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水 [庆祝万圣节]

Shrewd

这好像是大学期间某天突然从脑海里冒出的一篇小说，都不知灵感是哪里来的，觉得和万圣节比较契合。

    从前，当位于亚德里亚海的低地国家被称为“海上马车夫”的时候，海港城市佛德兰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通向大海的大小运河在城内纵横交错，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船只在其中穿梭。富裕的佛德兰拥有无数珍宝，但若说到佛兰德最珍贵的东西，全城上下都一致公认非凯文菲勒家的西尔维亚小姐莫属。

    西尔维亚·凯文菲勒是当时最著名的美人，城里的老少贵族没有一个不渴望在梦中遇见她，渴望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她。她的宫殿里每天炉火熊熊燃烧的不是煤炭或木材，而是求爱者送来的情书。当时的诗人无一例外的歌颂她，称赞她举世无双。有一首著名的歌就是专门为她写的：佛德兰的西尔维亚，维纳斯的美貌，却有狄安娜的冷艳……不过，歌词的最后一句 “纳息沙斯般的自负”，人们通常是小声唱的。

    她的母亲一直到死都很严格的教育她，可是说她是佛德兰最冷酷的女人，简直可以说不近人情。为了她，有一名近卫队的军官和一年轻贵族在决斗中丧生，人们把军官临死前的话告诉她，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有一次，城里最有名的两大家族联合向她求婚，她逼着父亲拒绝了，从此和他们结下冤仇。

    她的父亲十分宠爱她，为她在城内建造了一座华丽的宫殿，还给了她各色各样的奇珍异宝点缀她的宫殿。当然，别的贵族的宫殿可能比她的更华丽，珍宝更丰富——当时的佛德兰真是富有啊——可西尔维亚小姐有一样东西却是独一无二的。

    那是一个丑到可笑的侏儒，是西尔维亚的叔叔从塞浦路斯带回来的礼物。他的头几乎和身子一样宽，而鼻子又几乎有脸那么宽，脸上的皱纹深的像海沟，雀斑多得像星星。不过最可笑的还是他走路的时候，两条短短的畸形的小腿蹒跚，简直就像一只鸭子，特别是他走得快挥舞着手臂的时候。他站在他高挑苗条的女主人身边，就好像教堂华丽的钟楼旁破旧低矮的渔楼。

    即使别的贵族也有侏儒，一样丑，一样可笑，但若是论智力，他们却远远不及。单从这一点讲，他的才智即使当首相也当之无愧。他会说八国语言，精通天文地理，熟知药理占星，更奇特的是，他还特别善于讲故事。如果有可能，那些贵族真会拿和侏儒一般大小的金块把他买下来。

    每个晴朗的中午，女主人都会出现在阳台上，女仆往她波浪般的灿烂金发上洒香水，然后在阳光下晾干，然后再洒。这个时候女仆会讲述城里的各种新闻，婚丧嫁娶啦，八卦绯闻啦，女主人喜爱的非洲鹦鹉——这种羽毛艳丽的大鹦鹉也是当时的罕见的珍宝之一，那时的商人花了不少心思，冒了不少风险，才从刚果河畔引进这种专供达官贵人玩赏的异鸟——表演三种本领，问好、道谢和骂人。侏儒坐在阳台边沿上静静地看书。可是有的时候，女仆说累了，就闷不吭声地干活，鹦鹉疲乏了，就缩起脑袋睡觉。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这时候女主人就会很不耐烦的扯掉侏儒的书。“给我讲个故事吧。”女主人说。

    侏儒会很生气地抬头，但最后还是开始讲故事。他的故事从来不会一下子扯的很远，而是从你身边的小事说起，慢慢地向远方伸展，带着人在瑰丽的想象中漫游。有些时候，女主人会问：“小矮人，我的鹦鹉做什么梦呀？”侏儒略一思索，然后就开始讲鹦鹉长长的梦境，好像他就是那只鹦鹉似的。又有些时候，女主人会让女仆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宫外的水渠里：“小矮人，石头在水里会遇到些什么？”然后侏儒开始讲海洋里面的故事，小石头在海洋里慢慢下沉，遇到各种水草鱼类，水妖海怪，讲得可好听了。

