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天到来

baba

当那天到来

GARDNER R. DOZOIS  著   

火花    译

一只老鼠在暗巷中穿行。它从旧仓库的破墙之间跑过，追随着自己和同类在这里千百次留下的气味和足迹。中间它也停下过几次：它把一只肥大的蟑螂丢到嘴里耐心地嚼了嚼，在一个挂满冰霜的垃圾袋口闻了闻，然后接着向前跑。在它的头顶上，星星闪着清冷的光。巴掌大的天空俯瞰着这条石头砌成的小巷。

这条小巷地处第十大街和百老汇之间。对于人类来说一只老鼠算不了什么：考虑到它所居住的世界和它的生活条件，就算这只老鼠出现在世界上不同的城市，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出于人性化考虑，我们可以给这只老鼠起个名字：像滑尾巴，大板牙或者长胡子什么的，但实际上，都怪腺体和分泌物之类的玩意，它们已经被贴上了臭名昭著的标签。它们嘴里喷着臭气，还随地大小便。所以很难找到一个概念近似的人类的名字来称呼它们，或者，那个被贴上的标签就应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一辆汽车呼啸而过，一股橡胶的糊味混杂着燃烧的汽油味迷漫了整个街区。一闪即逝的灯光，疾行而过的狂风和那种飞驰的眩晕感觉把老鼠偷偷露出的脑袋按了回去。它刚出生不久，就目睹了一个小伙伴死在这些怪物的铁蹄之下，从此以后它见到这些大家伙就会绕着走。汽车开远了，夜晚又变得寂静。老鼠踮起脚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矮下身子继续顺着路奔跑，身子在路缘上一蹭一蹭的。

辅路的拐角处，人行道下的混凝土板上有个一英寸宽的洞。老鼠停下脚步，重新调整了头骨的结构，然后通过那个洞钻进下面的隧道。

（希望这句话不会给你们留下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只老鼠并不是什么基因突变的产物，也不是可以随意变型的外星生物——它只是一只普通的老鼠。它成千上万的同类都有这种能力，不仅如此，所有种类的啮齿动物也是这样。和其他的哺乳动物不同，它们的头骨不是连在一起的一块，所以它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头挤进一个四分之三英寸见方的小洞。如果是更小体型的老鼠，那再小的洞口也不在话下。）

一旦进入地下，老鼠就来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人类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即使他们知道了也进不来。那是一个被包裹在人类生活夹缝中的混乱纷繁的世界，就像埃舍尔的那些所谓“图形艺术”一样，由人行道下黑暗的空间，隧道，地铁线路（只是其中的一些，比如那些荒废了上百年的）编织而成。其中不时点缀着几间地下室，下层地下室，下层地下室的地下室，一些被扩建出来却没用武之地的仓库，渐渐走向腐朽的赤沙石建筑，纠结于一处的下水管、电线和天然气管道。垃圾星罗棋布的破败房屋，工地上的废水管，穿过城区广场公园灌木丛和草地的高速公路，这些玩意比比皆是。矮檐的房屋、墙皮剥落的烟囱在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之间若隐若现，就像一层造型低劣的灰色波浪（虽然这些大楼建得不可一世，但老鼠们也会不时造访，当然是去那些地下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它们的足迹几乎延伸到这个城市每一座建筑的地板下和墙缝中。其实老鼠一般只会在自己的领地活动，很少会溜达到几个街区之外。如果想去哪里转转，它会采取隧道——房间——隧道的活动模式：从一条阴沟出发，躲避着吱吖作响的地基，爬上排水沟的水管，穿越屋顶，最终抵达另一条阴沟——从曼哈顿到布朗克斯最后折回布鲁克林，它只需在光天化日之下短短露几次头。

现在，它正沿着狭窄的隧道，向一个堆满碎报纸、垃圾袋和购物袋的小空间进发。在那里它和兄弟姐妹们呱呱坠地，在那里它和其他单身汉兄弟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这里我们对于老鼠的怀旧情绪又一次进行了主观的人性化描述，虽然老鼠确实停下来若有所思的嗅了嗅，但或许这并不完全意味着眼前的熟悉气味会给它带来哪怕极短时间的归属感。老鼠继续跑，穿过一条更长的隧道，从一个小洞钻出，闪进了另一条小巷。

它并不是在刻意的寻找着什么——它只是在看。它已经这样看了好几天了，在它行程允许的范围内马不停蹄的来回奔跑。它脑中也没有明确的目的，但本能告诉它可能会在路上捡到一点甜头。

