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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4. 真理是幽黯山中的洞穴 The Truth is a Cave in the Black Mountains(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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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7 21:50: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5-8-2 12:58 编辑

翻译:Variola


你问我能否宽恕自己?我可以宽恕自己的许多行为:我在何处遗弃他,我如何对待他。但我不能宽恕自己的是,我曾憎恨自己的女儿,那一年我以为她和别人私奔去了城市。那一年我禁止别人提到她的名字,当我祈祷时念诵她的名讳,那是在诅咒她有朝一日得到报应。她令我的家族蒙羞,她的母亲为这个不肖女哭红了眼睛。

我因此憎恶自己。没有什么能抹去这种懊悔,即使是那一晚,在山侧发生的事情也不能。



我苦苦找寻了近十年,即使线索已经支离破碎。我本该说我是无意中找到他的,但我从不相信巧合。如果你沿着正确的道路走,总有一天会找到山洞。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让我们从头开始,大陆上有一座山谷,草地的中央有一条湍急的小溪,一间白房子端坐于青翠的草叶和刚刚泛出紫色的石楠丛中,仿佛一方白色的天空。

一个男孩站在屋外,正从荆棘丛上收羊毛。他并没有看见我走近,直到我开口说话才猛地抬头。我说:“我也这么干过。从荆棘丛和嫩枝上收羊毛。我母亲会把它们洗干净,给我做些小玩具。一个球,或是娃娃什么的。”

他转过身,看上去吓了一跳,仿佛我是凭空冒出来似的。我不是。我走了好几英里的路,前方还有更长的路等着我。我说:“我走路很安静。这是卡伦·麦金尼斯的家吗?”

男孩点点头,直起身来,他的个子大概比我高两指。他说:“我就是卡伦·麦金尼斯。”

“这附近还有同名的人吗?我要找的卡伦·麦金尼斯是个大人。”

男孩什么也没说,他解开一丛缠绕在荆棘间的羊毛。我说:“也许是你的父亲?令尊也叫卡伦·麦金尼斯吗?”

男孩瞥了我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他问。

“我是个小个子,”我告诉他,“但我也是大人。我来这儿是为了见卡伦·麦金尼斯。”

“为了什么?”男孩犹豫了,接着他问,“还有,为什么你个子这么小?”

我说:“因为我有事要跟你的父亲谈。大人的事。”我看见他扬起嘴角,又说,“个子小不是件坏事,小卡伦。曾有一个晚上,一大帮坎贝尔家的男人来敲我的门,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家伙要我老婆莫拉格把我叫回家,他们是来杀我的,就为了一点小纠纷。我老婆说:‘小约翰尼,快跑!到牧场去告诉你父亲,叫他赶快回家!就说是我叫他回来!’坎贝尔家人就眼睁睁看着小男孩跑出了门。他们知道我是个非常不好对付的人物,但恐怕没人告诉他们我是个侏儒,又或者有人跟他们提过,但他们没有相信。”

“那男孩叫你回家了吗?”男孩问。

“那根本不是什么男孩,”我告诉他,“而是我本人。他们已经逮到我了,我却在他们眼皮底下走出了门。”

男孩大笑。接着他问:“坎贝尔家的人为什么要抓你?”

“那是一点小纠纷,关于几头牛的归属权。他们认为那些是他们的牛,但我认为,从那些牛跟着我翻过山头的那天晚上起,它们就不属于坎贝尔家了。”

“在这儿等着。”小卡伦·麦金尼斯说。



我坐在溪水边,望着面前的建筑。这是一幢壮观的房子:我会以为这是一个学者或律师的房子,而非属于一个边境劫盗[1]。地上有不少卵石,我收集了一小摞石块,依次拿来打水漂。我的视力很好,我喜欢石块掠过草丛飞进溪水的感觉。我丢到第一百块卵石的时候,男孩回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容地跟在他身后。他的鬓发中点缀着银丝,有一张狭长的豺狼似的脸。这一带的丘陵中早已没有狼,就连熊,似乎也销声匿迹了。

“日安。”我说。

他没有回应我,只是盯着我看;不过我早就习惯了被人盯视。我说:“我在找卡伦·麦金尼斯。如果你就是,请直说,我向你致敬。如果你不是,也告诉我,我好继续赶路。”

“你找卡伦·麦金尼斯有什么事?”

“我想雇他给我带路。”

“你想要他带你去什么地方?”

我盯着他。“这很难说,”我回答,“因为有些人说那地方并不存在。据说迷雾岛[2]上有一座洞穴……”

他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又说:“卡伦,回屋里去。”

“可是爸——”

“告诉你妈,说我叫她给你几粒糖块。你喜欢吃糖。走吧。”

男孩的脸上闪过一连串复杂的表情——困惑、渴望、满足——接着转过身跑回了白色的房子里去。

卡伦·麦金尼斯说:“谁派你来的?”

我指着我们之间那条向山下流淌的小溪。“那是什么?”我问。

“水。”他回答。

“人们说水那边有一位国王[3]。”我告诉他。

那时我还不认识他,到最后也不怎么了解他。他的目光警惕起来,歪起脑袋:“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说,“除了有些人听说,迷雾岛上有一座山洞,而你知道如何找到那里。”

他说:“我不会告诉你山洞在哪里的。”

“我不是来问它的位置。我来是要寻找一位向导。两个人同行总比一个人冒险来得安全。”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等着他取笑我的身材,但他什么也没说,对此我表示感激。他只说:“等我们到了洞口,我留在外面。你得自己进去取金子。”

我说:“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说:“你只能带你拿得动的东西。我不会碰那些金子。但是,我会给你带路。”

我说:“你会得到丰厚的酬劳。”我伸手从上衣里掏出一只钱袋递给他,“这些是为我带路的报酬。等我们归来后,还有双倍的报酬。”

他从钱袋中倒出硬币,在手心掂量着,颔首。“银的,”他说,“很好。”接着又说,“我去跟我的老婆儿子告别。”

“你不需要带什么行李吗?”

