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注册
查看: 9600|回复: 27

[翻译] 刺客后传·弄臣任务(上) (试阅)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00:00: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前情提要〕刺客正傳‧蜚滋駿騎自述- 



注:前两章为台湾城邦网站的试阅章节!

六歲前,我的人生是一片空白。直到某個寒冬,外祖父將我交給在月眼城裡的一群陌生人。那一天,我遇見博瑞屈,公鹿公國的馬廄總管;也聽說我是當時的王儲駿騎王子的私生子;還遇見第一個與我分享夢境的狗兒,大鼻子。就在同一天,我開始有了名字:蜚滋*,而我豐富又坎坷的人生也就在那一刻開展。

  當我隨著一行人回到公鹿堡時,我的父親駿騎因為發生這件醜聞,已放棄王位繼承權,和王妃耐辛夫人提前離開至細柳林,所以我沒見著他,但我與他幾乎相似的容貌以及私生子身分,讓我在公鹿堡中過著眾人指指點點的日子。

  我在公鹿堡城區裡結識不少可以一起玩的伙伴,其中一位叫莫莉.小花臉的女孩,身上總是有新舊交錯的瘀傷,但她有張漂亮的臉,跟她的名字一點也不配。她父親常常醉醺醺的,把家中經營的蠟燭店活生計都丟給了她,而且只要一喝醉酒就對她拳腳相向。

  大鼻子始終跟在我身邊,我們互相分享彼此的一切,到最後,我和牠建立起非常深厚的牽繫,很少把自己的頭腦跟牠的頭腦完全分開來。我用牠的鼻子、眼睛、利牙就像用自己的一樣方便自然。悲劇發生在某個夏日,因為一樁偷香腸事件,博瑞屈發現我和大鼻子間親密的連繫。那個晚上,我第一次在博瑞屈氣呼呼的警告中聽到古老原智會讓人變得像野獸一樣失去人性的事,我不懂原智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只明白我因此失去了大鼻子。在那之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敢碰觸身邊動物的心靈,深怕被博瑞屈發現之後,我又會失去牠們。我永遠忘不了當晚放聲尖叫捶著門,卻尋不著我和大鼻子之間的牽繫時,心中那股絕望的孤寂。

  在我快滿十歲的某天早上,我遇見了我的祖父,黠謀國王。他用物質而不是用我們之間的血緣關係收買我的忠誠,只為了不讓我這個擁有王室血統的私生子,最後變成別人用來對付他的工具。於是,我開始上課學寫字、學劍術,也擁有自己的馬兒,煤灰。但這些都不比黑夜來臨時切德這位老刺客教我成為刺客的課程來得有趣。切德教我的事,全都只為了一個目的∣∣殺人,為國王殺人。而且,關於切德這個人和所有這些夜半課程,全都得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在堡裡接受訓練,讓我幾乎有一年左右的時間都無法進城去,但在一次外出的機會中,我再度和莫莉重逢。她變得像個小女人一樣,披散過肩的長髮和裙裝打扮,完全不像以前的她。她和我分享她製燭的生活,言談間,我們似乎又尋回過往的溫暖情誼。在那之後,我不見得每次進城都有機會跟她相處,但我一有機會就會去看看她,久而久之,彼此也產生了情侶般的感情。

  我十三歲那年,父親死了,不管他是像外傳的那樣從馬上摔下來死的,還是如切德和我所猜測的是被謀殺而死,他的死就像是一種警告,警告我這個私生子別對王位有所覬覦。而我也因此對欲念王后更加提防。我猜想,為了讓她的兒子,也就是我父親的同父異母弟弟帝尊登上王位,她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父親遜位後,由他的親弟弟惟真繼任王儲,捍衛王國的任務就落在他身上。有一次,為了解決紅船劫匪對沿海公國的劫掠,他必項到潔宜灣去協調瑞本與修克斯兩大公國間的問題,而我也被指派陪同前往。知道要出任務的那一天,我都恍恍惚惚的,心裡納悶著他們為什麼會要我去。也在那一天我遇見國王那外表蒼白的弄臣,他瘋言瘋語、莫名其妙地對我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他說這是一個訊息,但他不是解夢人,不能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事後證明他的這段訊息,解決了我在這次任務中遇見的一件難題,也讓惟真得以順利完成任務。後來許多機會中,也都顯示不管弄臣的預言多麼晦澀難懂,他所預測的事情後來確實都成真了。

  十四歲那年,我首次遇見我父親的妻子,耐辛夫人。我父親死後,她從細柳林回到公鹿堡來。在別人眼中,她是一個怪人,滿腦袋都是奇幻的想像。她對適合她這個階級女子該學的課程很排斥,反而去學了一些製陶、種植植物一類的手藝。很多事情她喜歡自己動手,不知情的人老以為她是哪位夫人的侍女。她對我沒有接受適合王子的教育感到非常不諒解,也向黠謀要求要親自教我很多東西,後來也把我當成她的孩子般教會我許多事情。更重要的是,她讓黠謀答應讓我學習精技。

  當時的精技師傅蓋倫對我敵意甚深,他認為都是我的緣故,才讓我父親遜位甚至死去,而我的存在是侮辱了我父親的聲名。他對我父親情感之深,也讓他對我恨到極點。學習精技的過程中,他用言語對我們這群學生百般羞辱,看不順眼的便用鞭子極盡所能地鞭打我們。有些人受不了這般的訓練而離開,留下來的八個人也正式被傳授了精技運用方式。我的精技能力比我或蓋倫能想像得更強大,他幾次進入我腦海中與我對抗時,我們總是勢均力敵。在一次試驗中,他突然朝我的腦中撞進來,洗劫我的思緒,亂翻我的隱私,我無力對抗;但在他掉以輕心時,我找到一處開口,抓住他不放。我在精技的狂喜中忘了一切,只知道探索這種至樂,忽略了他已離開我的思緒。他不停地踢打我的身體,雖然我全身疼痛,但精技的迷醉卻讓我醒不過來。當那股歡欣過後,取而代之的是失敗與罪惡的感覺。那次事件過後,蓋倫疑似在我身上留下疤痕,彷彿讓我活在迷霧之中,造成日後我使用精技時的某種殘缺。時間過去,當其他學習精技的成員彼此間已經建立起某種網絡,宛如一體時,我卻無法感覺到他們的碰觸。

  王儲總是要娶妻,好確保有人繼承王位。惟真同意了這項建議,並授權帝尊替他找一位王后;因為惟真得用精技維護沿岸安全,而大量使用精技的結果,幾乎耗盡他的精力。我陪同帝尊前往群山迎娶珂翠肯公主,這次的行程還有另一項任務,就是帝尊要我暗殺珂翠肯的哥哥盧睿史王子,好讓珂翠肯成為群山唯一的繼承人,繼而擴張六大王國的勢力。但我卻反遭帝尊設計,和盧睿史一同喝下毒酒。盧睿史死了,而我只剩下顫抖和虛弱,還被帝尊狠狠踢打。雖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休養,我還是無法掌控自己的體力,隨時都會痙攣或出其不意地垮倒。而惟真吸取原本想謀害他的蓋倫的力量,順利地用技傳的方式讓珂翠肯看見他的影像,讓她知道自己嫁了一位高尚的人,繼而心甘情願啟程前往公鹿堡。但來自群山的珂翠肯,在六大公國的宮廷上顯得格格不入,且此時公鹿堡正為劫匪的問題而亂成一團,加上人民對王室失去信心,她的處境可一點都不好受。

  莫莉在她公親死後揹了一筆債,不得不賣掉店面,到泥濘灣的親戚家幫忙。在一次劫掠事件過後,她回到公鹿堡,並在耐辛夫人身邊當侍女,也和我培養出更親密的關係。但帝尊暗地裡威脅她,警告她王室可不能生出個僕人小孩,王國不容許任何醜聞發生,加上我一直都將王國的命運擺在她之前,於是,她選擇離開了我。她說,她生命中有了另一個重要的人,為了那個人,她一定要離開。她沒告訴我那是我的孩子。

  某次進城,我在市場裡救下一隻關在籠中即將被賣掉的小狼。我將牠帶回去,時間一久,便培養出原智牽繫的默契。牠叫夜眼,牠說我和牠是同個狼群,所以我們可以在需要時分享彼此的心靈。於是我們一起打獵,一起守護彼此的身軀與思緒。

  人們對弄臣幾乎一無所知,他冬月般蒼白的臉及不尋常的外表和怪異的言語,總是讓人們離他遠遠的。我從群山回來之後,他來看過我幾次,並用一些怪異的方式關心著我。

  精技,是一種利用心靈便可以傳遞訊息或者改變對方想法的能力,他們將這個過程稱之為「技傳」。黠謀國王的精技能力,因帝尊不斷以燻煙麻痺他,讓他思緒昏沉、身體狀況也愈來愈差,到後來就彷彿帝尊操弄的傀儡一般。而我也沒好到哪兒去,每一次嘗試技傳都會掏空我所有的心神及體力,加上精技小組裡的端寧及擇固不時在我的意識邊緣技傳,試圖攫取我鬆散的思緒,好獲知我腦海中的一切。讓我不得不戰戰兢兢地過每一天。

  紅船劫匪的劫掠行動總是在夏天進行,遭殃的沿海村落幾乎被燒燬殆盡,人們也被一種不明的方式給「冶煉」,變成沒有思想、不具人性的邪惡行屍。連我平常得以探詢人們心靈的能力,也幾乎感受不到他們。當紅船大肆劫掠,六大公國的命運一息尚存之時,惟真決定前往群山後方的雨野原尋求古靈協助,而博瑞屈也在遠征行列中。古靈,就像織錦掛毯上的影像一般,是個神祕而又模糊的盟友。睿智國王在位時,古靈曾許諾,如果有一天六大公國需要協助,他們會再度回來。然而,惟真就這麼一去不回,帝尊也宣告了惟真的死訊。但我透過技傳,能感受到他微弱的氣息,我相信他並沒有死。

  不久後,帝尊自封為王儲,不僅大肆將公鹿堡中所有的良駒及庫藏拋售一空,並計畫將國王及珂翠肯送往內陸法洛的商業灘去。為了不讓國王及懷了身孕的珂翠肯,成為帝尊日後用來對抗返鄉試圖取回王位的惟真的人質,切德建議我應將國王及珂翠肯送走。在帝尊的王儲繼位典禮那天,我們展開行動,意外的是,國王不肯離開,他以精技跟我連結,讓我明白他對我的愛之後,就斷了氣。此刻,我感受到是端寧和擇固在吸取國王的精技能力,讓國王緩慢地衰竭而死。國王的死,讓計畫變了調,珂翠肯和弄臣連夜逃出公鹿堡,往群山而去。我則一心只想為我的祖父報仇。我找到端寧和擇固,並殺了他們倆,而自己也被侍衛擊昏關入地牢中。地牢中的日子,是用酷刑堆疊而成的,帝尊命人毒打我,好讓我鬆懈心防,讓另一名精技小組成員欲意得以進入我的思緒,證明我的確擁有邪惡的野獸魔法。那一次的毒打,讓我日後頭上冒出一撮白髮,臉上也有著一道明顯的傷疤和看得出被打斷的鼻子。就在我將要被執行吊刑前夕,博瑞屈送來一種毒藥讓我服下。我的靈魂跟著夜眼離開牢房,去過狼兒的生活,而軀體則被埋入冰冷的雪地裡。後來博瑞屈和切德挖出我的屍體,並用他本身的原智魔法召喚我的靈魂回來。我又是一個人了,然而我卻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記得我曾經是個人。

  博瑞屈帶著我住在夏季放牧區的一間小屋中,切德偶爾會來探望我。我在半人半狼的思緒中過了好一段日子,學習成為一個人可花去我不少時間。一次爭吵後,我和博瑞屈及切德分道揚鑣,我還告訴他們,我可以自力更生,而且我要去商業灘殺帝尊。在那段路途中,我喬裝成文書學徒,盡量避開人群及被冶煉的人,終於來到目的地。當我潛入王宮,等待下手暗殺帝尊之時,卻發現自己落入欲意事先設計好的圈套之中,讓自己身陷險境。而惟真和我一直沒斷過的精技連結在此刻救了我,他犧牲他所有的精技力量救了我,並呼喚我去找他,那道命令就灌輸在那股精技力量之中,讓我毫無選擇餘地。於是,我離開了商業灘,步上尋找惟真之路。
发表于 2006-4-11 00:01:13 | 显示全部楼层
博瑞屈離開我之後,曾回到小屋去找我,卻發現小屋曾被被冶煉者攻擊過,他也傷心地以為我已經在攻擊中喪命。之後,我從我的精技之夢中得知他離開我後,便和莫莉在一起。一開始,他只是幫我照顧著她,我驚訝地在夢中看見,莫莉生下了一名女嬰,取名蕁麻,是我的女兒。為了讓她王室私生女的身分不致被發現,進而被帶回公鹿堡,博瑞屈和莫莉結婚,將蕁麻視如己出。

  我在尋找惟真的路途中,遇見一位名叫椋音的女吟遊歌者,她的願望是目睹重大事件並將它編寫成歌,流芳百世。當她知道我是那個被通緝的小雜種時,她並沒有出賣我,反而在一路上幫了我不少忙,只因,她覺得跟著我,必定能得到她想要的那個可以讓她流芳百世的故事。我們跟著走私車隊以及一群朝聖者渡過藍湖,前往群山王國,途中還有個旅伴水壺嬸陪同,她說她的目的是尋找白色先知,她認為每個世代中都會有一位先知出現,讓整個時代好轉,而此刻正逢先知來臨的關鍵。

  帝尊從不肯放過我,他駕馭他的精技小組成員四處搜尋我。我在無意中能感受到帝尊對精技小組的技傳,當然,他是利用欲意的精技能力,將自己的思緒傳達給博力及愒懦兩位精技小組成員。當我們一行人抵達月眼城時,我不幸被逮住,也被迫和椋音及水壺嬸分開。後來椋音救了我,於是我們再度會合,三人一直往群山而去。即使如此,我仍時刻感覺得到欲意在和我的心防作戰,我的人是自由的,但卻必須牢牢看守住自己的心。為了躲避帝尊爪牙的追捕,我和她們兩人分開來前進,途中我和夜眼卻遭到攻擊,在逃亡過程中,我受了箭傷。當我以為死神臨到而昏死之時,竟遇見了弄臣,此時的他,膚色不再似以往蒼白,反倒成了象牙色。弄臣告訴我,他就是別人口中的白色先知,而且打從小時候他就知道,只有透過他和我兩人才能讓歷史步入正軌。他的預言告訴他,瞻遠家族會有繼承人,而他也相信我是催化劑,我會與他一同改變歷史,然而這一切全都在聽見我的死訊以及珂翠肯產下死嬰後幻滅了。現在再次遇見我,更讓他相信他的預言還會繼續下去。幾天後,椋音和水壺嬸找到了我。

