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太“中国”的安科—莫波克 ——读《卫兵！卫兵！》

Lala

作者:caesarphoenix
转自 bbs.sfw.com.cn

在这篇评论之前我谨代表在安科—莫波克逗留的思绪，向作者普拉切特、译者胡纾、插图作者DEN表示最大的敬意。 再校对两三次后，请务必保留插图出单行本吧。
另外请看完小说后再读评论，以免剧透。


太“中国”的安科—莫波克 ——读《卫兵！卫兵！》



文/caesarphoenix



相信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球形世界里很少有什么事情带来的满足感，可以与创造（描绘）另一个世界相比，尤其当这个世界是碟型世界时。阅读它也是。
在我还算丰富的阅读经验中，没有一个作者能将宏大叙事和精妙揶揄揉捏的如此浑然天成（丝毫不“隔”），短篇中也许还有人这样尝试（比如不能说出名字的那位），但在长篇中这样的一以贯之，就绝不是灵光乍现的幽默感可以解释的了。我认为这源自一种眼光、以及思考方式，只有这样看待事物（进行各类思维演绎），才能这样流畅的表达。
《碟型世界》的故事从来就不是单纯有趣，它没有黑色幽默那么愤世嫉俗，也不似伊索寓言那么浅白简短，它包藏着揭示黑暗现实的祸心，又用魔法和少根弦的主人公们制造出厚重的雾霭作为缓冲，使那些死亡和罪恶变成过家家的游戏。

《卫兵！卫兵！》中的卫兵大约有两种（日巡队暂且不算），一是禁卫军，一是城市警卫队夜巡队的四名成员——魏姆斯（队长）、科垄（军士）、喏比（下士）、卡萝卜（准警员）。
前者谁上台便听命于谁（王公——国王——龙、文斯——王公），后者声称自己代表法律的意志①。前者看不起后者、也奉命逮捕过后者，后者常嘲讽②、惊吓③、逮捕④前者。
“卫兵！卫兵！”作为台词，出现于文斯两次召唤禁卫军时（P97、P117），第一次是要逮捕魏姆斯、第二次是想抓住王公（结果却招来了魏姆斯们）。在没有英雄、国王、神仙的紧要关头，警卫队作为城市秩序的守护者，虽然被人嘲笑和看不起却依然挺身而出，有所担当。标题里两个感叹号重复强调，便是对这样一群好家伙的看重和歌颂。
然而守护城市的关键力量——警卫队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式微？这还要从安科—莫波克城谈起。