他说:“我年轻时是个劫盗,劫盗从来都是轻装上路。我会带一捆绳子,爬山的时候用得到。”他拍拍腰间的匕首,走回那幢白色的房子里。我从没见过他妻子长什么模样,那时候没有,后来也没有。我不知道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我又往小溪里丢了五十块卵石,他肩头扛着一卷绳子回来了,接着我们徒步离开了这幢对劫盗来说过于奢华的房子,向西方走去。


注释:

[1] 原文作reaver,即苏格兰历史上的边境掠夺者(Border Reivers),13世纪末开始在英格兰、苏格兰交界处劫掠为生,全盛于都铎、斯图亚特王朝时期,17世纪后逐渐式微。

[2] 迷雾岛(Misty Isle),可能指斯凯岛(Isle of Skye)。盖尔语中称斯凯岛为An t-Eilean Sgitheanach,据说为“生翼岛”之意;古斯堪的纳维亚语称其为Skíð或skuy,即“迷雾岛”之意。

[3] 指光荣革命后流亡海外的英王詹姆士二世及其子嗣。斯图亚特家族原本是苏格兰王室,故光荣革命之后仍有不少忠于詹姆士二世的苏格兰人为其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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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ba + 5 + 5 我也空欢喜了······
pksunking + 10 + 10 刚开始我激动地以为是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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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1-29 22:37: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5-8-2 13:10 编辑

将世界与海滨分隔开的山脉是一座座平缓漫长的山丘,远远看去好像云朵一般温柔、朦胧、泛着紫色,看上去十分诱人。实际上,它们是巨大平缓的山脉,翻越起来就像攀爬小山头一样轻松,但每翻越一座山至少要一整天以上的时间。我们爬上山巅,到第一天就要结束的时候,已经感到寒气逼人。

那会儿时值盛夏,我却看到上方的山顶上有皑皑的积雪。

第一天我们一言不发。我们没什么好聊。我们都知道此行的目的。

我们用一堆干羊粪和一丛荆棘枯枝生了火:我们各朝我带来的小锅里撒了一把燕麦和一小撮盐,煮开水熬了粥。他的一把很大,我的一把很小,就像我的手一样,他半开玩笑地说:“希望你不会吃掉一半的粥。”

我说我不会,事实上也真的没有,因为我的食量并没有大个子的成年人那么大。然而,我相信这是件好事,因为我在荒野中可以靠坚果和莓子维生,像他这样的大个子则可能会饿死。

一条崎岖得不像样的小道在山地上蜿蜒,我们循着小道前进,途中遇到的行人寥寥可数:一个骑驴的补锅匠,牲口背上驮着各种破旧的锅子,牵驴的女孩起初把我当成小孩,还冲我微笑,可一旦发现我是什么,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要不是锅匠用鞭子阻止,她可能下一秒就会朝我丢石头;后来我们追上了一个同路的老太太和她的孙子,正在翻山越岭回家的路上。我们和她一起坐下吃饭,她告诉我们她刚见证了第一个曾孙的诞生,生产非常顺利。她还说她精通手相,如果我们肯付几个小钱的话,可以替我们占卜凶吉。我给了这个老妇人一枚缺了角的低地格罗特[1],她擎住我的手掌端详起来。

她说:“死神笼罩汝之过往,徘徊于汝之前程。”

“人生而在世,总要面对死神。”我说。

她顿了顿,这里是高地的至高处,夏季的风也有如寒冬般凛冽,吼哮、盘旋,利刃般割裂空气。她说:“一个女人吊在树上。以后还会有一个男人吊在树上。”

我说:“这和我有关系吗?”

“有朝一日。也许吧。”她说,“当心黄金。白银才是汝之友伴。”对于我,她再也无可奉告。

对卡伦·麦金尼斯,她说:“你的掌心曾被灼伤。”他点头称是。她又说:“给我另一只手,左手。”他依言递上。她凝视许久,才开口道:“你将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你将比任何人站得高远。你所去之处,并无你的葬身之地。”

他说:“你是说我不会死?”

“这是左手的命运。我只知道我所告诉你的,别的一无所知。”

她知道更多的事,我从她脸上看得出来。

这是第二天我们遇到的唯一有点意义的事情。

当晚我们在野外宿营。夜色清冷,漆黑的天幕中悬着明亮的星辰,灿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野莓。

我们并排躺在星空下,卡伦·麦金尼斯说:“她说死神在前方等你。但是我不会死。我认为我的命运更好些。”

“也许吧。”

“唉,”他说,“全是无稽之谈。老女人的疯话。这些都不是真的。”

我在晨雾中醒来,一只牡鹿好奇地盯着我们。

第三天我们翻过了高山,开始走下坡路。

我的同伴说:“我小时候,我父亲的匕首掉进了炊火里。我把它捡出来,金属刀柄像火一样烫。我没料到,但也没松手。我把匕首从火中取出,丢进水里。到处都是蒸汽。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的掌心被烫伤,骨头也弯曲了,就像命中注定要一辈子握剑似的。”

我说:“你的手有残疾,我又是个小个子。我们真是了不起的英雄,要去迷雾岛寻宝。”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丝毫听不出喜悦。“了不起的英雄。”他说完就沉默了。

再后来开始下雨,一直下个不停。当晚我们路过一座小农舍,烟囱里有些许炊烟,我们大声呼叫主人,但没人应答。

我推开门又叫了一遍。房间里很黑,但我能闻到动物脂肪的气味,就像一枝燃烧的蜡烛刚被吹熄的味道。

“没人在家。”卡伦说。我摇摇头走向前,探头去看漆黑的床底。

“你愿意出来吗?”我问,“我们只是旅人,寻求温暖和庇护。我们愿与你分享燕麦、盐巴和威士忌。我们不会伤害你。”

起初躲在床下的女人一言不发,后来她开口道:“我丈夫在山里。他告诉我要是有陌生人来就躲起来,恐怕他们伤害我。”

我说:“好夫人,我只不过是个小个子,不比小孩子高大,您一拳就能把我打飞。我的朋友倒是人高马大,但我发誓我们不会伤害您,我们只求您的收容,让我们弄干衣服。现在请您出来吧。”

她从床底下钻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可满脸狼狈亦无法掩盖她的美丽,她的秀发被蛛网和灰尘覆盖却依然浓密,她有一头金红色的美发。有那么一瞬间,她令我想起了我的女儿,只是我的女儿从来都敢于直视陌生的男人,这个女孩却只会恐惧地盯着地面,仿佛随时会被殴打一样战战兢兢。

我给了她一些燕麦,卡伦从口袋里掏出几条肉干,她跑到室外,带回两棵小得可怜的芜菁,开始为我们三个人准备晚餐。

我吃了个饱。她却几乎没有食欲。我相信卡伦碗里那些东西根本不够他填饱肚子。他给我们仨倒了些威士忌,她只喝了一口,还是掺水的。雨水敲打着屋顶,沿着墙角流下来。即使我们不怎么受欢迎,我还是庆幸我能在室内过夜。