    西尔维亚十分喜爱她的侏儒，虽然她经常拿他的缺陷取消他，在拐弯处绊倒他，把他关进鸟笼里，可是不许别人当着她的面取笑他，还注意让别人尊重他，因为他毕竟是她的财产呀。另外，她还有些敬畏他，因为据说侏儒会使用某些稀奇古怪的东方魔法。

    任何生物都有和其他生物交流感情的需要，侏儒也不例外。有一个求爱者送来过一只几个月大的大麦町狗，它到来的第一天就被鼠夹夹伤了后腿，从此走路一瘸一拐的。

    侏儒向女主人要来了这只倒霉的小狗，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路西法，昵称路路，照料它吃喝，和它睡在一起。这只可怜的小狗和他的可笑的主人走在一起的搭配是那么得可笑，可是他们的友情却很真诚。毫不夸张的说，城里的贵族少爷们对他们最好的朋友也不会如此。

    然而小小的事也会引起可怕的后果，就像星星之火也足以燃起燎原大火一样。

    爱神丘比特是个爱捉弄人的小孩，最骄傲的公主也会用最快的速度和最炽热的感情爱上一个人，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就像严寒的冬天之后引来可爱的春天。
   
    在一次盛大的晚宴上，西尔维亚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周游世界回来的航海家，他有一双非常明亮的蓝紫色眼睛，鸦翅般浓黑的头发下瘦削的脸有着难以形容的魅力。。她衣着鲜艳明快，他却穿着黑色的衣服，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却没有向她多看几眼。
   
    “给我们讲讲你的事情吧，讲讲你在海上的经历吧。”有人提出了请求。

    年轻的航海家被众星拱月般的围在中间，开始讲述他在七大洋的冒险经历。他讲爱琴海的古老传说，地中海的狂风巨浪，也讲了在亚德里亚海上遇到的凶恶海盗，北海上捕获的庞大鲸鱼，还有在深深的海底发现的瑰奇异宝。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其实他讲得那么卖力还不是为了一个女听众，当他讲到在非洲海岸突然遭遇当地部落的袭击，差点被箭刺穿后背的时候，西尔维亚屏住呼吸，吓的差点尖叫起来。

    晚宴直到深夜才结束，大家纷纷散去。航海家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城东南角的运河，那里是停泊着无数大船，城中的贵族子弟在那里用漂亮的妓女和名贵的甜酒消磨时间。

    城中最富有的一个年轻贵族笑着走了过来：“巴特洛，你可别爱上这个西尔维亚。这个女人是很美，却只是一块冷冰冰的大理石，你可要小心一点。”

    他笑了笑，没有多逗留，喝了一杯甜酒就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开始城里人有了议论纷纷的话题，塔夫托家的巴特洛派一个乐队在西尔维亚的宫殿下演奏求爱的小夜曲，据说西尔维亚小姐在房里侧耳倾听，还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这件事大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可逼真了。

    但巴特洛自己没有动身，因为他的新衣服还在缝制中。

    一个星期后，他动身前往凯文菲勒家，向西尔维亚的父亲提出和他女儿结婚的请求。她的父亲很为难：“我知道你是个好小伙子，家世和名望都和我们旗鼓相当，能和你们家联姻是我的荣幸。可是你不知道这个女儿给我带来怎么样的麻烦，她逼我拒绝了两大家族的求婚，还得我们家与他们结下冤仇。不，小伙子，你还是回去吧，我不想让你和其他求婚人一样难堪。”但巴特洛一个劲给他打气，到最后他终于同意和他女儿说说看。

    西尔维亚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其实她心里啊老早就同意了。末了，她终于答应了下来，小伙子立刻就来了，给她戴上结婚的戒指，第一次亲吻她高傲的嘴唇。

