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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19 13:04: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天下

作者:盖伊·加夫里尔·凯


第一章

珠玉溢彩、飞尘漫天。在熙熙攘攘的新安城中,他总是彻夜不眠,呼朋引伴地前往城北的伎馆,流连于美酒与佳人之间。
他们听笛鼓琴、兴诗作赋,偶尔也会找个软玉温香的女子,寻个雅间,再在晨钟敲响、宵禁亦已结束之后,在步履蹒跚地归家之前,以安睡而非读书来消磨整日的时光。
而今他身处山中,独自呼吸着库尔勒诺的湖水带来的冷冽空气。这里远在皇城之西,又远离帝国边境。每每夜幕降临,沈泰便躺上他那张窄小的床,在早早现身天际的明亮星辰之下睡去,又在日出之时醒来。
春夏时节,鸟儿们会将他唤醒。千千万万只喧闹的鸟儿聚居在此:有鱼鹰、鹭鸶、大雁还有鹤。那些雁们总让他想起远方的旧友。雁的出现往往是别离之兆——无论是在诗句里,还是在现实生活中。鹤则象征着忠诚,不过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冬日的酷寒几乎令人窒息。北风呼啸时有如大军压境,区区小屋的围墙难以抵御。冬天来临时,他以兽皮和小羊皮为褥而眠,清晨也不会有鸟儿从冰覆的彼岸飞来将他唤醒。但无论四季寒暑,月色明亮或是漆黑暗沉,夕阳西下之后定会有幽魂四下出没。
现在的沈泰已能分辨其中一些声音——愤怒的呼声、困惑的低语,还有不绝于耳的哀号。
他不怕。再也不怕了。初至此地的那几个夜晚,他曾几度以为自己会因身边仅有死者作伴的恐惧而死去。
在春夏或秋的夜晚,他会透过微阖的卧棂窗隙向外张望,但却不曾踏出半步。朗月繁星下的湖畔世界应该属于幽魂而非血肉之躯,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那时初来此地,他每天所做的无非是面对此地的孤独、恐惧,还有滔滔罪恶。退隐山林的圣贤也许能以其他方式从容应对,仿若落叶般无欲无求,但这有违他的本性,而他也并非圣贤之人
他以拜祭亡父作为一天的开始,这不仅是因为他仍处在服丧期间。他自愿来到这片偏远的湖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表达自己对亡父的思念。
他想象他的兄弟们也在家中做着同样的事情,等到祭礼完毕,沈泰便会前往山上的草原(苍翠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或是在足下咯吱作响的冰雪)——除非当天大雨滂沱——进行瞰林剑法的习练。起初不持剑,然后持单剑,再然后是双剑。
他会把目光投向冰冷湖水之中那座小小的岛,然后抬头四顾白雪皑皑、鳞次栉比的群山。在北部高山的彼端,山势绵延而下,直至荒漠中连成一片的沙丘,位处它们之间的便是为契丹皇帝和他的子民带来巨大财富的丝绸之路。
冬季,他给屋后马棚里那匹长毛小马添食喂水。当天气转暖草木生长,他就在白天把马儿放出去觅食。那匹马已被驯化,不再有逃跑的冲动了。逃又能逃去哪里呢。
习练之后,他试着平定心神,摈弃杂念,让自己忘却曾经的那些野心与抱负,也让自己能配得上这份殊荣。
接下来他就会像以往那样,开始埋葬亡者。
甫到这里的那一天起,他便没打算多花气力去将契丹与吐蕃士卒的尸体一一辩明。他们的遗体彼此纠缠,或各处散落,亦或堆积成山,仅余头颅和白骨。肉身许久之前便已零落入泥,不然便是填了野兽与秃鹫的肚子,但对于最近那场战役的阵亡者而言,却又算不上太久。
那是一场胜仗,也是最后的决战,尽管胜得如此艰难。四万将士在此化为枯骨,契丹与吐蕃的伤亡同样惨重。
当时身为将领的他的父亲也参加了那次征战,战后愈发显赫,不仅获封镇西将军,天子更慷慨地给予了奖赏:在大明宫的宏光殿私下接见了班师还朝的他,授以紫带,皇帝还亲自——其间只经过一次转手——赏赐他一块美玉。
无可否认,他的家人也都因这座湖畔发生的一切而获益良多。为此沈泰的母亲和二娘特地焚香拜谢祖先和神明的恩典。
但对于沈皋将军来说,直到他在两年前过世的那一天,这场战斗的回忆始终糅合着骄傲与悲伤,令他永远铭记。
有太多的人在这片不属于任何一国的湖边失去了生命,而到了最后,两个帝国也都未能将它据为己有。
和谈随之开始——包括双方满目琳琅的赠礼、和解的磋商仪式,以及破天荒地将契丹公主嫁与吐蕃国王——协议也进而达成。
听到那场战争的阵亡数目时,当时还只是个孩子的沈泰对此并没有什么概念。可现在不同了。
这一汪湖泊和草原坐落于两座孤零零的堡垒之间,两国的守卫在几天之遥的路程以外监视着这儿——往南是吐蕃,往东则是契丹。是以这里总是寂静的,除了风声和求偶季节的鸟儿的啼鸣,就只剩下那些孤魂野鬼了。
沈将军曾向幼子们讲述他的悲伤和愧疚(却从未对他的长子提及只言片语)。作为一名将军,这种感情确不应有,甚至可谓不忠,等同于否定皇帝的英明决策。而皇帝是真命天子,他从不犯错,也不能犯错,否则他的帝位和江山都将不保。
但在沈皋卸任还乡,回到咼河旁那条向南流淌的小溪边后,他不只一次地复述过他的想法。通常是某个静好的日子,溪水中有叶片或莲花瓣顺流而下,他便会饮酒,酒后便会向人诉说起这段旧事。正是他的这番话语,使得次子沈泰没有留在家中服丧,而是独自一人前来此地。
也许会有人觉得这位将军的悲伤根本是错误而又不合时宜的。有人会说若要保卫江山,那场战斗是必要的。别忘了,契丹军队在与吐蕃的战事中并非百战百胜。在那片辽远而又固若金汤的高原上,吐蕃的国王们野心勃勃。在铁门关外的库尔勒诺湖畔,求胜和残忍贯穿了这一百五十年来争斗的始终,而铁门关也早已成为了一座荒凉的城塞。
明月几万里,遥度铁门关。”遭到放逐的传奇人物司马子安曾如此写道。这句诗看起来是那么不合情理,但每个去过铁门关的人都能读懂这首诗的真正含义。
沈泰此时身在这远离铁门关也远离皇城、人迹罕至的所在,日夜与死者相伴:夜晚的哭号,还有那日月之下,数万士卒的森森白骨。有时候,他在漆黑山林里的床榻上,忽觉某个熟悉的声音不再响起,也便明白,那人的魂魄已经得到了安息。
可这些骨骸确实太多了。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尽数收殓——九天之上的神明或许可以,而他只是一介凡人。但他自问,做不到就意味着只能袖手旁观么?
两年过去了,沈泰早已把父亲当年的话当成了自己的答案。他又想起了那时的父亲,一边淡然地要他斟酒,一边看着池塘里缓缓游动的硕大金鱼,还有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到处都是死尸,甚至连湖心的小岛上也不例外。那儿也有一座城楼,很小的一座,如今仅余一片瓦砾。他曾试想着战火到底是如何蔓延到那里的。在卵石遍布的岸边,其中一方用山坡上的树木匆匆造起船只,而另一方面临困境的守军——或者情况反过来,这取决于具体在哪场战斗中——不顾一切地向强行渡湖的敌人们射出最后的箭矢。
两年前,他划着他找到(并且亲手修好)的小船,从这里开始了他的工作。那是一个春日,湖面倒映着碧空与山影。这座湖心岛虽说一马平川,也算不上辽阔,但死尸散落在草原和松木林的深处,他还是整整走了一天才看到尽头。
半年多的时间里,在这片冷酷的穹苍之下,他掘出深坑,将破碎锈蚀的武器连同骨骸一起葬下。这是一件艰难至极的工作,他因此变得皮肤粗糙、肌肉虬结,手和脚都生出了茧。到了晚上,在用热水稍加清洗之后,他便拖着疲惫而隐痛的身体躺上床去。
从晚秋到寒冬,再到早春,地面仍旧冰封坚硬,难以行走。掘墓的艰辛更是让人彻底灰心丧气。第一年的时候,湖面冻结数十天有余,他只需徒步就能到达岛上。第二个冬季要稍稍温暖些,湖水不再冰结。等到天气晴朗,风平浪静的时候,沈泰将小船拉出,自己的全身用毛皮包裹,戴上帽子和手套,在苍白而空旷的寂静中,看着自己呵出的白气,只觉自己在苍茫中显得格外渺小、格外脆弱。他对着暗沉的湖水向亡者们献上哀思,在这远离故土、充斥着野兽的荒凉之地,在库尔勒诺饱经风霜的冰冷河岸,希望他们的魂灵不再迷失,也不再徘徊。


战火没有延续下去。在这样偏僻得双方都难以维持补给的荒山野岭,无论多么战意浓厚、多么野心勃勃的国王和皇帝都对它失却了兴致。
在士兵们拼杀作战的间隙,曾有渔民或是高原牧民在这儿建起了小屋。如今它们中大多数都已损毁,幸存无几。沈泰就住在靠北的山脚的一栋小屋里,山坡上松木林立,恰好能够蔽风挡雨。这间小屋的历史几乎有上百年了。他刚来的时候把它好好修葺了一番:房顶、门、窗框、窗棂,还有用来生火的石烟囱。
然后,他得到了助力:这助力出乎意料,仿佛不请自来一般。世界会递给你珠玉金杯盛载的毒酒,也会呈上意外之礼。有时你根本不知道那是毒酒还是礼物。他熟识的某个人曾以此创作了一首诗。
春季的入夜时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圆月闪耀在半空,这意味着明天一早,吐蕃人就会到来,六个带着补给的吐蕃人驾着牛车,从南方顺坡而下,沿着库尔勒诺湖的平坦湖岸来到他的屋前。而新月后的第二天清晨,他自己的同胞则会从东方穿过铁门关旁的峡谷,到达此处。
双方都花了些时间去适应他的存在,但在他初来此地的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便安排停当,每月都分别在不同的时间来和沈泰见面。他也确实不想让自己的到来招致更多不必要的死伤。现在的两国之间维持着稳定的和平,有签订的协约、互赠的礼物,还有一位异地和亲的公主来加以确保,但这些手段并不是总能控制那些年轻好斗又背井离乡的士兵——引发战争的往往都是年轻人。
两座城塞的守军对待沈泰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位自愿选择生活在幽魂中间的圣贤——或者说傻子。他们争相提供更加丰富的补给和更多的助力,借由沈泰展开了一场没有战火硝烟、行为几近可笑的战争。
第一年的夏天,沈泰的契丹同胞用马车送来了切削齐整、打磨光滑的厚木板,铺设在他小屋里的地上。而吐蕃人接手了烟囱的修理。他要求的笔墨纸砚从铁门关内送来,南方则抢先送来了酒。双方守军都要求士兵帮他砍伐薪柴。他们也带来了裘皮和羊皮,用作他的衣装被褥。第一年秋天,一方给他送来了一头山羊,用以提供羊奶,而另一方也不甘落后地送来了另一头,外加一顶样式古怪但颇为保暖的吐蕃帽,有护耳的帽沿和防止滑脱的搭扣。铁门关的将士为他的小马搭起了一座小小的马厩。