这时一个男人走进门来。他一言不发地瞪着我们,一脸怀疑,怒气冲冲。他扯下斗篷和油布披风,摘下帽子,丢在地上。他的衣帽滴着雨水,溅满泥浆。室内的死寂让人透不过气来。

卡伦·麦金尼斯开口道:“我们找到您妻子时,她好心收留了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她。”

“我们请求她的庇护,”我说,“现在我们祈求您的收容。”

男人没说话,只嘟囔了一声。

在高地,人人说话都惜字如金。但是我们也有不成文的规矩:请求庇护的陌生人必须被收容,就算你和他的部落或他本人有不共戴天的血仇也不能例外。

那女人其实比女孩大不了多少,她丈夫的胡须却灰白如斯,我开始怀疑她其实是他的女儿,但是不对: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几乎不够两个人睡。女人出门去,从毗邻房子的羊圈里取来了燕麦饼和一块干火腿——她肯定是早就把食物藏起来了;她把火腿切成薄片,盛在木餐盘里,送到男人面前。

卡伦为那人斟上威士忌,说:“我们要去迷雾岛。你是否知道,它是不是在那里?”

男人盯着我们。高地的风凛冽刺骨,能让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男人抿起嘴,然后道:“是的。今天早晨我在山顶看到它。岛在那里。但我不知道它明天会在何处。”

我们在茅舍的地上睡了一夜。炉火熄灭了,灶台里一点暖意也没剩下。男人和他的妻子睡在床上,有一道帘子遮着。在羊皮被子底下,他对她干了那事儿,在那之前他揍了她一顿,因为她放我们进来,还给我们吃的。我都听见了,我没法不听,那一晚我彻夜难眠。

我曾在穷人家借宿,在宫殿中休憩,也曾在满天星斗下酣然入眠,在那一晚之前,这些地方对我来说都无甚区别。但那天我在拂晓前醒来,冥冥中觉得我们必须离开那间房子,我叫醒卡伦,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叫他噤声,然后悄悄地不辞而别,离开了那幢位于半山的房子。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因离开一个地方感到如此庆幸。

我们离开那房子足有一英里我才开口:“那座岛。你问他岛会不会在那儿。但是,一座岛就是一座岛,它要么在某地,要么不在。”

卡伦犹豫了一下。他看来正在斟酌用词,接着开口道:“迷雾岛不是一般的岛屿。笼罩它的迷雾也不是一般的雾气。”

我们沿着一条羊群和鹿群数百年来开辟出来的、人迹罕至的小径前进。

他说:“人们也把那座岛叫‘生翼岛’。有人说这是因为从天空俯瞰,岛屿的形状好像展翅的蝴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接着他又说,“彼拉多说,真理是什么呢?”[2]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我思考着他的话。“有时候我觉得真理是一处所在。在我看来,好比一座城市:世上可能有成百条道路,上千条小径,但条条大路通罗马。你从何处来并不重要,只要你朝着真理前进,总有一天会来到它的面前,无论是经由何种途径。”

卡伦·麦金尼斯低头看看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错了。真理是幽黯山中的洞穴。通往它的路只有一条,就那么一条,并且危机四伏、困难重重。如果你选错了路,就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死在半山腰。”

我们翻过山脊,看着脚下的海岸。我能看到水边的村庄,我能看到海那边幽黯高耸的山脉,透过迷雾,出现在我的眼前。

卡伦说:“你的洞穴就在那里。那些山里。”

我看着眼前的山脉,不禁觉得它们好像大地的骸骨。但一想到骸骨,我又感到不自在起来。为了转移注意力,我问:“你去过那里多少次?”

“只有一次。”他犹豫道,“我十六岁时花了一整年的时间寻找它,我听过那些传说,我相信只要用心搜寻,就不会空手而归。我找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回家的时候满载着我能带走的金币。”

“你不怕诅咒吗?”

“我年轻的时候无所畏惧。”

“你用你的金子干了什么?”

“一部分埋在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剩下的作为彩礼,娶了我爱的女人,盖了一幢房子。”

接着他缄口不言,仿佛已经说得太多。



注释:

[1] 格罗特(groat),一种已经废弃的、面值四便士的银币。

[2]《约翰福音》18:38。
 楼主| 发表于 2012-1-26 22:03: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5-8-2 13:22 编辑

码头处没有摆渡人。岸边一棵扭曲的、奄奄一息的树上,拴着一条小小的木船,只能勉强坐下三个成人,船边系着一个铃铛。

我拉响了铃铛,一会儿岸边来了一个胖子。

他对卡伦说:“你的渡金要1先令,你儿子3便士。”

我挺胸傲立。我的个子虽然没有别人那样高大,但并不乏自尊。“我也是个大人,”我说,“我付你1先令。”

摆渡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抓抓胡子。“抱歉。我的眼力大不如从前了。我会带你们去岛上。”

我递给他一先令。他在手里掂了掂硬币,说:“你并没有讹我那9便士[1]。在这个黑暗的年头,9便士可是不小的一笔钱。”天空蔚蓝,但海水却泛着石板的灰蓝色泽,白浪在水面追逐着彼此。他解开系船的缆绳,拖着小船咯咯拉拉地划过碎石滩入水。我们淌过冷冽的海水,爬进船里。

船桨拍打着海水,小船轻快地划破水面前进着。我坐得离摆渡人最近。我说:“9便士。是一笔好报酬。但我听说迷雾岛的山中有一座洞穴,装满了古代的宝藏,堆积如山的金币。”

他轻蔑地摇摇头。

卡伦死死盯着我,咬紧牙关,嘴唇泛白。我没搭理他,继续跟船夫搭讪:“一座堆满了金币的山洞,北欧人、南方人、或是那些早在我们之前居住于此的先民的财富:我们的先人来到这里之后,他们就跑到西方去了。”

“听说过,”摆渡人说,“也听说过那个诅咒。我猜不过彼此彼此啦。”他冲海里吐了口口水,又说,“你是个诚实的人,矮子。我能从你脸上看得出来。别去找那个什么山洞。那里找不到什么好东西。”

“我想你是对的。”我老老实实地说。

“我当然是对的。”他说,“我又不是每天都能载着一个劫盗和一个侏儒去迷雾岛。”接着他又开口道:“在我们这片地方,大家一般不怎么谈那些去到西方的人——不太吉利。”