    这下城人可有好戏看了，真是天生一对的璧人啊，姑娘几乎和小伙子一样高，她的是金发，而他则是黑发。他们都高高仰着头，因为他们都出身高贵，又很骄傲。

    如果说惯坏了的贵族女子人性自私不为他人着想，那么贵族男子也是一样。由于少年成名，他养成了飞扬跋扈恣意妄为的习惯，婚前他整天围着西尔维亚转，婚后他成了主人，于是短暂的蜜月之后他又出海到处航行，把他的新婚妻子抛在脑后。西尔维亚身边经常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有鹦鹉、小狗和侏儒。

    男主人的残忍性格很快就得到了体现。他喜欢用小棍子戳鹦鹉，有一次鹦鹉被惹恼了，把他手指啄出了血，于是他拧断了小鸟的脖子，把它扔进阴沟里。

    小狗害怕他，他在家的时候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可是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的。

    有一天，男主人已经出门了，小狗探头探脑地从角落里出来，走向门外。很不幸，它门庭里撞到了折回来拿东西的男主人的腿。男主人狞笑着拎起它，把它扔进了门外的水渠里。侏儒在屋里听到了小狗的惨叫声，他急忙冲出来，他看到小狗正在宽大的水渠里挣扎，正在下沉。

    “救救他，救救狗，我求您了，救救他吧。”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凄惨，以至男主人的仆人都忍不住找了根木棒要去救小狗。可男主人冷笑地制止了他。

    西尔维亚听到了侏儒的声音，她出现在阳台上。

    侏儒转向女主人，恳求她下令救小狗，可是她害怕她丈夫生气，站了一会儿之后就又进屋去了。

    侏儒眼睁睁地看着小狗哀嚎着慢慢在水渠里沉没。

    接下来的几天，侏儒一直很奇怪，连他女主人的命令都不听。“鹦鹉死了，小狗也走了，我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呢。”西尔维亚想训斥他，可他摇晃着他的大脑袋，古怪地盯着她笑，让她心里毛骨悚然。

    可是又过了好几个星期，他又好像忘记了这件事，只是比以前还要沉默寡言。女主人试着和他谈话，言语中有对男主人不满的，他也总是替他说好话。西尔维亚以为他已经忘记此事，于是她放心了。
   
    又是一个晴朗的中午，男主人又航海去了，女主人百般无聊地在阳台上晒太阳。“给我讲个故事吧。”她请求道。

    这次侏儒没有拒绝，他低下头想了好久，最后他抬起头，开始讲故事。

    “我的父亲是一直是一个很倒霉的人，他虽然很有学问，通晓天文地理也熟知医药占卜，在自己的家乡却总是穷困潦倒。他想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于是他去了希腊，那里是古老传说的故乡，有着各种各样奇异的神秘和美丽。

    他在神话一般美丽的爱琴海上航行，这个海洋椐说是最接近神灵的海，从这里流传出许多美丽或可怕的传说，他在各个岛屿上奔波，希望能够大发一笔财。最后他来到一个名叫埃埃艾的小岛，那里据说是神话时代神女居住的地方。有一个晚上，他在海边散步，突然听到在不远处传来悦耳动听的歌声，似乎是一个年轻女子歌唱的声音。他由于好奇走了过去，他发现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的是一个美丽的女海妖，她的皮肤雪白，反射着银月的光芒。

    女海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的父亲，发出哀怨的叹息向他诉苦，说她一直都很孤独，渴望有人爱她，却一直找不到这个的人。她希望我的父亲能为她制作一直威力强大的爱之水，让她以后不用孤单一人在冰冷的海水里生活。

    我的父亲非常犹豫，因为传说中水里的妖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亚瑟王的魔法师梅林据说就是因为爱上一个水中仙女，才被偷去符咒，禁闭在橡树的空干内，永久不能见天日了。可是她是那么的漂亮，叹息又是那么的可怜，让人不由得心生同情。

    狡猾的海妖看出了我父亲的心思，她用甜蜜而妖媚的声音许诺她不会给父亲带来灾难，而事成之后，她将送给父亲一串很长的珍珠项链。“长得可以围你妻子十二圈。”海妖说，“我叫塞壬，我们一个星期后仍在这里见面吧。”

