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圆地方论家兄——中国古代的一般等价物[ZT]

Hilda

作者：加兰

钱这种东西，古已有之。西晋鲁褒《钱神论》曾经这样描述钱：“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亲之如兄，字曰孔方。”由此，钱又被世人称为“孔方兄”。
然而，钱，或者广义上的一般等价物，并非一直是那个外圆内方、滴溜溜打转、可以用一根绳子穿起来的东西。至于古人随时随地可以从兜里掏出几十两银子拍在桌上，甚至掏出一张龙头银票付账，那也不过是后人的美好想象罢了。现在，就让我们跟着骨碌碌滚动的铜钱，来看一下中国历史上一般等价物的发展吧！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先秦以前通用的货币，或者说一般等价物，可以说是多姿多彩。最早用的是珠玉龟贝，在天子与诸侯之间、诸侯与诸侯之间大量用于祭祀、进贡、赏赐以及馈赠。《周礼》、《左传》、《国语》、《战国策》等先秦文献中都有用玉璧进行交换的记载，青铜铭文上也多有记录。当然，一枚和氏璧换十五座城池那是特例，和氏璧在这里不是一般等价物，而是类似“光明之山”那样的顶级珍宝！
因此，如果看到拍夏商周时期故事的电视剧里，主角在大街上掏三个铜板买糖葫芦，请尽情地鄙视编剧吧，那时候应该是掏三个贝壳出来（如果当时有糖葫芦的话）。当然，如果你看的是《封神演义》，那么请鄙视原作者——明代的许仲琳，人家原著里写的就是用铜钱付账……
到了春秋战国时代，金属货币——主要是铜币开始大行其道。当时的货币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主要分为四个体系：一是主要行于齐、鲁、燕地区的刀币系统；二是主要行于三晋地区的布币系统；三是主要行于秦陇地区的圜钱系统；四是楚地的蚁鼻钱系统。
说到这里，实在忍不住要八卦一下先秦货币的外形。圜钱比较好理解，一种形制是圆形圆孔，另一种形式是圆形方孔；蚁鼻钱铸造的样式仿照贝壳，形状也很可爱；布币的形状像一把铲子，又称铲布，是从青铜农具“镈”演变而来演变而来的，最早的时候铲子头上还是空的，可以塞进铲子柄——令人不得不想起一把小巧精致的洛阳铲。好吧，就算是布币也可以称之为温文尔雅，但是刀币，从长相来看就是杀气腾腾。
刀币是由实用刀——“削”演化而来的，长度一般在18厘米左右——这个长度和一把普通的水果刀相差仿佛，重量在30~60克，比水果刀可能还重上一些。春秋早期，刀币在燕国及相邻的戎、狄两族中兴起，考虑到它最初就在游牧民族中通行，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其前身就是买方摘下腰间的小刀当钱付。
想想刀币的形状，刀身薄，刀背厚，再加上刀首还是尖的，虽然从战国中晚期开始刀首钝化为圆弧形，刀刃和刀背变直，也就是说，变得更像是一枚钱币而不是一把刀，但依然具有金属锐器的某些特质。我们不难想象两个生意人拿着货物讨价还价，一言不合直接握紧手里的刀币戳过去——刀币绝对无愧于“刀”这个名字，真的能够戳死人的，而且市场上禁止携带武器都不管用，做生意的地方，总不能不准人家带钱吧？
更可怕的联想是，每人腰上挂着一排刀币，大规模PK的时候摘下来嗖嗖乱丢，那就是传说中的乾坤一掷，小李飞刀，例无虚发！所以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刀在哪里，因为小李探花绝对不会严肃而深沉地告诉你：刀，就是我身上带的钱！
上述刀币、布币、蚁鼻钱、圜钱四种货币形状差异巨大，而各国发行的货币，甚至每一批次货币的大小、轻重、成色都不一样，可想而知，做跨国生意的商人是多么艰难——他们要不断地把手头的现金从蚁鼻钱换成刀币，再换成布币，然后换成圆形的圜钱！至于成色和国家信誉造成的货币汇率变动，那更是一个让人头痛到恨不得撞墙的问题……
鉴于最后统一天下的秦始皇和吕不韦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关系，再联想到吕不韦的商人出身，而且是跨国贸易的大商人，我们完全可以不怀好意地猜测：秦始皇统一天下货币很可能是受了吕不韦的影响，而吕不韦一定没少和秦始皇唠叨过，他在漫长的贸易生涯中是如何对杂乱的货币体系忍无可忍了！
自秦朝开始，铜钱作为货币的主力军大行其道。然而除了铜之外，还有其他金属被用作铸造钱币，比较常见的就是铅钱和铁钱。铅钱和铁钱因为本身价值低，通常只是民间私铸，混杂在铜钱中当成伪币使用，偶尔也有官方财政匮乏的时候正式铸造的情况。除此之外，这两种钱的主要用途就是冥币，专门用来随葬！
此外，不可不提的就是金银币。金银币在中国历史上，并没有像铜钱一样成为标准流通货币，其大小、花纹、刻字也完全没有向历朝历代某某通宝看齐的意思，而是显得更加花样繁多。什么步步高升、五蝠流云、蟾宫折桂，以至于七夕钱、蜂蝶纹钱、生肖钱等不一而足，多半是用在婚姻嫁娶、生儿育女、贺诞祝寿等各种场合，用于撒帐、给孩童佩戴、给老年人祝寿，甚至有背后铸春宫图的秘戏钱，拿来给新婚夫妻压箱底！