我们沉默地挨过后半段行船,大海变得不那么驯服了,海浪拍打着船舷,我担心地双手抓紧船舷,生怕被甩到海里。

漫长得足有半辈子的行程后,渡船终于停靠在一座黑石砌就的防波堤边。波涛拍打着堤岸和船身,腥咸的海水飞溅在我们脸上,我们沿着防波堤上岸。一个驼背的男人在那里卖燕麦饼和硬得像石块的李子干。我用1便士换了些吃的,塞满了上衣口袋。

我们登上了迷雾岛。

我老了,或者说,我早已不再年轻,我眼见的每件事物都仿佛似曾相识,世间没有什么东西在我看来是新的。看到一个漂亮的红发姑娘会让我想起我曾见过的上百个女孩,以及她们的母亲,她们年轻稚嫩的模样,以及她们衰老死去的时候。这是岁月的诅咒,一切事物都是其他东西的投影。

但我要说,当我踏上迷雾岛——或按照智者们的称呼,“生翼岛”——的时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它比拟。

从防波堤走近那座幽黯的山脉,足足花了我们一天的时间。

卡伦·麦金尼斯瞄了我一眼,我的个头还不及他的一半,就迈开大步,在湿漉漉的、遍布蕨类和石楠的大地上疾行而去,仿佛在用这样大步流星的速度挑衅我。

触手可及的灰色、白色、黑色的云朵在我们头顶拂过,相互掩映、追逐着。

我任凭他超过我,任凭他冲进雨幕,直到他被滂沱的大雨吞噬,我才开始奔跑。

这是我秘不示人的秘密之一,除了我妻子莫拉格、我的两个儿子约翰尼和詹姆斯以及我女儿弗洛拉(愿她的灵魂安息于阴影)之外,再没有外人知道:我会奔跑,我很擅长奔跑,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比那些大个子跑得更快、更久、更稳健;彼时我就是那样奔跑的,我穿过迷雾,穿过雨帘,在高地和黑色的山岩上奔跑,但我不曾跃上天际。

他跑在我前面,但我很快瞥见他的背影,我继续奔跑,超过他,我在高地上奔驰,我们之间隔着低矮的丘陵,脚下是一条溪流。我可以日夜不停地奔跑,这是我的三个秘密之一,我从未展现给外人的秘密。

我们早已讨论过登上迷雾岛的第一夜要在哪里露营,卡伦告诉我,我们可以在那块被叫做“人与狗”的岩石下面露营,据说那石头之所以得名,是因为看起来好像一个老人带着狗站在那里,我在黄昏前赶到了那地方。岩石下有一块避雨的地方,干燥、可以自卫,之前留宿的人还留下了柴火——软的硬的、大大小小的树枝。我生了一堆火,烤干自己,驱散寒意。烟雾越过石楠丛,飘向远方。

卡伦赶到这处避难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着我的神情,好像是以为我要下半夜才能赶到似的。我说:“你怎么拖了这么久,卡伦·麦金尼斯?”

他不言,只凝视着我。我说:“那里有鲑鱼,用山泉水煮的,还有一堆火给你取暖。”

他点点头。我们吃了鲑鱼,喝了些威士忌取暖。露营地后方有堆得高高的石楠和蕨类,烤干了变成褐色,我们躺在上面睡了一夜,身上紧紧地裹着潮湿的衣物。

我在夜里醒来。冰冷的金属贴着我的咽喉——刀脊,而非刀刃。我说:“为什么要在夜里杀害我,卡伦·麦金尼斯?我们的路还很长,旅途还没有结束。”

他说:“我不信任你,矮子。”

“你并不一定要信任我,”我告诉他,“只要信任我侍奉的人即可。如果你和我一道启程,却独自一人归来,会有人知道卡伦·麦金尼斯这个名字,并让它成为阴间的名讳。”

刀刃仍贴着我的咽喉。他说:“你是怎么赶到我前头的?”

“现在我在这里,以德报怨,我为你准备食物,为你生火。我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甩掉的人,卡伦·麦金尼斯,你今天的向导做得很差。现在,移开你的匕首,让我睡觉吧。”

他什么也没说,但过了一会儿,利刃离开了我的皮肤。我强迫自己不要叹息或松气,希望他不要听到我狂乱的心跳;那一夜我再没合眼。

早餐我做了粥,在里面放了点李子干调味。

山脉仍然是灰黑的颜色,映衬着雪白的天空。我们看到巨大的鹰,展翅盘旋在我们上空。卡伦冷静地迈步前进,我紧跟在他身后,他每迈出一步的距离,我都要用两步才能追上。

“还有多远?”我问。

“一天。或许两天。这要看天气。如果云落下来的话要两天,甚至三天……”

中午的时候云落了下来,世界被浓雾裹挟着,简直比下雨还糟糕:水珠悬挂在空气中,沾湿了衣物和皮肤;我们行走的山岩更加险谲,我和卡伦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一步步小心前进。我们是走上而不是攀上大山的,我们沿着羊肠小道、崎岖蜿蜒的小径跋涉。岩石漆黑、湿滑;我们行走、攀登、攀爬、跋涉,我们失足、跌倒、蹒跚、踉跄着前进,而即使在雾中卡伦也可以明辨方向,我只要跟随他。

他在一面瀑布前停下,瀑布有橡树干那么宽,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他解下肩头的细绳子,捆在一块岩石上。

“从前这儿没有瀑布,”他告诉我,“我先过。”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腰上,开始沿着小径走进倾泻的流水中。他的身体紧贴着湿润的岩石,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水中摸索前行。

我很担心他,我担心我们两个人:我屏息看着他前进,直到他顺利走到瀑布另一端才放下心来。他检查下绳子,拉紧了试试力道,遂示意我依样过去。就在那时他脚下的一块石头松了,他在湿润的石头上站立不稳,一下子跌进深渊。

多亏了绳子,以及岩石后面的我拉住了他。卡伦·麦金尼斯挂在绳子另一头。他仰头望着我,我叹口气,攀住峭壁上的一块岩石,用力收紧绳子拉他上来,上来。我把他拖上了小径,他浑身湿透,低声诅咒着。

他说:“你比看上去强壮。”我于是诅咒自己的愚蠢。他一定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甩干身上的水后(就像狗一样,甩得水珠飞溅)说,“我儿子卡伦跟我讲了你的故事,坎贝尔家族的人来找你,你妻子把你支出去了,他们都以为她是你妈,你是她儿子。”

“那只是个故事,”我说,“讲来打发时间。”

“真的吗?”他说,“可我听说就在几年前,坎贝尔家派出一大批劫盗,向一个偷牛贼寻仇。他们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要是一个你这样的小个子可以干掉一打坎贝尔家人……那么,你必须要强壮,而且敏捷。”