    我父亲终于同意了，第二天他到处买药材，连续配制了一个星期，终于成功制成了一种无色透明的药水，他把它给了女海妖。他们约定三天后在同一地点见面，视效果决定报酬。

    那个晚上夜色美丽平静，星光灿烂，天蓝月白，万籁俱寂，就像宁静温柔的大海，海水卷着波涛，浪峰上清澈的蓝色闪着银光，很难让人相信前几天海面上刚刚起过强烈的风暴。我的父亲在沙滩上焦急等待，慢慢的不耐烦起来，觉得不应该相信这个女海妖，但女海妖终于出现了。

    我可怜的父亲简直吓坏了，女海妖从远方的海水中走了过来，我父亲看到她怀里抱一个人，从服饰上看是一个希腊船员，年轻英俊，但他棕色的头发垂下拭过海面，面色极其苍白，是个死人！女海妖大笑着走近，递给我父亲一串沉重的珍珠项链，然后她温柔地怀抱着风暴中受难者的尸体，就像母亲怀抱着小孩子，带着他消失在水里。”

    “那后来呢，后来呢？”

    “这串沾满受难者鲜血的珍珠项链并没有给我父亲带来好运，他想把它们缝在衣服里，但在回家的航行中他们的船遇到了海盗，被抢劫一空。最后我的父亲还是两手空空身无分文的回到了故乡。”

    但女主人已经没在听了，她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心思。

    她的心因为嫉妒而痛苦，她已经听说了年轻航海家的许多绯闻，他在各地都有藏娇的后宫，夜里，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因为妒火中烧而辗转反侧。

    她就此事追问巴特洛，但是他只是笑着说：“你听到的有几个是真的，大部分都是谣传。爱情就像海浪，我在各地漫游，遇到过几个，也爱上过几个，我知道这个对不起我出身名门的妻子，可是她们怎么能和你相比呢。”

    他用黝黑的大手抚摸她，施展魅力让她安静下来。末了她终于平静下来，微笑地抚摸他的手，不再追问。可是嫉妒仍然煎熬着她，使她的心像被虫噬咬般久久不能安心。终于，她按捺不住，追问侏儒有关爱之水的事。

    她开始问得很隐秘，在言词中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地问他，可是侏儒很狡猾，始终装作不懂。最后她只好直截了当地问他会不会制作这种药水。

     “我是父亲的儿子，我当然会。”侏儒微笑着，“不过，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问这些，您是一个如此幸福的女人，您难道还需要这种东西？”

    但女主人穷追不舍，侏儒只好同意为她制作这种药水。她给了他100个金币，并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这几天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在太阳下旅行变得很不舒服。但年轻的航海家跟西尔维亚说要去塞浦路斯旅游——这几天他特别想他在那儿的那个情人——女主人觉得是个好机会，于是答应一起去。

    游船里因为巧妙设置了冰块而很凉爽，男女主人在船舱里饮酒作乐。末了，女主人吩咐侏儒给男主人端来一杯酒。

    这是一杯清澈透明的液体，微微散发着桃花的香味，侏儒把它递给男主人。西尔维亚紧张地盯着他。

    男主人已经把酒放在唇边了，但他突然停下来盯着侏儒。“我要你先喝一口。”他说。

    侏儒平静地接过液体，轻轻地啜了一口，然后把它递回给男主人。男主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最后还是喝了下去。

    侏儒被打发出船舱，他在船舷坐下。太阳在头顶火辣辣地照射着，他却依然觉得浑身发冷，冷汗不住地下淌。他知道他就要死了，他回想他玩笑似的一生。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总是死的比邪恶的早，聪明的人总是被愚蠢的驱使。他在甲板上躺了下来，冷了，死了。

    船舱内，西尔维亚惊讶地看到丈夫在她的怀里渐渐变冷，她惊叫着冲出船舱寻找侏儒，等待她的却是侏儒的尸体。

    后来的好多年，晴天的日子里，佛德兰城内航行的船只在经过西尔维亚的宫殿时，都能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阳台上，冲着来往的船只大喊：“救救他，救救小狗！”

    没有人理睬她，因为大家知道她已经疯了。

pksunking

真赞，有梅里美小说的风格。

关于药水的效果，应该并不单纯是毒药，另有一层深意吗？要获得至死不渝的爱情就要以死亡为代价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