是让岛上人恐慌的年初预言:‘他勘破了天机,将是第一个牺牲者,之后第二个遇害的是司朗先生。预言变成现实,沉船、巨浪、死亡的火光,岛上的人全被当作祭品献给古神。’无沫惊喜地发现,他最憎恨的人就居住在岛上,并且是他的第一个牺牲品,这真是一石二鸟!从此,他口袋里便装着他的动员令和路条。夙献已经向他指明了方向,他应当上路了。他上路了。在他前进的路上,有活着的人,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只有所有这些活着的人都被消灭,而且按照诺顿指明的方式去消灭之后,他的使命才能完成,命运石板才会到手。所以,他就挽起袖子,举起锋利的屠刀,干吧!无沫把诺顿的梦魇变成了现实!

首先,他趁兰特和贝贝画测绘图的时候抓住他们。兰特被关押起来,另作他用。贝贝,他唯一的儿子,应该怎么办呢?这时候,贝贝的宠物小猪让他灵机一动。耶各要得一直是人类祭品,想必不会接受非人类吧?于是,他拿出他父亲遗留下来的变形卷轴,咻的一声,一道白光闪过,贝贝就成了后来晨芙看到的那个样子。
然后,他们蒙上面,潜入月岛。事情很容易办到,岛上的居民不多,加上有契夫带路,他们很快就到司朗先生家。无沫用贝贝和兰特的安全威胁他,令司朗先生无法反抗,结果被残忍地杀害了!女厨子玛丽听到主人的呼救跑过来帮忙,也被顺手杀掉了。杀了这两人之后,无沫搜索了司朗的房间,找到一些重要文件收入囊中,我的信也在其中。但这个时候奥娜回来了,不能让她看见他们,他们于是立刻逃走了。

事情急遽地变化着,岛上的人看到漫长时间来一直威胁着他们的预言变成了现实,他们的恐慌是难以想象的。离开岛屿或者躲起来?他们分裂成两支。最后,他们决定让一部分人先去海晶城找落脚点,然后再来接剩下的人。这正是无沫所希望的,为了谨慎起见,他让戈鲁穿上兰特的衣服,带上契夫攻击那艘船,于是……沉船、巨浪、死亡的火光……这些都出现了。奥娜目睹了这场惨剧,她那本来受到很大刺激的神经,便完全崩溃了,她在悬崖乱跑,不幸掉进深渊。
之后应该杀掉躲进轮回石窟的那些人。轮回石窟曾经是耶各接受朝圣的地上,至今还有着耶各神像的遗迹。岛上的人认为,即使古代祭司真的回来报仇,他们也不会在神殿里举起屠刀亵渎神圣之地。他们这样想也许是有道理的,可惜幕后黑手不是古代祭司,而是无沫!

好,很快就是满月之夜了,事不宜迟,最后一个祭礼应该在那天晚上完成。最初,无沫找遍各地都找不到晨芙的踪迹。出于无奈,他和长的很像晨芙的夕玫结婚作为备用。他也的确打算把这个妻子献上祭坛,反正预言上没说是哪个妻子。把这个忠实、听话、温顺、全心全意服从他的妻子献上祭坛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也不算什么。可是,在他搜索司朗先生书房的时候,他发现日记上写着晨芙有可能很快就会来岛上与他团聚。这真是无异于天空大放异彩!这个他一刻也未曾忘却的妻子,在这幕大戏中应该出场的时候,及时地送上门来了。夙献或者命运把一个神奇的猎物赐给他,供他杀戮……或征服。

出自母子之间的神奇力量,小猪贝贝找到了晨芙,还把她带到囚禁兰特的地方。无沫通过贝贝的眼睛看到这些,打开那堵可以移动的墙,出现在晨芙面前。接下去就是丈夫和妻子之间的一番谈话。无沫懊恼的发现,晨芙宁愿自己死,甚至宁愿贝贝一起死,也不愿服从。很好,无沫会把活路留给他的妻子,把死亡留给他的敌人。既然晨芙自愿死亡,那就把她献上祭台!

