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去年11月份就接了活拖到现在才交稿表示谢罪。。。。。。。。。。。
化装舞会和洪水
Written by 科林•格林兰
Translated by glenrice2002
我认识科林•格林兰(嗯,博士)的时间至少比这本书的其他作者长三个星期。我差不多认识他十三年了。那时候他主要写精致的奇幻小说,热闹的太空歌剧,和其他一些漂亮的散文。他也曾获得许多奖项,其中他的《大量夺回》还赢得了亚瑟•C•克拉克奖。奇怪的是,他不怎么显老,现在看起来还有点像是甘道夫玩摇滚的弟弟,私底下还可能是个海盗。这篇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看起来作为开篇非常不错。
雪莉(Sherri)拿着一大杯冰茶站在门口,用手遮挡刺眼的太阳。“你错过了婚礼!”她大喊。
奥利弗(Oliver)关上车门,几步走向门廊。“你在这儿办了婚礼?”他说。
实际上奥利弗一大早就注意到了,破破烂烂的汽车和摩托车不断地经过他家门口。他大老远就能听见这里的欢笑声,还有杰弗逊飞机的一张老专辑传出的扭曲嚎叫声。这场婚礼简直就是一个大闹钟。他躲得老远,直到派对结束,一切都安静下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到这儿来。只是做个好邻居吧,他想。
雪莉慢慢悠悠地从里面走出来,开始收拾。这儿已经够乱了:到处是沾着鳄梨酱的纸盘子、空瓶子和半空的罐头。不管举不举办婚礼,雪莉的屋子总是乱七八糟的。奥利弗挺喜欢这样。这样能够帮助他确认他的房间干净又整洁,而不是普通单身汉的脏兮兮房间。
“婚礼很棒!”雪莉说。“强尼和特奎丝结婚了。”
雪莉认识山谷附近的每个人,而且还老觉得他也应该都认识。实际上,她是奥利弗两年来唯一一个认识的人。他喜欢这种孤独的感觉——而且,这儿低廉的房价意味着他可以不用付一大笔钱去租市中心的一间鸟笼般的小公寓,而是在这儿拥有一套别墅。他喜欢被森林环绕,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还能够遥望远处的高山。奥利弗在雪莉门前破烂的长凳上坐下,眺望着浅青绿色的云杉和小片的黄白杨。在他头顶上悬挂着一块标志,一片白桦木板上写着黑色的几个大字:野麋鹿教堂。
“来点儿吗?”她把一碗凉凉的东西放在了他腿上。
“这是什么啊?”
“姜味甜瓜冰激凌。”
里边大概还有半盎司的碎肉,他了解雪莉。“不了,谢谢。”
雪莉穿着她的扎染长裙,抱着碗坐到了长凳的扶手上。她的手臂很结实,晒成健康的棕色。“知道吗,我做了个奇妙的梦。”她边说,边把手指伸进碗里,舔着吃冰激凌。“我梦见我坐在你坐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大腿上有一只大大的白猫。我摸了猫咪一下,它就起身跑了。然后我望两腿中间一看,那儿全是非常萌的小猫咪!实在太……太棒了。”话语中她的口中念出,汇成一段催眠曲。“这真的是很棒。你不觉得这对强尼和特奎丝来说是个好兆头吗?”