半匹红绡一丈绫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值。”在唐朝著名诗人白居易的名作《卖炭翁》中，这一句可以说是点睛之笔。关于这首诗，白居易自注为“苦宫市也”，而几乎所有的教辅材料都向学生传递着这样一个信息：宫里的宦官欺压卖炭翁，用半匹红绡或者一丈绫之类不值钱的东西，硬是系在老翁拉炭的牛头上，算是充抵买炭的钱。
这样的解释不能算是错，然而有意无意地回避了一个话题：在唐朝，绢帛是直接可以拿来当作一般等价物使用的，也就是说“半匹红绡一丈绫”实际上就是钱。宦官用这些绢帛付账，只能说他付少了，该给一千块的炭只给了两百块，但是不能硬指宦官拿破烂绸缎抵价！
唐代的货币制度，并非完全使用铜钱，而是币、帛双轨，在实际交易中，丝织品和钱币同样可以作为支付方式。唐朝甚至为此颁布敕令，如《开元二十年九月十九日敕》中规定：“绫、罗、绢、布、杂货等交易，皆合通用。如闻市肆必须用钱，深非道理。至今后，与钱货兼用。违者准治罪之。”（《唐会要》卷八八。）
在开元二十二年十月六日敕中，甚至指明“布帛为本，钱刀是末”，将纺织品的地位抬高到了“本”的位置，而钱币成为“末”。并且，用于交易支付的纺织品不限于单一品种，而是“所有庄宅口与交易并先用绢、布、绫、罗、丝、帛等，期于市买至一千以上，亦令钱物兼用，违者科罪。”（《唐会要》卷八九。）这也充分说明，纺织品是当时市场最广，流通量最大的商品，以至于人们把它当作了货币来使用。
不过，把纺织品当成货币来用，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随时从裙子上割一段丝绸下来买糖葫芦。唐朝的法律中对作为支付手段的纺织品长短规格有非常详细的规定，如开元八年曾经重申，“好不过精，恶不至滥，阔者一尺八寸，长者四丈。”如果“绢匹不充四十尺，布端不满五十尺，幅宽不充一寸八尺而卖”的，《唐律疏议》的规定是“各杖八十”——拉出去打八十大板！这让我们想起了今日今时，对制造伪币的量刑尺度……
唐朝绢帛作为货币，最主要的用途在于缴纳赋税。《新唐书·食货志》记载：“丁随乡所出，岁输绢二匹，绫、絁二丈，布加五之一，绵三两，麻三斤，非蚕乡则输银十四两，谓之调。用人之力，岁二十日，闰加二日，不役者日为绢三尺，谓之庸。”据《通典·食货六》记载当时的统计报告，天宝中，全国赋税收入，包括租庸调、地税、户税“岁计粟则二钱五百余万石，布绢绵二千五百余万端屯匹，钱则二百余万贯”。可见，绢帛一方面是百姓交纳赋税的主要方式之一，另一方面是政府的主要财政收入，其重要性至少和钱币相当。
至于民间支付，绢帛也是主要流通手段之一。唐朝纺织业大规模扩张发展，家家设织机，户户纺绢帛。钱币要上街卖了绢帛才能换来，绢帛本身只要家里纺出来就有，那么平民百姓上街买东西，提一段自家出品的绢帛付账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唐时小说《云仙杂记》甚至有这样的记载：“开成中，物价至微。村落买鱼肉者，俗人买以胡绢半尺。”可见当时民间交易当中，绢帛作为支付手段运用的广泛。
不但唐朝境内交易行用纺织品，在对边境少数民族和国外交易，也往往行用纺织品。《新唐书·西域传》记载，元和年间，党项“以部落繁富，时远近商贾，赍缯货入贸车马。” 《旧唐书·归崇敬传》也提到对新罗的贸易使用纺织品：“故事，使新罗者，至海东多有所求，或携资帛而往，贸易货物，规以为利。”想想也是，边境贸易和国外交易距离遥远，与其扛一串一串笨重而又不值钱的钱币去，还不如携带轻巧贵重的丝绸。至于“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不过是说说罢了，且不说十万贯能缠成什么模样，真缠了十万贯骑到鹤身上……那是仙鹤不是大鹏，扛了十万贯一定会压成一张鹤皮的！