他试过婉拒这一切,但他根本没法说服任何一方,最后他明白了:这并非是对一个疯子的好意,甚至不完全是为了胜过彼此。他花在食物、柴薪和房屋修整上的时间越少,他掩埋尸体的时间也就越多,这是一项前无古人的举动,而且似乎——等他们明白他来此的目的以后——对吐蕃人和他的同胞同样意义重大。
真是讽刺啊,沈泰经常这样想。即使是现在,如果他们碰巧在他这儿撞见,恐怕还会互相挑衅和厮杀。只有彻头彻尾的傻瓜才会觉得西线的战事已经永远消弭,不再复起。但两个国家都会敬重他安葬死者的行为——直到再次出现新的死者为止。
在一个静谧的夜里,他躺在床上聆听着风啸和鬼哭。唤醒他的并不是这两种声音(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是皎皎月光。现在他看不见那颗被天河所隔、无法和恋人相会的织女星。过去,即便在满月之夜,他也能透过窗子清楚地看见它。他忆起了儿时喜爱的那首诗,诗中描绘的是月亮为这对银河两端遥遥相望的恋人传情达意的情景。
时至今日,它显得那么虚假,那么荒诞可笑。九代王朝的许多诗作都是如此,其华丽的辞藻根本经不起推敲。因为自身的改变被迫放弃恋情的人,不可能没有丝毫哀伤,沈泰这样想着。难道不是这样么?但人生无常,怎可能一成不变?学习和改变,有时正意味着放弃那些曾经显得无比真实的事物。
房间里明亮异常。他几乎忍不住想走过去推开窗,看看月华如雪,映照在碧色的草叶上是怎样的景色,但他太累了。这个时候的他总是疲惫不堪,并且他也从来没有在夜里走出过小屋。他早就不怕鬼魂了——他觉得它们看待他就像看待一位使者,而并非侵入他们领地的不速之客——但夕阳西沉以后,他就会把世界留给亡者。
冬天的时候,他将修整一新的卧棂窗紧紧关闭,用衣物和羊皮尽可能地填实墙上的裂隙,以阻挡狂风暴雪的侵袭。每当他作诗的时候,小屋里就会热气腾腾,氤氲着炉火的火光,还有他两盏提灯之一的灯光。他用火盆(也是吐蕃人送来的礼物)温酒给自己喝。
每当春天来临,他便会推开窗,将阳光或是星月的光辉,以及鸟儿在破晓时分的声声啼鸣纳入屋中。
今夜初次醒转时,他感到迷茫而困惑,纠结于上一场梦境。他还以为冬日尚未离去,所以才会见到寒霜闪烁的银白光芒。片刻后,他恍然大悟,自嘲地笑了起来。他在新安有个朋友,如果他看到这一幕,定然会欣喜非常。能够亲身经历诗情诗景,这可不是常有的事。

床前明月光,
疑似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但他也许是错的。或许这首诗描写的场面足够真实,读过它的人迟早能够体会到这样的心情。又或许有些人早就经历过这样的情景,然后才看到这首诗。诗人写下的正是他们过去的想法。
有时诗句能够牵动一些危险的念头;又有时,人们会因为他们写下的文字而遭遇流放甚至是处死。在几百年前的初代或三代王朝,有些人用诗歌来伪饰激烈的评论。有时这样的手段能够瞒天过海,但有时不能。朝廷的文官们并不是都那么容易欺瞒的。


低头思故乡


他的故乡是离咼河很近的所在,父亲、祖父母、还有三个夭折的弟弟都埋葬在故乡的果园里。沈泰的母亲和父亲沈皋的妾室(他们叫她二娘)仍然住在那里,还有他服丧期快要结束的两个兄弟——兄长很快就要回京城去了。
他不清楚妹妹丽眉的去向。女性只需要服丧九十天就够了。无论她在哪儿,恐怕都已经回到皇帝身边了。皇帝也许还没有回宫。甚至在两年前就有传言说,她在大明宫的地位朝不保夕。现在陪伴在太祖皇帝身边的人早已不再是她,而是同样有如珠翠般明艳的别的什么人。
腹诽者为数不少。但就沈泰所知,在他返回家乡,又来到这儿之前,没有任何人公开表明他们的反对。
他发觉自己的思绪已经远离了溪水环绕的故土,远离了每年秋夜门前的梧桐树撒下的满地金黄。他不再回忆果园里结实的桃子、李子和杏子(春天的时候,它们会开出嫣红的花朵),不再回忆林边焚炭的气息,还有栗树和桑林彼端村庄飘来的袅袅炊烟。
不,现在他只记得京城了:那般璀璨而瑰丽,那般喧嚣;在汇集了整个世界的尘沙和狂野的这座城中,绚烂的人生或正在上演,或初绽头角,抑或石破天惊,即使是现在,即使是午夜时分,也同样令人目不暇给。两百万人。活在这世界的中央,活在这——天下。
此时的新安城定是灯火通明。只因为那里是新安。尘世的灯火几乎能与月色争辉。那里肯定有无数火把和灯笼,它们被嵌在墙上,提在手中,或悬挂在达官显贵们招摇过市的轿上。红烛在高窗掩映下熠熠生辉,城北的花台上也都挂起了灯盏。雪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皇宫,院庭里两人高的台柱上悬着清浅的油灯,彻夜长明。
那儿有乐曲也有颂歌,讲述着心碎与心安,街头小巷里时而会有人剑拔弩张。待到拂晓来临,无论是力量、激情还是死亡,一切都会重演:在两座偌大熙攘的市集里,在酒肆和学堂里,在曲折的街巷里(适合幽会或是谋杀),在宽得令人咂舌的官道上,新安城的居民们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在卧房和庭院里,在繁华的私人花园和花团锦簇的园林里,杨柳垂岸,湖水深幽。
他想起了城南的长湖公园,想起了他在桃花时节与她相伴游园的光景,那时他父亲还未过世,又恰逢她每个月能够离开城北的三天中的一天。这三天分别是第八天、第十八天和第二十八天。而今他们千里相隔。
雁的出现往往是别离之兆
他想起了大明宫,包罗北部城墙的庞大宫殿,不再年幼的天子就住在那儿,围绕在他身边的有太监和文武百官(包括他的长兄)、王公贵族、炼丹师和军队将领。还有入夜后几乎必然陪伴在侧的枕边佳人。还有曾经年轻美艳、不可方物的她。连江山也为她改变。
沈泰也曾渴望成为那些出入皇宫,上朝议事的文官之一,去“顺应大势”。他一度在京城进修整年(也周旋在烟花女子及酒肉朋友之间),即将迎来那场为期三天,能够左右命运的科举考试。
就在这时,他的父亲在家乡那条寂静的溪边溘然长辞,接下来两年半的服丧期如同雨水落入河中那般转瞬即逝。
父母死时未能及时回家拜祭的男子将受到杖责——整整二十杖。
也许有人会说,他选择在山里而非家中服丧显然有悖于规条,但他在漫长西行之前就已告知了当地的县令,并获准离开。他也因此彻底远离人间烟火,远离一切与野心和世俗有关的事情。
这样的做法也并非没有风险。如果有人向监管考试的礼部告密,他就可能会遇到麻烦。最基本的取胜之道正是不择手段地除掉竞争者,但沈泰认为自己这次的做法应该没有人会无事生非。
当然了,这种事谁也不能肯定。至少在新安不能。在他离开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皇宫里风云变幻,尚书们被任免,将军和武官们得到提擢,继而遭到贬谪或者赐死。所幸沈泰当时尚未谋得一官半职,他的仕途不会因此受到影响。并且他觉得,就算自己真的身受杖刑,也一定能够活得下来。
在月光满溢的小屋里,寂寞像结茧的蚕那样将他层层包裹,他很想知道,自己真的是那么想念京城么?一旦他下决心动身回去,一切就要重新开始。如果真有机会回京的话。
他知道如果他选择改变,别人会说些什么。关于沈将军次子的闲话早就传开了。长子沈鎏声名卓著,备受赞誉,他的志向和功绩可称典范。三子尚幼,比孩子大不了多少。只有次子沈泰,除了惹是生非之外毫无建树。
服丧期将在第七个月的满月时分正式结束。他也将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这次祭奠。他将继续学业,为下次赶考做准备。这才是男人当做之事。秀才想要高中进士,往往要经过五次、十次甚至更多次的努力,更有些人至死也未能上榜。每年只有四十到六十个人能够高中,而每个辖区都有数千人参加初试。最后的殿试由皇帝亲自把关,他穿着白色礼袍,戴着黑帽子,系着在最盛大的场合才会佩戴的黄色腰带:入朝为官要经过这条漫漫长路——伴随着各种私相授受。新安城中向来如此。否则又能怎样呢?
此时此刻,京城仿佛出现在他月色盎然的小屋中一般,那几乎永无休止的殴斗和争吵的场景将睡意推得更远。在市场里讨价还价摊贩和买主,乞丐、卖艺人和卜卦人,送葬队伍里披头散发、受雇哭号的人;不分昼夜的马蹄声和碌碌的拖车声;强壮的轿夫抬着轿子,一边呼喝着要行人让路,一边抬起竹杖驱赶他们。金乌卫队手持长鞭守住主要路口,等到夜幕降临,他们就着手肃清街道。
每个城区都有彻夜无休的小铺。收拾夜香的工人们穿过大街小巷,叫喊着提醒着行人,声音格外忧郁。木材经过新安的外城墙运送到东市旁的池里,只等日出后就开始买卖。晨间的巡逻和处死犯人也在两座集市广场上进行。趁着刚砍完头,人群将散未散的时候,街边的卖艺人也会增多。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每逢整时钟声便会敲响,而隆隆的鼓声则在日落或是黎明时分响起,宣示着城门的关闭和开启。公园里的春花、夏实与秋叶,还有无处不在的黄色沙尘自荒凉的大草原上吹拂而来。风沙弥漫,金玉交辉。这就是新安。
他能听到,亦能看到,似乎还能嗅到这一切,仿佛融入血液的混乱记忆和灵魂的不协和音。他在月光中将这一切全都抛到脑后,再度聆听屋外幽魂的声音——那种并未将他折磨得发疯,反而习以为常的哭号。
在银白的月光下,他审视着自己低矮的书案、砚台与纸张,还有案前的那方草席。他的剑倚墙而立。夜风把松树的气息送进开启的窗口。蝉儿嗡鸣,与亡者的声音响成一处。
他心血来潮来到库尔勒诺,只为弥补父亲未竟的遗憾。他也是为了自己才留在这里,每天尽己所能去安葬死者,尽管只是杯水车薪。匹夫之力虽不及神明,但依旧不容忽视。
两年过去了,四季更迭,群星亦然。若是能回到京城的混乱与喧嚣之中,他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感受。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思念的是哪些人。在脑海中甚至能够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他想起了最后那次与她同床共枕的情景,那回忆是如此生动,令他睡意全消。
“如果你不在的时候有人要带我走呢?如果有人问我……如果有人要我成为他的女人,甚至他的妾室,我该如何是好?”