我简直是个白痴,我悔恨地想,居然跟那个小孩提这事。

我是一个个干掉他们的,像杀兔子一样简单,他们出来解手、或是瞧瞧同伴怎么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就下手;我老婆干掉第一个家伙的时候,我已经宰了七个。我们把他们埋在峡谷里,在周围砌起了一个小小的石冢,让石头压倒他们,令他们的亡灵不在地上行走。我们很难过,因为坎贝尔家不远千里来追杀我,而我不得不杀死他们,作为报偿。

杀人并不令我感到愉悦:没有人会因此而快乐,女人更不会。有时候死亡不可避免,但它仍是不祥的。对此我毫不怀疑,即使在我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也如此深信。

我从卡伦·麦金尼斯手里接过绳子,向上攀爬,翻过岩石,爬到瀑布从山侧涌出的地方,这里窄到足够我淌过。脚下的石块湿滑危险,但我无惊无险地走了过去。我把绳子捆好,顺着绳子爬下,把另一头甩给我的同伴,看他走了过来。

他没有感谢我,即使我救了他,帮助我们越过了瀑布;我也并不认为他会这么做。我甚至没料到他会说话,但他还是开口了:“你不是个十足的男子汉,而且你长得丑陋。你妻子呢,她也和你一样又矮又丑吗?”

我决定不被这句话冒犯,不管他是否意在惹怒我。我只回答:“不。她是个高大的女人,几乎和你一样高,她年轻的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人们都说她是低地上最美的姑娘。吟游诗人们歌唱她的碧眸,和她金红色的长发。”

我认为我看到他闻言颤抖了一下,但这也可能完全是我的想象,亦或者,我希望那是我的想象。

“那么,你是如何赢得她的?”

我决定说实话:“我想要她,我总是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没有放弃。她说我睿智又和善,我会永远养活她。我做到了。”

云朵又一次开始下降,世界从边缘开始模糊,变得柔和起来。

“她说我会成为一个好父亲。我竭尽所能抚养我的孩子们。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他们的个子都跟正常人一样。”

“我用打的教育小卡伦,”大卡伦说,“他不是个坏孩子。”

“只有他们和你住在一起的时候,你才能那么做。”我说。接着我住了口,我想起那漫长的一年,想起弗洛拉小时候,脸上沾着果酱坐在地板上望着我,仿佛我是世间最具有智慧的人。

“离家出走,是么?我小时候跑过一次。那时我十二岁。我一直跑到水那边的国王的宫廷那儿。他是现在这位的父亲。”

“这可不是什么便于大肆宣扬的事迹。”

“我并不怕,”他说,“至少在这儿不怕。谁会偷听我们?老鹰?我见到了国王。他是个胖子,外国话说得很好,我们的语言讲得磕磕绊绊。但他仍然是我们的王。”他顿了一下,“并且回到我们中间,他需要大量的黄金,养活他的舰队,购买武器和补给。”

我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才去寻找那个山洞。”

他说:“那些是被诅咒的黄金。不会轻易得到。必须付出代价。”

“任何事物都有代价。”



注释:

[1] 按照1707年英苏《联合法案》后制定的货币政策,1先令等于12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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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27 15:47: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5-8-2 14:33 编辑

我在背诵地标——沿着羊头向上爬,渡过三条溪流,沿着第四条向上走,直到多石的第五条河滩边,找到一块酷似海鸥的岩石,走进两块陡峭的黑岩石壁中,沿着斜坡向前就到了……

我能够记住这些,我知道。我熟记了这些地标,足以找到回去的路。但是雾扰乱了我的判断,我没法十拿九稳。

我们走到湖边,这是一个高山环抱中的湖泊。我们喝了水,从湖里捕了既不是虾子或龙虾、又不像螯虾的白色生物,像香肠一样生吃了下去。这里太高了,我们找不到干燥的木头生火。

我们在冰冷的湖边找了一块岩架入睡,日出前醒了过来,世界仍然笼罩在灰蓝色的雾气中。

“你睡着的时候在哭。”卡伦说。

“我做了梦。”我告诉他。

“我不做噩梦。”卡伦说。

“是个好梦。”我说。我说的是真话。我梦见弗洛拉还活着。她在对我抱怨村里的小伙子,讲述在山间放牛的日子,和一些没边际的东西。她咧开大大的笑容,甩着金红色的长发,就像她母亲——不过现在,她母亲的头发已经斑白了。

“好梦不该令人哭泣,像你那样。”卡伦说。顿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不做梦,好的没有,坏的也没有。”

“真的?”

“从我年轻时起就这样了。”

我们起身。我突然想到:“你是从洞穴回来后才不再做梦的吗?”

他没回答。我们沿着山腰前进,走进雾中,太阳升了起来。

在阳光照射下,雾气看来似乎变浓了,充斥着光芒,并未散去,我于是意识到那一定是一朵云。万物在朝阳的光芒中泛出淡淡的红色。在我看来,仿佛我正盯着一个跟我身高相仿的矮子,他的影子矗立在我前方的空气中,仿佛幽灵或天使,随着我的动作移动。它被光所笼罩,微微闪烁着,我无法告诉你它距我究竟有多远。我曾见识过奇迹,也目睹过邪恶的事物,但我从未见过可以与之比拟的东西。

“这是魔法吗?”我问,尽管我从空气中嗅不到魔法的气息。

卡伦说:“这什么也不是。光的把戏。影子。反射。什么也不是。我也看到一个人在我身边。跟着我动。”我回头瞥去,没看到任何人站在他身边。

紧接着空气中闪烁的小人便消失了,云也散去,我们被孤零零地留在白昼里。

我们花了一整个早上爬山,缓步向上攀登。卡伦昨天在瀑布下失足的时候扭伤了脚踝。现在那关节就在我眼皮底下鼓起来,隆起并红肿,但他并未因此放慢脚步,即使他感到不适或痛苦,在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迹象。

黄昏开始笼罩世界,周遭开始变得模糊时我问:“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也许更快。我们抵达洞口,今晚在那过夜。早晨你进洞去。你可以带走所有你能携带的黄金,然后我们启程离开这座岛。”

我看着他:斑白的头发,灰色眼睛,如此高大、狼一样的男人。我说:“你要睡在洞穴外面?”