十万雪花说白银

小时候听评书《隋唐演义》，印象最深的就是程咬金劫皇杠，八十万两雪花白银，箱子打开来都是满满的银元宝。那时候羡慕得不成，到后来研究过白银在古代货币体系中的演变史，真的想要惨叫出来——隋朝那会儿哪有什么元宝啊？
要说白银，春秋战国时期倒是就已经拿来铸造货币，比如1974年河南扶沟古城出土的银布币。可是秦朝统一中国之后就废除了银币，之后自魏晋至隋唐，银虽然时常被铸成银币，可是在朝廷主要用于赏赐、祭祀、吊贺、布施，在民间主要用于行贿、馈赠、厌胜、殉葬，看重的多半是银币作为物品的用途而非作为流通货币的用途。真正用于交易的白银，则多半被铸成饼、条、牌、锭，或者干脆就是一小袋碎银子……
与汉代白银大多铸成圆饼形不同，唐代的白银多半铸成银铤、银笏，也就是直形的长条，形状和现代的金条相差仿佛，上面用墨笔书写或铸有各种字样。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宋朝，1937年重庆出土一堆小型银铤，币面背分别铸有“御赐精银”、“大宋淳化年”字样，重量在30克左右，其长、宽、厚分别为70、11、3毫米，差不多就是一盒铅笔芯的大小。
唐代白银的另一种铸造方式就是银锭。当时的银锭多少还带有银铤的样子，基本上是一块长方形的银板，两端是圆弧，腰间向内收束。银锭上有铭文和戳印，上面对重量的标识甚至可以精确到钱。银锭大锭重50两，小锭则有25两、12.5两等，当然，也不是没有重达500两的妖孽银锭。此外，较小额的银两也会铸成重一二两的小锭，又叫小锞或锞子，红楼梦里所谓“把散碎银两倾成锞子”是也。
至于“元宝”这个名字，实实在在，是元朝叫出来的，一词含有“元朝之宝”的意思。到了明代，为了避朱元璋的讳，官府发行的铜钱和铸造的银锭上都没有“元宝”字样，但是“元宝”这个词又吉利又讨喜，老百姓已经叫惯了，口口相传一直传到了清代。明朝开始，元宝的形状由平板形变成了呈马蹄形，厚度加厚，束腰放宽，两端上翘，也就是我们现在电影、电视剧里常常看到的元宝。
马蹄形的元宝如何运输呢？除了装箱子以外，古代官方对付这些元宝有一种独特的器具：银鞘。银鞘是一段整木纵向劈成两半，两头削尖，在两个平面处挖出既并列又对称的元宝槽，每个槽内入可放一个50两重的银元宝。装10个元宝为小鞘，一鞘500两，装20个元宝为大鞘，一鞘1000两。装好元宝后再将两半木头合成圆木，外面用铁箍箍好，加上封条，接下来的程序就是派出武装人员护送。所以，姑且不论《隋唐演义》里可不可能劫到八十万两银元宝，就算劫到了，那也是一段一段木头，而不是一个一个箱子！
明清两代，不但中央和地方官府熔铸银锭，私人也可以把白银熔成银锭。银锭含银量的不同导致各种银货币（清代同称为“宝银”）的名称、成色各不相同，据调查，各省通用的不同成色的宝银共计104种！这样可怕的种类，实际交易当中计价、换算，除了专业人士能够弄明白，老百姓那根本就是送上门去给他克扣的！
银锭之外，白银另外一种重要的流通方式就是银元。银元在中国出现始于明代，当时主要是对外贸易中输入的外国银元。据统计，嘉庆以前的一百七十余年间（1644—1821年），西班牙、荷兰、英、法、美等国输到中国的银元达三亿零六百多万元。这么多银元都上哪儿去了呢？开始时，从事海上贸易的中国商人，将“所得白银在船熔化”，铸成银锭，以后，福建、广东沿海一带发现，银元直接用来交易也很方便，于是银洋就开始大行其道。无论如何，把银元熔了做成银锭也是要成本的！
道光以后，一方面鸦片贸易造成国内银荒，另一方面外国银元越做越精致，广大老百姓想了想，从兜里一个一个掏硬币总比每次买东西都要拿剪子把银锭剪碎，然后上秤慢慢称方便——那还是个很精致很精致的小天平，考虑到称量的时候经常要精确到厘，称银子绝对是个技术活，新手上去弄不好就要打翻天平。于是大部分人都决定，咱直接用银元，至于银元的成色比银锭低，那种事情无视掉好了……
于是，把成色较高的白银拿来熔掉，再铸造成色较低的银元，赫然成了一条生财之道。时间一长，官方也坐不住了，从林则徐开始，广大地方和中央官府逐渐尝试铸造中国自己的银元——不就是铸钱么，外国人会，咱中国人也会！开头还是偷偷摸摸地铸这么一点，到了光绪十五年（1889年），两广总督张之洞正式奏准朝廷，用机器铸造“龙洋”银元之后，各省纷纷仿铸，清朝末年的银元种类也就五花八门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捷报飞来当纸钱

