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传统滴西幻文求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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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
——寥若晨星
绿草地等于生命，如同经历过就是活过。
一
伊莉诺坐在树上，歪着头看着血铭城繁华的集市从脚下延伸，夕阳余晖似乎凝在了地平线上，淡淡的橘色光芒弥漫在空气里。
那是什么喧闹？人们慌忙移开摊位的声音，双膝触地的扑通声，还有王室传令官缓慢的清亮——“伊伦王卡尔驾到……”
伊莉诺集中注意力看着，马车近了些，却是一个金发的少年探出头来，神情高傲，英气凛然，可怎么看也不会超过十八岁。
面包师的女儿伊莉诺抿着嘴小心地移了移位置，让更多的树叶把自己遮挡住，她并不打算下去，在这个位置，她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卡尔王……不，卡尔苍白的脸色，还有他脸上笼罩的忧愁，但没人会发现她。
马车队远去了，伊莉诺这才跳下道路拐弯处的大树，准备回家，但耳边初响的议论声让她停步。
“卡尔王怎么斗得过他叔叔马尔克伯爵呵，卡尔不过是个私生子，因为直系王室全都死光了才侥幸登上王位。”
“你说什么？”伊莉诺气愤地质问那个说话的瓜果商人，“这也能乱说么？卡尔王的王位，起码比那什么马尔克伯爵要来得名正言顺！”
“小姑娘，你懂什么，现在血铭城里都这么说：什么血统正统，还不就是一纸鉴定书，说改就改？哪天一次‘事故’，小卡尔就灰飞烟灭啰！”
瓜果商人的同伴赶紧把他拉走了，再说下去让什么居心叵测的人听见，可就糟糕了。
伊莉诺联想起近日所听的这些议论，跺跺脚，焦急得差点哭出来。
太阳落下去了，昏黑的暮色笼罩了一切。
二
“虽然我不知道你都卖些什么东西。”一进店门伊莉诺就这么跟坐在脏黑的柜台后的店主格林先生说，后者正轻抿着一杯淡黄色的不明液体，“但我不是女巫，我是正经人，别给我看那些……”她想着这里出售的那些精油，脸红了。
“得了吧，都做了十多年邻居了，还要这么说。”格林先生温和地回答，“但你是第一次上我这儿来，因为你知道我这儿不止卖……药剂。”
“他们说你有魔法。”伊莉诺打量着店铺昏暗的光线中，层层叠叠的灰尘在玻璃架上沉积的场景，“我听人说，你是个很厉害的巫师，你的店每个月只有一天接收订单的原因就是你要修行。”
“这话有一大半是正确的。”
伊莉诺深吸一口气，身体站得笔直，：“我需要你的协助，不管是药剂，器具还是魔法，能让我杀掉一位受重重保护的伯爵大人，我可以付出一切。”
很多年来，由着母亲的告诫和街坊的传言，她一直对这位格林先生敬而远之，然而这次遇到这样的事，她所认识的人中，也恐怕只有他能做到了。
格林先生在黑暗中摇摇头：“ 想杀马尔克伯爵——卡尔王的叔叔？别那副表情，孩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不会告发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很难。”
“我可以付出一切。”她强调。
“好吧，难道你想做我的魔法学徒，成为一名拥有强大力量的法师？至少五年学徒期呢。”
“来不及，卡尔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毒药显然不行，马尔克有派专人尝毒。”伊莉诺又补充说。
“变身药水，永久变身成低阶吸血鬼？”
伊莉诺微一思考：“低阶吸血鬼在守卫的银质武器包围下就是个靶子。”
“你到底要怎么样？”格林先生摊摊手，“何况你只是我邻居家的女孩，‘一切’，那又能有多少？”
伊莉诺向前倾身，右手一晃，一把银亮的长剑现在手中，直直朝格林先生劈去。
格林先生一惊，一柄闪着淡绿光芒的短刀在柜台的阴影中凭空出现，击中伊莉诺长剑的中部，卸开力量。伊莉诺向左踏一步，剑尖顺势从左下斜挑，魔法短刀却跳至她腹部，她不得不中途变招防御。