“我从来不做梦。”奥利弗说。
在幽暗的湖面上,一艘由黑玛瑙打造的船驶过。船身建成了斯芬克斯的样子,塑梦者墨菲斯(Morpheus)和他的胞妹欲望(Desire)在船上。空气闷热又压抑。穿着睡衣,闭着眼睛的水手们拉起绳子,升起了更多的帆。在黑暗中,迟缓的风费力地拖拽着船身向前行进。
两名旅客躺在垫子上。他们正谈论到责任。欲望认为责任是一种无聊的幻象。墨菲斯没有否认,不过他认为责任在人类的国度中无法避免,就像光与影一样不可分离。
“人类都有所求。”墨菲斯说。“一旦得到,旋即抛弃。但是,他们抛弃之物却将伴随左右,拖在身后,像是不断拉长的披风。”
“披风不错啊。”眼睛明亮的欲望咬着手指说。“你可以就穿一件披风,而里面什么都不穿。而且你还能就穿成这样到处跑。”
湖水幽暗漆黑,像是一幅古老的油画。欲望在湖里变出一些莲花,有绿色的,白色的,还有像蛋黄一样金色的。墨菲斯正在沉思,就像他经常做的一样,用蜡白的手托住长长的下巴。
水底深处,在无尽循环大厅(Pavilion of Recurrence),传召的钟声响起。
“每个人都会做梦,奥利。”雪莉说着,递给奥利弗一瓶啤酒。“他们说你是自己梦境的化身。没听过么?”
“没有。”奥利弗说。“从来没听说过。”
“你是自己梦境的化身。”雪莉一边说,一边点头,一边欢乐地微笑。她的眼睛很漂亮。雪莉捡起一些烟头,放进空的玉米片盒子里。不经意间,她捡起一条大方巾,围在了自己肩头。尽管午后的阳光依然温暖。
奥利弗看了一眼雪莉。她不会比自己大多少,他想,虽然雪莉不知在哪儿有一个成年的女儿。她们两个总是穿得像老奶奶一样,而且是特别能生的那类,总是穿着镶有许多珠子的衣服和围巾。奥利弗希望,她最好不要在叫自己奥利了。
雪莉以前是个来自纽约的犹太女孩儿。她来这儿是理清自己的头绪。她的房子是一个合法的神圣教堂,免税。她曾告诉过奥利弗,她在想办法把热水龙头在记录上写成洗礼池。
奥利弗笑着,喝了口啤酒。雪莉和她的那些聚会。六十年代到这儿来的人都变成了狗屎一样,他们再也没有离开。不过雪莉还不错。雪莉在他的第一个冬天帮助了他,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在他的斯巴鲁汽车陷进了雪堆的时候叫人来用拖车免费把他的车拖了出来。雪莉还不错,你只要花点时间陪陪她。雪莉不会伤害你。
有时候,无尽循环大厅看起来像一个阿拉伯帐篷,在沙漠和云雾缭绕的海市蜃楼中,由雪白色和猩红色的上等面料编织而成,随风翻滚着,令人叹为观止。有时候,大厅矗立在小河一边的郁郁葱葱的青草地上,天鹅在河岸边的垂柳下优雅地划过,巨大的头盔、磨损的箭靶悬挂在古树的巨枝之间。有时候,无尽循环大厅是由纯白的大理石建成的,带有镀金边的阳台,从一扇开启的窗户内幽幽地传出柔美的钢琴声。
有时候,比如说今天,无尽循环大厅化身为一座孤岛上的修道院,钟塔上还爬满了厚厚地一层苔藓。钟声缓慢地响起,不断地持续响彻整个幽暗湖。
在无尽循环大厅,就像梦境世界内可延伸到的其他任何地方一样,能满足你任何的需求。停尸间里,夜复一夜,法医会发现放在停尸板上的尸体正是自己的亲人,尸体的胸腔已经被打开,不过尸体还在恳求法医放他走。学校里,来自各个年龄阶层的成年人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毫无准备地面对那些根本无法理解的考试。列车车厢内,旅客们踏上永恒的旅途上,驶过未知的风景,驶向不详的终点。阴森森的二手店铺内,作家拿起书架上积着厚厚灰尘的书,发现从标题到内容都无法阅读,只有书的封面上赫然印着自己的名字。
今天,在无尽循环大厅,人们正在建造一个关于化装舞会和洪水的梦。钟声响起,臆体(figments)、嵌合体(chimeras)和低级实体(larval entities)鱼贯而入。一只乌鸦停在码头高出的窗沿上,观察他们上岸。他们长发下的面孔空无一物。他们的手指朦胧模糊,烟雾缭绕。其中一个还带着手打鼓。其他人的面孔看起来像是漩涡一样,衣服里面像是完全没有身体。
一个前景角色,看起来像是个安静的小孩,来到图书馆管理员面前。图书馆管理员正在查着一本巨大书籍的索引。“我们得这么重复多少次?”