昨天晚上月亮很圆,一行人从紫色宝石出发走向祭坛。雾气很浓重,走山路真是困难。不过没关系,这也是预言的一部分。除了帕迪引起的一点小插曲,一切进展得很顺利。最后一个祭礼完成了!无沫发疯似的大笑起来,跳上祭坛对天空吼叫:‘祭礼完成了!晨芙死了!她死了!’接下来,他耐心等待‘电闪雷鸣、天动地摇’,这是预言中的重要部分,对无沫来说意味着地下神殿的入口,神石的所在地。他没有等很久,大地果然震动起来,女祭司用爆竹搞的把戏。同时,在月岛的炎凯神殿附近,帕迪点燃七彩虹光。那么,那里就是通向地下神殿的入口。”命运石板就在地下沉睡,等待无沫将它唤醒!

他们费了点力气找到指引他们的荧光粉,这是帕迪为了拖延时间涂上又擦掉的,月岛天然的墓穴群出现在他们面前,里面沉寂的死亡气息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月岛和日岛分隔处,他们遇到了岔道……有可能还遇到了其他东西……幸好有信使蝙蝠的指引,把他们带到日岛这个隐秘神殿的入口,这时候……女祭司出场了。”

光心还没说完女祭司这三个字就忍不住笑出来:“是的,无沫唤醒了一个自称沉睡六百年女祭司,她奉耶各之命,直接了当地向无沫提出交割神石。无沫当然不相信,可女祭司略施小计就让他乖乖的听话。女祭司提出用贝贝唤醒作为命运石板的祭品,无沫答应了。无沫,你那个时候遵照女祭司要求的话,也许现在你就舒服多了……”
无沫没有回答。他的耳朵贴着石板时,他听到的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模糊地记起了不久前曾经听过这个声音,但他想不起来了到底在哪儿听过。

噼噼啪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组成巨大的响声,夹杂着吱吱怪叫——是受惊的蝙蝠群在乱飞。帕迪皱起眉头,侧耳倾听一阵,说:

“光心,能快点吗?我们最好马上就离开。”

“好,再等两分钟。”她重新转向无沫,“我似乎觉得你已经听腻了,你宁愿马上告诉我贝贝在哪里也不愿听我再说下去,是吗。不过你还必须弄清楚为什么我对你如此了解。这的确很让你吃惊对吧?不必惊慌,女祭司并非受神的指点,很多东西都是你父亲悬夜……你那位与司朗先生一起被称为‘白司朗,黑悬夜’的父亲告诉我的。你不是曾经受过司朗先生的惩罚吗,我就成了你父亲向司朗先生报复的牺牲品。所以,我们是没有和解的可能了。不过,要是你告诉我贝贝在哪儿,让他们母子团聚。看在晨芙的面子上,我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怎么样,说吧?”

无沫睁开眼睛,看了光心一眼,目光中充满着仇恨和恐惧。“晨芙已经死了!是我亲自主持祭礼,亲手挖出她心脏的!”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可以怀疑女祭司的话。你以为祭礼上的小插曲只是个闹剧吗?不对,我们正在营救晨芙的路上,好像到得早了点,祭台上没人,我们大大松了口气,准备一会儿用武力解决。这时候,我们突然发现一件怪事……一个女人在附近转来转去,看到我们就躲了起来。我们抓住了她。兰特用火把一照认出了她。你知道她是谁吗?夕玫,你的第二个妻子,你最先想要把她献上的妻子!她一直渴望看到她的情敌受酷刑,可是不知为什么你把她关了起来……难道让她观摩会让你不舒服吗?我正准备询问她,突然,她听见了你的声音,开始反抗,她要救你,要提醒你注意危险。帕迪只好把她打晕,他很快想出了一个利用她的主意。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把她捆好,让她去遭受你原先为她安排的命运。于是帕迪穿上灰衣服,等你一到,兰特就朝你那边射了一箭。当你去追那个穿灰衣服的时候,我和兰特就变戏法,把晨芙换成夕玫。怎么样换的!那就与你无关了,总之戏法变完了。听,晨芙来了,她大概刚睡醒,你回头就能看到她。晨芙,你要不要过来看看无沫先生受惩罚?”