“我会。洞里没有野兽。没有东西在夜里跑出来把你带走。没有东西会吃掉我们。但是天亮前不要进去。”

适时我们绕过一块崩落的岩石,到处是黑色、灰色的石块,几乎拦住了去路,然后我们看到了洞口。我说:“就是这个?”

“你以为这里会有大理石柱子?或者是那种炉边故事里的巨人山洞?”

“也许吧。这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一面岩壁上一个洞口。一处影子。这里没有守卫?”

“没有守卫。只有这个地方,就是这样。”

“一个装满财宝的洞穴。你是唯一一个找到它的人?”

卡伦大笑,好像狐狸的吠叫:“岛民知道如何找到这里。但他们都很聪明,不会来这里寻找金子。他们说这座山洞让人变坏:每次你造访此地,走进山洞拿走黄金,它就吞噬你灵魂中的一丝良善,因此他们从不来这个地方。”

“那是真的吗?它让你变坏了吗?”

“……不。洞穴拿走的是别的东西。无关善恶。并不真的和那些有关。你可以带走黄金,但是之后,事物会……”他顿了一下,“事物会变得空洞。彩虹的美少了一分,布道的意义贫瘠了些许,亲吻的愉悦少了……”他盯着洞口,我觉得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恐惧,“少了一些。”

我说:“对很多人来说,黄金的诱惑远胜过彩虹的美丽。”

“我年轻的时候算是如此。你是另外一个。”

“所以我们清晨进去。”

“你进去。我会在洞口等你。不用害怕。洞里没有怪物守卫。要是你担心恶作剧或是魔咒的话,也没有咒语叫黄金消失。”

于是我们扎营;抑或说,我们在黑暗中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在此地无人可以入睡。

我说:“你曾从这里取得黄金,我明天也会如此。你用黄金买了一幢房子,一个新娘,和一个好名声。”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可在我拥有这一切之后,它们对我来说却无关紧要,也许比无关紧要还少一些。如果你的黄金让水那边的国王回到我们中间统治,建立一个幸福、繁荣、温暖的国家,一切对你来说也会毫无意义。那感觉就像听说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一样。”

“我终其一生都在为国王归来奋斗。”我告诉他。

他说:“你把黄金带去给他。你的国王会想要更多的黄金,因为国王总是贪得无厌的。他们就是这样。每次你回来,世界的意义就会少一分。到最后彩虹变得什么也不是。杀掉一个人也变得什么也不是。”

黑暗中长久的沉默。我听不到鸟鸣声,只有风在山间呼啸哭号,好像寻找孩子的母亲。

我说:“我们都杀过人。你杀过女人吗,卡伦·麦金尼斯?”

“我没有。我没杀过女人,也没杀过女孩。”

我的手在黑暗里握紧了匕首,寻找着木柄和钢刃。它就躺在我的手里。我本不打算告诉他,只打算在我们走出群山的时候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只要一刀,深深的一刀,但此刻我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我是不是永远都这样。“听说有一个女孩,”我告诉他,“还有一片荆棘丛。”

沉默。风的呼啸声。“谁告诉你的?”他问,接着又说,“没关系。我不会杀女人。任何讲荣誉的男人都不会杀女人……”

我知道,只要我说一个字,他就会缄口不提,此后再也不会谈起这个话题。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我只等待。

卡伦·麦金尼斯开始说话,谨慎地措辞,仿佛正在回忆一个儿时听过、现在已经忘却的传说:“听说低地的牛肥壮健美,去南部冒险、带着肥美的红牛归来,能给一个男人带来荣耀和名声。因此我去了南方,却从没见到足够好的牛,直到我在低地的山丘遇到了此生见过最好、最红、最壮的牛群。因此我开始赶着它们,回到我来的地方。

“她举着牧羊棍追我。她说牛群是她父亲的财产,而我是个流氓、无赖,如此种种。即使生气的时候,她的样子也很美,要不是我已经娶了一个年轻的妻子,我恐怕会对她更和善些。相反我拔出佩刀,架在她脖子上,叫她闭嘴。她就闭嘴了。

“我不会杀她——我不杀女人,这是实话——我把她绑起来,用她的头发,绑在一株荆棘树上,我取走了她腰带上的刀,免得她自己解开束缚,把刀尖扎入草地。我用她的长发把她捆在荆棘树上,之后我把她抛之脑后,赶着她的牛离开了。

“一年后我又走上那条路。那天我并非为了牛群而来,但我走上了那条路——那是个偏僻的地方,要不是用心找,你根本找不到那里。也许根本没人找过她。”

“听说他们找了,”我告诉他,“不过有人认为她被劫盗掠走,有人认为她和一个补锅匠私奔,或是去了城市。不过,他们还是找了。”

“是啊。我看到了结果——也许你也该站在那里,看看我看到的东西。或许我真是干了件坏事。”

“或许?”

他说:“我从迷雾的洞穴里取走了黄金。我再也无法分辨善恶。我在一间小酒馆里,叫一个小孩传了消息去,告诉他们她的所在,在哪里可以找到她。”

我阖上眼睛,但世界并未变得更加黑暗。

“这是作恶。”我告诉他。

我至今能在脑海中看到那场景:她的骸骨,剥去了衣物,剥去了皮肉,赤裸、惨白地挂在荆棘丛中,好像一个小孩遗弃的玩具,被一束金红色的长发系在上方的枝条上。

“清晨,”卡伦·麦金尼斯说,似乎我们方才讨论的不过是晚饭或天气,“你要把匕首留在外面,这是惯例,然后进洞去,拿走你能携带的全部黄金。你会带着黄金回去,去到大陆。这片地方的人一旦知道你带着什么、从哪里得到它们,就绝不会抢夺你的财宝。把黄金送给水那边的国王,让他把黄金付给他的士兵、供养他们,给他们购买武器。有一天,他会归来。到那时候再告诉我这是作恶吧,小家伙。”
 楼主| 发表于 2012-1-27 15:50: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Variola 于 2015-8-2 15:23 编辑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走进了洞穴。洞里有些潮湿。我听见一面石壁处传来流水声,还有风拂在我脸上。这很奇怪,因为山里并没有风。

在我想象中,洞穴里应该堆满了黄金。洞里应该有堆积如山的金条、成袋的金币,这里应该有难以计数的金链、金环、金盘,像富人家里的瓷器一样堆得高高的。

我以为面前会有无尽的财宝,但是洞里什么也没有。这里只有阴影。只有岩石。

不过,洞里还有别的东西。蛰伏着,等待着。

我有很多秘密,其中一个比其他所有的秘密都要隐秘,甚至我的孩子们也不知道,尽管我怀疑我妻子多少猜到了:我的母亲是个凡人,一个磨坊主的女儿,但我的父亲来自西方,在令我母亲怀上我之后,又回到了西方。我并不对我的身世感到遗憾:我很肯定他不怀恋她,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他留给我一个矮小、敏捷、强壮的身体;也许我还有更多的地方像他——我不得而知。我长得很丑,但我的父亲俊美过人,至少我母亲是这样告诉我的,不过我怀疑,她可能中了他的障眼法。

我很想知道,如果我父亲只是一个低地上的旅店老板,我会在洞里看到什么。

你会看到黄金,一个不像耳语的声音耳语道,那声音来自大山深处。一个孤独的声音,涣散而倦怠。

“我会看到黄金,”我大声说,“可那是真的呢,还是幻象?”