图书馆管理员回答:“直到他不再哀伤为止。”
她的声音又沙又粗,大概是吸烟和其他坏习惯造成的。“周末你准备做什么?”
“我有些事情要做。做项目。”
“太空项目?”雪莉取笑地问他。
“只是些普通的项目。销量啊预算啊什么的。”
“该死,奥利,你真的被这些项目套住了,不是吗?”
奥利弗又喝了口啤酒,舔了舔嘴唇。“工作不会自己搞定自己,雪莉。”他说。“工作也不会自己走开。”他发现,在他和雪莉讲话的时候,自己说的语法有些不对。不过,这样好像更加合适,毕竟,这儿的人们都是些穿着印有啤酒商标的T恤,开车把自家的狗狗放在前座的人们。
“当然,当然。”她说。“工作跑了的话,你就得担心了。”
他问她:“你这几天做什么呢,雪莉?”
“我要去搞太阳能。”她说。“你知道商业街那儿的那个地方吗?他们那儿有一个销售培训计划,还有激励机制,反正什么都有。你要是卖得足够多,他们就帮你免费装一台。”她双手拉着扶手,望向天空,好像她已经能够看到屋顶上竖立的高大玻璃板,正在收集仁慈的太阳散发出来的热量一样。
“那很好。”奥利弗说。
雪莉从来不告诉你她正在做是什么,她总是说她将要去做什么。好像她从来不做事情,除非是些疯狂的事情,像是画星座图啦,设计儿童服装啦,或者是在卡车后面卖豆腐三明治。她有时候她帮人刷房子。她曾经告诉奥利弗山谷另一头的一间房子是她刷的。那房子上有一朵巨大的向日葵。
雪莉总让奥利弗想起加利福尼亚,二十年前的加州。快过了三十年了。她让他想起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那段日子,在海岸边,和唐娜(Donna)一起的日子。这挺有可能的。夏天像汽油一样让人高兴——他们真那么说的吗?什么东西像汽油一样让人高兴?他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他的嘴巴里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对了,不管怎样,夏天的时候生活很简单:许多工作可以做,夜晚也很温暖,他们以天为被,沙滩为床。
冬天就完全不一样了。冬天没有工作,寒冷刺骨而且总是下雨。你得躲在闲置的游客小屋内,用夏天积攒下来的物品过活。他们俩加入了一个公社,一群光怪陆离的音乐家和他们的“好伙伴”——上帝。他也这么说了嘛?还叫他们小妞,老是谈论嗑药什么的?他们吃米饭和豆子,用睡袋睡在漏风的地板上,还得时刻小心俄罗斯河的洪水。上帝,一定是个疯子。
然后,奥利弗想到了唐娜,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了;他总是这样,将唐娜深埋在记忆深处,而她的身影又不经意间回到了奥利弗的意识之中。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
臆体们走进了一间小房间。房间四面是墙,地板是绿色的翡翠。无论多少臆体进来,房间总是足够大。
在绿翡翠的房间内,场记女孩(Continuity Girl)正在检查他们的显现情况。场记女孩带着马镫似的金手镯,穿着一件黄褐色斜纹的硬夹克。她正尝试着给臆体们点名。“帕跨……跨帕……阿帕跨……”手上笔记板上的名字都是歪歪扭扭的。
“小小梅……天蝎•小手鼓博士……”臆体们没有搭理她。背景角色们一撮一撮舒服地聚在一起,茫然间,一些臆体都开始消逝了。
乌鸦降落到图书馆管理员的肩上。它忽然讲话了。“这儿怎么回事?”乌鸦问。