  珂翠肯回到群山後,在一次搜尋惟真的行動中發現惟真的遺物散布在一堆骨骸上時,她認為惟真已經過世,哀痛逾恆;加上產下死嬰後,弄臣就很少看見她。直到弄臣救了我,由我這兒得知惟真還活著的消息後,珂翠肯便計畫前往雨野原找尋惟真。而我、弄臣、椋音和水壺嬸也加入了她的遠征計畫。我們依著地圖上標示的小路前行,穿過林間小徑,進入一片古老的森林,直到我看到如箭般筆直的裂痕穿越我們前方的樹叢。一條寬闊的路面出現眼前,這時夜眼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氣息,而我們也發現沒有半棵樹的樹根擠到路面上,沒有樹芽由路上長出來,覆蓋在地上的積雪更沒有任何獸類的爪印。我走到路面上,感覺自己彷彿從冰冷的寒風中一腳踏進炎熱的廚房般,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強烈感受。水壺嬸說這是一條精技淬煉而成的路。而我發現走在這條路上,讓我心智恍惚,總是走著走著,會超越整個隊伍而不自知。為了讓我能集中思緒,不被精技之路誘惑,他們會盡量不讓我呆坐或睡太久。而水壺嬸更教我玩起一種石頭棋局,讓我更能全神貫注,不致心思渙散,也藉此避開心防鬆散時,精技小組其他成員的入侵。

  我們隨著路不停盤旋向上,愈走愈高。弄臣在一次高燒之後,膚色變得愈來愈深,眼珠顏色也變成像麥酒一般的色澤。而他也用某種嘲弄的方式告訴我他愛我之類的話語。

  精技夢境困擾了我好一陣子。我在夢中看見惟真在一個城市裡,他把手和手臂浸在一條神奇的河流中,然後滿載力量地離開。還有一次我深陷夢中,身處在那個城市裡,看見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畫面。水壺嬸說,我在一個路標處就思緒就離開了身體,而在另一個路標才清醒過來。我會在某些地方看見一座城市街道人群擁擠,而其他未受過精技訓練的人卻看不見。

  我們經過一處石頭花園,裡頭全是一隻又一隻伸展著四肢、有著翅膀的石龍,但我的原智卻能感覺到,牠們是活的。最後來到露天石礦場,這裡是地圖上所標示的終點,顯然也是精技之路的盡頭。我感受到在礦場更深處有活的東西存在,全部的人便一起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兒。我們沿路經過一座石雕,是一位年輕女騎士跨騎在翅膀半開的龍身上,她的表情痛苦,線條繃緊,而龍嘴唇扭曲,應該是雙腳及尾巴的地方只見膠著的黑石,彷彿踩在瀝青中無法脫身。這是座令人感到痛苦的雕像。她,是乘龍之女。

  更深處有另一隻石龍,牠的每一個線條都顯露出力量和尊貴,深深打動了我。我注視著牠片刻,竟在牠身旁發現了惟真的身影。他像個心智衰退的老人,對於過去的事,似乎有些已經找不到回憶。他專心雕著龍,完全不放鬆。當我朝他探尋時,發現他的生命在他的身體和巨龍雕像間擺盪。我很訝異惟真為何會和雕像產生牽繫。後來才知道,這些石龍就是古靈,惟真因為無法喚醒牠們,只好雕刻自己的龍,透過精技的雕刻,他將他的記憶收藏在巨龍體內,等完工後,他將喚醒牠,回到六大公國對抗紅船。為了幫助惟真完成這條龍,水壺嬸透露了她在兩百三十年前曾是精技小組成員茶隼,因某次的錯誤,被榨乾體內的精技,驅逐出六大公國。她請求惟真重新開啟她的精技,讓她用記憶幫忙填滿這條龍。最後弄臣利用他在某次碰觸精技河流留下的銀色指尖觸摸我,藉由我這個催化劑開啟了茶隼的精技能力。

  與惟真的重逢,讓珂翠肯在感動之餘卻也悲傷不已,因為惟真充滿精技魔法的雙手不能碰觸她,連一個擁抱也給不起。珂翠肯只能默默在惟真身旁支持著他。直到惟真什麼都不剩,沒有任何感情可以放進龍中。眼看龍差點就可以完成時,他向我提出一個要求,允許他的靈魂和我交換身體,讓他得以多燃起一夜的熱情,將珂翠肯擁在懷裡,並將這樣的熱情和對我的羞愧感放進龍中。我答應了,這是我唯一能幫助他的。惟真的龍完成之後,他和水壺嬸告別大家,兩人融入石龍之中,惟真化成龍展翼醒了過來,載著珂翠肯與椋音返回六大公國。

  而弄臣被乘龍之女的哀傷所吸引,不停地幫她把深陷黑石的雙腳及尾巴給雕刻完成。然而他明白,即使他將生命給了她,也喚不醒她。那時的弄臣,膚色是淡淡的金色,頭髮也變成黃褐色。

  帝尊的追兵來到露天礦場,博力被夜眼狠狠地咬死了,而他的鮮血噴灑在乘龍之女的龍身上,龍醒了,載著弄臣展翼飛上了天。也喚醒了群龍,聲勢浩大地升天,往六大公國而去。龍群,也就是傳說中的古靈,依照約定在六大公國需要時前來相助,將紅船逐出六大公國沿海。

  而我則和欲意的對決中得知,也發現帝尊要的並不是我們這些人,而是露天礦場的這群龍,他要喚醒這些龍,讓六大公國甚至外島人都臣服於他。可惜他失敗了,乘龍之女攻擊了欲意,讓將精神灌注在欲意體內的帝尊縮了回去,而我則利用欲意斷氣前與帝尊的那一絲精技連結找到帝尊,我恫嚇他,用精技在他腦中烙下忠誠的烙印。在他變了個人樣回到公鹿,宣示效忠珂翠肯及她懷的王位繼承人後,便不知原因地死了。

  後來,珂翠肯生下了晉責王子。博瑞屈和莫莉除了蕁麻之外,也有了更多自己的孩子。我和夜眼過著隱士般的生活,身邊有著椋音在某日從比目魚灣帶回的小男孩,幸運。椋音偶爾會來探訪我,並和我有了更深一層的親密關係。切德成了王后的榮譽顧問。而弄臣則在短暫地回到公鹿堡之後,就再沒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00:01:47 | 显示全部楼层
-切德‧秋星- 


時間,到底是那運轉不停的巨輪,還是巨輪行過之後的轍痕?

——凱士達的謎題

  潮濕的晚春,他翩然駕到,並再度把外頭擾攘的世界帶到我家門前。我三十五歲了。二十歲時,我總覺得三十五歲已是近乎老朽昏瞶的邊緣;然而臨到頭來,我才知道這年紀既非青春,亦稱不上老邁,而是毫無著落地懸浮在青春與老邁之間。我既不能以年少輕狂為藉口,也不能以老邁孤僻為推辭。我變了很多;從各方面來說,我都已經與昨日之我相去甚遠。有時候,我的人生如同雨中的足印一般,逐漸地消逝在我身後;其消逝之遽,彷彿我從來就只是個棲身於小屋中的寡言男子,又一直在森林與大海的交界處過著毫不起眼的平凡日子似的。

  那天早上我賴在床上,聆聽那些偶爾能令我歸於平靜的細碎聲音。燃燒的柴火劈啪輕響;狼兒躺在壁爐前,發出安穩的呼吸聲。我以原智來探索狼,並溫柔地拂過牠那熟睡的心思。那夢境是一大群狼奔過白雪靄靄的起伏山丘的情景;對夜眼而言,這代表著沉靜、寒冷與疾速。我輕輕地退了出來,讓夜眼獨享自己的私密空間。

  鳥兒已返回此地迎接繁春,此時正在我那小小的窗外,激切地打起歌唱擂台。微風不時輕拂,吹得樹梢也不禁抖動,將昨晚剛下的雨水灑落在草地上。樹是銀色樹皮的樺樹,一共四棵。當年我栽種時,不過是幾根光禿禿的樹棍而已,如今樺樹卻亭亭玉立,葉子隨風飄動時,在我臥室外鏤刻出一幅絕美的光影畫。就算閉著眼,我也幾乎感覺得到光影在我眼皮上跳動。我還不想起床,現在還不想。

  我前一天晚上過得天翻地覆的,而且還不得不一個人獨自面對。我那小子,幸運,早在差不多三個星期之前,就跟椋音出門遊蕩去了,直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其實這也不能怪他。我這種平靜的隱士生活,大概已經開始讓這年輕人寢食難安了。椋音一談起公鹿堡的種種,總是像吟遊歌者似的講得天花亂墜;而那些意象在幸運心裡造成了鮮明到難以忽略的印象。所以我只好不情不願地讓椋音帶著他去公鹿堡過節,好讓幸運親自體會一下公鹿堡的春季慶,吃個卡芮絲籽蛋糕、看場木偶戲,說不定還跟哪個小姐親個嘴兒。幸運已經過了那種只要三餐吃飽、晚上睡好就會覺得心滿意足的年紀。我已經想過,該是放手讓他走,幫他找個好師傅,以便學做大件木工或是精細木工的時候了;他對手工藝還滿拿手,再說不管年輕人將來要做哪一行,都是越早開始學越好。可我就是還捨不得讓他走。眼下我則暫且享受這個把月的寧靜與孤獨,順便溫習一下怎麼自己親力而為地過日子;況且還有夜眼與我彼此為伴,我夫復何求?

  不過他二人剛一上路,這小屋子就顯得太過安靜。那小子出門前興奮得很,像極了當年我萬般期待公鹿堡春季慶之類的慶典的模樣。然而一觸及卡瑞絲籽蛋糕和青年人所仰慕的少女,我以為自己早在多年前便將之淹溺的記憶便一湧而出,而且景景鮮明。也許是因為這些記憶,所以才萌生了鮮明到我難以忽略的夢境。晚上我驚醒了兩次,兩次都大冒冷汗、全身發抖而且肌肉緊縮。我本來已經多年不發作了,但是近四年,迷心病(fixation)又再度找上門來。最近這病時好時發,毫無規律可言。感覺上像是精技魔法突然想起世間還有我這個人,所以發狠地搜尋,想把我從寧靜且孤獨的生活中拔出來;於是原本如同一顆顆串起來的珠粒般平順且規律的日子,便活生生地被精技魔法的召喚給打亂了。有時候,對於精技的渴望,彷彿爛瘡吞噬血肉般激動地啃蝕著我;有時候,就只是幾晚輾轉難眠、惡夢連連。要是那小子在家的話,我大概可以把精技對我的執著拔扯給甩掉。但那小子出門了,所以昨晚上我無力抵抗,只能任由因為這種夢境而引起的無從克服的癮頭,走到了海邊的懸崖,在那小子給我做的椅凳上坐下來,然後對著大海釋出精技。狼兒坐在我身邊,一臉的不以為然。我盡量不予理會。

  「豪豬那麼不好惹,你還是見到豪豬就忍不住要上前戲弄一番;我這可沒你那壞習慣糟糕吧。」我對牠說道。

  別傻了,被豪豬刺刺到是拔不出來的。你越是拉扯,豪豬刺就刺得越深,而且會開始發膿。夜眼在與我分享牠那尖刻的論點時,眼光不是看著我,而是看著我身外的遠處。

  你何不去追兔子?

  你已經把那小子跟他的弓箭打發走了。

  「你靠自己就能把兔子弄到手,對吧。以前你都是自己逮兔子。」

  那時候你常常跟我去打獵呀。我們何不現在就去打獵,別在這兒徒勞無功地搜尋了?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肯承認,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別人聽得到你的呼喚?

  但我得……試試看。

  何必?難道有我陪你還不夠嗎?

  當然夠。有你陪著我就夠了。我敞開自我,讓夜眼藉著我倆所共享的原智,親自體會精技對我的強大拉扯。不是我想做,而是精技魔法要我這麼做。

  拿開,拿開。我不要看。而當我把這部分封閉起來,不讓夜眼接觸到之後,牠憐惜地問道:那東西永遠都不會放過我們嗎?