当然,他知道那个“有人”指的是谁。
他握住她的手,握住她指甲描金、戴着珠玉指环的纤手,把它放在自己赤裸的胸前,让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
她的笑里带着些许苦涩:“不!你总是这样,阿泰。你的心跳一成未变。它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在城北的那间小室——在弄月阁二楼的那个雅间里——她被叫做“春雨”。他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而且永远也不能问起,那种行为太过失礼。
因为难以启齿,他说得很慢:“小雨,两年是太漫长的时光。我明白的。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都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两年——”
她有失温柔地把手指放在他的唇上——她对他不总是温柔的。“不,别说了。听我说,阿泰。如果你又要跟我谈什么道家,说什么命运如流,平衡是道,我就用小刀砍掉你那话儿。我想我应该在你继续说下去之前告诉你。”
他记得她如丝般柔滑的嗓音,还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极富魅力的甜蜜语调。他吻了吻抵在他唇上的那只手,等她稍稍移开后,才柔声开口:“你应该做出你最好的选择。我不想你成为那种整夜守望在玉砌雕栏边的女人。让别人去活在诗里好了。我打算返回祖宅,为父守灵,然后回来。这我可以告诉你。”
他没有说谎。这确实是他的打算。
只是结果出人意表。有谁敢相信,他所计划的一切竟能全部实现?就连上天授命的皇帝也不能。
他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如果那个“有人”真的能够为她赎身,将她带离青楼,金屋藏娇,那她肯定会过得更好。没有书信送到过地处铁门关之西的这里,因为他也从来没有寄出过哪怕半页信笺。
没必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他想,新安和这片不与任何国家接壤的土地完全是对立的两面。道家所讲的不正是平衡之道么?一个人内心分为相等的两部分。对联讲究工整,绘画讲求构图的均衡——山与水,苍鹭与渔船——书法的着墨也需浓淡得宜,还有花园里的山石、树木和水的搭配,最后还有人一生的活法。
等离开这里后,他大可以不去京城,而是回到家乡的那条溪旁。那他便可以安定下来,偶尔写诗;和他的母亲或者二娘为他挑选的女孩子成亲;侍弄花园,种下一棵棵果树——春天开花,夏天结实——街坊往来,待到鬓须斑白,安定却并不孤寂。看看飘落的桐叶,池里的金鱼。他想起父亲生前也曾这样做过。也许有那么一天,他甚至会被尊为圣贤之人。这个念头让他在月光中露出了微笑。
他也可以云游四海,顺咼河东下,或借由长河穿越峡谷直至入海,归途中则让船夫撑着竹篙逆流而上,又或在重回风大浪急的峡谷时,让纤夫们拉着厚实的缆绳,在山崖开凿的湿滑道路上拖曳着船只前进。
他还可以去更加遥远的南方,那个截然陌生的疆域:有生长在水里的稻子,有大象、长臂的猿猴、山魈、檀木林、樟树……海中的珠蚌等待着采撷,黄眼老虎在黑暗的丛林中出没,择人而噬。
他有着令人景仰的出身。父亲的名字为他在整个契丹打开了一道方便之门,他无论走到哪儿,当地的县令和税吏都会予以盛情款待。事实上,他长兄的声名恐怕比他父亲的还显赫,但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他大可纵情游历和思索,拜访寺庙与楼阁,雾隐丘上的宝塔,山中的祠堂,且行且诗。像先前忆起的那首诗的作者——那位大诗人一样创作。但他又转念一想,最真实(也最讽刺)的是,司马子安这些年游历以来,在渡船和道路上,在深山、庙宇和竹林里,从来也没有放下过手中的酒。
这未尝不可。美酒、夜伴、笙歌。不必蔑视,更无需摒弃。
这样想着,沈泰带着突然涌起的希望——希望吐蕃人能够记得给他带些酒来——沉沉睡去。两周前他喝完了同胞们带来的酒。夏日漫长的黄昏让人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赏日饮酒,然后上床安睡。
他睡着了,梦到那个女人最后那晚放在他胸前、又盖住他嘴唇的柔荑,她精心修整、仔细描画过的蛾眉,湖绿的双眸,鲜艳的樱唇,蜡烛光影,一根根从她的金发间抽出的玉簪,还有她的熏香气息。
直到远在长湖彼端的鸟鸣声将他唤醒。
它们的叫声比得上新安城的市集开市时的喧闹,几天前的夜晚,他曾打算作一首六行诗,却总是没法排出对仗工整的字句。他自问自己的诗艺理应高于常人,足以应对考试中的作诗环节,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诗作无法千古流传。
这两年的独居生活让他想通了不少问题,这是其中之一。
他穿戴整齐后生起了火,洗漱完毕,在等开水泡茶的当儿,把头发束在脑后。沈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寻思着用刀刃刮掉脸颊和下巴的胡须,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吐蕃人完全不介意跟胡子拉碴的他打交道。他也没什么束发的实际理由,他只是觉得披头散发的自己活像是个草原蛮族。他还记得那些野蛮人的模样。
在吃喝之前,他泡了杯茶,站在东窗下向着徐徐升起的朝阳,祭拜他父亲的在天之灵。
就在这时,他蓦地想起父亲在家边的小溪旁用糕饼喂食大雁的样子。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对那一幕记忆犹新,但事实确实如此。也许是因为那是动荡生活中难得的静谧。
他喝了泡好的茶,吃了点咸肉和蜜水泡开的甜米粉,然后他从门上取下草帽,套上靴子。夏靴几乎是新的,是铁门关守军送来的礼物,用来替换他已经穿破的那双。
他们都注意到了。沈泰渐渐明白,每次他们到来时都仔细地观察过他。他也意识到,在第一年的严冬时节,如果没有这两座城塞的人们的帮助,他几乎肯定会死在这儿。孤身一人,寻一座山,住上几番寒暑——这是贤人隐士梦寐以求的生活——但库尔勒诺的冬天,在这片偏远的高原上,在大雪纷飞、北风劲吹的时节,没有人能够独自捱过。
这些补给从不间断的补给在新月和满月之际送抵,让他得以在此存活——曾有几次,狂野的寒风冻结了草原与湖面,而他们历尽千难万险,仍然准时到来。
他把两只山羊的奶挤入桶里,再把桶拎进房间,存放起来。他取出自己的两柄剑,像往常那样到屋外练习剑法。
之后他把剑收回房间,又走了出去,在春末夏初的阳光里伫立片刻,聆听嘈杂的雀鸟鸣叫,看着它们在湖上聒噪着盘旋。晨际的天光中,湖水蔚蓝而明丽,不禁让人忘却冬日的霜雪,忘却岸边的无数死尸。
倘若将目光从飞禽和湖水转向葱郁的草地,便会在清晰的阳光中看到遍地的白骨。在小屋的西侧,北临松林之处,沈泰看得到那些坟茔,他埋葬他们的坟茔。现在已经有了整整三行。
他转身拿了铁铲,继续他的工作。这才是他来此的目的。
他注意到南方有光一闪:是阳光照到附近那片山坡上的盔甲时的反光。他眯起双眼,发现那些吐蕃人今天早到了一些,或者说——他又看了看太阳——在那个不眠之夜过后,他的身手比往常慢了些。
看着他们走下那辆牛车,他心想,率领今早这支补给队的人会不会是拜赞呢?他发觉自己的心中正期盼着。
期盼这样一个人的到来,会不会是种错误?一旦吐蕃攻入契丹,这个人的手下就会强暴他的妹妹和两位娘亲,欣然地把他家洗劫一空,再付之一炬。
人们在战争或者冲突中的改变,有时会超越正常的认知范畴。沈泰在长城外的游牧生涯中了解到这一点。也许他们的改变让人不愿想起,但勇气依然会被铭记。
他不认为拜赞会变得那么凶残,但他不敢确定。他能够轻易想象出截然相反的情景:这些吐蕃人每次到访时都全副武装,就好像在等待着战鼓的号令,而不是带着补给前来送给一个隐居的傻子。
他和平原帝国的兵士们相遇,并非单纯的邂逅。
吐蕃军队抵达这片草原,开始包围湖泊的时候,他看到了拜赞。首领骑着枣红色的萨底亚骏马走上前来。马儿美丽得甚至让人忘却呼吸,那些西域的马都是如此。这支部队里只有首领的坐骑是西域马。在沈泰的家乡,人们将它们叫做“天马”。传说它们的汗水殷红如血。
在丝绸之路合而为一的极西之地,在沙漠的彼端,吐蕃人向萨底亚人买来了这种马匹。再经过一段更加艰险的山路,才能到达它们位于低地的繁茂牧场,沈泰的同胞对这种马匹的渴望影响了几百年来的国家立场、作战方针,还有诗词歌赋。
这些马儿很重要,很重要。是以五洲与五山的圣主,契丹国的皇帝才会一直维持着和蒙古人的交流,从这些定居长城以北,住蒙古包喝马奶酒的牧民中挑选合适的领袖加以扶植,以此换取他们的马匹,尽管它们比萨底亚马要劣等许多。
无论是北契丹的遍地黄土,还是南方的田地丛林,都喂养不出真正的好马。
这是契丹千百年来的悲剧。
到了九代王朝,有很多东西经由守卫森严的丝绸之路送到新安城,令它的繁盛简直难以诉诸于笔墨。但萨底亚骏马却不在其列。它们无法忍受如此漫长的沙漠之旅。送至东方的有歌女、舞女。有玉石、大理石和各种宝石,有琥珀、熏香、炼丹用的犀牛角粉末。有能言鸟、调味料和珍馐美馔,宝剑和象牙,还有很多别的东西——除了天马。
所以契丹人不得不用其他的方式去获取这种上等的战马——因为在其他条件对等的情况下,骑兵的优劣直接决定战争的成败。而吐蕃有很多这样的战马(他们和萨底亚人和平共处,保持通商),其他条件又和契丹并不对等。
沈泰在勒住马儿的拜赞身前两次鞠躬致礼,双手抱拳——右拳左掌。他的朋友——还有长兄——如果看到他对待一个吐蕃人如此礼数周全,定会引以为耻。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从未蒙受这个人的保护,也不必依靠近两年来每次满月都会准时送达的补给品过活。
拜赞的蓝色刺青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刺青的位置在他的两颊,还有露出外衣领口的左侧脖颈。他下了马,同样鞠躬两次,并且效仿契丹人的礼节,双手抱拳。
他微微一笑:“你不必问了,我带了酒。”
他说契丹话,大多数吐蕃人都会说。当人们不再彼此厮杀的时代,周围的国家便把契丹语作为贸易语言使用。在契丹,人们深信九天之上的神明也说契丹语,而帝国的始皇帝当初便是立于龙山之上,俯首聆听神明们的教导,契丹语也继而流传到世间。
“你知道我会问?”沈泰被揭穿心事,有些吃惊。
“黄昏太漫长了。一个人还能做什么?‘酒杯是朋友’,我们的歌里都这么唱。过得还好么?”