图书馆管理员耐心地调整了一下乌鸦降落时撞歪的眼睛,翻过一页。他一边用手指指着书上的一行,一边说:“看起来像一个关于失去真爱的梦……”他说。
“啊,是啊,挺典型的。”乌鸦说。
“……还有河水泛滥。”
乌鸦用鸟喙理了理紫色的羽毛。“我想我可能看过这个梦。”
聚在一起的臆体们开始一起实体化,像是一组雕像一样。他们的边缘开始互相缠绕在一起,他们的长袍开始融合成一个整体。场记女孩还是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在处理唐娜,让她穿上一件干树叶和孔雀眼睛做成的长裙。
多年来,前景角色已经变得非常稳定。他们其中一些甚至获得了记忆——甚至是人格。一个黄皮肤的小家伙,像是拉长的小天使,背上长着蝙蝠翅膀;还有一个一脸可怜相的失败者,开始谈论这件漂亮的衣服。
“他妈妈有一件这样的裙子。他记得妈妈穿着这条裙子,和爸爸非常兴奋跳舞的样子。那是在他堂姐莫娜的婚礼上,不过他已经不记得这点了。那时候他才三岁。他们跳完舞坐下来的时候,他钻到了桌子底下,把头从妈妈的裙子前伸了出来。”
一个留着伐木工胡子,脸长得像乌龟的家伙则反对。“她从来没有这种裙子。在人类的世界里,没有那种裙子的。这鬼东西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正在卡在了这个梦里。”
长满雀斑,带着头带的小孩大笑着说:“就像你的鸡鸡卡在拉链里一样。”
“你去过德州吗,奥利?厄尔巴索?我准备去厄尔巴索,去见见胡椒。”
胡椒是雪莉的女儿。甜辣胡椒的简称,雪莉曾经告诉过他。“因为她头发又火又红,长得又干又瘪!”奥利弗从来没有见过她,只看到过照片。女孩子看起来,一半是印第安血统,一半不知道什么血统。雪莉总是要去这里那里去见胡椒。
“你应该一起来。”雪莉说。
“胡椒现在怎么样?”他问。
“她准备要去墨西哥。她开一辆卡车,做野生动植物研究。”
雪莉总是说她的女儿是一个认真尽责的人——“超负责”——不过奥利弗注意到无论什么时候雪莉要去看她,每次胡椒都在一个新的地方,做些不同的事情。一次,雪莉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老爷车从怀俄明州回来,她告诉奥利弗自己和胡椒在夏延(怀俄明州最大城市)遇到两个牛仔小伙子,每个人都换了一辆车开回家。奥利弗强烈怀疑,胡椒肯定很像她的妈妈。
奥利弗看了看自己的车。变速箱要查一查了。车上还有一些锈迹,要在锈迹扩大之前修一下。去年冬天之后,车上就有了那些锈迹。他不想考虑这些。
雪莉离开了沙发,回到房间里不知在弄些什么。奥利弗提高嗓门问她。
“你什么时候走?”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忽然远处某个地方,一条狗开始吠叫;接着又一条开始吠叫,一条接着一条。整个山谷中,所有隐蔽在树林中的房屋里,躺在门廊上的狗,躲在土洞里的狗,窝在小棚里的狗,都活跃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它们仰起脑袋,加入了遍布整个山谷的合唱。不知道什么神秘的东西唤醒了它们,大概只有犬类才能注意到吧。
雪莉回来了。她又在吃冰激凌。“哦,我准备很快就走。”她说。
看门人在布景区坐下,点亮一支烟。他的队伍正在放置红木森林,巨大的树林高耸数百英尺,枝叶繁茂。看门人吐出的蓝色烟圈穿过了周围的嫩枝。他说:“俺就搞不懂了,俺们在这儿他娘的尽砍树,是嘛?不过那家伙白天周围就有树,知道不?他娘的,他在梦里还要那么多树干嘛?”