  這我答不上來。過了一會,狼兒躺了下來,把頭枕在腳爪上,閉上了雙眼。我知道牠會守在我身邊,因為牠擔心我。剛過去的那個冬天裡,我曾經兩次在施展精技的時候走火入魔,因為心靈探索太過而耗盡了體能,整個人虛弱到連踉蹌地走回小屋都不能;兩次都幸虧夜眼去把幸運找來,我才回得去。這次我們可沒援手了。

  我知道這樣的搜尋既無謂且愚蠢;不過我也知道我停不下來。飢餓的人為了撫慰空虛得可怕的肚腹,連青草都吃了下去;而我則是不得不大力施展精技,接觸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的所有生命,因為拂過眾生的心思之後,我那空虛至極的巨大飢渴感,才總算得到了暫時的撫慰。我知道儘管風大浪大、卻仍出海捕魚的那一家子有什麼打算。我知道那船長擔心的是漁獲重量比船的最大載重還高了些;船長太太擔心的則是女兒的婚事——她女兒的意中人是個好吃懶做的虛華傢伙。至於船上的那個男孩子,則怨嘆自己運氣不好:眼看著他們是趕不上大好的公鹿堡春季慶了。等他到了公鹿堡的時候,連堆在水溝裡的花環都已枯萎發黃,獨留一地的悵然。他大嘆自己真倒楣。

  其實這些心得有點索然無味。雖說知道這些事情使我重新體會到,世界不僅比我那小屋子遼闊,也比我自己圈起來的花圃更加遼闊;但是這畢竟跟真正以精技互相溝通不同。這種探索當然遠遠不及以精技交流那麼圓滿:當心靈與心靈結合在一起時,你會感受到世界是個偉大的整體,而一人之身不過是這世上的一粒塵沙。

  狼兒固執地叼住我的手腕,將我從精技的搜尋中驚醒。走吧。夠了。如果你倒下來,就得在濕冷的野地裡露宿一夜。那小子能拖著你站起來,我可不行。我們現在就走。

  我剛一起身,就發現眼角餘光處有大片黑暗。那風潮是過了,但是跟著那風潮而來的晦澀性靈還沒過去。我跟在狼兒後面,走過陰暗且滴水的樺樹叢,回到我那壁爐的火變得小了、蠟燭油也流到桌上的小屋裡。我泡了精靈樹皮茶,泡得又濃又苦,知道喝了它將使我備感孤寂,不過我頭痛欲裂,只能靠這茶來緩解了。為了耗去精靈樹皮中令人緊張不安的成分,我開始鑽研一份講述石子棋的棋局和玩法的卷軸。我之前好幾次想把這份專論看懂,但是每次都半途而廢。我心裡想道,要學會石子棋,一定要邊學邊玩才行,所以這次我除了看專論之外,還一邊揣想一般的石子棋會怎麼進展。天亮之前,我把卷軸放下來,只覺得自己竟選了這個時機要把石子棋搞懂,真是愚蠢至極。我上床睡覺;今天就寢的時間不比平常晚,而是比平常早。

  我醒來時,早上已經過了一半。院子裡眾母雞吱吱咯咯地閒話了半天;公雞啼叫了一次。我不禁滿心不情願地悶哼一聲。是該起床了。我早該把蛋撿一撿,順便撒一把穀子,好讓雞群安分些。院子裡萬物滋長,野草不除一除是不行的了;蛞蝓吃掉的那一排幼苗,也該重新播種。我得趁著紫招花盛開時多採一些;我之前想用紫招花做墨水,結果弄得四不像,但我還想再試一次。柴火得劈好、堆整齊。我該煮鍋粥,並把壁爐清一清。我得爬到橫在雞舍上空的梣樹上,把那根搖搖欲墜的樹枝砍掉,免得風雨一來,打落了枝椏,砸壞了雞舍。

  還有,我們也該到河邊去看看漁汛開始了沒。鮮魚的滋味最好了。夜眼把他自己記掛的事情,補在我心裡開列的行動計畫單上。

  去年你吃了腐臭的魚,差點就丟掉性命。

  那就更該趁著魚還活蹦亂跳的時候就下手。不如我們現在就出門。你可以用那小子的長矛來叉魚。  

  好讓我把全身弄得濕淋淋地直打冷顫?

  就算濕透打冷顫,也好過餓肚子。

  我翻個身,又繼續睡覺。我就是打算把這個早上打混過去,怎麼樣?難不成有誰會曉得我今早偷懶、或在乎我今早偷懶?雞嗎?可是過了一會兒,夜眼又再度以思緒鬧我。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00:02:1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兄弟,你醒醒。有匹陌生的馬兒來了。

  我一下子警覺起來。從偏斜的陽光看來,我已睡了幾個鐘頭。我起身,拉了件袍子套在頭上,繫了腰帶,拖了雙夏天穿的便鞋——這所謂的鞋,其實就是用幾條帶子跟腳上的皮底綁在一起,如此而已。我把掉在臉上的頭髮撥到後面,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然後對夜眼吩咐道:「去看看是誰來了。」

  要看你自己去看。人已經快到門口了。

  我這地方人跡罕至。椋音一年來個三、四次,一次待個三、五天,並帶來好紙、好酒和磕牙的閒話;但是她和幸運不會這麼快回來。除此之外,我這兒的訪客少之又少。隔壁山谷裡有個養豬的,叫做貝勒,但是貝勒並沒養馬。有個走遍四方的修補匠,一年總來找我一、兩次。這修補匠會認識我純粹是巧合。他碰上暴風雨,馬跛了腳,從林間他看到我這兒的燈光,所以棄了正路,找上門來。這修補匠來過之後,陸續有像他這類遊走討生活的人來訪;這是因為通往我這小屋的岔路上有棵樹,而那修補匠在樹幹上刻了隻蜷縮的貓——意謂此乃和善待客之家——引著過路旅人前來。我雖發覺了樹上的印記,卻沒動手抹去,就留著給偶然的過客一個方便。

  所以,這個人要不是個迷途的行路人,就是飽經風霜的商旅。我對自己說道,來個客人,能迫使自己放下心事倒也不錯;但不知怎麼,總覺得這念頭不大有說服力。

  我聽到那馬在門外停下來,接著那人下馬,發出輕碎的聲音。

  是灰衣人。夜眼低低地吼了一聲。

  我一聽,心臟幾乎停住。當我慢慢地打開門時,那人正要伸手敲門。他朝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接著嘴角冒出笑容。「蜚滋,好孩子。哈,蜚滋!」

  他伸出雙臂把我抱住。在那一剎那間,我僵住且無法動彈。我的心中五味雜陳。都過了這麼多年,我的恩師還能一路追蹤到這裡來,這實在非同小可;他來找我,必然事出有因,絕不是為了要看看我這麼單純。但我同時也感到親密且熟悉,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挑起——跟切德在一起總是如此。我小時候住在公鹿堡,切德祕密地召喚我爬上一道隱密的樓梯,越走越高,來到他位於我臥室上方的巢穴裡。他在他的巢穴裡調製毒藥,把我引入刺客這一行,而我對他是心服口服。每次打開那一扇門的時候,我總是心跳加速。雖然過了這麼多年,心境又十分痛苦,但是切德給我的感覺依然如舊。他身上環繞著神祕與冒險的氛圍。

  所以下一刻,我便伸出手臂,攬住他垂垮的肩膀,將他抱個滿懷。這老傢伙本來就瘦,現在又更瘦了,那瘦骨嶙峋的形貌就像當年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模樣。只不過,現在我是穿著灰色羊毛袍子的隱士,而他則穿著寶藍色緊身褲,搭配同色無袖外套、衣服上還鑲著綠色的飾條以襯托他的眼睛。他腳蹬黑色皮馬靴,手上套著黑色皮手套;他那件綠斗篷的綠,跟他無袖外套的綠飾條相同,而且還以毛皮鑲邊。舊時曾令他引以為恥並因此而深居簡出的眾多疤痕,如今已經褪為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的淡色斑紋。他的白髮鬆鬆地披在肩上,而額頭上的白髮做成了漂亮的捲子。他戴了好幾個翡翠戒指,連他頸上的金項鍊,也在正中間鑲了個大翡翠。

  切德發現我在打量他那一身豪華的行頭時,乾笑了兩聲,說道:「啊,王后的私人顧問,若想要在辦事的時候,得到自己與王后所應得的尊敬,就得穿得有個樣子。」

  「我懂了。」我輕輕地應了一句;這時我才突然想到這樣站著不是待客之道。「進來,快進來。雖說你顯然老早就習慣亂七八糟的屋子,只是這裡恐怕比你想像中還要糟糕;不過還是一樣歡迎你駕臨寒舍。」

  「我可不是為了對你的房子品頭論足而來的,孩子。我來是為了要見你。」

  「孩子?」我一邊笑著問道,一邊把他迎進屋子裡來。

  「啊,這個嘛。在我眼裡,你大概永遠算是小孩子吧。這就是年紀大的好處,我愛怎麼叫人,人家都得應,而且還不敢唱反調。啊,我看到啦,這狼還跟著你。又長高了嘛;我記得以前你鼻子上沒有白毛斑的。過來過來,好傢伙。蜚滋,你能否去打點一下我的馬?我昨晚在一處糟糕透頂的小旅館過夜,今天又騎了一早上的馬,人都僵啦。還有,你順便把我的鞍袋拿過來好不好?真是個好孩子。」

  他彎下身來搔搔狼的耳朵,背對著我,看來他很自信我一定會照辦,而我也的確咧嘴笑開,照他的吩咐去做了。他騎的黑色母馬倒是匹良駒,性情溫和又聽話。照顧這麼出色的動物,總是令人感到暢快。我讓那馬喝飽了水,吃了些養雞的穀粒,然後把馬牽到養馬用,但目前閒置的小牧場裡。我揹著那幾個鞍袋走回小屋;鞍袋沉殿殿的,而且其中一個裡面還有液體晃蕩著,令人充滿期待。

  我進門的時候,切德待在我的書房裡,坐在我的寫字桌前翻閱我的文件,彷彿在自己的地方、看他自己的書卷那般自在。「啊,你回來了。謝謝你,蜚滋。這就是那個石子棋,是不是?水壺嬸就是教你這個,好讓你集中心神,以免被精技之路所惑?真有趣。等你研究完了,我倒想借來看看。」

  「好啊。」我平靜地說道。一時之間,我感到坐立難安。有些人名和事情,我刻意深藏在心底,盡量不去翻攪,但是切德卻一下子把這些都挑起來了。水壺嬸。精技之路。我用力地把這兩個字眼塞回過去的時光之中。「我不叫蜚滋了。」我愉悅地說道。「我現在叫做湯姆‧獾毛*。」

  「哦?」

  「因為這個。」我碰了碰從疤痕上長出來的那一撮白髮。「這個名字很好記;我跟大家說,我一出生就長了這麼一撮白髮,所以雙親才叫我這個名字。」

  「我懂了。」切德不置可否地應道。「這的確合情合理,而且也滿實用。」切德說著,往後靠在我的木頭椅子上,椅子發出吱嘎的聲音。「其中有個鞍袋裡裝的是白蘭地,如果你有杯子,咱們就可以小酌一番了。我還帶了些老莎拉做的薑汁蛋糕來……你大概沒想到我還記得你有多愛吃這種點心。薑汁蛋糕可能壓扁了,不過這種東西,口味才是最重要的。」夜眼已經坐直起來;他把鼻子靠在桌緣上,鼻尖對著鞍袋。

  「這麼說來,公鹿堡還是莎拉掌廚?」我一邊問著,一邊找出兩只比較像樣的杯子。我平時倒不在乎杯盤缺角這種事,但此刻我卻突然很不願意用這種杯子待客。

  切德離開書房,走到廚房的餐桌邊來。「噢,也不算是啦;她的腿撐不住,所以不能久站。廚房角落有個高台,莎拉就坐在高台上那把背靠、扶手都有軟墊的大椅子裡監督廚房的一切。她只做她愛做的東西,花俏的糕餅、香料蛋糕和甜點什麼的;平日的烹煮,則由一個叫做布丁的年輕人負責。」切德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鞍袋,拿出兩瓶標著「沙緣白蘭地」的瓶子。我已經很久沒喝沙緣白蘭地,都忘記自己上次喝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至於薑汁蛋糕,果真如切德預告的,有些壓扁了;切德打開亞麻布,拿出蛋糕來的時候,細屑紛紛落下。夜眼大力地嗅味道,開始流口水。「我懂了,原來薑汁蛋糕也是牠的最愛。」切德詼諧地評論道,丟了一塊蛋糕給夜眼。夜眼矯捷地接住,叼著蛋糕,走到火爐前的毯子上去享用美味點心。

  接著各種寶藏一一從鞍袋裡現身。一捆上好的紙、幾瓶藍、紅、綠的墨水、一塊肥大的薑——剛開始孵出芽,到夏天時正好可以栽種,另外還有好幾包香料,與一塊已經熟成的圓乳酪,這對我而言是少有的珍饈;此外,在一個小木箱裡,裝了好些既陌生、又熟悉,而且都是我老早就散失、以為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木箱裡有個戒指——這戒指原來乃是群山王國的盧睿史王子所有的;又有個箭頭——那個一箭插入盧睿史王子的胸膛、差點就要了他性命的箭頭;還有我多年前親手雕製、用來裝毒藥的盒子。我打開盒子,裡面是空的,於是蓋上蓋子,把盒子推到一旁,直視著切德。切德並非只是單純上門來探望我的老人家。他就像女人走進禮堂時,身後拖著的曳地長紗;他拖著我過往的一切,並找上了我。當我開門讓他進來的時候,也等於是開門讓我昔日的世界隨他而入。

  「為什麼?」我平靜地問道。「都過了這麼多年,為什麼你還要把我找出來?」

  「噢,這個嘛。」切德拉了張椅子過來,坐定,然後嘆了口氣。他拔開白蘭地的塞子,給我們兩人各斟了一杯。「很多理由呀。我看到你那小子跟椋音了。我一看就知道那孩子是跟著你的。倒不是說他長得像你;蕁麻* 長得也不像博瑞屈呀。但那小子有你的癖性,你那種保留的態度和看事情的角度,再加上他在決定自己要不要退縮回去的時候,頭會這麼一偏。他讓我一下子就想起你在他那個年紀——」

  「你見過蕁麻了。」我平靜地插話進來。我不必問,我知道他一定見過她。

  「當然。」他也以相仿的平靜態度說道。「你想知道她的事情嗎?」

  我不敢回答,怕自己舌頭不聽使喚。為求謹慎,我最好別流露出對她很感興趣的樣子;然而我有個預感,切德會找上我,就是因為我這個只在幻象* 中見過、卻從未謀面的女兒而起的。我瞪著自己的杯子,心裡估量著一大早就喝白蘭地是否明智。然後蕁麻的事情又湧上心頭——蕁麻,我的私生女,但我卻不得不在她出生前棄她而去。我喝了一大口酒。我都忘了沙緣白蘭地的滋味有多麼甘醇了,那酒的熱力彷彿青年人的肉慾一般,一下子傳遍全身。

  切德很仁慈,他並未逼我講出我有多麼想她。「她長得很像你,只是瘦了些,而且帶著女人味。」切德一邊說,一邊笑著看我緊張到連髮梢都站起來。「不過說也奇怪,她其實不太像你,反倒比較像博瑞屈。她講話的風格跟習慣,竟都比博瑞屈那五個兒子都更像博瑞屈。」

  「五個!」我驚訝地叫道。

  切德露齒而笑。「五個兒子,而且個個都對父親既恭敬又順從;天底下的父親對兒子的殷切期待也不過如此。蕁麻就不同了。她把那個一臉慍怒的博瑞屈管得妥妥貼貼;博瑞屈一拉下臉來,蕁麻便立刻還以顏色。不過博瑞屈很少兇她。蕁麻是不是博瑞屈最疼愛的孩子,這我說不上來;不過我看得出,由於她敢挺身面對博瑞屈,而男孩子們只是一味謙恭溫順,所以博瑞屈多偏寵她一點。她很有耐性,明辨善惡,這跟博瑞屈很像。而且你的牛性子,她都具備了——不過話說回來,她會那麼固執,也可能是跟博瑞屈學的。」