“还好。月光让我睡不着,所以早上的行动有些迟钝。”
他们了解他每天的作息,所以这句问话并非只是客套。
“只是因为月亮?”
沈泰的同胞每次到来时也都会提出相似的问题。出于好奇——还有恐惧。无论多勇敢的人,包括面前这个人,都直白地告诉他,他们做不到他所做的这些事,无法直面未能安息的死者,还有他们的怨恨。
沈泰点点头:“月亮。还有一些回忆。”
他的目光越过这位首领,看向一个全副武装骑着马的年轻兵士。不是他认识的其中一个。那个人没有下马,而是低头看向沈泰。他只有一处纹身,毫无必要地戴着头盔,脸上没有笑容。
“纳木,去屋里拿柄斧子来,和阿达尔一起去砍些柴禾。”
“为什么?”那兵士问。
沈泰眨了眨眼睛。他看着这位吐蕃首领。
拜赞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也没有向身后那个骑马的兵士回望。“因为这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因为你不去的话,我就没收你的马匹和武器,脱掉你的靴子,让你一个人在满是山猫的路上走回去。”
声音并不大。周围一片寂静。沈泰有些惶恐地意识到,这种交流的方式,这种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令他多么不安。世界就是这样的,他对自己说。你该重新学起。从现在开始。这样当你回去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他装作不经意地转过身,望向湖那边的飞禽,以免令首领或者那个年轻兵士尴尬。那边有灰鹭,有燕鸥,还有一只高飞的金色雄鹰。
身材壮硕的那个年轻人还骑在马上。他问:“他自己不能砍柴么?”
“我想他是可以的,迄今为止他已经为我们的战死者挖了两年的墓穴了。”
“我们吐蕃人的,还是他们契丹人的?他是不是在偷我们士兵的骨头?”
拜赞大笑起来。
沈泰不能自已地转过身。他觉得某种离开他身体很久很久的东西回来了。他知道那是什么:在他的记忆中,他向来都是个易怒的人。难道这就是次子的宿命?肯定会有人这么说的。
他尽可能平静地说:“我希望你能四下看看,告诉我哪一具骸骨属于你的同胞,我再考虑要不要偷走。”
一阵异样的寂静。寂静有很多种,沈泰想,不过那不重要。
“纳木,你真蠢。拿斧子去砍柴。快点。”
拜赞还是没有看他的手下,那个人已然翻身下马——不慌不忙,但也没有违抗命令。这时牛车到了。车上有另外四个男人。沈泰认识其中三个,和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个叫做阿达尔的兵士穿着深红色的束腰外衣,下面是松垮的棕色长裤,没穿盔甲,他和纳木一起走向小屋,像以往那样步履轻快。他们卸下补给,抬进屋内,又做了些别的事情:清洗那座小小的马厩,然后回到远处的那座山坡上。
他们害怕在晚上待在这里。
“小心他的酒!”拜赞喊道,“我可不想听到契丹人哭泣。那声音太难听了。”
阿泰笑了,士兵们也笑了。
他们从小屋里取出斧子,也把山里的空气带进屋里。拜赞做了个手势。沈泰跟在他身后。他们踏过草地,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骨骸。沈泰也绕过一颗头骨,这已经是他的本能了。
到处都飞着五颜六色的蝴蝶,他们的脚步惊动了蚱蜢,令它们在草间高高跃起,逃向四面八方。听得到花丛里蜜蜂的嗡嗡声,看得到锈蚀的刀刃碎块,一直散落到水边的灰色沙地上。每踏出一步都需小心。沙地上有染成桃红色的石粒。鸟儿们吵闹着,盘旋俯冲着撞破湖面,抓捕游鱼。
“水还是很冷么?”拜赞突然问。
他们驻足湖边。空气明净,他们能看清山上的峭壁、岛上的鹤,还有那里的城楼残骸。
“和以往一样。”
“五天前在山口那边有场暴雨。有没有波及到你这儿?”
沈泰摇摇头:“这儿只下了场小雨。肯定是从东边吹过来的。”
拜赞弯下腰,抓起一捧石子,用它们来丢鸟儿。
“太阳很热,”他终于开口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在头上顶着那东西了,尽管它让你看上去像个老人,又像个村夫。”
“老村夫?”
吐蕃人咧嘴笑了。“对。”他说着,又丢了颗石子儿,“你准备离开这里了?”
“快了。仲夏月来临的时候,我的服丧就结束了。”
拜赞点点头:“我信里也是这么写的。”
“信?”
“寄往莱戈雅王宫的信。”
沈泰盯着他,“他们知道我?”
拜赞又点点头:“是我告诉他们的。他们当然知道了。”
沈泰想了想:“我还以为埋葬战死者的事不会传到关内,可我恐怕想错了。”
拜赞耸耸肩:“也许吧。在这种时候,我们对任何事情都需要观察和思量。只有行事审慎的人才能拥有和平。在莱戈雅,有人觉得你来这儿是出于契丹人的傲慢。他们想杀掉你。”
关于这点,沈泰同样不知情。“就像刚才那家伙一样?”
远处的两把斧子挥动不止,有序地带来空洞而清晰的响声。
“你说纳木?他还年轻。渴望着功成名就。”
“想尽早上阵杀敌?”
“迫不及待。就像你的第一个女人。”
他们彼此交换了微笑。相对而言,他们都还年轻。但给人的感觉却都很成熟。
片刻之后,拜赞忽然说:“他们命令我不要杀死你。”
沈泰冷哼:“真是感激不尽。”
拜赞清了清嗓子。像是突然尴尬起来:“而且还有一份礼物相赠,代表对你的赏识。”
沈泰又看向他:“礼物?吐蕃王宫的礼物?”
“不,是玉兔的礼物,”拜赞做了个鬼脸,“哦好吧,确实是王宫的。嗯,是宫里某个人经过许可才送给你的。”
“许可?”
鬼脸变成了欢快的笑。这个吐蕃人皮肤黝黑,下颌方阔,下齿有颗缺失。“你今早确实有点迟钝。”
沈泰说:“出乎意料而已。是什么人许可的?”
“这儿有封信。你可以看看。”
拜赞把手伸进外衣的口袋,掏出一卷浅黄色的皮纸。在上面,沈泰看到了吐蕃王宫的标记:红色的狮首。
他除去封蜡,展开信,读了起来。信的内容不长,他很快明白,他们要为他与死者共处的这段时光送给他怎样的礼物。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思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断断续续,像沙暴那样打着旋儿。这将注定他的人生——或者让他在回乡之前就遭到杀害,更别提前往新安了。
他用力吞了口口水,远眺四周巍峨起伏的群山。蔚蓝的湖庄严地座落在中央。根据道家的说法,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群山从不改变,沈泰心想。
而人的改变,却快得令人无法想象。
他说:“我不明白。”
拜赞没有回答。沈泰看着那封信,又看了一次下面的署名。
朝廷里的某个人,经过了许可
某个人。白玉公主成婉:九五之尊的契丹皇帝的第十七个女儿。二十年前,她从那明亮辉煌的世界被送去西域陌生的土地。那时她随身带着琵琶和长笛、为数不多的随从和护卫,还有吐蕃的迎亲队伍,成为从契丹嫁到吐蕃的第一位皇室血统的新娘、莱戈雅圣城的雄狮桑拉马的妻子之一。
在库尔勒诺一战之后他们达成了协定,而她便是协定的一部分。年轻的她正象征着战争——一场相持不下的战争——的残酷,还有结束战争的重要。纤瘦而优雅的她标志着两国之间的和平。仿佛这份和平就能因此持续下去,仿佛有过这样的先例,也仿佛一个女孩的身体和生命就能对此加以确保似的。
在那年秋天的契丹,诞生了多如秋花的诗作,都以诗句为她依依惜别:远嫁他乡,坠入凡尘,从此与文明永隔(这些句子工整又押韵)前往白雪覆盖的群山的另一侧,置身于异域的蛮族之间。
这成了当时文人墨客间流行一时的主题,直到某个诗人被捕、在宫前的广场上被施以杖刑为止——他几乎因此而死——只因为他的一首诗作暗喻着可怜的她受到了不公的待遇。
这种事不可言说。
悲悯是一回事——为一个远离荣繁国度的少女表示惋惜——但暗指大明宫有任何过错,无异于否认受命于天的天子的权威。在这个世界里,公主只不过是货币,否则还能是什么?除了出身之外,她们还有什么报效朝廷的方法?
沈泰还在看着那张浅黄色文书上的字句,努力稳定自己天旋地转的思绪。拜赞沉默着,任由他去尝试理解信上的字字句句。
萨底斯马是极其珍贵的礼物。收受哪怕只是四五匹,就能让他从同辈中脱颖而出,平步青云,引来那些骑着较劣马匹的人们的嫉妒——甚至是杀身之祸。
吐蕃国王的妃子成婉公主,在二十年的和平过后,经由许可,将两百五十匹天马交托给了他。
是这个数目没错。沈泰又看了一遍。
在他拿着的文书上,用吐蕃语写着一段娟秀齐整的文字。两百五十匹天马。单单送给了他,再无他人。不是给大明宫、给皇帝的赠礼。不是的。是给他——从前的镇西将军沈皋的二儿子沈泰一个人的赠礼。
交由他本人使用,或自行处理。信上如此写道,以示吐蕃王室对其勇气与孝行、以及掩埋库尔勒诺战死者的可敬行为的嘉奖。
“你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对么?”沈泰只觉自己的声音显得那么陌生。
首领颔首。
“他们会因此杀了我的,”沈泰说,“还没等我走近皇宫,他们就会为了这些马把我撕得粉碎。”
“我知道。”拜赞平静地说。
沈泰看着他。那双暗棕色眸子里的神色是那么难以捉摸,“你知道?”
“嗯,确实很有可能。这是份大礼。”
一份大礼。
沈泰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九天在上,我不能就这么带着这两百五十匹马行经铁门——”
“我知道,”吐蕃人打断他,“我知道你不能。他们打算送你这件礼物的时候,我就给过他们建议了。”
“是么?”