图书馆管理员翻过一页。“我想这是两码事,梅林。”
一条在四处晃悠的黑狗变身一只长着长喙的黑鸟。它抬起翅膀的时候,你可以看见它的脚其实像是螃蟹的脚。有好几个这样的东西。他们在未定型的场景上快速的跑过。
场记女把头发向后撩了下。“那些是什么?”她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东西。”她专心地在清单上查找。清单变得越来越长,从她的指尖中一直掉到地上,清单滚开的时候越拉越长。
“没有两个故事是绝对相同的。”一个臆体评论道,他的嘴唇是纸片做的。“甚至写下来打印成册也一样。”
“任何东西都和它自己相同。”另一个臆体说,声音苍老而干涩。“那就是事物的本质,兄弟。”
“因为你不再是同一个人物,所以这也不是同一个故事。”第一个臆体说。
“兄弟,我当然是同一个人啦。”第二个断言道。“我曾经在另外一个梦里。”他回忆道。“那个梦可比这个好多了。那个梦里全部包括飞行和巧克力。”
“因为那不是同一个梦,所以你也不是同一个人了。”
乌鸦盘旋着降落在图书馆管理员肩上。“跨帕们在吵架,卢西恩。”
“看在上帝的份上,马修,在他们开始把疯狂(Delirium)吸引过来之前搞定他们。”图书馆管理员说。“让每个人都到自己的入口处。”这里就像要照顾一个健忘的老年旅游团,他们总是争来争去,又不断重复自己的话,一遍又一遍告诉其他人同样的东西。
在雪莉的门廊上,奥利弗堕入了梦乡。
奥利弗再一次站在船舱内,面对着巨大的衣橱,看着小丑把衣服拿出来,扔给房间里的人们。衣服缓缓地,缓缓地飞过奥利弗的头顶。他还在船舱里,不过,从漂浮着的夏威夷T恤和宴会长礼服的间隙中,他看到原来是天花板的地方变成了灰色的天空。人们总是欢快叫喊着,接住并开始穿衣服。他们都打扮成夏日游客的样子。
有些人很熟悉。那个长着肉鼻子,长长卷发的男孩,他总是出现。奥利弗叫他天蝎博士。他老是嗑药,整晚打小手鼓。奥利弗已经学会了在鼓声中睡着。天蝎博士穿上了一条睡裤。一瞬间,睡裤变成了奥利弗小时候穿得那条,上面还有蓝色的小拖船呢;不过他已经不记得了。小丑嘴里长着两颗超大的龅牙。他还在扔衣服。奥利弗试图抓住其中一两件,但是衣服总是从他的指尖溜走。
他发现一个以前游乐场工作的黑胡子男人,还有人在烧菜,还有人带着紫色的眼镜,皮肤不断在变换颜色。“尼克松坚持修水管。”一张脸从旁浮现出来,一边告诉奥利弗,一边把手伸进衣袖狂笑不止。唐娜在那儿——唐娜总是在那儿——她穿着红绿相间的条纹裤,正在弹钢琴。在巨大的衣橱里,一个小男孩安静地坐在衣橱里,深沉地抚摸着这些外套和衣物。“这些衣服不是我们的衣服。”它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穿起来那么合身。”
奥利弗笑啊笑啊笑个不停。
在雪莉的沙发上,阳光穿过树林,照耀在奥利弗平静的脸上。雪莉在跟他说特奎斯和强尼的事情,不过他的意识已经在很远很远以外的地方了。