格林先生操纵的短刀向上一提准备反攻，不料伊莉诺剑交左手，快如惊雷地把它挑飞了。
剑锋放在格林先生脖子上。
“‘一切’中包括你的命。”伊莉诺说，“我从八岁起开始习剑，八年来剑术已超越血铭城一半剑师，只是……还不够突破伯爵府的重重防御。我对你没有恶意，格林先生，我只是想请求帮助，帮助，是最重要的。”
她说得极淡定，绝无夸耀的成分在。
一开始她并不想威胁，这不符合她的行事方式，只是现在为了卡尔，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很抱歉。
格林先生难受地看着她：“好吧，给我一个月时间，下个月，我给你方法。”
三
很久以前，血铭城的法沃短街有三家店铺。
街东的一家是卡尔的妈妈开的洗衣铺。
街中是伊莉诺的爸爸开的面包店。
街西是一家奇怪的魔法商店，店主叫格林先生，每个月只有一天接收订单，其余时间一概关门。
很久以前，伊莉诺并不知道卡尔是个王子，她只知道卡尔的妈妈是被从宫里赶出来的女人，拖着病怏怏的身体洗衣服赚几个钱，隔三差五还得爸爸送钱送物去周济。
卡尔的妈妈过意不去，便让卡尔到面包店里来做工补偿。
她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卡尔的气质，高傲冰冷，淡金色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好像月亮上的人。
卡尔在伊莉诺面前却很健谈，他说妈妈告诉他：妈妈因为不受宠爱，被赶出来了，在王宫外生下了他。他有几十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住在王宫里，也就是说，卡尔当然一辈子都不可能进宫去啰，王位于他的距离，好像月亮尖和树叶那么遥远。伊莉诺以为卡尔在吹牛，她说，真没劲，我要当个女剑士，将来做国王的近侍！
伊莉诺从小看着血铭城上来来往往的游侠剑士，就对那种锐利而修长的武器着迷。
面包师的女儿不该有这样的志向，卡尔却没笑话她，他微笑，说自己要当个面包师。
卡尔少语孤僻，经常受法沃短街那些大孩子的欺负，偏又不肯认输，有那么一次伊莉诺看见他咬着牙跟四个男孩子打架，被逼到墙角，鼻子都歪了，她当下冲进战团，旋风一样和卡尔一起打跑了他们。
卡尔很虚弱地说谢谢你。伊莉诺大度地拍拍卡尔的肩膀：”咱是哥们，我罩你。“
十四岁的少女说这话，竟也英气勃发，像模像样。
四
半个月过去了，终于等到了每个月跟卡尔相会的时候，伊莉诺跑到王宫近处的一条小巷里等着。
卡尔还是一个人溜出来了，他慢慢走到伊莉诺身边，一身浅灰色的袍子，微笑着看她。
“这个月怎么样？”他先开口问，好像是怕伊莉诺问了他一样。
“能有什么，跟着一队佣兵跑了一个月，剑术没学到多少，倒被马踢了几脚。”伊莉诺笑着给他看腿上的伤痕，表情却极严肃，“你和你的叔叔呢？”
卡尔的笑容凝住：“我要输了。”
伊伦的王目光像是飘向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最后却落在伊莉诺棕色的眼里：“我已经查出马尔克在我身边的近侍中安了密探或是杀手，但我花了两个星期，依然无法排查出来究竟是谁。他们几乎是我最信任的一批人了，我不能贸然行动。”
伊莉诺倒吸一口凉气，以她现在的剑术修为，还不能完成当年的梦想，成为王的近侍，若是这等人中有杀手……该多么危险？
“他想杀你。”伊莉诺无意义地说出这个短句，仅仅是觉得说出来可以稍微一松胸中的郁闷之气。
黯淡的月亮下卡尔的金发不再闪光，显示出一种沉郁的深黑。
“我是一定会死的。”卡尔专注地看着伊莉诺，“下个月我不能出来了，说不定下个月这个时候我已经死了，你们赶快举全家逃离血铭城吧，马尔克不分黑白地屠杀起来，一点牵连也可能遭殃的，还有，那个卖药的格林先生，也提醒他几句吧。”
如此大难当头，也难得他还会想起旧日邻居。
伊莉诺难过地凝视着伊伦王卡尔，从内心深处，她从来不认为卡尔和自己之前有什么鸿沟，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咱是哥们，我罩你。”她轻语道。