无沫迷惘地回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惧怕,渐渐地变成极大的恐惧,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一双惊恐的眼睛仿佛看见了最恐怖的场面。有一句话已到了嘴边,但不肯说出来,然而,最后他还是开口了,每个音节都使他感到莫大的痛苦:“晨芙……晨芙……”

这真是加入杯子的最后一滴水。天时地利人和现在都在光心这边。而他失败了,夙献的眷顾已经远离他而去。在不可抵挡的事实面前,无沫不再抵抗。再说,他已经精疲力尽,绳子的束缚已经无法忍受。

他低声说:“如果我告诉你贝贝在哪儿,你给我什么?”

“自由。”

“还有呢?”

“没了。”

“那命运石板……”

“那不关我的事,命运石板不是我的。你自便,如果你能在地震之前把它带走的话。”

“那我怎么离开这儿?”

“奥娜的小船就在码头上,上面有很多她买的食物,你可以用这条船离开——看我对你多体贴。不过小船只能载两个人,你的三个同伴一会儿就能醒了,你从里面挑一个领航就万事大吉。”

“那么……贝贝在……他被我藏在他的房间里。”

“他的房间?那个山洞里?”

“不是……在司朗家。我让贝贝睡着后,把他放在他的小床上,盖上被子。你们绝对想不到的……”

“我真是个傻瓜!我一直以为你会把贝贝藏在这座山里,想不到你居然会让贝贝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最危险的地方果然最安全……喂,兰特,你跑慢点,等等晨芙……我们一会儿码头见!”

脚步声很快消失了。帕迪催促道:“我们也快离开吧,大地震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

“稍微等一下,我还有最后几句话。”光心转过脸来对无沫说,“抬头看看你上面的命运石板吧,它的上面就是轮回石窟。女祭司没有说谎,它确实是多少世纪以来人们要寻找的宝石。好好欣赏一下它的美丽吧,无沫。它很早以前就被鲜血浸透,现在死亡又一次围绕着它,幽灵正在它上面飞舞。再见,亲爱的朋友。你刚才看到兰特跑去救贝贝的急切心情了吗?很明显,他很爱自己的学生,他也更爱学生的母亲。如果晨芙感到高兴的事,也会使你感到高兴的话,那么我愿意向你承认,他们会成功的,女祭司衷心地祝福他们。当然……他们的幸福还有一个障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就把我这愿望留在这儿了。再见,三分钟后,你的同伴就会醒过来。帕迪,我们走吧。”

水晶球淡黄的光芒闪过,光心和帕迪的身影随即消失了,洞窟中只有无沫疯狂的笑声在石壁间回荡:“命运石板最终还是属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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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4-20 22:41:10 | 显示全部楼层
日暮时分,一艘帆船在不太平海蔚蓝汹涌的波浪中快速穿行。船上,兰特、光心和帕狄坐在怀抱小猪贝贝的晨芙身边,看着远方岛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

“你真的把命运石板留给他了吗?当然,为了交换贝贝,用任何东西都值得,可是……”兰特说。

“可是……?”

“你难道不担心神石落到他手里的后果吗?他会获得力量,获得权利。更重要的是,他肯定会报复的!”

“不用担心,神石放得那么高,他们够不到。”

“但是万一……如果他真的是命中注定得到它的人,那是有可能的。为了晨芙和贝贝的安全,我觉得我们实在不应该冒这个险。”

光心笑了起来:“我本来还希望能保留一些命运石板的神秘感呢,看来这让兰特放心不下。实际上,我一进入神殿就对里面符合传说描述形状的石块检查了一番。我惊奇地发现,只有祭台头顶上方的那块石板很微弱的神力。如果它就是命运石板,那它的神力到哪儿去了?很快我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在过去的岁月里,古代的命运之神耶各渐渐被人淡忘,他的祭典消失了,他的崇拜者信仰消退,人们不再相信他和他所代表的事物,转而崇拜炎凯或夙献。人们提到他时只有恐慌或不以为然。我曾经听一些家伙说神力存在只不过是崇拜者信仰的总和。神的凡人追随者养育了神,让神获得了生命。这确实很有道理,因为没有崇拜者就意味着没有神。当追随着抛弃他和他的能力时,他影响会衰减。而随着力量的衰减,越来越多的人也不再崇拜他,这是个恶性循环。如果命运石板是耶各的赠礼,那么,随着他自身缓慢的、平淡无奇的消失,神石上的神力消失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就是我不让戈鲁他们进入神殿的原因,我不想让无沫知道,他苦苦追寻的东西已经几乎没什么用处了。”