现在无尽循环大厅里成了冬天。奥利弗,和一个他某一次在费城街角看见的一个黑人姑娘,正在试图警告大家河水要泛滥了。他们爬过像是体育馆里的成排座椅,穿过无数的活动门,在小木桩建成的楼梯上爬上爬下。 在他们遥远的下方,其他的居民在草地上奔跑,试图逃过河水的巨浪。奥利弗和那个黑人姑娘总是坐在倒置的桌子中,从瀑布上滑下来,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安静的孩子,和一个带着钓鱼杆的男人。周围的人们在传递用碎纸片包裹的沉重的包袱。不管奥利弗多么努力地想要拿住包袱,最终包袱总是化成碎纸片,从他的指间飘逝而去。洪水把他冲到了高耸的树林中。奥利弗想要抓住桌腿,但是他忽然发现连桌子都不见了。唐娜在树林间奔跑着,欢快的笑着。奥利弗现在笑不出来了。他总是又是沮丧,又是恼怒。他试图抓住唐娜,不顾一切地涉过已经变成一片汪洋的大地,有时候大地又变成了天空。有时候唐娜试图抓住他。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没有抓住对方。
雪梨把最后一个纸杯子捏扁,扔进了垃圾堆里。她看着奥利弗,琢磨着他怎么能一直拿着啤酒不洒出来。奥利弗用肚子顶着啤酒罐。他的肚子有点肥了,岁月堆积在了他的腰上。为什么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变胖了?雪梨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手放在奥利弗的肚子上,感受肚子上温暖结实的质量,一把捏醒奥利弗,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吻。她嘲笑了自己,退后了一步。不过她还是对自己觉得有点震惊。她故意走开,开始整理衣服,擦拭桌面,轻轻滴哼着一首随便想到的曲子,回想婚礼的那些事情。奥利是个好人,雪梨想。虽然他总是看起来有点忧伤。也许奥利弗比他自己真正想要的更加孤独。
“婚礼总是能勾起我的欲望。”她对着睡着的男人说。
梦境世界中,在幽暗湖的底部,斯芬克斯形状的黑玛瑙船颠簸地停靠在幽影码头。船上梦游者船员开始收起船帆。
欲望将一颗饱满的樱桃塞进自己的嘴里,也喂了她的哥哥一颗。她踮起脚四处张望。“我认识这个地方。”她说。
“无尽循环大厅。”墨菲斯说。他们每个人的领域中都有通路到达这个地方。每一位永恒主宰(Endless)都可能会参与这个灰色的秘密建筑内举行的仪式——这个夜晚专属的仪式,在无尽的循环中建立起来,不断升华的,关于失去,得到和奉献的仪式。
墨菲斯手持着火炬,照耀着苍绿的光。他带着他的胞妹走上阶梯,径直穿过墙体,墙体变得朦胧虚化,两人走进了被洪水淹没的大厅。
在大厅内,巨大而迷幻的家具四处漂流,高耸的巨树似乎仍然试图在巨大泥泞的水体中站立。一个人类男子不断地追逐一个欢笑的臆影。塑造之王指着他。“这个人被过往记忆的披风所束缚。”他告诉胞妹。在他说话的时候,你几乎可以看见,一条破碎月光构成的朦胧的覆盖物连接在可怜的人类的肩上,像是蛛网一样,不断地将他向后扯。他努力地试图尝过满是洪水的森林,但是臆影轻易地迷惑了他,让他不断地走上错误的道路。
欲望张开手掌,抓了一把空气,似乎是人类那件披风的部分下摆,用手指来回摩擦着那不恒定的面料。接着,欲望用另一只手指着躲在树后欢笑的女人。
“那是谁?”
“他的第一个真爱。”
“真可爱。”
欲望弯腰触及了梦境。忽然间,梦境缩小了很多,像是个玩具剧场,里面只有一些小水花和蹦蹦跳跳的迷你小人。她对女人的脸做了什么,把那个女人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年老一些,长着暗红色长发的女人。“这样。”欲望直起身子。“好多了,不是吗?”