  「那麼,你也見過博瑞屈了?」博瑞屈把我養大,如今他又視如己出地扶養我的女兒,並將看似是被我拋棄的女子納為妻子。他們兩人都以為我死了,而我雖不在了,他們的人生還是繼續開展下去。聽到他們的消息,令我苦樂交雜。我又多喝了幾口沙緣白蘭地,把那雜纏的情緒驅走。

  「如果沒過博瑞屈這一關,根本就不可能見到蕁麻。博瑞屈就像,呃,她父親一般,把她保護得很周全。博瑞屈很好。但過了這麼多年,他的跛腳還是跟從前沒什麼兩樣。不過他少站也少走,所以倒也無妨。他跟以前一樣,成天騎馬,一天到晚跟馬混在一起。」切德清了清喉嚨。「你知道吧,王后和我刻意安排,把紅兒和煤灰的小馬都交給他照顧;靠著這兩匹種馬,他就不愁生計了。你幫我打點的那匹馬兒,餘燼,就是從他那兒買來的。現在他不但培育小馬,也加以訓練。博瑞屈這人永遠成不了富翁,因為他一有餘錢,就拿來買馬或是買牧草。不過當我問他一切如何的時候,他跟我說:『一切都夠好了。』」

  「博瑞屈對於你來訪的事情怎麼說?」我問道。我感到很自豪,因為自己講話時已經不會噎到,也不會嗆到了。

  切德又露齒而笑,不過這次的笑容中帶著點惋惜。「一開始的時候他非常訝異,然而過了之後,他對我既多禮又殷勤。我走的時候,他那一對雙生子的其中一個,好像是小敏吧,幫我上鞍備馬,而博瑞屈則陪我走到馬旁邊,並且平靜地賭誓說,他絕不會容忍任何人干涉蕁麻的事情,就算是我,他也一定取我性命。他講這話的時候略帶憾意,但是語出真誠。我一點也不懷疑博瑞屈的決心,所以我先跟你說了,省得你有一天把同樣的話轉述給我聽。」

  「她知道博瑞屈不是她的父親嗎?她知道我的事情嗎?」我心裡湧出千百個問題,我用力地把這些念頭趕開。我是如此痛恨自己竟急於想知道這些答案,但還是忍不住問了這兩個問題。這股想要求知的渴望,就如同精技的癮頭那樣地熱切,然而過了這麼多年,我總算有機會知道答案了。

  切德不再看我,轉而看著別的地方,並低頭啜著白蘭地。「我不知道。蕁麻叫他『爸爸』;她很敬愛博瑞屈,愛得毫無保留。噢,她是會跟博瑞屈唱反調,不過那都是針對事情,而不是針對他。不過,蕁麻跟她母親之間,波折就大得多了。蕁麻對養蜂和製作蠟燭根本沒興趣,可是莫莉希望女兒繼承她的衣缽。不過依我看,蕁麻固執成性,莫莉可能得看看能不能把手藝傳給兒子了。」切德看著窗外,又平靜地補了一句:「蕁麻在的時候,我們就不提你的事情。」

  我雙手捧著杯子轉呀轉。「那她對什麼感興趣?」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00:02:51 | 显示全部楼层
「騎馬、放鷹、比劍。她十五歲了,我想多少總有些年輕人會對她表明心跡,不過看起來她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裡。也許是她內在的那個女人還沒覺醒吧,要不然就是因為與眾多兄弟生活在一起,所以她對男孩子根本興不起浪漫的幻想。她很想溜到公鹿堡去參加侍衛隊呢。她知道博瑞屈以前是公鹿堡的馬房總管。我之所以會去看博瑞屈,理由之一就是珂翠肯希望博瑞屈回到公鹿堡擔任原職;不過博瑞屈拒絕了。蕁麻對此百思不解。」

  「博瑞屈的心意,我懂。」

  「我也懂呀。不過我去看博瑞屈的時候,跟他說,我可以幫蕁麻在公鹿堡安排個職位,而且就算博瑞屈不去也成。就算蕁麻不做別的,也可以擔任我的侍從,況且我敢說珂翠肯王后一定會把她留在身邊。我跟博瑞屈說,就讓蕁麻去看看城堡、看看大城市,讓她嘗嘗宮廷生活的滋味。可是博瑞屈不但一口氣就回絕掉,還講得一副光是我提議讓蕁麻出門見識這樣的話,就是對他莫大的侮辱。」

  我雖未刻意,卻在聽了之後放心地吐了一口氣。切德又啜了一口酒,坐在那裡看著我。他在等。對於我接下來會問什麼問題,他清楚得很。為什麼?為什麼切德去找博瑞屈,又提議要帶蕁麻去公鹿堡?我喝了兩口白蘭地,仔細地思索這個老人家的語言行止。老。切德是老沒錯,但是他可不衰老。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不過那銀白髮絲之下的綠眼睛,卻更加炯炯有神。我心裡納悶著,不曉得切德要如何與身體對抗,才能使肩頭不至於垂垮下去;不知切德要吃什麼藥,才能延長他的元氣,而那些藥又迫使他在其他方面付出什麼代價。切德比黠謀國王還要老,然而黠謀國王已經去世多年。切德雖跟我一樣,都是私生子出身,但他在陰謀詭計與爭端衝突之間怡然自得,我卻唯恐避之不及。我逃離了宮廷以及宮廷所屬的一切。切德選擇留下來,而且把自己變成了新一代瞻遠家族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那麼,耐辛近來如何?」我謹慎地選擇下一個問題。耐辛夫人,也就是我父親之妻的消息,跟我真正想知道的事情幾乎沾不上邊,但我可以利用切德的答案逐步趨向目標。

  「耐辛夫人?啊,這個嘛,我幾個月前見過她。不,現在想起來,應該是超過一年了。她現在定居在商業灘,你知道吧。她把商業灘治理得還滿好的。說來奇怪,當她仍是真正的王后,而且身為你父親之妻的時候,她從不特立獨行;守寡之後,她倒毫不在乎人家稱她為古怪夫人了。不過說句真話,當別的人都逃之夭夭,獨留她在公鹿堡的時候,就算沒有王后的名號,她也變成實質上的王后了。珂翠肯王后很明智;她讓耐辛擁有自己的封地,因為耐辛既然曾為公鹿堡之后,就無法安然地以次於王后的地位,繼續在公鹿堡待下去。」

  「那麼晉責王子呢?」

  「就跟他父親一樣。」切德一邊評論著,一邊大搖其頭。我仔細地觀察切德,心裡納悶這老人家講這句話是不是故意的。他到底知道多少?切德皺著眉頭,繼續說道:「王后得對晉責王子放鬆點才行。當年人們談到你父親駿騎,總說他是『矯枉過正』;如今大家也是這麼看待晉責王子,而且恐怕我這個說法還有幾分道理。」

  切德的音調起了些微的變化。「有幾分道理?」我平靜地問道。

  切德露出一個幾乎像是抱歉的笑容。「最近這孩子怪怪的。他一直都獨來獨往——不過只要是身為獨子的王子都是如此。他必須時時注意自己的身分,而且不得讓人看出他對任何同伴有所偏好;所以他寡言慎思。不過最近他的性情更加陰沉,常常分心,情緒起落不定,而且往往沉浸於內心思緒之中,嚴重到對周遭人物的生活變化都渾然不覺的地步。他倒不是粗魯無禮或毫不關心;至少他並非刻意如此。只是……」

  「他多大了,十四歲是吧?」我問道。「聽起來他跟幸運最近的狀況差不多。我最近也在為幸運想這些事情;我在考慮是不是該對他放鬆些,該讓他出去見識見識,跟除了我之外的人學學新東西。」

  切德點點頭。「我想你說得一點也沒錯。珂翠肯王后和我,也已經為晉責王子做了同樣的決定。」

  他的語調令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誤入陷阱。「哦?」我謹慎地應道。

  「哦?」切德逗趣地學著我說道,他傾身向前,再給自己倒些白蘭地。接著他露齒而笑,讓我知道遊戲已近尾聲。「噢,對呀。你猜得一點都沒錯。我們希望你回到公鹿堡來,將精技傳授給王子;你還可以順便教教蕁麻,如果我們能說服博瑞屈,而且她自己也有意前來的話。」

  「不。」我迅速地拒絕,以免自己受到誘惑。我不知道我的回答夠不夠堅決,但是當切德一提到這個主意,我內心對精技的渴望便蠢蠢欲動。多年來,我一直在追求這個答案,而這個答案卻如此簡潔——那就是訓練一個懂得運用精技的新同道。我知道切德手上有一些跟精技魔法有關的經卷和碑簡;多年以前,精技師傅蓋倫和當時仍為王子的帝尊封鎖了這些資料,所以當年切德與我都無緣得見。如今我有機會研讀這些經典,讓自己精進,並訓練別人——不是像當年蓋倫教學的那個作法,而是以正確的作法傳授精技*。這樣一來,晉責王子便得到一個精技同道作為得力助手及保護人,而我在以精技搜索世界的時候,總算也有人可以回應,我那多年的孤寂可望告終。

  而且如此,我的兩個孩子就都可以認識我——就算他們不知道我是他們的父親,至少他們會認識我這個人。

  切德跟以前一樣狡猾。他一定察覺了我內心的矛盾與躊躇,所以任由我的拒絕懸宕在空氣中,一句話也不應。他兩手捧著杯子,又垂眼看著手裡的酒,那模樣像極了惟真;然後他又抬眼看著我,那一對綠眼睛毫不遲疑地與我的眼光相接。他一句話也不問,什麼命令都不下;他就是等。

  但是知道切德的戰術,並不能使我防守得更加穩固。「你明知我辦不到。我不該去,而且理由你都知道。」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不見得吧。精技乃是瞻遠家的人與生俱來的權利,為什麼晉責王子就不能享有這個特權?」接著他又輕柔地補了一句:「而蕁麻也是一樣啊。」

  「與生俱來的權利?」我擠出苦笑。「不如說是家族遺傳疾病還比較貼切吧,切德。精技是一種渴望,而當你學會如何滿足這種渴望的時候,精技就變成了癮頭。精技這種癮頭,有可能強大到使你一路走到群山王國以外的地方。惟真的下場,你我都很清楚。精技吞噬了惟真。惟真因為精技而死;他自己造了龍,然後撲身餵龍。他是拯救了六大公國沒錯,但就算世上沒有紅船劫匪讓惟真大打一仗,他最後還是會走進群山山脈之中。那個地方在召喚著他啊!那是任何使用精技的人必然的下場。」

  「你的恐懼,我很了解。」切德平靜地坦承道。「但是我認為你想錯了。我相信,當年蓋倫在教你精技的時候,一定刻意把這種恐懼深植於你的心中。但是我讀過精技經卷。我雖尚未解讀完所有的經卷,但是我知道精技絕不只是隔空對話那麼簡單而已。精技可以延壽強身,可以加強你說話的說服力。你受過的訓練……我不知道你學到什麼程度,但我敢說蓋倫對你一定是能少教就盡量少教。」我聽得出老人越講越興奮,彷彿他講的是人人所不知的寶藏。「精技絕對不止於此,絕對不止於此。有些經卷暗示說,精技可以當作醫療工具,不但可以用於精確地找出受傷戰士的病因,還可以把傷治好。高強的精技人,只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就可以聽到對方所聽到的東西,感受到對方所感受的事情。還有——」

  「切德。」我的聲音平靜且柔和;切德住口了。當他坦承讀過經卷的時候,我一時怒氣沖沖;我心裡想道,他無權翻閱,然而我仔細一想,如果珂翠肯王后把經卷交給他去研讀的話,那麼切德當然有權看了。不然,這些經卷要給誰看?世上已經沒有精技師傅了。精技的傳承已經斷了。不,應該說是被我截斷了。嫺熟精技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在我手下,最後公鹿堡所培訓出來的精技同道竟一個也不剩。這些同道都效忠他們擁戴的國王,所以我非得把他們以及他們所使用的魔法一起摧毀不可。我心裡比較理性的那個部分看得很清楚:精技魔法還是死了得好。「我不是精技師傅,切德;不只因為我對精技的了解不夠周全,同時也因為我的天賦並非正軌。既然你已經看過經卷——就算你沒看到經卷的記載,珂翠肯王后一定也跟你提過——那麼我敢說,你一定已經知道,精靈樹皮茶這東西,精技人是一點都不能沾的。精靈樹皮茶會壓抑,或者斬除精技的天賦。我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喝這個茶;我並不喜歡精靈樹皮茶所帶來的感覺。但是這種茶即使有諸多的壞處,也比人對於精技的渴望要好上太多。有時候,那種渴求嚴重到我會一連喝上好幾天的茶。」切德面露關心,我則移開了目光。「不管我從前有什麼天賦,現在大概什麼都不剩了。」

  切德柔和地答道:「但在我眼裡,你對精技持續不斷的渴求,正證明你的天賦高強,蜚滋。我們之前真的沒料到你吃了這麼多苦頭,我聽了很難過。我本以為人們對精技的渴求,就像人們對煙酒的需索一樣,只要將欲望節制一段時間,渴求便會減少。」

  「不。這種對精技的渴求,一旦存在就不會減少。有時候,這種渴求會冬眠一陣;也許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都沒事。然後,也不曉得是因為什麼原因,對精技的渴求又會重新滋生。」我緊閉雙眼好一會。談這些事情、想這些事情,就像擠膿瘡一樣痛苦。「切德,我知道你不辭遠路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要我回去,而你也已經聽到我回絕了。現在,我們能不能談點別的事情?一談到精技……我就難受。」

  切德好一會兒沒作聲;而當他突然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裡有種假意的關心。「當然,就談談別的吧。我就跟珂翠肯說,你必定是勸不來的。」切德嘆了口氣。「看起來,我只得盡量把我從經卷上學到的東西發揮一下了。好啦。我要講的話都說完了。你想聽什麼消息?」

  「你該不會是要親自教授晉責王子精技吧?你不過就看過一些舊經卷而已!」我突然生起氣來。

  「難道你還給我留了別的路走嗎?」切德開開心心地指出。

  「你曉不曉得你這樣教,他會有多危險?精技是不會放過人的,切德。精技就像磁石一般,會把人的心神、意念緊緊地吸住。所以晉責會想要與精技合而為一。如果晉責王子時時與精技相抵抗,哪怕只是在學習的過程中失神片刻,那麼他也就完了。況且他學習精技的時候,既沒有精技人在一旁照護,也沒人能在他走火入魔的時候拉他一把,萬一出了差錯就糟了。」