耳语声被逗乐了。你的思考方式就像凡人,对他们来说事物总是非此即彼。他们会看到黄金,触摸到黄金。他们会带走黄金,感受到它们的重量,他们会用黄金和其他凡人交换所需。只要他们能看到、触摸到那些金子,并为它们偷窃、杀戮,黄金在不在那里又有什么关系?他们需要的是黄金,我给他们的也是黄金。

“你取走的是什么?作为交给他们黄金的代价?”

很少,我的需要不多,我的年纪大了,无法跟着我的姐妹们去西方。我体味他们的欢愉和快乐。我需要的只是一点点,一点点他们并不需要、也不珍惜的东西。我品尝他们的心地,蚕食一点良知,舔舐一丝灵魂。然后,我的一部分碎片就随着他们离开了这座洞穴,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直到他们的生命完结,我收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可以看到他们所看到的东西。

“你愿意在我面前现身吗?”

我可以在黑暗中视物,比任何凡人男女所生的儿子看得都清楚。我看到什么东西在阴影中移动,接着阴影凝固了、改变着形状,我看到一团无形的东西盘踞在我的感知界限边缘,模糊得足以引起各种联想。我不安地对那东西下令:“在我面前现身,不要伤害我,也不要威胁我。”这种话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往是很合适的。

你如此希望?

远处一滴水落了下来。“是的。”我说。

于是它从阴影中显现,空洞的眼窝俯视着我,风化的白色牙齿对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是一具骨架,没有皮肉,除了那头发,金红色的长发,系在一棵荆棘树的枝条上。

“我不想看到这个。”

我从你脑海中找到的,耳语声绕着骷髅响起,尸骸的下颚并没有动,我选择了你珍爱的东西。这是你的女儿,弗洛拉,这是你上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我闭上眼睛,但那画面仍然挥之不去。

它说,劫盗在洞口等你。他会等你手无寸铁、满载黄金地归来。他会杀死你,从你的尸体上掠走那些黄金

“但我不会带着黄金出去,是吗?”

我记起卡伦·麦金尼斯,灰狼皮毛颜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他的匕首。他比我魁梧,但所有人都比我魁梧。也许我更强壮,更敏捷,问题是他也很敏捷,他也一样强壮。

他杀了我女儿,我想,不知道这念头是我自己的,还是从阴影中窜入我的脑海。我大声说:“还有别的出口离开这座洞穴吗?”

你从进来的路出去,从我家的洞口出去。

我站在原地不动,内心却如困兽般挣扎,拼命思考着对策,却一无所获,没有对策,没有慰藉,没有出路。

我说:“我手无寸铁。他告诉我不能携带武器进来。他说那是惯例。”

现在是惯例,不可以携带武器进入我的领地。但并非一直如此。跟我来,我女儿的骷髅说道。

我跟着她,尽管四下里黑到我什么也看不见,我还是能看到她。

它在阴影中道,就在你手边

我俯身摸索。刀柄摸起来像骨头——或许是鹿角做的。我在黑暗中小心地触摸刀刃,发现那东西摸起来更像锥子而非刀剑。它很单薄,尖端却十分锋利。这总比一无所有要好。

“这个也需要代价吗?”

任何事物都有代价。

“我愿意付出代价。我还要求一件事。你说你可以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这个世界。”

骷髅的眼窝里并没有眼珠,但它点点头。

“告诉我他什么时候睡着。”

它没有说话,而是融入黑暗中,我感到了孤独。

时间缓缓地流逝。我顺着滴落的水声,找到了一个水塘,取了些水喝。我把最后一点燕麦片浸湿吃掉,慢慢地咀嚼,直到它们融化在嘴里。我睡了醒,醒了睡,梦见我老婆莫拉格在等我,无论季节变换地等我,正如我们等着女儿归来那样,永远地等着我。

有东西碰了碰我的手,一根手指,我想,并不是嶙峋、冷硬的触感。很柔软,就像人类的手指,只是冷得惊人。他睡了

我在黎明前的蓝色晨曦中离开洞穴。他像猫一样横躺在洞口,我知道,只要一点动静就可以惊醒他。我握紧武器,骨柄,发黑的针一般的银刃,轻轻向外走去,我不想惊醒他,我要取走我要的东西。

就在我走近的时候,他的手猛地伸向我的脚踝,他的眼睛睁开了。

“黄金在哪儿?”卡伦·麦金尼斯问。

“我没拿。”风在山间冰冷地吹着。就在他试图抓我的时候,我向后一跃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仍然躺在地上,用一只胳膊撑着地面。

然后他说:“我的短剑呢?”

“我拿走了,”我告诉他,“趁你睡着的时候。”

他疲倦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要杀你,我早在过来的路上就下手了。我有一打的机会干掉你。”

“但那时我身上没有黄金,不是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要是你以为能让我替你从洞里取出黄金,不用自己动手就可以拯救你可悲的灵魂,你就是个傻瓜。”

他看上去一丝睡意也没了。“我是个傻瓜,对吗?”