说起中国古代货币发展史上的纸币，那真是一把辛酸一把泪。诚然，中国北宋时期四川成都的“交子”，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的纸币，而中国也是世界上使用纸币最早的国家。问题是，在政府尚未掌握货币经济规律的古代，每一次的纸币发行，最后都是以崩溃作为结果，也只好“捷报飞来当纸钱”了……
说起来，汉武帝时期的“白鹿皮币”，一般被视为纸币的滥觞。话说当时连年与匈奴作战，国库用度不足，汉武帝就想了个主意：强制发行“白鹿皮币”，以充实国库。《史记·平准书》记载：“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也就是说，取一块一尺见方的白鹿皮（当时说用的是天子禁苑的白鹿，其实……谁知道是不是漂白的呢），周边彩绘，就是一张皮币，定价四十万钱，王侯宗室来朝觐，必须去少府花四十万钱买一张皮币，然后恭恭敬敬奉献给天子，才算得上朝觐礼成。不买？不买你就不准走了！
继白鹿皮币这种妖孽货币之后，出现了唐朝的“飞钱”。“飞钱”其实只不过是商人到官方开具的一种支付凭证，上面记载着地方和钱币的数目，之后持凭证去异地提款购货，实质上只是一种汇兑业务。而北宋时期四川成都的“交子”则是真正纸币的开始。
宋代的“交子”一开始也只是一种支付凭证，由成都16家富户自行印制、使用，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年），政府设益州交子务， “置抄纸院，以革伪造之弊”，严格其印制过程，正式发行纸币——“官交子”。
为了防伪，交子印制相当精良，北宋末年的交子务采用铜版印刷纸币，并采用了套色印刷技术。这还不算，交子上还采取了类似现代防伪标记的特定记号，如交子每年印制5种版式，每个版式以一个字为代号，每年五个字组成一句五言吉语，如“至富国财并”、“维币通农商”等。除数字编号外，交子上还有天干、地支和千字文代码，再加上花押和印信，四重防伪标志叠合，有一个组合错了就可以看出这是伪币。这种做法的可靠性其实非常高，唯一倒霉的就是负责查禁伪造交子的官员——他们得背多少种组合啊！
南宋末年，政府滥发纸币，交子印行数额越来越大，以致“界率增造”，恶性膨胀。至南宋末，交子膨胀问题一直未能解决。继交子之后，元代、明代、清代都陆续发行过纸币，但一般都是在政府财用不足的时候才会想到发行，储备准备金之类的更加想都不要想。纸币的价值本来就寄于政府信用，政府没钱的时候发的纸币，能值多少钱那就可想而知了。
说到纸币，不能不提的就是广大读者喜闻乐见的银票。银票其实不是货币，而是钱庄发行的支付凭证，钱庄照票面金额付款。钱庄和票号的产生时间说法不一，有明末清初、清康熙年间、乾嘉年间、道光初年等多种说法，其中多数人认为是道光初年。所以，韦小宝从靴桶里掏几张银票出来，我们读者也就认了，但是求求各位写古代文的作者高抬贵手，千万不要让您的主角在宋朝或者明初就拿银票砸人，那时候怎样都有纸币可以用啊！

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还是万万不能的。如今，中国古代上曾经出现过的所有货币，都退回了文物和收藏品的行列，供我们研究把玩，而我们现在拥有的钱，怎样赚得心安理得、用得心情舒畅，则考验着每一个人的道德和修养……

eushar

O.O那个请问能转贴吗？

Lala

可以阿, LZ 自己好像也是转贴来的.

Shrewd

好像已经在其他地方看到转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