拜赞点点头:“这几乎算不上什么礼物,如果你……在东行途中意外遇害,这些马就会走失,或是落到其他人手里。”
“是啊,这根本算不上礼物!”沈泰听到自己提高了嗓音。他平淡简单的生活至此中止,“在我离开的时候,大明宫里就充满了派系纷争。现在肯定愈演愈烈了!”
“我想你说得对。”
“哦?真的?你知道些什么?”拜赞的轻松口气让沈泰很不舒服。
拜赞瞥了他一眼。“在我为吾王效命的那座小小城塞里,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这话只是附和而已。”他顿了顿,“你想不想听听我的建议?”
沈泰低下头,有些羞愧。他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他脱下了草帽,站在高远明亮的阳光下。斧子在远处继续响着。
拜赞把自己给宫中写信的内容告诉了他,也告诉了他宫中的回复。看起来,为了实行他自己提出的计划,他会因此失去在关口城塞的职位。沈泰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晋升。
但沈泰明白,这也许意味着他能活下去。至少是活上一段时间。他清了清嗓子,思索自己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你知道的,”拜赞毫不掩饰地对他说,“这是桑拉马的礼物。是国王的慷慨。也许这是我们契丹公主的要求,信也是以她的名义写的,但这份礼物确是由狮王送给你的。”
沈泰看着他,轻声说:“我明白。就算雄狮桑拉马只是听过我的名字,我也应该感到荣幸。”
拜赞的脸上泛起红晕。片刻的犹豫之后,他鞠躬道别。
两百五十匹萨底斯马——沈泰想——这将掀起他动荡人生中的一场沙暴。他要带着它们,前去那个会为每一匹西域好马而欢欣不已的国度,前往宫廷。他们日思夜想着这些马儿,甚至用青瓷、白玉和象牙塑成栩栩如生的雕像,诗人的词句也描述着那传说中如同雷鸣般的蹄声。
世界会递给你珠玉金杯盛载的毒酒,也会呈上意外之礼。有时你根本不知道那是毒酒还是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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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22 12:29:26 | 显示全部楼层
床前明月光,
疑似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我哭了。

事实上,每次想到英文名是under the haven 我就不淡定了,貌似中文版5月左右出吧。
http://www.brightweavings.com/news/index.htm消息出处。
发表于 2011-4-24 22:23:3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老外写的文章不错啊,那个契丹貌似指的是唐帝国吧
 楼主| 发表于 2012-3-30 11:57: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拜赞•斯礼•奈斯帕对自己很恼火,甚至到了羞惭的地步。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若是亲眼目睹了这番耻辱,会说些什么,又会以怎样的口气。
当那个契丹人因为某些理由除下那顶古怪的帽子,说远在莱戈雅圣城的雄狮听闻过他的名字,让他深感荣幸的时候,他却鞠躬还礼——恭敬得有些过。
但对方说的话的确非常客气,因此还没等拜赞来得及阻止自己,他便发现自己躬了躬身,双手抱拳(他的本族礼仪可不是这样的)。说到底也许是正是因为那顶帽子,那种刻意暴露弱点的姿态令他放下了戒心。
契丹人也可以如此彬彬有礼——至少这个契丹人可以。
当你再次确信契丹人全都傲慢到自以为是世界中心的时候,他们就会说些或者做些类似的事情,而且发自他们所谓规矩礼法掩盖之下的内心——手里还捏着一顶古怪至极的帽子。
这种时候,你该做什么?是熟视无睹?还是把它看做无关痛痒、虚伪不实、在吐蕃士兵流血牺牲的这片土地上不值一哂的客套话?
拜赞做不到。或许这就是他的软弱之处。这种软弱甚至影响了他的前途。虽然眼下在军队中决定升迁与否的——在战争局限于偶发的小规模冲突的现在——主要在于你在高层将领中认识哪些人,是否曾与他们把酒言欢,又或是在你年少无知时、或是装作年少无知时受过他们的引诱。
想要判断勇猛与否与战技的高低,还得有机会一战才可以,不是吗?
和平年代对吐蕃国来说是好事,无论是对边境、贸易、道路以及新建的那些神庙的安全,还是对丰收满仓的五谷。人们将会看着自己的儿孙长大成人,而非得知他们置身于万千枯骨之间——就像库尔勒诺这样。
但这份和平却破坏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军人以勇猛和积极换取晋升的愿望。
他不打算和契丹人说起这些。这是他的底线:除了抵御外敌的城塞之外,他的内心也有着一条防线。
若他能够畅所欲言的话,他会说,莱戈雅宫廷现在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因为这个沈泰——这个言语谦恭、眼窝深陷、貌不惊人的男子。
拜赞偷偷打量了他一番。他不能再将这个契丹人称之为来自城中的软弱文人了:这要归功于两年来,他在山里的草地上自我惩罚式的劳作。他显得清瘦结实,饱经风霜,手上到处都是擦伤,还生了老茧。拜赞知道这名男子也曾是个军人。他以前就觉得——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这个契丹人甚至懂得武艺。他的房中有两把剑。
但这不重要。那个契丹人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他的人生将会被手中的那封信彻底改变。
拜赞的人生也一样。等契丹人踏上返乡之路,他就会离开现在的岗位。他将会被调派去东南国境处的多斯玛堡,亦带着一项明确的使命——以成婉公主的名义,关于置办她这份赠礼的相关事宜给出建议。
他现在才明白,所谓的积极主动,并不只是在骑兵战中率领部下进行迂回突击。“迂回”的涵义很广,其中也包括能让你离开一座围绕着无数孤魂野鬼的关口要塞的方法。
后者是他不喜欢这儿的另一个原因,他甚至曾对这个契丹人亲口承认:鬼魂吓坏了他,就像吓坏了每一个驾着货车、带着给养前来的士兵那样。
沈泰不久便告诉他,他那些从铁门关来的同胞也没什么不同:他们上山以后,就在这儿的东面平安地度过一夜,就像拜赞他们那样计算好时间,在上午时分到达小屋,匆匆卸下那些补给品,完成他们各自的差使——而后离开。在黑暗降临前离开这片湖水和那些森森白骨,即便是在昼短夜长的冬季。沈泰说过,曾经有一天大雪纷飞,可他们还是不愿留在他的小屋里过夜。
拜赞也曾是如此。山口的冰雪也好过心中积怨、尚未入土的死人,它们会毒害你的灵魂,遗祸给你的子孙,令你陷入癫狂。
他身边这个契丹人似乎并无癫狂,但在拜赞手下的一众士兵中,这个说法却广为流传。或许在铁门关也是同样。看来在这件事情上,两处关隘的守军达成了共识?还是说面对比你更有勇气的人,这种方法比较简单?
当然了,另一个方法是跟他交个手。纳木就想这么做,甚至在他们还没离开关隘的时候,他就憋足了劲儿。拜赞的心里曾经短暂地浮现出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他很想看到这么一场挑战。但这想法稍纵即逝:如果契丹人死了,他那个迂回离开的战术也就随之而去了。
沈泰把古怪的帽子戴回头上,这时拜赞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了他:他们会努力让他活得够久,直到抵达新安城,并决定如何处理那些马匹为止。
因为沈泰说得没错——这点毫无疑问——如果他就这样带着这么多萨底斯马向东去,恐怕有十条命都不够用。
如此豪奢的赠礼真是荒唐,但荒唐也好,豪奢也罢,不正是王室的特权吗?
他想过把这些话告诉沈泰,但终是忍下了。他不清楚原因,也许是因为沈泰重读那封信时惊惶不安的样子。这还是拜赞头一回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们回到小屋。拜赞监督着手下搬下和存放那些补给品——金属箱和紧实木箱装着的食物,用以防止老鼠啃噬。他又开了个有关酒和长夜的玩笑。纳木和阿达尔开始将薪柴沿小屋的外墙堆放。纳木干起活来很是凶狠,累赘的盔甲下面汗如泉涌——他的长官倒是乐于看到这样。愤怒对于士兵来说大有裨益。
工作眼看就要结束,太阳仍然高悬空中,才刚刚开始向西移去。夏日的临近让通往湖边的路好走多了。拜赞留下来陪沈泰喝了一杯酒(以契丹的方式加热过),然后匆匆向他道别。士兵们早已坐立难安了。契丹人也依旧心烦意乱,但这些情绪仍旧隐藏在礼数的面具之下。
拜赞无法苛责他什么。
两百五十匹马,白玉公主的懿旨。这样异想天开的赠礼只有毕生居住在皇宫里的人才能想出来。但毕竟得到了国王的首肯。
无论何时,低估一个女人在宫廷中的影响力,都是很不明智的行为。在返回要塞的路上,拜赞想着。
他曾想趁着醉意说出这句话,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是本月最后一次送补给来此,然后他们的人生都将改变。他们也许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彼此。也许。还是别做出和他推心置腹这种愚笨的事情比较好,也不要产生除了好奇心和有限的尊敬之外的想法。
回程的大车自然轻了许多,拉车的公牛步伐轻捷。士兵们也一样,将湖泊和死人远远抛于身后。
离开草地,转上蜿蜒的山路时,三个士兵唱起了歌。在那段之字路线前方,拜赞一如既往地拉停了车子,借着午后的阳光向下张望。如果你不了解库尔勒诺的话,也许会赞叹暮春时分的那儿很美。
他的视线扫过湛蓝的水面和正在筑巢的鸟儿们——它们的数目让人难以置信。如果朝那边射上一箭,足可以杀死三只鸟儿。如果那支箭有办法挤进去的话。他允许自己露出微笑。他也庆幸自己能够离开,他并不否认这一点。
他的视线扫过那片草地,看向北方远处巍峨起伏的群山。按照他们族人的传说,高大凶狠的青面恶魔从世界伊始时便居住在那些遥远的高山之上,而神灵为了将它们阻挡在拒吐蕃高原之外,便掷下了另一些高山,并施以魔法。他们正在进入的这座山——他们的关隘所在——便是那些魔法高山的其中之一。
至于显赫而暴戾的神灵们自己,则居于南方远处,越过莱戈雅圣城,住在那些高耸入云,直至天庭之底的高山上,没有凡人曾爬上过那些山。
拜赞的视线越过湖面,落在草地另一边的那些坟丘上。坟丘旁是一片松林,就在那个契丹人小屋的西边,现在已经有了三排坟丘,是他两年来在这片荒凉土地上掩埋的白骨冢。
他看到,沈泰已经开始挖掘第三排坟墓中的最后一座。还没等吐蕃人离开草地,他便开始了。拜赞注视着他渺小的身影:俯身,铲土,俯身,铲土。