  我看切德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不懂我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只是一味地堅持道:「我看過的經卷都說,在精技方面具有高強天賦的人,如果完全不加以訓練,是很危險的。有時候,這種天賦異稟的青年人,會本能地使出精技,但卻對精技毫無概念,既不知道精技有什麼危險,也不知道如何控制精技。所以,就算只教給晉責王子一點點東西,也勝過讓他對精技一無所知。」

  我張開口打算講話,但是一轉念,又合上了嘴。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出來。「我不會中圈套的,切德。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我早在多年前就發了誓的。當年我坐在欲意身邊,眼睜睜地看著他死掉。我並未殺他。因為我已經對自己立下誓言,此後不再擔任刺客,也不再當人家的工具。我再也不要受人控制,也不要遭人利用。我的犧牲已經夠大了。依我看,這個退休的生活是我應得的。而且如果你或珂翠肯覺得我做得還不夠,往後再也不幫我送錢來,呃,這我也應付得來。」

  有些話還是講開比較好。我第一次在椋音走後,發現床邊有一袋銅板的時候,只覺得備受侮辱。我把這怒氣擺在心裡,存了幾個月,等到椋音再度來訪時才發洩出來。但是椋音只是笑我傻,她說,這錢當然不是她在滿意之餘所給予的賞賜——如果我心裡想的是這種事的話——而是六大公國送給我的退休金。我就是打從那時候開始才逼迫自己承認,恐怕她對我的境況的了解,切德也通通知道。有時椋音會帶些上好的紙和墨水來,那應該就是切德交給她帶來給我的。她每次回到公鹿堡的時候,大概都會把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切德。以前我對自己說,就算如此,我也不在意;然而現在我不禁納悶,多年來,切德不斷地追蹤我的下落,是不是為了等著有一天再度運用我這個人。我想切德也從我的臉色察覺出梗概了。

  「蜚滋,蜚滋,你冷靜一下。」老人伸手橫過桌子,鼓勵地拍拍我的手。「我們從沒談過那些。不只我們虧欠你甚多,連六大公國都虧欠你甚多,這點你我都很清楚。至於晉責王子的訓練,你就拋在腦後,別管了吧。說真的,這根本就不是你該擔心的事情。」

  我不禁再度懷疑,切德到底對此知道多少。然後我鐵了心腸。「你不是都說了嗎,這根本就不是我該擔心的事情。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叫你小心謹慎一點。」

  「啊,蜚滋,打從你認識我以來,有看到我不小心謹慎的時候嗎?」切德笑瞇瞇的眼神,從杯緣上方露出來。

  我把這事擺到一邊,但是要禁絕我自己不去想這方面的事情,談何容易。切德對精技毫無經驗,他會不會把年輕的晉責王子帶入險境,我有點擔心;不過我之所以渴望教會一個能夠運用精技的新同道,主要是為了滿足我自己對於精技的渴望。但是我既然承認了這一點,就更不可能腦筋清楚地把精技的癮頭傳授給下一代。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00:03:14 | 显示全部楼层
切德很會講話。精技的事情他絕口不提;接下來這幾個鐘頭,他講的都是我以前住在公鹿堡的時候就認識的人,以及他們的近況。布雷德已做了祖父,而蕾細則頗為關節所苦,最後不得不把她成日做個不停的織布工作丟在一邊。現在公鹿堡的馬房總管是阿手。阿手娶了個內陸女人,這女人一頭紅髮,而且脾氣正如她髮色所暗示的那樣火爆,他們的孩子也通通都是紅頭髮。這女人把阿手管得很緊,而且根據切德的說法,她管得越緊,阿手反而更高興。最近這女人纏著阿手,要阿手帶她回去她的家鄉法洛公國,而阿手似乎也想順著她的意思去做,所以切德才會去找博瑞屈,邀請他回公鹿堡擔任原職。就這樣,切德把我記憶傷口上的結痂撥掉,然後把我心底那一張張舊時記得的臉孔更新。切德越說,我越盼望回去公鹿堡,而且忍不住一直問問題。等我們把眾人都聊完之後,我帶切德在我這地方前後走動,彷彿我們兩個是彼此拜訪的老姨媽似的。我帶切德去看我的雞、我的的樺樹和我的花圃;我帶他去看我的作坊;我就是在這裡製作染料,以便把墨水染成各種色彩,讓幸運帶到市場上去賣。別的也就罷了,但至少這個讓他覺得驚訝。「我幫你從公鹿堡帶了墨水來,但現在我倒懷疑,說不定你自己做的墨水還更好。」切德說著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前我把毒藥調得正確不差的時候,他也會這樣拍拍我。霎時間,我全身上下洋溢著受到切德讚賞的喜悅。

  我原本不想透露太多,但是切德看過我這地方後,大概就心裡有數了。當他看到我的花床時,他一定注意到,眾藥草之中,就屬有鎮定和止痛效果的藥草最多。當我帶切德去看放在懸崖邊、俯瞰著大海的木凳時,他甚至還平靜地說道:「是了,要是惟真還在的話,一定會喜歡這個環境。」不過雖然他看到了,也猜到了,但他再也沒有提起精技的事情。

  當天晚上我們直到很晚都不想睡,而我便趁此教他水壺嬸石子棋的基本規則。夜眼越聽越無聊,最後出門打獵去了。我察覺夜眼有一點吃味,但我決定隨後再去安撫他。等我們把棋戲研究到一個段落,我開始把話題轉到切德身上,問問他的近況。他笑著坦承道,重回宮廷與社交生活,頗令他樂在其中。切德一向很少提他自己的青年時代,但此時他對我說道,在他調錯藥劑,弄得滿臉瘡疤,使他對自己的儀容羞愧得無地自容,因而生活在陰影中、專門任職國王的刺客之前,他的生活是很多采多姿的,既愛跳舞,也愛跟機智的夫人們私下共進晚餐;而近幾年來,他又重新恢復了年少時的生活方式。我不但為他高興,還戲弄地問道:「但是,你安排了這麼多額外的職務和娛樂活動,還怎麼幫王室做點隱密的工作呢?」

  切德十分坦白地答道:「我還應付得來。我現在這個學徒,腦筋快、手腳又俐落;我看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把這些古老的任務通通交給年輕人去做了。」

  一聽說切德找了別人來取代我的位置,我突然感到不安且嫉妒;過了一會兒,我才想到我這個念頭有多麼愚蠢。遠瞻家族的人,多少會需要那種能夠安安靜靜地為國王伸張正義的人。我已經宣布我再也不做皇家刺客,但這並不意味著王室對這種人物的需求會徹底消失。我努力恢復平靜。「這麼說起來,高塔裡的實驗和課程仍然繼續進行著囉。」

  切德嚴肅地點點頭。「的確如此。而且……」原來坐在火爐邊的椅子上的切德,說著突然站起身來。大概是舊習慣被喚醒了,所以我們的坐次跟昔日上課時一模一樣:切德坐在火爐邊的椅子上,而我則坐在火爐前,倚在他的腳邊。直到此刻,我才了解到這個情景有多麼古怪,並納悶著我們彼此的默契有多麼自然。我搖搖頭,讓自己回復一下;此時切德正在桌上的鞍袋間搜尋,最後他拿出一只硬皮所製、染了污漬的皮筒。「我帶這個來,就是要給你瞧瞧,誰知談著談著,我差點就忘了。你還記得我對那些非正常的煙火很著迷吧?」

  我不禁兩眼翻白。他所謂的「著迷」,可著實讓我們兩個火燒了好幾回。而且我實在不願想起我最後一次目睹切德展示火焰魔術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帝尊王子宣布自己立即繼承瞻遠家族的王位;在切德的安排之下,公鹿堡所有的火炬都燃著藍火,而且焰心噴得很高;而黠謀國王遇刺、我隨即被捕,也發生在同一天。

  就算切德心裡真的聯想到這麼多事情,也沒有顯露出來。他拿著皮筒,急切地回到火爐邊來。「你這裡有沒有火摺子?我沒帶出來。」

  我找了些火摺子給他,然後狐疑地看著他拿著一張長條紙,順著長邊一折,小心翼翼地把一丁點藥粉倒在摺痕的溝槽裡;接著他把紙條一折再折,最後扭成紙捲。「你看好啦!」他急切地邀請道。

  切德把紙捻丟進爐火中時,我不禁打起哆嗦。但是不管那東西該怎麼變化,是該發光、閃爍還是該冒煙什麼的,反正最後都沒發生。那火摺子先是烤成焦黃,繼之著火,然後燒得什麼也不剩。聞起來有一絲硫磺味;就這樣,沒別的了。我揚揚眉毛看著切德。

  「這不對啊!」切德辯解道;他已經慌了。接著他迅速地再做一條包著藥粉的火摺子,不過這次他倒藥粉的時候,份量放得比較大方些。他把火摺子放在爐火溫度最高的地方;我傾身後退,離火爐遠些,以免受到波及,不過這次再度受挫。切德一臉懊惱,我看了啞然失笑,趕快舉手掩住,假裝在摸嘴巴的樣子。

  「你一定以為我失了準頭。」切德大聲說道。

  「噢,怎麼會呢。」我答道,不過我那樂不可支的音調實在無法掩飾。這次切德做的不是火摺子,簡直是紙管子了,而且切德把紙捲扭緊的時候,藥粉還滲漏出來。當他要把紙捲丟入火中時,我趕快站起身來,退到離火爐遠一點的安全地帶。不過這次跟之前一樣,那紙捲只是燒燒就沒了。

  切德噴了口鼻息,那聲音既響亮且不屑。他瞇著眼睛看看那皮筒既小且黑的筒口,又把它拿起來搖一搖,最後悲憤地把瓶塞塞回去。「不曉得怎麼搞的,竟然潮掉了。唉,壞了我的好戲。」接著他將那皮筒丟入火中;就切德而言,這意味著他憤怒至極。

  我在火爐前的原來位置上坐下來的時候,只覺得切德非常失望,使我對這老傢伙也感到一絲同情。我努力地講個趣事來化解:「看到這個,我就想起我誤把催淚的藥粉,當成是柳樹根粉末的那一次。你還記得嗎?燻得我我足足流了好幾個鐘頭的眼淚哪。」

  切德短短地笑了兩聲。「記得。」他沉默了好一會,臉上浮出笑容;我曉得他的心一定飄回到昔日我們共處的時光中了。然後他傾身向前,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蜚滋。」切德正經且嚴肅地喚道,他的眼睛緊盯著我。「往昔我從沒騙過你,對吧?我是很公平的,我教的是什麼,我打從一開始就跟你講明白了。」

  直到此時,我才看出將切德與我分隔兩地的巨大疤痕。我把手蓋在他的手上;他的關節枯瘦無肉,表皮薄如紙張。我開口對他說話,但眼睛卻回頭看著爐火:「你對我總是知無不言,切德。如果說有人騙了我的話,那絕不是別人騙我,而是我騙了自己。你我都為了效忠國王,而行必要之事。我是再也不會回公鹿堡去的了;不過我之所以下了這個決心,並不是因為你待我哪裡不好,而是因為我經歷過的事情太多。但我一點都不怨你,真的。」

  我轉頭看著切德。他臉色沉重,我在他眼裡看到了他心裡所想,但沒說出口的話:他想念我;他之所以邀請我返回公鹿堡,固然有很多理由,卻也是為了他自己私心之故。於是我感到小小的康復與平靜。不管別人如何,至少切德還愛著我。我深受感動,一時喉頭哽咽。我盡量輕鬆地說道:「你以前從未聲稱,我做了你的學徒之後,還能享有平靜且安全的生活。」

  這時火爐裡突然迸發閃光,彷彿是要肯定我講的這幾句話似的,要不是我已經轉頭面對著切德,準會被這爍目的光芒給照得瞎了。而且那彷如同時閃電且打雷般的爆炸聲,差點把我震聾。接著木炭屑與火花四散噴飛,痛得扎人;而且爐火突然像暴怒的野獸似的竄升。切德與我都跳了起來,急急地退了幾步,離火爐遠一點。過了一會兒,我那久未清掃的煙囪,崩下大量煙灰,把爐火壓得奄奄一息。經過這麼一鬧,切德與我連忙四處踩滅隨時可能會燃起火苗的火星,並把燒得正旺的皮筒碎片踢回火爐裡,免得地板著火。接著大門在夜眼一撞之下,突然砰地打開,夜眼飛躍而入,落地時四爪猛抓地板,以便減速。

  「我沒事,我沒事。」我對夜眼說道,好讓牠安心;然而話說出口了我才發現,由於耳裡轟隆作響,所以我這幾個字竟是吼著說的。房裡瀰漫著一陣臭味,夜眼不屑地噴鼻嗤了一聲,連跟我分享心思都懶得做,便再度躍出門外。

  切德突然在我肩上拍了好幾下。「火都熄了。」切德大聲地說道,好讓我放心。我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將房裡恢復原狀,並讓火苗重新在應該有火的地方燃起。但即使如此,切德仍把椅子拉得離火爐遠遠的,而且我也不坐在火爐前了。「原來那藥粉就是這個效果呀?」我一邊倒沙緣白蘭地,一邊把這個遲來的問題問出口。

  「不!看在埃爾卵蛋的份上,我說孩子,難不成你以為我會故意在你的火爐裡做這種事情嗎?其實我之前調的藥粉,應該只會突然產生亮到會刺眼的白光,這藥粉應該不會爆炸才對,現在演變成這樣,我心裡也納悶得很。到底哪裡出了差錯?可惡。之前這瓶子裡裝的是什麼,怎麼想不起來……」切德的眉頭糾結在一起,兩眼猛朝那爐火打量;我一看這光景就知道,他一定會叫他的小學徒去解開為何這藥粉會引起爆炸的謎團。無疑地,切德一定會交代他做一連串實驗,想到這裡,我是一點都不羨慕那個小學徒。

  當晚切德在我的小屋子裡過夜,他睡我的床,我睡幸運的床。然而隔天早上起床時,我倆都心裡有數:切德的造訪即將結束。我們突然變得沒什麼話題可談,而且不管談的是什麼都沒意思了。我心裡升起一股涼意。既然我再也不會見到那些人,我還問他們的事情做什麼?政局的詭譎變化,對我的生活毫無影響,他何必多費唇舌?在那個長長的午後與夜晚之中,切德與我的生命再度融合,然而在這破曉時分,他眼前的我卻盡做些居家的雜務:打水,餵雞,弄早點,洗盤碗。他與我都尷尬地不發一語,而我們之間的距離也越拉越遠。我幾乎已經開始希望切德從沒來過我這裡了。

  吃過早點之後,切德說他一定要上路了;我沒留他。我跟他保證,等我研讀完石子棋的棋譜,一定把卷軸送給他。我送給切德幾篇我自己的研究心得,談的都是有鎮定效果的藥草茶;我花圃裡有三、四種切德還不大認識的藥草,我刨了根莖讓他回去試種。此外又給他幾瓶各種不同顏色的墨水;這時切德說,這些東西拿到公鹿堡去賣一定很搶手——這一整個早上,就數這句話最能透露出他想勸我回心轉意的用心了。但我聽了只是點點頭,然後說道,也許我會差遣幸運到公鹿堡走一趟也不一定。接著我為切德那匹上好牝馬上了馬鞍和轡頭,再牽著馬走到他身前。他跟我相擁道別,上馬,然後就走了。我眼睜睜地看著他騎馬沿著我那條私家小徑而去。夜眼待在我身邊,並抬頭頂住我的手。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00:03:36 | 显示全部楼层
後悔嗎?