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战斗。对于准备好迎接战斗的人,激怒他们总是件好事。

我说:“你不是傻瓜。不。我曾遇到过傻子和白痴,即使他们的头上缠着稻草,他们却愚钝而快乐。你太聪明,不甘愚钝。但你找到的只有苦难,你与苦难随行,将不幸和厄运带给你所接触的一切。”

他站起身,抓起一块岩石当做战斧,向我扑过来。我身材矮小,他无法像击倒一个同样高大的人那样击倒我。他俯身攻击我。这是一个错误。

我紧紧握住骨柄,向上刺去,锐利的尖刺蛇一样跃出。我知道我瞄准的是什么部位,我也知道刺中那里的后果。

他丢下岩石,猛地攥住右肩。“我的胳膊,”他说,“我感觉不到我的胳膊了。”

他大声咒骂,用不堪入耳的诅咒和威胁玷污清洁的空气。山顶的晨曦将一切映得如此美好,湛蓝而美丽。在这样的光线中,染红他衣襟的鲜血看来似乎是紫的。他后退一步,挡在我和洞穴之间。初生的太阳就在我背后,我感到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你为什么没拿金子?”他问我。他的胳膊无力地垂在体侧。

“里面没有黄金给我这样的人。”我说。

接着他猛地向前扑来,冲向我,踢打我。我的刺针脱手了。我用双臂擒住他的腿,抱着他滚下山崖。

他的脑袋在我上方,我看到他露出胜利的神色,接着我看到了天空,然后是头顶的山谷,我正一头向它冲去,接着大地又滚回了下方,我知道自己就要摔死了。

嘎地一声,然后是一阵颠簸,我们沿着山侧向下翻滚,世界成了一片旋转不止的岩石、疼痛,还有天空,我知道我死定了,但我仍然死死抱住卡伦·麦金尼斯的腿。

我看到一只金色的鹰在飞翔,但我说不出它是在我头顶,还是在脚下。它在那儿,在清晨的天空中,在时间和感知的碎片中,在痛楚中。我一点也不害怕:没有时间或空间让你害怕,我的头脑中没有空间畏惧,心里也没有。我正从天空坠落,死死抱住的是一个试图杀死我的男人的腿;我们摔在岩石中,遍体鳞伤,浑身肿痛,接着……

……我们停了下来。这一下停得如此猛烈,我感到自己的身子震了一下,差点松开卡伦·麦金尼斯,掉进下方的深渊。很久以前,这一侧的山体坍塌、崩溃,留下一片陡峭的岩壁,光滑得如同玻璃。但那是我们脚下的深渊。我们所在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架,在那之上生长着一株奇迹:在这没有植被覆盖的地方,在所有树木都已绝迹、不可能存活的地方,长着一颗低矮、扭曲的山楂树,尽管古老,却没有一株灌木丛高。它的根须深深扎入岩石,正是这棵山楂树灰色的枝干接住了我们。

我松开那条腿,顺着卡伦·麦金尼斯的身体,爬上了山侧。我站在狭窄的岩壁上,看着脚下陡峭的悬崖。这里没有路可以下去。这里是绝境。

我抬头向上看。这条路或许可行,我想,只要慢慢爬,如果运气好,也许能爬到山顶。只要不下雨,只要风不是那么大。我难道有别的选择吗?除此之外只有死亡等着我。

一个声音道:“好吧。你要把我留在这儿等死吗,矮子?”

我没说话。我无话可说。

他睁开眼睛。他说:“你刺中了我的右臂,我现在不能动弹。我想我在摔下来的时候弄断了一条腿。我没法跟你一起爬上去。”

我说:“我可能会成功,也可能失败。”

“你能爬上去。我见过你攀岩。我看到你救了我之后,是怎么穿过瀑布的。你像松鼠爬树一样轻松地爬了上去。”

我对自己的攀爬技巧可没他那么有信心。

他说:“以一切神圣的东西对我发誓。以你君主的名义发誓,自从他的子民被我们驱逐后,他就在海的彼岸等待着。以你们这些生物珍视的东西发誓,以阴影、鹰的羽毛和沉默发誓。发誓你会回来救我。”

“你知道我是什么?”我说。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想活下去。”

我想了想。“我发誓,”我告诉他,“我以阴影、鹰的羽毛和沉默的名义发誓,以翠绿的山丘和不朽的岩石发誓。我会回来。”

“我本来要杀死你。”山楂树上的男人好笑地说,仿佛那是世间最大的笑话,“我本来计划杀掉你,然后独吞那些金子。”

“我知道。”

他的头发蓬乱地支在脸侧,好像狼灰色的晕轮。他的脸颊上有红色的血,应该是在跌落的过程中擦伤的。“你可以带着绳子回来,”他说,“我的绳子还在上面,就在洞口。但你需要更多的东西。”

“好的,”我说,“我会带着绳子回来。”我仰头看着头顶的岩石,仔细检查着它们的模样。如果你是一个攀岩者便会明白,有时候敏锐的眼睛便是生与死的区别。我看到我攀爬途中应当经过的地方,看到我沿着峭壁攀登的路线。我认为我看到了洞口的那块岩架,那是我们开始搏斗并摔下来的地方。我可以朝那儿去。没错。

我吹干手心的汗水,开始攀爬。“我会回来找你,”我说,“带着绳子。我发过誓了。”

“什么时候?”他问,阖上眼睛。

“一年后,”我告诉他,“我一年后就回来。”

我开始攀登。就在我一步步、缓缓地、艰难地沿着岩壁向上攀登的时候,那个人的惨叫一直跟随着我,和猛禽的呼号声交糅在一起。那声音伴着我离开迷雾岛,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以见证我的痛苦、我的时光。我会在睡梦中听到他的惨叫,醒来时那声音仍不绝于耳,直到我死去。

那天没有下雨,风吹在我身上,却没把我抛下悬崖。我不停地爬着,安全地向上前进。

我爬上岩架,洞口在正午的阳光中显得更加幽黯。我转过身,背对着大山,不去想那在缝隙、裂纹和我脑海中开始缓缓滋生的阴影,迈步离开迷雾岛。回到低地的家有成百条道路、上千条小径,在那儿,我的妻子在等我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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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 1威望 +10 奥币 +20 收起 理由
Lala + 10 + 20 好久没看到vv的翻译了,新年一大礼阿,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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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8 10:48:50 | 显示全部楼层
- -给力 v...
发表于 2012-2-7 01:08:43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喜欢这篇,LALA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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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 1威望 +2 收起 理由
Lala + 2 应该说VV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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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2-8 02:14:1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个白痴......(抹脸
求威望和奥币各减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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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 1威望 -1 奥币 -1 收起 理由
baba -1 -1 下次注意,VV姐多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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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2-8 15:43:33 | 显示全部楼层
咦,怎么印象中在最近某期《科幻世界译文版》上看过?
但某些细节文字仿佛略有差异,难道是撞车了?
书不在手边,没法核对。
发表于 2012-4-2 17:11:23 | 显示全部楼层
抓个小虫。

“我也这么干过。从荆棘丛和嫩枝上收样貌。我母亲会把它们洗干净,给我做些小玩具。一个球,或是一个娃娃。”
样貌 → 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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