他的视线沿着小屋向北移动,看到了他们给两只山羊建造的畜栏,刚刚堆好的柴火靠在墙边。他的目光转向东方,看向那个独居的古怪契丹人来到库尔勒诺时所走的山谷,而他也将沿着山谷返回关隘。
“那儿有什么东西在动。”纳木在他身边说道,他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他指了指。拜赞眯起眼睛注视着,然后他也看到了。





他回去继续挖掘两天前开挖的墓穴,也是树林旁的第三排坟墓的最后一座,因为这才是他在这儿该做的事。也因为他觉得自己如果不能忙碌到筋疲力尽,那些混乱的思绪——与漫长的平静时日相比,几乎算得上狂乱——就会令他发狂。
自然,他尚有另一个解决的方法,那就是拜赞带来的酒,就像新安城北的某条灯火照亮的蜿蜒巷道,却能通往湮灭那模糊难辨的边境。酒会等待着他,直到白昼过去。但不会有人来与他同饮。
至少挥舞着铁铲劳作的他是这么想的,但今天的他似乎不适合进行这种两年来日复一日的工作。
沈泰站直身子,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摘下那顶丑陋的帽子擦了擦额头。这时他看到几个人影跨过茂盛的青草,由东而至。
他们已经走出峡谷,来到了开阔的草地上。这就意味着他早就能看到他们了,但他却没有留意。他何必去留意?何必去看?没有人会来这里,除了那两队每到满月和新月时分就会从要塞前来的士兵。
他看到那是两个人,各骑一匹矮马,第三匹马在后面负着他们的行李。他们缓缓行来,不慌不忙。也许是因为累了。太阳已然开始西沉,余晖落在他们身上,令他们在暮色中显得鲜活起来。
这并不是铁门关来送补给的时间。他又才刚刚和拜赞及他们士兵们道别。而且士兵们到来时不会只有两个人,也不会没有货车。而且——他几乎可以确定——士兵们不会在白天的后半段到达湖边,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必须在他的屋里过夜,或是摸黑在死者之间赶路。
而星辰的到来显然标志着白昼将近。
那些到访者离他还有些距离。沈泰又注视了片刻,然后扛起铲子,拾起他的弓和箭——他带着这些是为了对付野狼,并且猎一只鸟儿作晚餐——然后迈步走向自己的小屋,打算在那儿等候。
这只是个简单的礼仪,为了向来访的客人表达敬意,无论他们探访的对象居于何处,即使是在边境之外的这里。他发现自己的脉搏随步伐渐渐加快,那是在追赶着世界的节奏。





周延早就料到他的朋友会有所改变,包括外表以及行为举止——如果两年过后他还活着的话。他做好了迎接噩耗的准备,还曾和他的旅伴提起过,但她并没有回应。
然后,在铁门关——位于世界尽头的那座艰苦的要塞——他们告诉他,沈泰仍然在世,至少在他们不久前送补给到湖边的时候还活着。听闻此事,周延连喝了好几杯鲑河酒(这酒本是他要带给沈泰的)作为庆祝。
因为直到那时,他才知晓。
亦无人知晓。他离开新安城时,本以为只要沿着大路走上十来天,就能到达他朋友祖居的乡间,把必须告诉的话告诉他。但他想错了。在咼河附近的那座宅邸里,当他一反常态地用慎重的口气询问沈泰的消息时,沈泰的三弟,年幼的沈超——留在家里的唯一的孩子——说出了两年前沈泰的去向。
周延起初还有怀疑,但想到他这位朋友的个性,便相信了。
沈泰身上总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构成他本性的成分复杂难明:他既是士兵又是文人,时而克己禁欲,时而却又沉湎酒色。再加上一股臭脾气。他们的朋友辛伦曾说过,难怪沈泰总是在喝多了酒之后高谈阔论所谓道法平衡的重要。辛伦取笑他说,喝了这么多酒再踩着泥泞的小路回家,想维持平衡确实很难。
沈泰的旅程是一段漫漫长路。自他离去以后,家中就再也没有得到他的音讯。他可能已经死了。没人指望周延会追随他的脚步,前往帝国的边境之外。
周延在那儿逗留了两晚,陪伴沈家的女眷与幺子祭祖和用餐(非常丰盛的食物,可惜服丧期间家里不会备酒)。他睡在舒适的装有纱帐的床上。他在沈皋将军的墓前献了酒,瞻仰了他的墓碑和碑文,又和年幼的沈超一同在果园和溪水边散步。想到要做的决定,他便闷闷不乐。
若故人已远在天涯,友情还能继续吗?何况还是名副其实的天涯?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那是刚听到沈泰离开时自己最怕做出的那个决定。他向沈家人告辞,踏上了西行去边境的路,只带着他离开新安时听从劝告而带上的那个护卫。
当他说起好友的去向时,她曾说过这段路会很轻松。周延并不相信她,但她那种拒人千里的态度却莫名地令他安心。
周延觉得,只要他按时付清酬劳,她就不会在乎要去哪里。只要你雇佣了瞰林武士,他们就会跟随你的左右,直到你结清账目让他们离开为止。当然你也可以赖账,只是这永远都是个非常糟糕的选择。
说实话,万施作为旅伴简直糟糕透顶,尤其是对于像他这样喜欢说笑和争论,又爱好吟诗(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诗作)和交际的人。周延不断提醒自己,她的工作只是保护他在路上的平安,并且在需要露宿时能熟练地搭起过夜的帐篷——这一点的重要性是他刚出发时完全没有想到的。她算不上他的朋友,更加算不上亲近的人。
也绝对不是那种适合陪你过夜的人。他几乎毫不怀疑,如果他提起这件事,她会说些什么,而如果他将心里的欲火付诸实施,她毫无疑问会打断他的一两根骨头。他能觉察到她柔软的身躯躺在不远处的群星之下,又或是看着她在晨间活动身体——她在日出时分所做的那些优雅而缓慢的动作。瞰林武士以纪律严明而闻名,而他们在必要时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段更是传得神乎其神。
在他们沿河前往沈泰祖屋的一路上,这种必要并未出现。在一个轻风细雨的黄昏,他们遇见过三个面貌粗野的大汉,若是他们没有看见一袭黑衣的瞰林武士,还有她身上的两把剑和一张弓,恐怕会动打劫的念头。他们慌慌张张地沿着一条小路,钻进了滴水不止的矮树丛中。
可当他们开始向西进发的时候,周延开始觉得一切都不同了。从他们那天早晨离开沈家大宅,开始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马路向西南前进,然后又转向更西之处的荒芜地带开始,他便不辞辛苦地拜访每一座庙宇,为每一尊神明燃烛点香,复又留些香火钱。
在与他们路线齐平的北方,便是穿过承遥这座大城的官道,更西处便是丝绸之路最东部的区域,从西南城一直通向玉门关,以及甘肃走廊的那些关卡。
官道上的每个驿站附近,都有生机勃勃的村庄和舒适的客栈。那儿会有好酒和美女。甚至会有来自萨底斯的黄发舞女,她们也许是在前往都城的路上。那些舞女可以向后弓起身体,手脚同时触地——这一幕在一个富有想象力的男人脑海中显得格外诱人。
但沈泰走的并不是那条路。这也很合情理。而且向北赶五六天去那条交通要道根本没有意义,因为他们是要去铁门关外的库尔勒诺湖,不是玉门关。
于是他的朋友,他忠实的朋友周延便成天骑在那匹蓬毛矮马上,沉默不语地穿行于暮春的乡间,感受着胯下的每一次颠簸。他不会去那种旅店里品尝美酒,聆听乐曲,也不会告诉那些气味芬芳的女子,他有多么喜爱被人碰触的感觉。
在这一路上,都是由万施决定每天走多少里路,是找村子商量借宿还是露宿野外。每次在露水打湿的地上醒来,周延都像是老迈的人那样腰酸背痛,而乡下的床榻又何尝好一些。
要不是他带的消息那么重要,他才不会愿意受这种罪。真的不会,虽然他们的交情很好,虽然沈泰返家为父服丧前,他们在新安西门的杨柳客栈互赠送别诗,又相拥作别。周延、辛伦和其他几位文人都送了折下的柳枝给他,祝愿他一路顺利,平安归来。
其他人呢?当时在杨柳客栈,为这场离别兴诗做赋的有整整六个人。这些“其他人”没有一个随周延前来的。沈泰离开时,他们欢天喜地,喝得醉醺醺的,而在两年后周延离开时,他们又在同一家客栈的庭院里对周延夸赞有加,即兴写下诗作,又送出更多的杨柳枝,却没人愿意陪他前去。尽管那时他只打算前往沈泰的祖宅,旅程全长不过十天。
哈,在离开大宅,艰难地向西前进了许多天以后,周延心想。此时他觉得自己完全当得起“英雄”这个名号,也正是光荣的九代皇朝中友谊之伟大与可贵的最佳证明。等他回去以后,他们会承认的,所有人都会的:杯盏交错时,不会再有人取笑他的软弱和怠惰。他太高兴了,根本藏不住这个想法。骑马赶路的时候,他把这话对万施说了。
就像以往那样,他的每一个字都石沉大海。这位女武士黑衣黑眼,又不苟言笑,和他认识的那些人截然不同。真是令人恼怒。他又浪费了一番口舌。说起浪费,她的美貌也一样。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她笑。
那天晚上,她杀死了一只虎。
直到次日清晨,他看到那头野兽的插着两支箭的尸体时才反应过来。那头老虎就倒在一座竹林边上,离他们的帐篷只有二十步远。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问:“怎么我……?我都不……”
他满头大汗,双手颤抖。他不断瞥向那头死去的猛兽,又转过脸去。它的体型大得吓人。恐惧令他头晕目眩。他坐在地上,看着她走上前去,取回她的箭。她用靴子踩在老虎的腰侧,用力抽出箭矢。
她已经把寝具和行李收拾好,放到那第三匹马背上。这会儿她上了马,不耐烦地等着他,又把他坐骑的缰绳递给他。他费力地站起身,爬到马背上。
“你昨晚都没告诉我!”他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老虎。
“如果你睡上一整晚,就不会抱怨太多。”她说。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个很长的句子了。她策马开始奔跑,朝阳在两人身后缓缓升起。
两晚之后,他们抵达了铁门关。
守关的将领招待了他们两个晚上(吃的是炖羊肉还有炖羊肉),听着周延从都城带来的那些流言,然后送他们继续向西,还建议他们第三个晚上在去库尔勒诺湖的路上度过,这样就能在第四天早上抵达湖边。
周延很愿意接受他的忠告,因为他一点也不想遇见任何一种鬼魂,更别提那些都是恶鬼冤魂,要塞的士兵撞见鬼魂的次数又多到难以置信。但万施对这些说法不屑一顾。她直截了当开了口,说自己不愿在峡谷里毫无必要地冒险在山猫群中过上一夜。既然他的朋友都在湖边活得好好的,还这样过了两年……
他们在快马加鞭中度过了漫长而头晕的两日(周延发现,在地势这么高的地方,呼吸空气都是件累人的事),经过了守将建议的歇脚处。到了第三天下午,面对着前方的夕阳,他们攀上最后一段山间小道,突然间钻出阴影,来到一片圆形的草地上。这儿有着令人心醉的美景。周延穿过茂盛的野草向前走去,终于看到他的挚友正站在一栋小木屋的门前,等着向他问好。他的灵魂喜悦得任何诗句都无法形容,而漫长的旅程如今迎来了结束,又显得那么不值一提,只能算是人生中的小小考验而已。疲惫但却心满意足的他在小屋前勒停了马儿。沈泰身穿服丧用的白色孝服,但他的裤子松垮垮的,衣服上还沾满了汗污和泥渍。他没修脸,皮肤黝黑粗糙,活像个农夫,但他难以置信的眼神仍旧令周延欣喜。
周延觉得自己像个英雄。他确实是个英雄。因为高度,他流过鼻血,但这种事没必要说出来。他只希望自己带来的消息没那么沉重。但若不是这样,他就根本不会来这儿了,不是吗?