  後悔的事情可多了。但是如果真的跟了上去,照他的安排去做,那麼往後我會更後悔。話雖如此,我卻仍一動也不動地直盯著切德的身影。現在時猶未晚,我對自己誘惑道;只要我喊一聲,他就會回頭,然後策馬而回。我咬緊牙根。

  夜眼用鼻子拱我的手。走吧;咱們打獵去。不用那孩子,也不用帶弓;就你我兩個去獵獵野味。

  「真好。」我聽見自己說道。於是我們去打獵,而且還抓到一隻肥美的春兔。像這樣舒活筋骨,並證明自己寶刀未老,感覺上真不錯。我打定了主意:我不是老人,我還沒老,而且我跟幸運一樣,都需要出外看看,做點新鮮的事情。耐辛夫人有一帖治療枯燥生活的良方,就是學習新花樣。這天傍晚,我四下環顧自己的小屋,不覺得舒適,只覺得窒息。才不過是幾天前,我還感到這小屋既熟悉又自在,現在卻只覺得此處陳腐乏味。其實我也知道,這是因為切德講的那些公鹿堡的傳聞,跟我自己一成不變的生活相去太大之故;然而這種無法饜足的感覺,一但被激起之後,就難以止息。

  我不禁回想,我上次沒在自己的床上睡覺,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的生活很固定,每年秋收的時候,我就出門打零工,在乾草田裡幹活,幫著收割穀物或摘蘋果什麼的,一去就是一個月。能多賺幾個銅板畢竟是好的。我已經習慣每年去郝斯灣兩趟,用我自製的墨水和染料,換點做衣服的布料、鍋子和各家出產的雜物等。我的人生竟固定到毫無變化可言,而我之前卻毫無自覺。

  既然如此,那你打算怎麼樣?夜眼伸展筋骨,無奈地打了個哈欠。

  我也不知道。我坦白地跟老狼說道。想要來點兒變化。你想不想浪跡天涯一下啊?

  夜眼頓時縮回到牠心裡頭那處只有自己獨享的地方。牠有點惱怒地問道:是我們兩個都用走的呢,還是你指望我跟在馬旁,跑一天的路呢?

  你這樣問很公平嘛。如果是我們兩個都用走的呢?

  如果你非浪跡天涯不可的話。夜眼不情不願地應道。你現在想的是群山山脈裡的那個地方,對不對?

  那個古城?對了。

  夜眼倒沒抗議。那我們要帶那孩子去嗎?

  我看,我們就把幸運留在這兒,讓他自己打理內外吧。說不定這樣對他也好。況且這些雞總要有人照料啊。

  這麼說來,那孩子回來之前,我們是不會動身的了?

  我點了點頭,心裡納悶道,我是不是理性全失了。

  還有,一旦出了門,我們還會回到這裡來嗎?





-椋音-

椋音‧鳥囀,珂翠肯王后的吟遊歌者,不但自己寫了許多曲子,她本身也是許多人謳歌的對象。她在重建六大公國的數十年間為瞻遠王室效力,並陪同珂翠肯王后去尋求古靈之助的事蹟已成傳奇。她有本事在各色人之間周旋皆怡然自得,而且珂翠肯王后在公鹿的光復之後、動盪不安的那幾年間,做什麼事都少不了她。這位吟遊歌者不但受到貴族信任,被賦予調停盟約、平息紛爭的重責,就連強盜匪幫和私貨者,對她也是禮遇有加。她自己就把她曾擔負過的許多任務,化為歌曲唱出來;不過人們都知道,除了她自己唱過的傳聞之外,她一定還為瞻遠家族進行過更多祕不可宣、敏感到絕不可成為吟唱主題的使命。

  椋音足足把幸運留在身邊兩個月。幸運滯留未歸,我先是樂得自在,既而覺得煩躁,然後感到氣惱。我氣惱的是我自己。我一直到我得自己彎下腰,去做那些我原本分派給他的工作,才體會到我對那孩子強壯的背脊有多麼依賴。但是幸運在外多逗留一個月的這段期間,我承受的還不只是那孩子平常做的雜務而已。切德的到訪,激起了我內心深處某些情感;這種無以名之的感覺,像惡魔一般地啃蝕著我,時時提醒我這小小的家產有多麼寒酸。門廊的階梯彎了,我暫時搬了塊石頭墊在階梯下,並對自己立誓說,我稍後一定修好,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吧?不,差不多快一年半了。

  我把門廊扶正,然後不只把雞舍裡的雞糞剷掉,還用鹼水把地上洗乾淨,才採了新鮮的蘆葦鋪上去。我把我那工作間屋頂上的漏水破洞修好,而且終於剪了張上油的獸皮補在窗戶上,結束了這條一拖拖了兩年的雜務。我給小屋來了場春季大掃除,而且其程度之徹底,是多年來所罕見。我把雞舍上方那條搖搖欲墜的枯枝砍下來,讓那枯枝避過剛剛清理過的雞舍屋頂,整齊地掉在地上。接著我又把雞舍屋頂換新;這活兒才剛做完,夜眼就跟我說,牠聽到馬的聲音。我從屋頂上下來,套上襯衫,繞到小屋前去迎接沿著私家小徑上緩緩而來的椋音和幸運。

  不曉得是因為分開得太久,還是我內心不寧使然,反正我看到幸運和椋音的時候,突然覺得他們像是陌生人似的。我之所以有這個感覺,還不只是因為幸運穿了新衣服,雖說他的新衣服特別襯托出他腿長胸寬。他騎在那匹肥胖垂老的矮種馬上,顯得有點滑稽,不過我敢說他還是寧可有馬代步。那矮種馬跟幸運的床,還有我這靜謐的生活一樣,都越來越不適合這日益高壯的年輕人了。我猛然感受到,我可不能理所當然地叫幸運在我出遠門的時候,待在家裡養雞。說句老實話,如果我不早點把這孩子送出家門去尋找他自己的人生,那麼他那對左右不同色的眼睛,在初回到家時所顯露出來的輕微不滿,就會迅速演變成人生的重大遺憾與苦悶。我一直樂於有幸運相伴;當年收養了這個棄兒,雖說是我救了他一命,其實他也救了我一命。我看我還是趁著我們彼此仍有好感的時候,送他到外面去闖闖比較好,別等到我自己成了這年輕人的重擔時而弄得不愉快。

  然而在我看來,變的還不只是幸運而已。椋音還是一如往常那樣地活力充沛;她燦爛地笑著,一飛腿跨過馬身,便俐落地下了馬。然而當她走上前來,伸開雙臂摟住我的時候,我卻感受到自己對她目前的生活知道得太少。我低頭看著她那歡喜的黑眼睛,注意到她的眼角開始有魚尾紋。這些年來她的衣著越來越華麗,座騎越來越精良,首飾越來越昂貴;今天她那濃密的黑髮,是用厚重的銀簪固定住。不用說,她的確卓然有成。她每年紆尊降貴地來看我三、四次,每次待個三、五天,並用精采的故事和歌曲填滿我原本平靜的生活。她在的時候,總是堅持要把食物調得合乎她的口味,並把她的東西胡亂散布在餐桌、書桌和地板上,而且我的床也不再是我倦了累了就可以去睡覺的地方。椋音離開之後的那幾天,總是令我想起在搬演木偶戲的棚車隊走過之後,揚起漫天沙塵的鄉間小路;我在重回單調的日常生活之前,總有種像是被瀰漫的塵霧嗆得難以呼吸、眼前路迷茫得什麼也看不見的感覺。

  我也緊緊地摟住她,她的頭髮既有塵土味,又有香水味。她退了一步,抬頭直視著我的臉,並且立刻質問道:「怎麼啦?你有點怪怪的。」

  我煩悶地笑了笑。「回頭再告訴妳。」我承諾道,於是我們彼此都曉得,這將會成為我們深夜聊天的話題之一。

  「快去洗一洗。」她答應了。「你聞起來跟我的馬一樣臭。」她輕輕地推了我一下,於是我走到一邊去招呼幸運。

  「怎麼樣,年輕人,好不好玩呀?公鹿堡的春季慶,有沒有跟椋音講的一樣精采?」

  「還不錯。」他淡淡地說道,朝著我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而他那一棕、一藍,左右不同色的雙眼裡,則滿是折磨。

  「幸運?」我才關心地說了這兩個字,他便肩一聳,趕在我還沒碰到他肩膀之前就退開了。

  他走開了;但過了片刻之後,也許是因為他對自己粗魯的招呼感到歉意,所以壓著聲音說道:「我去溪邊洗把臉。身上都是塵土。」

  你跟他去。不曉得他出了什麼問題,但是他一定需要朋友。

  而且最好還是那種不會講話的朋友。夜眼應和道。於是牠低著頭,豎直尾巴,尾隨著那孩子而去。夜眼跟我一樣喜歡幸運,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且在教養這孩子方面,牠出的力跟我一樣多。

  他們走遠之後,我轉過頭來對椋音問道:「妳曉不曉得他是怎麼回事?」

  椋音聳聳肩,嘴角扭出一抹微笑。「他十五歲了。在這個年紀,情緒的起起伏伏難道還需要理由嗎?你別煩這個了,可能的理由多著呢:他在春季慶上碰到的女孩子沒跟他親嘴,或是跟他親了嘴;不想離開公鹿堡,或是不想回家;早上吃的香腸壞了肚子。你別管他了。他沒事的。」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00:03:5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看著幸運和夜眼消失在樹林之間。「也許我記憶中的十五歲,跟妳記得的有點不同。」

  椋音進屋子去了,我則過去打點她的馬,以及我們那匹叫做「酢漿草」的矮種馬,心裡則回想起當年不管我情緒是好是壞,博瑞屈總是盯著我非得打點好我自己的馬兒才能走開。但是,我對自己說道,我不是博瑞屈。我心裡納悶地想,不曉得博瑞屈管教蕁麻、小敏和駿騎的時候,是不是像他管教我那麼嚴。接著我開始責怪自己,怎麼沒跟切德問問博瑞屈另外那三個兒子叫什麼名字。馬兒還沒打點好,我就已經開始希望切德根本沒來過這裡了。他一來,使得太多塵封的往事重新浮上心頭。我下定決心把舊事擺在一旁。若是夜眼在我身旁,一定會補上一句:再怎麼有滋味,也是十五年的陳年舊骨了!我輕輕地拂過夜眼的心靈。幸運已在臉上潑過水,現在正大踏步地走進林子裡,他嘴裡喃喃自語,走路又極為大意,看來他們兩個是不可能發現任何獵物了。我為他們倆嘆了口氣,走回小屋子。

  我進屋時,椋音已經把她鞍袋裡的東西都往餐桌上一倒,她的靴子東一隻、西一隻地倒臥在門邊,斗篷則整個鋪掛在椅子上。燒水壺裡的水剛開始滾;而椋音本人則在碗櫥前,站在凳子上張望。我一走近,她便拿一個小小的棕色瓦罐給我看。「這茶還能喝嗎?味道好像變了。」

  「這茶好得很,不過我只有在頭痛欲裂的時候才會硬把這茶吞下去。下來吧。」我伸手握住她的腰,輕鬆地抱她下來,不過我把她放在地上的時候,背上的舊傷便刺痛起來。「妳坐,我來泡茶。告訴我,今年的春季慶辦得如何?」

  於是她便敞開話匣子談了,而我則把那僅有的幾只杯子拿出來,把剩下的最後那條麵包切幾片下來,並將那鍋燉兔肉熱一下。我已經很習慣聽椋音講的那種公鹿堡故事了;她對唱得好或唱得差的吟遊歌者品頭論足一番,大談我認識或者不認識的貴族名流的流言軼事,並把她受邀參加的豪宴美食講得一無是處,或是稱讚得飛上了天。她講起故事來極為巧妙,而我也隨著情節起伏,一下子大笑、一下子搖頭,絲毫沒有像我在聽切德的故事時,因為喚醒了內心的知覺而感到百般痛苦。我想這是因為切德講的是我倆都認識且鍾愛的人,而且都是從這個親密的角度來談眾人如何如何。我朝思暮想的並非公鹿堡本身,也非公鹿堡的都市生活,而是我孩提的時光,以及認識多年的朋友。我在過去的時光中十分安全,只是此情此景已成追憶。故人之中,只有極少數知道我還活著,然而我其實也希望如此。我只跟椋音說:「有的時候,妳的故事扯動我的心弦,使我巴不得自己就身在公鹿堡之中。不過,我是再也回不去的了。」

  她皺起眉頭。「哪有什麼回不去的?」

  我大聲地笑出來。「大家都以為我死了,我就這麼現身,不是會把人嚇一大跳嗎?」

  她歪著頭,坦誠地瞪著我的臉。「依我看,會認出你的人少之又少,就連你的老朋友也可能認不出你來。大家記得的,都是你青春年少的模樣。現在你鼻梁斷過,臉上又有傷疤;不說別的,光是你頭上那一撮白髮,就已足以掩飾身分了。再說,以前你一身王子之子的裝束,現在是一身農夫的打扮;以前你舉手投足都帶著武人的優雅,現在嘛,呃,一到早上或天氣冷一點的時候,你的一舉一動就像上了年紀的人那般地小心。」椋音一邊遺憾地搖著頭,一邊又補上一句:「你一直都不在意外表,而歲月對你也很無情。如果你把自己的年紀添個五歲、十歲,也沒人會多問一句。」