“即使是这样,我觉得这个险还是冒得大了点。如果他把石板拿回索拉,重新唤起对耶各的信仰,那也是很可怕的事……”

“不可能,让一个神消失至少需要几百年,让它复活也是。无沫活不了那么久。”光心讥笑道。

“那他还是会找晨芙或者你报复的。”

光心沉默了一阵子。“你一定要知道他的结局吗?那会让你不舒服的。”她转动水晶球念了一句咒语,黄色的光芒闪烁不停。很快,兰特和晨芙就看到水晶球显示的图像:一艘小船正在离开远方岛,船上只有一个人。”

“奇怪。”兰特说,“无沫一个人就上船了,他难道不怕周围的暗礁?”

“我可以让你们看得更清楚。”光心说,“不过,在那之前,我先要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你们觉得怎么处置无沫最好。”

“死亡,当然。”帕迪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不大知道我的意见是什么,”斯特凡答道,“为了立刻救出贝贝,你答应给他自由,这是值得的。可是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能有另外的解决办法。”

“晨芙呢?”

“我承认。只要他活着,还有自由,我和贝贝就有可能受到他的威胁。”

水晶球中的图像逐渐放大,他们清晰地看到,船上的那个人不是无沫,而是契夫。

“这是怎么回事?”兰特疑惑地问。

“这令你吃惊吗?其实你应该想得到。想想我们是怎么用夕玫换下晨芙的?通过契夫对不对?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契夫被无沫招募,被利益引诱,可是岛上的人毕竟是他的亲人,他们惨遭杀害之后,他难道不会后悔吗?他敢怒不敢言。他掩饰得很好,利令智昏的无沫当然不会注意这一点。结果让我们有机可趁,把契夫拉到我们这边。除了祭坛那里的基础,他去花房拿工具的时候,帕迪又跟他谈了几分钟,向他保证在事情结束之后让他安全离开。他还把女祭司一会儿要用到的道具交给他,让他找机会放到无沫身上。契约把无沫摇醒的时候办到了。于是就引发了女祭司和无沫见面时的连串好戏。”

“但是……你让他一个人离开岛上?”

“你认为无沫最后会想不到他失败的原因是由于内外串通吗?契夫也不会料到这一点?请你们相信,对于这一点,不要有任何怀疑?无沫一获得自由,就会杀死契夫?那倒不会,他需要他带他离开远方岛再下手。契夫何必冒这个风险。实际上,我只解除契夫一个人身上的睡眠术。于是事情就简单了,契夫根本不用杀死无沫,他把他留在那儿等候地震大驾光临,于是一切都解决了。这个结局,你们满意了吗?”

兰特和晨芙不说话了,他们对光心向他们描述的场面感到害怕。晨芙不禁猜想光心在离开炎凯神殿的岁月中所发生过的事。

“好了,看来刚才在神殿里,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没有让你们表示态度,是对的。我看,你们在那个时刻,一定会动摇不定的。”光心笑着说,抱起小猪,“我们下一站就去仙都城吧,明克大司教一定会欢迎我们的。我们请他把贝贝变回人形。”

“命运真是奇异,神石失效了,但两个预言都实现了。”帕迪说,“不太平海的海底火山爆发产生了新的岛屿,而远方岛却因一个人的疯狂欲望成了死亡之岛……无沫最终死在伙伴手中,他的妻子也被献上祭台……究竟是命运造成这一切,还是人的行动推动了这些命运呢……”

“我不知道……”晨芙轻声回答,“我只知道,等我们到了仙都城解除贝贝身上的咒语,一切就全都结束了。”

四个人一下子又都陷入沉默。

海晶城遥遥在望之时,晨芙不禁再次回头。夜已深,远方岛早已不见踪影,她只看到不太平海的万顷波涛正在以无限的浩瀚接受银月的临近,漆黑的夜空中,群星永恒冷漠地眨眼。一瞬间,她似乎又听到无沫疯狂的笑声。

她仔细倾听。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不太平海永不止息的波涛声。


[全文完]
发表于 2013-3-1 10:37:28 | 显示全部楼层
当时我们雄心壮志要写好多这个系列的小说,但是只写了这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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