I.一座中国城，一城中国人：安科—莫波克
“世上最古老、最伟大、最肮脏（P4）”，“算不上漂亮，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声望和好用的排水系统，当然更谈不上什么优美的建筑风格；就连它最忠诚的市民也会承认，从高处往下看，安科—莫波克就像是有人搞了堆木头和石头，硬是用它们达到了通常只在通宵外卖店外头的人行道才能看到的效果。（P33）”，“你会像安科—莫波克每次被围困的时候一样——打开城门，放征服者进来，然后把他们变成你的自己人。（P124）”
悠久的历史、混乱的城市规划、更有着“红灯区+城中村”的黄泉，安科—莫波克简直就是一座古代中国语境下的当代中国城市。
而这座城市在运转，靠的是维帝纳尼大人利用权谋伎俩营造出的制约平衡。而权谋或曰帝王之术，则是中国历代史书和演义的主要内容。王公被关到地牢后，在老鼠、蛇和蝎子间策动了一场三国式的权谋斗争，并因此获利⑤的段落则将这一点演绎到了极致。
用有组织的犯罪取代无组织的犯罪（用小偷制小偷）的治城方略（P18）则源自一种实用逻辑，这个逻辑同时也就是安科—莫波克精神，从这个意义上讲王公虽在为双城立法，实际上也是被双城塑造。这一逻辑拒绝了一切神圣事物（信仰/规则/道德/法律）的存在，它从实利的角度看待一切，例如不再留意具体的犯罪事件，而关注于宏观数据上的犯罪率高低。
是否存在绝对的正义，正义应当从哪个层面判断，历来有很多的讨论和实践。安科—莫波克式的选择在中国古代还是比较鲜见的，在利益至上的当下中国倒会有更切身的体验。
正是因为小偷制约小偷的潜在规则存在，警卫抓小偷的原职责不但变成了不必要、还变成了违反共识的有害行为。城市警卫队变得不但不能保卫他人，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障。仅仅因为追抢劫犯跑得快一点，老加斯筋便死于非命，对于魏姆斯、科垄、喏比来说这不但让人伤心，也是莫大的耻辱（但这样的社会已使人记不起羞耻心了）。所以卡萝卜的到来，一方面大大提升了警卫队的战斗力，更重要的则是唤醒了他们应当肩负的职责。但法的时代终究是无法到来的（尽管他们曾依法逮捕了一条龙，而不是让市民们“民主”的屠杀它）。
《安科与莫波克城的法律与条令》只能和《关于龙的召唤》一起由图书管理员收藏好，它们都过于危险，有待心灵纯洁的人（P120）和体制健全的伟大国度。
至于安科—莫波克的市民，在《卫兵！卫兵！》中刻画的可谓入木三分。他们的形象和鲁迅先生笔下的看客惊人的相似，安科—莫波克的市民性和中国的国民性有着惊人的契合。
对小孩国王无限崇拜的科垄老婆、赶在国王登基前改变菜单的餐馆、各种彩旗和保皇派、高喊万岁的小孩、嗅到丝国王的味就多愁善感的人们、就连军士也才讲人的平等又转口变卦……等到龙烧死国王、加了冕，人们又转瞬热议起龙王的可能性，并考虑到这可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如果不是龙提出要吃人，它几乎不会遭到什么反对就可以长久的统治安科—莫波克了（哪怕吃人，人们也大抵答应了，只不过有了传奇性的变数）。这种对强权的服膺甚或谄媚，对更上层力量（权利）出现的期待，本质上是推卸自己对生活的责任，将自己主动纳入到奴才的行列，并觉得自己仿佛从来就该是奴隶。
那个有着三个女儿、向龙挑战并被烧成灰的人，挟众以抗强权，试图言说人类精神却证明了人类精神的脆弱。口号的发明者科垄也弃他而去，这是如何的悲哀和无奈。（P94—95）而这和中国历史上大部分的革命者的下场简直如出一辙，他们泯灭无闻，而不像在有些国度那样得到歌颂。（可参读摩罗《巨人何以为成为巨人》）
安科—莫波克人的这种遇到危险赶紧抽身离开，逃开一定距离后在抓紧时间欣赏别人苦难的心理，和借一切机遇（哪怕是灾难）做生意的商业品性，让我想到波兰斯基《钢琴家》中在集中营卖糖的男孩（哪怕他并没有机会花赚来的钱）。将一切事件都当作娱乐和发财契机，是一件颇为恐怖的事情，但安科—莫波克精神便是如此。
维帝纳尼大人和魏姆斯队长的一场对话谈到了这个：“那底下的人，他们会追随任何龙，崇拜任何神，无视任何罪行。这都是出于一种乏味的、寻常的恶。……”“这只是因为大家太害怕，而且孤独——。他们只不过是人，只是干着人干的事。”“你必须相信这点，这我理解。否则你非得发疯不可；否则你会觉得自己站在厚度相当于羽毛的桥上，脚下就是地狱的万丈深渊；否则存在势必变成一种黑暗的苦痛，唯一的希望只是死亡之后再没有生命。我很理解。”（P119—120，引用时有调整）
将人性简单的判断为善或恶，从本质上都是否定了自由意志的存在。这是对人最根本性的否定（如同那条巨龙一般）。实际上人拥有能力去选择，并要对他的选择负责，无论是这一刻的“好心”、还是那一刻的“恶意”。善与恶并非是人的固有属性，人也不可能是纯善或纯恶（无论以何种标准），你只成为你选择的人。
普拉切特在这段故事中，只是展示了一个纯然黑暗的人性图景，然后用魏姆斯的不相信来规避，没有深入下去。
也许安科—莫波克与中国的相似只是种必然的偶然，法制不彰、潜规则繁多的前文明世界大抵总有几分相似。