沈泰一本正经地双抱拳,两度躬身施礼。他还像他记忆中那样,只要不是极度愤怒的时候,就总是礼数周全,几乎到了夸张的地步。
周延坐在马上对他回以一笑。他说出了思索良久,每夜推敲直至入睡的那句话:“西出铁玉无故人。”
沈泰也笑了。“我明白了。铁门和玉门关。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告诉我诗人也会犯错?你是特地来让我吃惊的吗?”
听到那熟悉的讽刺口气,周延突然觉得格外满足,“哦,好吧,我想不是。别来无恙,我的故人。”
他动作僵硬地下了马。他给了沈泰一个拥抱,眼中泛着泪光。
等两人各自退后一步,相互打量的时候,沈泰的表情很奇怪,就好像周延也是鬼魂的一员。
“我真是完全、完全没有料到……”他开口道。
“没想到我会来拜访你?我也这么觉得。所有人都低估了我。我的确觉得你会吃惊。”
沈泰没有笑。“我是很吃惊,吾友。可你怎么会知道这儿……?”
周延做了个鬼脸。“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本以为你在家里。我们都这么以为。他们告诉我你来了这儿。”
“然后你就来了?走了这么长的路到这儿来?”
“看起来的确如此,不是吗?”周延快活地说,“我甚至还给你带了两小坛鲑河酒,是阿崇从家乡带来给我的,不过我跟你弟弟喝了一坛,似乎在铁门关又喝了一坛。不过我们祝酒时是以你的名义。”
又是那种讽刺的微笑。“那我该感谢你。我这儿有酒,”沈泰说,“你和你的同伴应该很累了吧。两位愿意赏光进屋歇息吗?”
周延看看他,喜悦的心却沉了下去。毕竟他来这儿是有原因的。
“我有事要告诉你。”他说。
“我猜也是这样,”沈泰一脸严肃,“不过请允许我拿些水给你们梳洗,然后再喝一杯酒。毕竟你们远道而来。”
“区区万里天涯路。”周延吟诵道。
他喜欢这种感觉。他可以断定,没有人会忘记他这段旅程。软弱?身材臃肿的纨绔子弟?不会有人再这么说周延,再也不会了。其他那些人,或是为了科考攻读诗书,或是入夜时在城北流连于舞女之间,听着琵琶演奏的乐曲,喝着漆杯里的酒……现在他们才是弱者。
“万里天涯路,”沈泰应和道。他们身旁是巍峨险峻的群山,山顶是皑皑的白雪。周延看到湖心附近有一处废弃的要塞。
他跟着好友走进木屋。木屋的窗子开着,空气和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房间很小,收拾得整整齐齐。他想起沈泰过去也是这样。他看到了壁炉和一张窄小的床,低矮的书案,木制的砚台以及笔墨和纸张,还有他们面前的那块草席。他笑了。他听到万施跟着他进了屋。“这位是我的护卫,”他说,“我的瞰林武士。她杀死过一只老虎。”
他转过身,想要更加合乎礼节地进行介绍,却看到她拔出了剑,对准了他们俩。





两年来避世独居的生活令他的本能变得迟钝。即使他得留意野狼和山猫的动静,每晚还要把山羊关进兽栏,但对于提防刺客却毫无助益。
但看到这个与周延驾马同行的护卫时,他就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他说不出那感觉究竟是什么:作为一个旅客,找人保护自己算不上谨慎过度,而且周延不习惯长途旅行的程度(外加他殷实的家境)足以让他雇佣一位瞰林武士全程随行,即使他原本只打算向西走一小段路,然后便沿呙河顺流而下。
不是这样的。她的眼神和姿态有些不寻常之处,沈泰盯着那两把剑,心想。事实上,两把剑对准的都是他,而非周延:她显然清楚两人之中谁比较有威胁。
在她策马接近,把坐骑拴在木屋前的时候,她便异常警惕地打量着他。她受人雇佣,要去解决某处的某个人的性命,然后他们便来到了这里。她的使命即将达成,至少最明显的那部分就要达成。她的佣金眼看就要到手。但她看着沈泰的眼神却带着估量的意味。
这种眼神,人们只会给予想要与之一战的对手。
或是单方面的杀戮,因为沈泰自己的剑像以往那样倚在墙上,而且他也不可能在她把自己劈成两半之前做到挽弓射箭。
人人都知道,瞰林武士手中的瞰林宝剑的威力。
周延吓得脸色苍白。他像鱼儿似的嘴巴一开一合。可怜的人。在他所知的那部分世界里,没有什么背叛和利剑。他能来到这里,已经代表了巨大的勇气,以友谊的名义超越了他自己的极限……可他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报。沈泰很想知道他带来的消息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千里迢迢来见他。他明白,自己恐怕再也没法知道了。
这令他既愤怒又不安。他开了口,让世界重新转动起来:“我想你的雇主指定要杀的应该只有我。而且我的朋友对你来这儿的真正缘由一无所知。你没必要杀死他。”
“有必要。”她轻声说道。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凝住,掂量着他的每一个举动,或是即将要做出的举动。
“有什么必要呢?你怕他指认你?你觉得铁门关的人来这里的时候,他们会想不出是谁杀了我?你进入要塞的时候就已经记录在案了,并不在乎多他一个人的指认。”
那两把剑纹丝不动。她微微一笑。她的面容美丽而冰冷。就像这片湖水,沈泰心想,其中暗含杀意。
“不,”她说,“他那双眼睛玷污过我。就在路途之中。”
“他将你当做女人看待?这可不太容易。”沈泰故意挑衅道。
“小心点说话。”她说。
“为什么?否则你就要杀了我吗?”他体内的愤怒已经盖过了一切。但他是那种越是愤怒就越能清晰思考和当机立断的人。他正在观察愤怒对她会产生怎样的效力。“瞰林武士都受过均衡与自制的训练。无论是在行为还是动作上。你会因为一个男人倾慕你的容貌和身体就杀了他吗?这么做简直是给你山中的师父蒙羞。”
“你居然来教导我怎样作瞰林武士?”
“如果有必要的话,”沈泰冷冷说道,“不如你让我拿到我的剑,堂堂正正的跟我一战?”
她摇摇头。他的心一沉。“我倒是很想,不过我得到的指示很明确:不能让你有机会跟我交手。这不会是一场公平的战斗。”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先前那种估量的眼神于是有了解释:派她来的人是谁?会告诫她提防自己的人又会是谁呢?
但沈泰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你出发来杀我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知道我在库尔勒诺,而不是在家中?你怎么知道的?”
她什么也没说。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不过没关系。他只需要继续说话。沉默就意味着死期到来,这点他可以断定。“他们觉得如果我们打上一场,你就会死在我手里。这是谁的判断?是谁想要保住你的命?”
“看来你很相信自己的实力。”刺客低低地说道。
他有了个计划。一个破绽百出、几乎没可能成功的计划,但在眼下他想不出更好的了。
“我只相信人生的无常,”他说,“如果我要死在库尔勒诺,而你又不愿和我一战,那么你能在屋外下手吗?我会向湖水和蓝天最后祝祷一次,然后躺在我埋葬的死者之间欣然赴死。这个要求应该不算强人所难吧。”
“不,”她说。他一下子没明白她的意思,然后她加上了一句,“不算。”她顿了顿。若是将这番停顿看成犹豫,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要不是我接到的指令这么明确,我肯定会跟你打一场的。”
指令。明确的指令。会这么做的能有谁呢?他得争取时间,找到取回自己佩剑的办法。他可以肯定,早先那个计划不会有什么效果。
他必须让她有所动作,让她迈开步子,目光也不再定格在他身上。
“周延,谁提议要你雇佣瞰林武士的?”