老鼠停下脚步，踮起脚从一个饮料杯里接下一点剩余的可乐。津津有味地品着嘴中突如其来的甜蜜，然后躲进一个在房子刚刚动工时就挖出的小洞，钻到墙后天花板间满是灰尘的迷宫中。异性的味道，它抖了抖胡子，在阁楼上蒙着布的家具和长箱子的后面找到了那位异性朋友。但与此同时，一只更大的老鼠——将近两岁大的老手——抢先一步找到她，已经准备开始嘿咻了。大老鼠一边爱抚着她一边越过她的肩膀对着老鼠咆哮，露出了斑驳的黄牙。老鼠愤愤不平的退却了，它退到两堵墙之间，最终爬上房顶，钻入寒冷的夜色。

空气中有猫的味道，但老鼠并不是很担心（很少有猫可以应付得了一只成年老鼠），但谨慎起见，它准备离开这。它像幽灵一样越过屋顶，越过屋顶之间的衔接板，爬到一个掉了不少砖的废烟囱上。下面是一个很多年前被钉死的壁炉。老鼠顺着一块脱落的木板爬出来，进入房间。这里面堆满了盖着床单，幽灵也似的维多利亚风格的家具，发出一股霉味。如果这是一个幻想故事，可能会就此结束。但事实上这里只有一层灰尘，上面横七竖八的盖满了脚印。老鼠从厨房壁板上的小洞钻出来，跑到了后院。坏了的椅子和翻倒的秋千被丛生的杂草掩埋，越过栅栏，伸到隔壁的小巷。然后，老鼠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食物的气味。

这里一向货源丰富。街区后的每一条小巷一般都会有三到四家饭馆和快餐店。在那些一撕即破的绿色垃圾袋中，在那些金属垃圾桶的四周，你总能找到食物。老鼠在垃圾桶周围闻来闻去，翻出来一条被咬了一口的热狗，一个丢弃的罐子里还有一些炼乳。老鼠狼吞虎咽之后，找到了一块大家伙：一个盒子里还有两块没动过的披萨。

大多数老鼠都喜欢披萨，这只老鼠也不例外。它正准备心满意足的享受这来自西西里岛的美味，一阵异味扑鼻而来，随后响起了一阵笨重的脚步声。有人来了。一个巨大笨拙的身影蹒跚而来。高的就像座铁塔。

一开始，老鼠准备拿出勇气守住自己的地盘和披萨。但那个大个儿一脚踢翻了它的大餐，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刚才在大老鼠那里受的气一瞬间爆发了，老鼠怒不可遏。其实这只老鼠本来挺聪明，但再聪明它也是只老鼠，因此它们没有语言，也没有基于语言的任何概念，理所当然的，它不能表达出内心的愤慨。如果它有语言，哪怕只有一瞬间，它也会去构建一个不同的理想世界。在那里老鼠不再是人人喊打的物种。它们可以想去那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不用在人类出现的时候撒腿就跑，躲躲藏藏。

但它们毕竟还是没有语言。脑海中的情景在没有完全成型的时候就一闪而过了，只留下一些细小模糊的碎片。

老鼠在自己的位置上发了会愣，在它的记忆里这可能是它做过的最疯狂最英雄的事情了。但那个大个又怒吼了一声，把一个瓶子扔了过去。老鼠转身就跑，披萨也不要了。它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垃圾桶的后面，消失在小巷的尽头，消失在阴影中。

说来也巧，就是这只老鼠，一小时后爬到了另一座住宅屋顶的防水纸上。它从一个绿色垃圾袋（可能房主一时偷懒没有拿到楼下路边）中翻出了一个装着木须肉的盒子。这时，它看到，一个逐渐逼近的六英里宽的小行星，拖着红色尾迹横越过冬季的天空。它立起后腿，看到那个火红的大家伙从城市上空掠过，直直撞向魁北克省北的希布加莫山脉。

白炽的火球从头上呼啸而过，老鼠静静看着它消失在地平线下。片刻之后，北方的天空变得通红，刺眼的光自西至东遍布整个天际，就好像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随后一道光柱直冲云霄，越长越粗。强烈的波动贴着地表飞速来袭，力道之大，足以将人类和大部分老鼠——但不是全部——以及它们的远亲的存在全都变成历史。

对于死亡的含义，老鼠无从知晓，但是——毕竟经历了数百万年的进化，它们的同类也在生物实验室混了这么久——世界末日最终还是来了。

Shrewd

我总觉得世界末日不是一个小时或一天或一年能完成，而是一个逐渐衰败的过程。陨石啥的只是个诱因，内部机制才是主导。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也不是一日灭亡的。

lyfy

啊 末日情结……
不过相对 一下子完蛋 慢慢完蛋 有点残酷

m_hunter

一下子挂的估计只能是一些突然出错的未知大型实验吧

比如原子对撞导致反物质连锁反应或者连锁坍塌黑洞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