起先,在大量涌动的洪水和树木中,几乎不可能察觉什么变化。然后,梦境被无尽的漩涡打乱,变成无数碎片。人形的臆影不断地缩小,缩小,直到最后变成火花消失地无影无踪。原本焦躁的记忆像是被熨斗烫过的叠好的衣服一样,变得光滑而平整,安静了下来。场记女孩挥舞着胳膊,像是大风中摇曳的稻草人。她在一堆乱舞的深绿色内衣中,已经变得四分五裂了。无数的金色圆环从圆柱形的气流中射出。与此同时,卢西恩正在把书里面的什么东西划去,用一只结实的黑羽毛在书页边缘迅速地写下批注。
墨菲斯用手指托着下巴。“我真希望你没有干涉。”他用平和的口气对着他的胞妹说。虽然,假如有人熟悉他口音的话,可能会感到他语调中有一丝讥讽的幽默感。
欲望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这样甚至让梦境之王都感到呼吸放松,让他的鼻孔收缩,几乎要合上他深邃的眼睛。
“亲爱的哥哥,”欲望可爱的叹气,说:“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会呀。”
奥利弗被一些吵闹的声音吵醒,吉他和电子小提琴什么的。雪梨正在放“美丽的一天(It's a Beautiful Day)”。
他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完全丧失了方向感。在他睡着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山了,天空被洗刷成厚重的靛蓝色。很快天就要黑了,无数点点星光将点缀黑夜,偶尔伴随冰冷的银色火光从天空坠落。
“雪梨?”他问。他听不见也看不见雪梨,忽然这变得挺重要了。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屋子里传来,然后听到她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这会儿他还差点把剩下的啤酒给洒了。“你什么时候去德克萨斯?”他在看见雪梨之前,笨拙的问道。他感觉好像说话很困难,刚才的睡眠似乎让他的舌头都粘住了。
“不知道呀。”她回答。雪梨的声音平和而又亲近,盖过了吵闹的音乐。“下周吧,可能。你一块来吗?”
然后,奥利弗看见了雪梨,她正隔着厨房的窗户看着他。她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在欢迎许久未见的他从远方回来,而不是仅仅从无意间的小憩中醒来。奥利弗有一次曾看见过雪梨的裸体,那次他进入雪梨的房子,发现门开着,他以为没有人在,知道他发现雪梨正在后院中沐浴着阳光中,已经安睡了。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曲线优美的身体,看着她垂下的乳房和上面大块深棕色的乳头,看着她丰满的大腿紧紧地靠在一起。他就站在那儿,失神地看着雪梨,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车里,关上门,按了下喇叭。他就坐在车里等着,直到雪梨一边摆弄着自己的红发,穿着一件自助洗衣店的灰长裙从门廊出现。
“那么卖太阳能板的工作怎么办?”他调侃似地慢吞吞地问。
雪梨听出奥利弗话中有话。她拿起一只满是泡沫的盘子,眯着眼睛看向天空。“我想我只能错过太阳了。”她说道。雪梨,奥利弗想,是个完全不害怕时间流逝的人;忽然间,这也变得很重要。
“你一块儿来嘛?”她又一次问他。“去厄尔巴索?”
奥利弗想,要是雪梨开车的话,估计他们可能永远也到不了厄尔巴索。可能他们都到不了德克萨斯州。他们会开着雪梨的车,然后车子在新墨西哥州就抛锚了。奥利弗现在就能够预见到这些,好像这些事情是他记忆的一部分一样,而不是模模糊糊的预感。他们最后会在荒无人烟的公路旁等待一整天,比较各自的童年生活,列举每个州的首府,把他们能想到的歌都唱上一遍,最后,一个开着一辆装满纸花卡车的印第安女人停了下来,带他们开出五十英里路去看一些洞穴壁画,然后在一架专业滑翔机做成的屋子前吃烧烤,只不过方向和他们的目的地不同。然后第二天中午他们在另一个小镇醒过来,发现自己醉醺醺地躺在某人家的地板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然后他们不得不回家,在巴士上的座位中互相依靠。他回家之后还得向自己的经理扯谎,汇报那些根本没有完成的项目。
“当然。”奥利弗听见自己说。“干嘛不呢?”
雪梨停了下来,放下手中的碟子。透过厨房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她的眼中充满了忽然而至的喜悦和希望,完全没有一丝的不相信。“真的吗?”她说。好像感觉她很兴奋一样。“真的吗?”
“当然。”奥利弗打着哈欠,笑着说到。“当然,干嘛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