  情人這番赤裸裸的剖析,刺傷了我的心。「這個嘛,我以前倒沒想到這一點。」我挖苦地答道,將燒水壺從火爐裡拿出來,以避免此時與她四目相接。

  但她卻誤解了我的語調和話裡的意思。「是啊。另外再加上一點:人們眼裡所見的,乃是他們期待自己會看到的東西;而既然大家都沒想到你還活著……我想你可以賭賭看。這麼說來,你考慮要回公鹿堡去?」

  「不。」我自己也知道這樣回答太過簡短,但實在想不出後面可以補什麼話。不過椋音好像不以為意。

  「太可惜了。像你這樣孤零零地住在這裡,錯過的繁華勝景可多著呢。」接著她立刻就談起春季慶舞會上的軼事,而我雖然心情沉重,卻還是得強打著歡笑,聽她講述一名年僅十六歲的少女仰慕者,如何向切德求舞的點點滴滴。她說得一點也沒錯。我的確巴不得自己就在現場。

  我手邊在準備吃的,心裡卻因為這一趟路有可能成行而更煎熬。要是我真能回到公鹿堡去晉見珂翠肯王后,那會如何?要是我回到莫莉身邊,與我們的女兒相聚,那會如何?我早就想過結果了;無論我再怎麼矯飾,下場都不堪設想!大家都相信我早已因為施展原智而被處死,所以我如果活生生地出現在公鹿堡的眾人面前,那麼即使珂翠肯多年來努力地將全國凝聚在一起,這塊土地仍不免分裂。國內必有黨派會主張我即位,因為我雖是私生子,卻是不折不扣的瞻遠王室血脈,而珂翠肯只是靠著婚姻關係來掌權而已;然而另外那個人多勢大的黨派,則會堅決主張將我處決,而且一定要執行得很徹底。

  還有,要是我與莫莉和女兒相聚,並將她們納為己有,那又如何?我看這點倒是做得到,如果我誰都不在乎,只關心我自己的話。莫莉和博瑞屈之所以把我放開,是因為他們以為我死了。莫莉是我的妻子,只是有實無名;博瑞屈一手將我撫養長大,對我亦父亦友;如今他倆已結為夫妻。博瑞屈確保莫莉衣食無虞,不受風吹雨打,好讓我的孩子安然地在她肚子裡成長,而且他親手為我的私生女接生。他們一起保護蕁麻,不讓她受到帝尊的手下人所害。博瑞屈將這對母女當成自己的家人一般,他不只保護她們,而是真正鍾愛她們。我是可以回到莫莉與蕁麻身邊,使她們將自己看作是無情無義之人;我是可以讓她們恥於將博瑞屈當作是丈夫或父親。博瑞屈一定會讓莫莉與蕁麻與我相聚;他這個人毫無幽默感,所以他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路可走。然而果真至此,那麼我會天天納悶,她是不是把我拿來跟博瑞屈做比較,她與博瑞屈之間的愛,是不是比她與我之間的愛更加強烈、更加真誠、更加……

  「湯都燒焦了。」椋音不耐地指出。

  湯真的焦了。我舀了表面的湯,並坐下來跟椋音一起吃。我把過去的一切,不管是真實,或是自己胡思亂想的東西都拋到腦後。光是椋音一個人,就夠我忙的了。我們跟往常一樣,她講故事,我當聽眾。她滔滔不絕地講起一名初出茅廬的吟遊歌者的事情:這人不但把椋音編的歌隨便改了一兩句就膽敢在春季慶上獻唱,而且還大言不慚地宣稱這歌曲乃是自己所作。她一邊講,一邊揮著麵包比著手勢,使盡渾身解數要讓我融入故事裡,不過我記憶裡的其他公鹿堡故事卻不停地打斷我的思緒。選擇這種單純的生活方式是為了我自己好;難道我已經對這種生活不滿足了嗎?多年來,我覺得光是有那孩子和夜眼跟我在一起就夠了,現在我是哪裡不對勁?

  想著想著,我的思緒又跳到別的地方。幸運上哪兒去了?我給我們三人泡了茶,食物也分成三人份。幸運這孩子,每辦了什麼任務或是出門一趟回來,總是狼吞虎嚥一頓;而現在他竟然心情壞到連飯也不回來吃了,真令人擔心。我發現椋音講話的時候,我的眼神不時就飄到那碗沒人動的燉肉湯上,而且最後被她逮個正著。

  「你擔心個什麼勁呀!」椋音說道,口氣有點不高興。「他是男孩子,男孩子哪一個不是成天氣嘟嘟的?等他餓夠了,就會回來吃。」

  我以原智向夜眼探求,夜眼的思緒則回應道:這傢伙不是餓夠了回去吃,就是把肥美的好魚烤到焦掉。他們到溪邊去了。幸運用樹枝削成的臨時魚叉叉魚,而老狼則是乾脆衝到水裡叼魚。魚來得多的時候,夜眼把頭潛到溪水裡、大口地咬上一隻魚來,倒也不是難事。牠泡冷水泡得關節痠痛,不過待會兒那孩子升的火,就會讓牠烘得暖暖的。他們很好。別擔心。

  這句話無濟於事,不過我還是假裝領受了。我們吃過之後,我收拾碗盤,洗了乾淨,此時天色已經轉暗,椋音坐在火爐前,拿起她的豎琴,隨意撥奏,然後跳動的音符化為一首講磨坊人家女兒的老歌。雜務打點好之後,我給我們一人倒了一杯沙緣白蘭地,也在火爐前坐下來;我坐在椅子上,不過她坐在火爐前的地上。她和著琴聲唱歌的時候,頭就靠在我的腿上。我看著她那撥動琴弦的手,注意到她斷過的手指頭有點彎曲,彷彿在對我發出警告。一曲既畢,我低下頭吻她。她把豎琴放在一邊,熱烈地回應我。

  接著她站起來,又拉著我的手要我起身。我尾隨她走進我的臥室時,她有感而發地說道:「你今天晚上悶悶的。」

  我隨便應了一聲,當作是承認。我若是跟她說,早先她講的那一番話,大大地傷了我的心,則不免顯得自憐且幼稚。難道我希望她跟我謊稱說我仍然既青春又英俊嗎?我顯然跟那種形象差遠了。時光畢竟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跡。事情就是這樣,沒什麼好意外的。即使如此,椋音仍會回到我身邊。這麼多年來,她總是會回到我身邊、回到我床上;這總算數吧?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告訴我?」椋音敦促道。

  「等一下再說。」我對她說道。過去的時光掐住了我,但我掙開那貪婪的指頭,決心要好好享受當下。這個人生也不錯呀;簡單、澄淨、沒有衝突。我一直都夢想著要過這種生活,不是嗎?我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自己的人生能由我自己來決定嗎?而且我並不孤單,真的。我有夜眼,有幸運,還有椋音——當她回到我身邊的時候。我解下她的背心,再解下她的襯衫,讓她酥胸畢露,而她也解下我的襯衫。她緊緊擁住我,春情大發,而且一點也不害臊地在我身上摩擦。這件事也很單純,而且甜蜜無比。剛填了新鮮青草和藥草的床墊,既厚實又芳香,我倆在其上翻滾著。在那一時之間,我什麼也不想,因為我要讓我們兩個都體會到,儘管外貌衰老,我卻仍是個年輕人。

  過了一會兒之後,我開始在睡夢的邊疆地帶遊走。就我而言,在睡醒之間所得到的休息,有時候還比在真正的睡眠中所得到的休息更多。心靈遊走在睡醒之間的朦朧地帶,並找到既被日光所掩蓋,也被睡夢所遮蔽的真相。還沒準備要讓人知道的事情,往往就待在這個區域,等著讓毫無防備的心靈來發掘。

  我醒了。我睜開眼睛,審視著這黑暗房間的種種細節,然後才發現自己的睡意已經全消。椋音的手橫在我的胸膛上;她已在熟睡之際,將我倆身上的被子都踢開了。黑夜罩住了她毫不在意地裸露出來的胴體,將她籠在陰影之內。我一動也不動地躺著,聽著她的呼吸聲,聞著她的汗味與香水混合的特殊氣味,並納悶自己為何驚醒。我心裡毫無頭緒,但是卻再也睡不著。我從椋音的手臂下滑出來,站在床邊,然後在黑暗中摸索我那隨手亂丟的襯衫和長褲。

  客廳火爐裡的木炭散發出溫吞的亮光,但是我並沒在客廳久留。我打開門,赤腳踏入溫和的春夜之中。我聞風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好讓眼睛適應外面的光線,然後走出小屋,經過花圃,朝著小溪而去。我腳下的小徑是冰冷的硬土,老早因為我天天去打水而踏得紮實。小徑旁的樹木,枝葉茂密得交織在一起,再說今天沒有月亮,所以格外陰暗;然而除了眼睛之外,我的腳和我的鼻子也都認識路。況且我只要循著原智的指引,就能一路走到夜眼身邊。不久我便發現溪邊有個明滅不定的火堆,並聞到烤魚那滯留不去的香味。

  他倆睡在火邊,夜眼是鼻子貼尾巴地蜷著睡,而幸運則緊貼著夜眼睡,手臂還摟著牠的脖子。我走近的時候,夜眼睜開眼睛,但並未挪動。不是跟你說了嗎,你別擔心。

  我不是擔心,只是來看一看。幸運在火旁留了些樹枝;我把那些樹枝加到火堆裡去,然後坐下來。火舌慢慢地舔上新枝,散發出光亮與暖意。我知道那孩子已經醒了;人不可能跟著野狼長大,還毫不沾染上一點野狼習性的。我等他開口。

  「我不是氣你。至少不是單氣你一人。」

  我並未看著幸運;就連他說話時,我也不看他。有些事情,還是在黑暗中說比較好。我靜靜等待。沉默代表了一切的疑問,而開口卻難免問錯問題。

  「我非問你問個明白不可。」幸運突然衝口說道。一想到他要問的問題,我的心便往下沉。我內心深處一直很怕幸運問起我的事情。我心思紛雜;我不該讓他去看春季慶的。如果把幸運留在家裡,我的祕密就永遠不會有外洩之虞了。

  但是他問的卻不是這個問題。

  「你知道椋音結婚了嗎?」

  一聞此言,我轉頭看著他;而我的臉色大概已經將我的答案表露無遺了。幸運同情地閉上眼睛。「對不起。」他默默地說道。「我早該知道你不曉得的。我應該講得婉轉一點的。」

  擁有一個會因為渴望與我在一起,而不時投懷送抱的女人,是一種單純的喜悅。然而這種感覺,以及待在火邊聽她唱歌講故事的甜蜜夜晚、那一對烏黑的大眼睛深情款款地望著我的樣子,都在轉瞬之間變成罪惡、欺騙與不可告人的私密。我實在笨得可以,這蠢性竟一點也沒變。不,是比以前更蠢,因為發生在男孩子身上,只能說是容易上當,發生在成年人身上,那就是低能。結婚了。椋音結婚了。以前她認為沒人會娶她,因為她不孕;她曾經跟我說,她得靠唱歌賺點生計,因為等到她老了的時候,可沒男人照顧她,也沒孩子供養她。當她跟我講這些話的時候,可能連她自己都相信事實的確如此吧。我實在太笨,竟以為真相永遠不會改變。

  夜眼已經起身,並僵硬地伸展四肢。現在牠走過來,躺在我的身邊。牠把頭靠在我的膝蓋上。怎麼搞的,你是病啦?

  不是,只是太笨。

  啊。我還以為是什麼新鮮事。這個嘛,橫豎你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因為笨而喪命嘛。

  但是有的時候,已經離喪命不遠了。我吸了一口氣。「怎麼回事,都告訴我。」其實我並不想聽,但是我知道非得讓幸運把話講出來不可。長痛不如短痛。

  幸運嘆了口氣,坐到夜眼的另外一邊。他從地上拾起一根小樹枝撥弄著火。「我看她不是刻意要讓我發現的。她丈夫不住在公鹿堡;他從外地來跟椋音一起過春季慶,是為了要給她意外的驚喜。」那小樹枝在幸運講話的時候著了火;他趕快將那樹枝丟入火中,然後心不在焉地撫著夜眼的毛。

  我心裡想像,那人大概是個老實的農夫,他跟前妻生的孩子,說不定都成年了,而他娶了吟遊歌者為妻,為的是要在寧靜的晚年有個伴侶。而從他會特別到公鹿堡走一趟、以便給椋音一個驚喜來看,他應該是愛著她的。春季慶在傳統上一直是戀人團聚的大節日,無論老少的戀人都一樣。

  「他名叫德溫。」幸運繼續說道。「是晉責王子的什麼親戚。遠房表親之類的。他個子很高,總是穿得非常體面。他穿的那件斗篷,足足比尋常人穿的寬了兩倍,領口還鑲了毛皮,而且左右手腕上都戴了銀鐲。他不但高,也很強壯。他在春季慶的舞會上,把椋音高高舉起、抱著她轉圈子,所有人都退到一邊看他們跳舞。」幸運說著,一邊看著我的臉;我那一臉的苦悶樣,似乎讓他放心不少。「我早該知道你被蒙在鼓裡。我敢說你一定不會給體面的人戴綠帽子。」

  「我不會給任何人戴綠帽子。」我掙扎地說了一句。「我不會明知不可而為之。」

  幸運嘆了口氣,聽來他是輕鬆多了。「是啊,你就是這麼教我的。」這孩子稚氣未減,一下子就把念頭轉到事情對他有什麼影響這上頭去了。「我看到他們親嘴的時候,只覺得很氣;除了你跟椋音之外,我從沒看過別人那樣親嘴的。我想她是背著你另有情人吧,但後來那人自稱是椋音的丈夫……」幸運歪著頭看我。「我真的很氣。我心想,一定是你知情但是不在乎;說不定這麼多年來,你嘴上這麼教我,實際上卻不理會這些。我心裡納悶你是不是把我當作傻子,認為我永遠也不會發現,說不定你跟椋音還私下取笑我怎麼笨成這樣。我心裡越想越多,連你教我的別的事情,也一併懷疑起來。」他轉頭望著火堆。「那個感覺好恐怖,覺得徹底被人擺了一道。」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00:04:16 | 显示全部楼层
幸好幸運用這個角度來理解這件事。讓他去思考這對他自己有何意義,可比讓他去揣想我心裡受的傷有多深好太多了。任由著他的思緒隨意發展吧,而我自己的思緒則恰好跟他反其道而行,不但如此,還活像是剛從倉庫裡拖出來、上了油,準備春天使用的老舊馬車,走起來吱嘎吱嘎地響。我抗拒著不願讓輪子轉動,因為若是繼續走下去,便會抵達那個無可避免的結論。椋音結婚了。是呀,她為何不結婚?結婚對她有百利而無一害。那個體面的大人物一定有個舒適的家,也必然有個芝麻綠豆大的頭銜,所以對椋音而言,晚年的財富與安全感都有了;而他呢,則是娶到迷人的太太,名聞遐邇的吟遊歌者,他大可以沉浸在她的榮耀之中,享受其他男人的嫉妒。

  而當椋音對那男人感到厭倦時,她可以以吟遊歌者的身分雲遊四方,順便跟我縱情享樂一番;而且這兩個男人都不會察覺到異狀。兩個男人?我可以假定她只有兩個男人嗎?