“噤声!”还没等周延回答,那女子便吼道。
“这重要吗?”沈泰说,“你就要杀死手无寸铁的我们了,就像个唯恐自己学艺不精、又吓破了胆的小孩子。”这番话有可能——只是有可能——刺激她犯下另一个错误。
他入鞘的双剑就在那刺客身后,他的书案旁边。房间很小,这段距离几乎触手可及——但只怕拿到的时候已经丢了性命。
“不。就像个唯命是从的武士。”女子平静地纠正道。她似乎又平静下来,仿佛他的嘲笑不但没能挑起她的怒火,反而让她想起了自己受过的那些训练。沈泰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这于事无补。
“提议的人是辛伦。”周延勇敢地说。
沈泰听到了他的话,看到那女子冷酷的眼神,顿时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大声示警。
她用右手剑的反手一刺,剑刃陷入周延的腰间,又斜戳进上方的肋骨之中。
剑刃一进一出,动作精准而优雅,她手腕一转,长剑便回到了原位——再次对准了沈泰方才所在之处。时间仿佛完全没有流逝过一般,被她玩弄在鼓掌之间。每一个瞰林武士都受过这样的训练。
但他知道,时间确实有过流逝,而这些时间可以利用。所谓的静止只是一种假象,而他也已不在他刚才所在的地方。他的心在哭泣,他知道自己怎样都无法阻止她那一剑,于是在她转身刺向周延,因为他说出的名字而杀人灭口的时候,沈泰已经纵身跳向了门口。
沈泰再次高喊起来,其中的愤怒远远超过恐惧,虽然他很希望死的人是他自己。
这儿已经有了十万个死者,如今又要添上两个。
他没去管自己入鞘的双剑,它们离他太远了。他冲出敞开的房门,跑向右边,朝着羊圈旁的薪柴堆奔去。他之前把铁铲放在了墙边。一把掘墓人的铲子对抗两把瞰林宝剑。他跑到铁铲边,拿起它,然后飞转过身去面对她。
那女子正飞奔过来。可就在下一瞬间便停下了。
因为在他踏入这个阳光照耀的世界之前,那个微不足道、愚蠢已极而又孤注一掷的计划,此刻实现了。
一阵风凭空而起,又毫无征兆地呼啸而至。在春日午后的这片寂静中,骤然涌现出一股可怕的力量。
然后是一阵鸣响:它尖锐嘹亮、不似自然之声。
不是他的声音,不是那女子的声音,亦不是任何活人的声音。
那阵风没有吹得青草迎风摇摆,也没有吹得林木悉索作响。它甚至没有吹皱湖水。它也没有吹拂到沈泰身上,尽管他能听到凌厉的风声。
他面向那女子,而风绕过他的身旁,仿佛挽开的弓那样弯向两端。它扑向那名刺客的身体,将她抬起,又将她甩向空中,仿佛她只是一根杨柳枝,是孩童玩耍的风筝,是一朵被狂风连根拔起的鲜花。她重重撞在他小木屋的墙壁上,身体固定在上面,动弹不得。
看起来她仿佛被钉在了木头里。她的双眼因为恐惧而睁得浑圆。她想要尖叫,她的嘴张开,但那阵狂风——无论它实际上是什么——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剑,剑身抵在木屋上。而另一把已然脱手。他看到她的身体离地,双脚悬在空中。她被固定在哪儿,头发和衣物散开,贴在乌木的墙壁上。
又是那种幻觉,仿佛那一刻超脱了时间。然后沈泰看到两支箭射中了她,先是一支,然后又是一支。
箭矢从门的那边,小屋的另一侧射来。这股狂野的鬼魅之风丝毫没有阻挡箭矢的行进,只是就这么把她钉在那里,像是个活祭品那样束手待毙。第一支箭射进了她的喉咙,顿时绽开一抹鲜红,第二支则深深刺进她的左胸。
就在她死去的那一刻,风也止歇了。
呼啸声渐渐远去。
就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女子缓缓滑下墙来,软瘫向一旁,然后倒在木屋门边那片饱经蹂躏的草地上。
沈泰费力地吸了口气。他的双手在颤抖。他望向小屋的那一头。
拜赞和那个名叫纳木的年轻士兵就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惧色。两支箭都是纳木射出的。
虽然狂野的风声已经远去,但沈泰仿佛仍能听到它的呼啸,还能看到那个女子四肢摊开,钉在墙上,仿若一只黑色衣裳的蝶。
是库尔勒诺的死者来了。他们为他而前来。为了助他一臂之力而前来。
而那两个惊慌失措的凡人也是一样,他们骑马原路返回,远离那条安全的归途,尽管太阳已经偏西,暮色即将降临,而到了夜晚,此地便不再属于生者。
沈泰看着那个女子倒地的位置,也明白了另一件事:即使是在阳光下劳作时——无论清晨还是午后,炎夏抑或寒冬——他能够活命也全都是因为死者的默许。
他看向另一个方向,看着蔚蓝的湖水和低垂的太阳,然后他跪倒在墨绿色的草地上。他跪倒在地,行了三次大礼。
在九百多年前的初代皇朝,有一位教书先生曾经如此写道:若是一个人在鬼门关去而复返,从此以后就会背负沉重的负担:他必须善待自己的生命,才算对得起自己死里逃生的好运。
这些年来,另外一些人给出了不同的看法:这种九死一生的经历意味着你这一生注定要去发现却尚未知晓的事物。但话说回来,这亦可以看作另外一种负担,沈泰跪在草地上,心想。他忽然想起了父亲在溪水边给鸭子喂食的那一幕。他的目光扫视着湖水,在高山的空气中,它呈现出深蓝之色。
他站起身,然后转身看着那些吐蕃人。他看到纳木走到了那个死去女子的身边。他把她从墙边拖走,拔出他的箭,然后随手丢在身后。她束起的头发被风吹散,发髻碎裂。纳木弯下腰,拉开她的双腿。
他开始除下自己的盔甲。
沈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你在做什么?”他的口气甚至吓到了自己。“她的身体还是温的,”那士兵说,“就算是给我一个奖励吧。”
沈泰盯着拜赞。后者转过脸去。“别告诉我你们契丹的士兵从来不这么做,”吐蕃领队说道,但他的目光却避开了沈泰,看向群山。
“我的士兵从来不这么做,”沈泰说,“而且我在场的时候,其他士兵也不会。”
他迈出三步,拾起了最近的那把瞰林宝剑。
上一次手持瞰林宝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剑身匀称至极,又轻若无物。他用剑指着年轻的士兵。纳木解开护甲束带的手停住了。他脸上的惊讶是货真价实的。“她是来杀你的。我刚刚才救了你的命。”
这话并不完全正确,但也相差不远。
“我很感激,而且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报答。但这不会阻止我下手杀死你,只要你碰她,我就一定会下手。除非你想跟我公平较量一场。”
纳木耸耸肩。“没问题。”他开始系紧护甲的束带。
“丑话说在前头,”沈泰平静地说,“你会死的。”
这个年轻的吐蕃人很有勇气。他当然有勇气,所以才会折返回来。
沈泰努力斟酌着字句,想要避免和这个年轻人交手。“好好想想,”他说,“刚才的那阵风。那是死者之风。他们……与我同在。”
他又看了看拜赞,后者突然显得异常消极。沈泰匆匆续道:“我在这儿花了两年的时间去敬拜死者。若是对这个死者不敬,那我所做的一切就成了笑柄。”
“她是来杀你的。”纳木重复了一遍,仿佛沈泰是个没脑子的白痴。
“这儿的每个死人都是来杀人的!”沈泰吼道。他的话声在稀薄的空气中渐渐飘远。太阳落得更低,空气也更冷了。
“纳木,”拜赞终于开口,“如果我们想在天黑前离开,就没时间打架了,而且说真的,发生了刚才的事以后,我也相信了。上马。我们要走了。”
他绕到小屋的侧面。片刻后,他骑着那匹高大美丽的萨底斯马回来了,手里还牵着纳木的坐骑。纳木的双眼仍然盯着沈泰。他没有动,战斗的渴望写在他的脸上。
“你刚刚赢得了你的第二个刺青。”沈泰平静地说。
他瞥了眼拜赞,然后又看了看他面前的那个士兵。“珍惜你的生命。别急着赴死。请接受我的敬意和感谢。”
纳木看了他片刻,然后小心地转过身,朝草地上吐了口唾沫,落在死去女子的尸身附近。他迈步走开,接过坐骑的缰绳,上了马。他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纳木!”还没等沈泰意识到自己想干什么,便脱口而出。
对方转过身来。
沈泰吸了一口气。有些决定做起来总是那么艰难。“带上她的剑,”他说,“是瞰林武士的宝剑。恐怕任何吐蕃士兵的剑都无法媲美。”
纳木一动不动。
拜赞短促地笑了笑。“如果他不要,我就拿走了。”
沈泰对吐蕃领队疲惫地笑了笑。“这我倒是不会怀疑。”
“真是一份厚礼。”
“这代表了我的感激。”
他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无论你怎样努力,都无法彻底消除自尊心对一个年轻人的影响。
在他身后,在那扇敞开的木门后,躺着他死去的好友。
漫长的一刻过后,纳木驾马行了几步,伸出一只手。沈泰转过身,弯下腰,解下那死去女子挂在肩头的剑鞘,把两把剑装回鞘中。一只剑鞘上还沾着她的血。他把剑递给吐蕃士兵。然后他又弯下腰,取回那两支箭,递还给年轻人。
“别急着赴死。”他重复道。
纳木的脸上毫无表情。然后他说:“谢了。”
他确实说了。但仅此而已。即使是在这儿,在国境和边界之外,人还是能以自己的方式活着,想到这里,沈泰忆起了自己的父亲。至少你可以试一试。他望向西方,越过盘旋的飞鸟,望着藏身在云朵之间的红色夕阳,然后又看向拜赞。
“你们得快马加鞭才行。”
“我知道。里面那个人……?”
“死了。”
“是你杀的?”
“是她杀的。”
“可他和她是一起来的。”
“他是我朋友。很不幸。”
拜赞摇摇头。“契丹人就这么难以理解吗?”
“或许。”
他突然觉得很累。而且他想到,他得尽快埋葬这两具尸体——因为他明天一早就要离开。
“他带了刺客来找你。”
“他是我朋友,”沈泰重复道,“他受了蒙骗。他是来给我传达消息的。她,或者说雇佣她的那个人,不希望我听到那个消息,也不希望我活下去并且因为那个消息而有所行动。”
“朋友。”拜赞•斯礼•奈斯帕复述了一遍。他的口气不带任何情绪。他转身想要离开。
“领队!”
拜赞回望向他,但没有掉过马头。
“我想你也是我的朋友。非常感谢。”沈泰以手抱拳。
吐蕃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沈泰看到他做出策马离开的架势。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能看出他想到了什么,更能从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看出来。
“他有没有告诉你?告诉你那个消息?”
沈泰摇摇头。
纳木已经骑着马向南边去了。他眼看就要走远了。那两把剑交叉着背在背上。
拜赞的脸上阴云密布。“你是不是现在就要走?去弄清楚那个消息是什么?”
这个吐蕃人很聪明。沈泰又点点头。“明天一早。有人因为给我带来消息而死。还有人为了阻止我听到消息而死。”
拜赞点点头。这回他也看向西方,看向即将西沉的太阳,还有渐渐落下的夜色。在湖那一边的空中,到处都是飞鸟。周围几近无风。这时还没有。
吐蕃人深吸一口气。“纳木,你继续走吧。我要在契丹人这儿住一晚。如果他明早就要走,那我和他会有事要谈。我会在屋里检验一下我的运数。看起来这儿的幽灵不会伤害他。跟他们说我明早就出发。你们可以在山口中等着我。”
纳木转过身,瞪大了眼睛。“你要留下?”
“我已经说过了。”
“可领队!那儿——”
“我知道。走吧。”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他的嘴巴张开又合拢。拜赞带着刺青的脸上神情坚毅,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纳木耸耸肩。他鞭策马儿向远处奔去。两人站在哪儿,目送他在昏暗的暮光中前进,看着马儿飞奔着绕过湖泊的这一边,仿佛鬼魂正在他身后,追踪着他的气息和鲜血的温度,紧随不舍。
 楼主| 发表于 2012-3-30 18:49:30 | 显示全部楼层
缓慢更新中……><
发表于 2012-3-30 19:10: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下文并把好消息发布到官方微薄。
发表于 2012-3-30 19:15:2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棒!等养肥> <
微博上说是四月底出书,反正时间差不多
发表于 2012-3-31 08:22:1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精彩的文章啊,出了书一定要买
发表于 2012-4-5 12:52:44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 不错  据说还有同名网游待出??
发表于 2012-4-8 14:26:34 | 显示全部楼层
微薄上说占定名为《汗血宝马》

这个名字该有多囧啊。

今年看完唐,明年或后年看他写的宋了。

盖伊不会想把历代都写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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