II.多余的、欠两杯酒的魏姆斯
如果说安科—莫波克城是《卫兵！卫兵！》的真正主角，魏姆斯则是塑造的最杰出的形象。他是一个“多余的人”，城市警卫队本身就是多余的，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他们应有的位置，他们遭人鄙视，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午夜喊“十二点，一切安好”。但科垄最起码还有养家糊口的责任，喏比也有“安科—莫波克民间舞蹈与歌曲俱乐部”参与。而魏姆斯既没法把精力转移到他人身上，也无法在自娱中排遣人生，他天生欠两杯酒。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比喻，在安科—莫波克，也许不只那里，大多数人不喝酒时也仿佛喝了两杯，在这种天生的朦胧醉意里他们会忘记不公、荒诞和命运的悲苦，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如果不喝酒就是清醒的，魏姆斯就是其中之一。而这份清醒则是他在这个荒谬世界中最大的痛苦。
魏姆斯刚出场就喝得大醉，倒在排水沟里⑥。他恨这座城市，却无法摆脱它，他把它比喻成女人——抛弃他、折磨他、却又令他放不下的女人（P4，比较有意思的是最后他又将女人比作城市，见P124）。在小说开头，他多次喝的不省人事——“生命不过是化学物质。这里一滴，那里一点，然后一切都变了样。只一点点发酵的涓涓细流，突然之间你的寿命又延长了几个钟头。（P21）”，这种利用酒精麻醉，制造对自己生命的“不在场感”，何其可悲，但亦是一种自觉——对这个“无法”时代自身多余的自觉。
读小说开头时，那种藏着的喘不过气的绝望令人心悸，终极无上大师的阴谋在几个街区外展开，而执法者还在躺在排水沟里，简直有点黑色电影或是法国新浪潮初期的感觉。
而魏姆斯的转变，源自在黄泉看到那六个被融化在墙上的强盗，他意识到有什么极端危险的力量将威胁到“我的城”。虽然他在安科—莫波克城是“多余的人”，但他却依然坚信自己是双城的主人，而我们知道主人公和英雄是同义词。英雄不一定有强大的力量，他们需要的只是坚强的信念和走到最后的命运。
普拉切特在《卫兵！卫兵！》中突破了无数的俗套（正如图书管理员在穿越L空间时不惜一切代价避开俗套一样，P75），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没有让矮人国王（矿脉监管）之子、人类国王后裔卡萝卜喧宾夺主。卡萝卜在小说中一方面完成了对人类的认同（寄回家的信里提到薄荷的句子逐渐不同，最后干脆只说蕊德了），一方面代言了已经式微的法律，同时他也是“王子屠龙”神话的解毒剂。
当然，魏姆斯的“多余”也不能都归咎于双城，没有计划和不会变通也造就了他处境艰难的人生。文斯和王公都指出了他没有计划。王公如此说道：“你瞧，好人唯一拿手的就是推翻坏人。你对这个就很拿手，我承认。但问题在于你们拿手的就只有这个而已。前一天还在敲锣打鼓、推翻邪恶的暴君，第二天大家就坐在一起相互抱怨：自从暴君被推翻以后，再没有人倒垃圾了。……（P119）”好人不懂得建设和运作，这是大多数孤胆英雄的通病，所以他们大都归隐山林，或是哪里有不公正便奔赴哪里。
这种左右为难的人生并不是魏姆斯独有的，龙的灾难过后，小偷工会仍会存在，王公依然掌控双城。想要缔造一个全新的时代，确实不是“拿出各种各样的规矩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好心肠”就可以的，城市警卫队也担负不起这样的责任，那得是一批天才和一个时代（例如美国的开国之父们）。
故事结尾，他仿佛要和养龙的兰金小姐一起生活，对于魏姆斯这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哪怕被俘获，作为一个清醒的人活下去总是好的。