  「依你看,她是只跟你一人偷情嗎?」

  這幸運,講起話來口無遮攔。我納悶他是不是在回程中,就拿這問題去問過椋音了。

  「我從沒想過。」我坦承道。有些事情多想無益。我似乎早就領會到椋音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男人。她是吟遊歌者;吟遊歌者難免四處風流。所以我就用這個理由來給自己開脫,並間接為幸運開脫。她從來不談,我也從來不問,所以她其他的那些情人都是假設性的存在,沒有臉,也沒有身體。不過,我從沒想到她已成婚;椋音將自己許給丈夫,而那丈夫亦將自己許給椋音。對我而言,這可是大不相同。

  「你以後要怎麼辦?」

  很好的問題。我左閃右避地,就是不想去考慮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我扯謊道。

  「椋音說我多管閒事;她說,不講出來對大家都好。她說,我若是告訴你,就是殘忍狠心,而且受害的不是她,而是你。她說她一直小心地不讓你受傷害,因為你這輩子受的苦已經夠多了。當我跟她說,你有權知道事實的時候,她跟我說,你更有權不受傷害。」

  椋音真是能言善道,她這番話恐怕是講得幸運無地自容了。此時幸運那一對左右不同色的眼睛,彷彿獵犬般忠誠地直視著我,等待我論斷他的作為。我老實地對幸運說:「我寧可聽你告訴我真相,也不願你眼睜睜地看我受騙。」

  「那我有沒有傷害到你?」

  我慢慢地搖頭。「是我傷了我自己,孩子。」的確如此。我沒當過吟遊歌者,我無權評斷吟遊歌者的行徑。我想,那些靠指頭和舌頭來營生的人,內心大概比常人更冷酷吧。俗語說:「與其要指望吟遊歌者忠實誠懇,還不如指望豺狼虎豹變得和善慈祥比較快。」不曉得椋音的丈夫有沒有注意到這句話。

  「我本以為你聽了會暴跳如雷。椋音警告我說,你可能會氣得動手揍她。」

  「這話你也信?」我聽了心裡又是一刺。

  他迅速地吸了一口氣,遲疑了一下,然後一股勁地把話說完。「你脾氣不好,而且我從沒跟你說過可能會傷到你的話;我是說,我從沒跟你說過可能會讓你覺得自己很笨的話。」

  這孩子想得很深,我還沒料到他會想這麼深。「我是很氣沒錯,幸運,不過我是氣我自己。」

  幸運望向火堆。「我覺得自己很自私,因為我現在心情比較好了。」

  「你心情好了就好;現在我們之間沒芥蒂了吧?好啦,把這些事情擱到一邊,跟我講講春季慶的事情吧。你覺得公鹿堡城如何?」

  於是幸運便源源不絕地說了起來。他是以少年的眼光來看公鹿堡和春季慶的,而我在聽他談起的時候,意會在我離開之後,無論公鹿堡的城堡和城裡,皆已風貌大變。從幸運的描述中,我知道公鹿堡鎮不斷擴張,房子甚至從公鹿堡城上空的懸崖伸出來,靠著支架懸空挺立。幸運提到水上旅館與水上商場,又提到遠從繽城或繽城之外,以及從外島而來的商人。公鹿堡城身為貿易大港的地位已經大幅提升了。幸運談起公鹿堡大廳的裝潢擺飾,又描述他以椋音之客的身分所住的房間的布置,聽起來是公鹿堡裡也變得與以往大不相同了。他講到公鹿堡裡處處有地毯與噴泉,每一面牆上都有華美的掛飾壁畫,又有鋪著繡墩的椅子,和閃閃發亮的水晶吊燈。凡此種種,並不會讓我聯想起我一度稱之為家的那個光禿禿的堡壘,反而會讓我想起帝尊在商業灘的那個豪華莊園。據我猜想,在這方面,切德的影響力恐怕不亞於珂翠肯。那老刺客不但注重舒適,還很講究精緻。然而我既然都已經立誓永遠不回公鹿堡了,那麼在聽到記憶中的那個黑岩蓋成的森嚴堡壘,再也不復存在的時候,怎麼還覺得這麼驚訝呢?

  幸運還講了許多往返公鹿堡的路程上的軼事見聞;其中有個故事讓我打了個冷顫。「我們待在『哈定岬』那一天,我差點嚇死了。」幸運開始說道,不過我卻不記得這個村莊的名字。我多少聽說過,在紅船劫匪鬧事的那幾年逃離海岸地帶的人,往往在返鄉後建立新的村落,然而新的村落不見得是從舊居的廢墟中蓋起來的。說不定我最後一次路經此地的時候,這個「哈定岬」不過是路邊一處比較開闊的地方而已。幸運講話的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所以我知道他一時之間,已經把椋音騙人的事情都拋在腦後了。

  「那是在我們去春季慶的路上發生的事。我們在哈定岬的小旅館過夜;椋音唱了幾首歌,換來了晚飯和住宿,而且那裡的人對我們都很客氣,講話也很得體,所以我還以為哈定岬是個非常優雅的地方。椋音唱完了歌,我們還待在大堂裡。我聽到有人憤怒地講到一名原智者,說那人施了法術讓乳牛不出乳,而且被人逮到了;不過我倒沒怎麼注意就是了,聽起來只不過是有人喝多了酒、話講得大聲,如此而已。旅館的人為我們安排樓上的房間。我早上醒得早,比椋音早得多,不過再也睡不著,所以我坐在窗邊,俯瞰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外頭的廣場上開始聚了一群人,我以為是個市集或是春慶之類的,但是接下來他們把一名全身瘀青流血的女人拖到廣場上。他們把那女人綁在鞭笞柱上,我看他們是要用鞭子抽她了。然後我注意到不少圍觀的人帶了一籃石頭來看熱鬧。我把椋音叫醒,問她這是怎麼回事,不過她叫我不得出聲,她說這事我們一點也幫不上忙。她叫我離窗子遠一點,但是我沒走開。我無法走開。我真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我一直在想,等一下就會有人出來阻止這件事。湯姆,那女人就那樣子可憐兮兮地被綁在柱子上。有個男人走上前去,攤開卷軸,唸了一段字;然後他退開去,而圍觀的人就開始用石頭扔那女人。」

  幸運停下話來。一般村子裡,對於偷馬賊和殺人犯處罰得很重,這他是知道的;鞭笞和絞刑是什麼情況,他也聽說過,不過他從未親眼目睹。我倆都沒說話。我背脊起了一股冷意。夜眼哀鳴了一聲;我伸手去摸摸牠。

  你也可能碰上這種事情。

  我知道。

  幸運深吸了一口氣。「我心裡想,我應該下樓去,總要有人仗義執言吧,但是我實在是怕得走不動。這麼害怕讓我覺得很羞恥,但是我實在動不了。我什麼也沒做,只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拿石頭去砸她;而那女人就只能盡量用手臂掩住頭。我覺得好難過。然後我聽到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聲音,彷彿一條河破空而來的聲音。早晨的天空一下子暗了下去,就像是暴風雨將至那樣,可是鎮上卻沒有風。原來那是烏鴉呀,湯姆,一大群黑壓壓的鳥飛來;這些鳥呱呱叫著,就像鳥兒發現附近有鷹隼的反應那樣——只是這次鳥群並非衝著鷹隼而來。我從沒看過這種場面。那些鳥從鎮外的山丘裡飛來,彷彿在曬衣繩上飄搖的黑毯子似的,把天空都遮掉了;然後這些呱呱大叫的鳥突然俯衝到群眾身上。我看到有一隻鳥停在一個女人的頭髮上,用鳥喙去啄那女人的眼睛。人們四散奔逃,一邊尖聲大叫,一邊揮手趕鳥。有個車隊,拉車的馬在驚嚇之餘,竟拖著車子去衝撞人群。每個人都在尖叫。就連椋音也起身趕到窗邊來看。不久後,人都散去,街上除了鳥之外,什麼都沒有。鳥停在屋頂上、窗台上,還停在樹上——而且數量多到樹枝都重得垂了下來。那個被綁在鞭笞柱上的女人,就是那個原智者,也不見了;只剩下染血的繩子還留在那裡,纏在柱子上。接著鳥群突然在一瞬間飛起,通通飛走了。」幸運的聲音低了下來。「過後店主人說,他相信那女人一定是化身為鳥,跟著鳥群飛走了。」

  我告訴自己,以後再找機會跟幸運說吧。我會跟他說,店主人只是胡亂猜測;那女人也許召集了鳥群來幫助她自己逃跑,但是一個人就算通曉原智,也無法變身。我會跟他說,他沒下樓去並不算是懦夫,因為即使他去了,也勸阻不了人,只是徒然讓群眾在對付那女人時,一併拿石頭砸他罷了。他講的這個故事,就像是染了劇毒的傷口那樣,傳來陣陣的刺痛。最好就讓毒液發散出來。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幸運的話上。「……他們自稱為『原血者』。旅館的店主人說,原血者自視甚高,而且開始想要想要掌權,就像當年花斑點王子那樣。不過原血者一旦得逞,就會對我們所有人進行報復,而且不會原智魔法的人,通通會變成原智者的奴僕;誰要是膽敢反抗,就拿去餵給原智者的動物吃。」此時幸運的聲音微弱得像是呻吟。他清了清喉嚨。「椋音跟我說,那都是胡說八道,原智者才不是那樣的人。她說,大部分的原智者只希望別人放過他們,好讓他們平靜地過生活。」

  我也清了清喉嚨。我竟突然對椋音十分感激,連我都覺得驚訝。「這個嘛,她是吟遊歌者。吟遊歌者見多識廣,你相信她就沒錯。」

  這事情勾起我許多思潮,以致幸運講的其他故事,我幾乎都沒聽進去。他聽到一些誇張的傳聞,指出繽城的人在孵龍蛋,而且再過不久,你就可以買隻繽城的龍回家,當作是賞玩的動物。我跟幸運保證說,我見過真正的龍,所以這種傳聞根本就不可信。比較可靠的消息,是有人謠傳繽城與恰斯國的戰火,可能會蔓延到六大公國。

  「我們這裡會打仗嗎?」幸運急欲知道。他年紀還小,對於我們與紅船劫匪之間的戰爭,只有模糊且可怕的記憶;不過他是男孩子,所以在他眼中,戰爭似乎跟春季慶之類的慶典一樣有趣。

  「『我們跟恰斯國的仗是一定會打,只是時間早或晚而已』。」我引述這句古老的諺語給幸運聽。「就算我們沒跟恰斯國打起來,也總是會發生小規模的邊境衝突,以及紛擾的劫掠搶奪事件。不過你別擔心;如果有事的話,修克斯公國和瑞本公國首當其衝,而修克斯公國還巴不得有機會把恰斯大公國的領地給削下一大塊來。」

  於是話題便轉到比較安全,也比較平淡乏味的春季慶見聞上去了。幸運談起玩雜耍的人,拿著三、五枝火把或是刀刃,輪流地用兩手丟接;又提起他看過一場淫穢的木偶戲裡的哪幾個笑話最絕;然後講到他跟一名長得很漂亮、名字叫做吉娜的鄉野女巫,買了個護符以防扒手,而且邀請她哪天到我們這裡來做客。當幸運說到那護符不到一個鐘頭就被小偷扒走,我忍不住大笑。他吃了醬料醃製的魚,而且很喜歡這種口味,只是有天晚上他喝了太多葡萄酒,結果把魚都吐了出來,所以他發誓以後再也不敢吃醃魚了。我讓他不停地講,而他很高興終於能把公鹿堡之旅的趣事講給我聽,我聽得也高興。不過,他講的每一個故事,都明白地告訴我,我這單純的生活已經不再適合幸運;我該幫他找個師傅,學點好手藝,以便開創自己的前程了。

  霎時間,我覺得自己彷彿面臨無底深淵。我必須送幸運出去,讓他去跟師傅學點真正的營生,此外,我也必須把椋音推出去。我心裡明白得很:如果我不讓她上我的床,那麼她就再也不會以朋友的身分駕臨我寒傖的小屋了;而過去幾年來我倆單純相伴之樂也就隨之消失。幸運還在繼續說著,他的聲音彷彿柔柔細雨般地落在我身旁。我一定會很想念這孩子的。

  狼的頭擱在我膝蓋上,暖暖的,重重的,牠定定地望著火光。你曾經有過夢想,希望只要你我相伴就好。

  既有了以原智牽繫的伴侶,就很難保有為了不傷對方的心而撒個小謊的空間。我以前從未想到,我會渴望與我族類為伍。我坦承道。

  牠那深邃的眼裡閃過一抹亮光。我們這個族類裡,只有你與我,再沒有別人。而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們企求與他人建立關係的時候,才會一直都困難重重。世上的生物,是狼的就是狼,是人的就是人;然而不管是狼還是人,皆非我們的族類。就連那些自稱為原血者的,也沒有如你我羈絆得如此之深的。

  我知道牠說的句句實言。我把手放在牠那寬廣的頭顱上,以指頭輕柔地撫摸著牠的耳朵。我什麼也不去想。

  但是夜眼可不想這樣就放過。改變者,改變已再度來臨。它剛從地平線上浮現,我不但感覺得到,甚至還聞得出來。這次的改變,彷彿闖入我們地盤的大型掠食動物似的。你沒感覺出來嗎?

  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但是牠知道我在說謊。牠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发表于 2006-4-12 08:50:22 | 显示全部楼层
什么时候大陆出版呀?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奥德赛公会

GMT+8, 2026-6-16 22:12 , Processed in 0.082685 second(s), 16 queries , Gzip On.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4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