III.关于故事的其他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不知道城市警卫队夜巡队的队歌是不是这首。
普拉切特的语言有趣而充满哲思，随便拎出一个当点子，都大有可观。如“好的书店其实只是个识文断字、彬彬有礼的黑洞罢了”（P4注释，这篇小说的注释有的比正文还有趣）。
安科—莫波克城市民的谈话也极富才情，终极无上大师对明理兄弟的“循循善诱”，王公和民众领袖关于屠龙的座谈会（“我们的学校为什么没有培养出拥有社会所需要技能的年轻人？”P45，很中国很搞笑）、国王挑战龙前、国王加冕前、龙加冕后围观群众的对话都让人捧腹，这种对愚民的夸张描写堪称艺术。个人以为比起苏童等当代小说的一味黑暗高出数个段位。
另外所有人物的行动都和其所处环境极为契合，终极无上大师、王公殊途同归的权谋控制也都极符合这座城市的性格。
其他最值得关注的还有大猩猩图书管理员的L空间冒险，非常赞，可以单独抽出来写个中篇（如果说真有什么能扭曲空间使你到达更早的时间那也只能是书吧）。
卡萝卜和帕姆夫人的旅馆蕊德的故事限于篇幅也没展开，只有在奇幻之中看待人才会如此平等和纯洁吧。

一点疑问：P20的拉丁文到底是什么意思？我GOOGLE了一下前三个是“木匠 诗人 当天”PVNC翻译不了。既然都是译注了，注明白一点啦。

① P97：“你没法把我的工作还给我。”魏姆斯重复道，“你一开始就没有权利剥夺它。我从来不是安科—莫波克的军官，或者国王的军官，又或者王公的军官。我是法律的军官。它或许腐败又不道德，但它总也算是法律。可如今再也没有法律了，只除了：‘不老实点就把你活活烧死。’在这种地方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② P92：喏比冲到街上，“衣服上画龙！”他喊道，“你老妈知道了准得在棺材里翻来覆去，你衣服上画个龙满大街乱窜！”
③ P74：卡萝卜出现在拐角处，马力全开，两只手里各有一柄伐木斧。……
④ P116：“很好。”魏姆斯道，“把他们全锁在警卫室里，军士。”科垄拉开弓弦，挺起肩膀，“你们听见老大的话了。”……
⑤ P100：被人夺走了他的城，盘腿坐在阴暗地牢的灰色地板上，在周围重建失去的一切，鼓励一切迷你对抗、争权夺利和派系斗争。
⑥ P4、P10：可怜的老魏姆斯，躺在排水沟里。可他就是从这起家的。可怜的老魏姆斯，胸甲地下都有水在打圈儿。可怜的老魏姆斯，只能指望别的东西在沟里慢慢往前淌。……

transwish

每一部碟型世界的小说都能让我开心好久～

JayKidd

我买不到那期科幻世界。网上现在有能下载到那个版本的么？

我倒是可以校订一下。比如像Fabricati Diem, Pvnc?这类的小问题。

Diem是拉丁文 天， 比如常见的Carpe Diem, Seize your day,就是说抓住每一天的意思。
Fabricati类似fabricate, 可以简单翻译成Make
PVNC要用希腊字母翻译成罗马字母，就是Punk.
Clint Eastwood在他的Dirty Harry系列片里爱说的一句话是Make my day, punk!, 一般接下来就是拔枪开战。

所以原文“直译”成英文就是 Make my day, punk！
翻译成中文意思大概是 “烂仔，今天来让大爷爽爽”。
但是这类 Dog Latin 还有这种Dog Latin里面的酸学究味道的PVNC拼写，就不容易翻译成中文了。反正我是没本事，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别翻译Discworld。

mantis

看到“米国开锅之父”啥的 有种焚琴煮鹤的感觉
一个老文科僧的语气瞬间把一活色生香的世界变成了毛虫的食料之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