“别说傻话。”卡尔温柔地说，“快走吧，危险已经降临了，你改变不了什么的。”
“不，不是这样的。再会！”她低声喊道，史无前例地自己先跑出了小巷。
她必须找到办法，杀掉马尔克伯爵，她，面包师的女儿，极有天赋的十七岁女剑手。
她在空无一人的黑夜街道上奔跑，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直到她跑到那棵常坐的树那儿，三下两下上了树。
树叶沙沙响起，在黑暗中轻语着。
“卡尔就要死了……我会付出一切来换取他的生命，用尽一切办法。”她喃喃地说，“不管是黑暗还是光明，是人类还是异物，只要能帮助我的，我有哪一种不能采用呢？”
格林先生，快快开门吧，下个月你一定要拿出办法来。她不信神，因此也不知道该向谁祈祷，她只是默念，似乎言语的力量就能成真。
五
伊莉诺行走在没有人烟的荒野里，她敏捷地越过一簇簇灌木丛，深绿的猎手短装衬出她完美的身材，身背短弓，手提长剑。
这里的树木密集得相当不正常。她想，从来没有什么树木能这样生长在一起而获得足够的水分和阳光的，从最高的巨木到最矮的灌木都以自然却隐隐让人觉得不安的方式排列着，似乎被某个意志命令了一般。
她听过吸血鬼、狼人、僵尸和骷髅——这些黑暗生物的故事，但她很少听闻树木的黑暗力量，而这，正是几天前格林先生告诉她的。
当时，格林先生沉着一张脸坐在柜台后，以超乎寻常的冷静面对她的剑刃，他十分疲倦地开口：“有一位树人……你没听错，就是树人，那位树人住在血铭城的近郊森林里，脾气古怪，但也许是你达成愿望的唯一目标，他叫恩特，找到他，然后祈求他把你变成一位树人吧。”
“为什么我不能直接请求他的帮助呢？“伊莉诺相当敏锐地发问。
”第一，我说了，他脾气古怪，而且已经很老了——大概五千岁吧，第二，变身的第一个晚上你将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而你人类的一面被完全剥夺就是交换这力量的代价。那时，你会比树人恩特更强，强许多倍。“
”人们不知道树人有什么能量是很可以理解的，他们的外貌与树没有差别，但他们如果真的发怒起来，力量足够你踏平伯爵府了。“
说完，格林先生深吸一口气，看着伊莉诺，语气很奇怪：”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记住，一生做一棵树！“
”做一棵树也没什么不好。“伊莉诺开心地笑起来，俏皮地在格林先生脸颊上印下一个吻，”我这就出发！“
当时，她脑中突然闪过这么一个疑惑——格林先生为什么要给予最后的警告？他没道理这么做啊，难道有什么阴谋？
可她没多想。
是啊，恩特的脾气确实怪，伊莉诺在跟佣兵团旅行的过程中见过魔鬼居住的树林，可那只是恐怖，而这里的草木透着无处不在的威压，似乎自己是一只粘在蜘蛛网上的可怜小飞虫，已经无力脱身了。
伊莉诺高喊：”恩特先生！我是来请求您的帮助的！求求您！“
一个漆黑的影子投射在伊莉诺面前的地上，恩特先生说话好像树叶摩擦的声音：”你爱着卡尔？“
伊莉诺执着长剑，英姿煞爽。
“不，我想……以前也许有，但现在只是为了过去的好时光。”伊莉诺高声说，“为了承诺，厄，关于‘保护’的。”
六
卡尔飞出一把匕首，把那个刺客钉在了墙壁上。
他大步走过去，把匕首从刺客的前胸拔下来，鲜血喷出溅满了他的华服，他却毫不在意。
”我厌倦这样了。“卡尔低声说，”一次又一次试探，快把我杀了吧，反正，也要支持不住了……“
他纵声大笑，回到座位上，将匕首插进木桌的一角，提笔继续批复邻国王室的来信。

与此同时，马尔克伯爵府外却闪过一个巨大的黑影，甚至大到遮蔽了月光。
伊莉诺大步向前，直接迈过高高的府邸，根须扫下了砖块，她的树叶大如巨毯，向地下轰轰砸去。
她的确感到了身体中的力量，她感到力量在她的木质身体里滋滋作响，快要烧起来了……但她同时也知晓，这种力量并不会长久。
她低声念诵了几个词，藤蔓植物开始破土而出，挣脱压迫它们的岩石，向马尔克伯爵的居所袭去。
绿色的魔鬼降临在世间，它们看上去是那样优雅，而富于生命力。
迎春花藤直直冲进马尔克伯爵的房间，以疯狂的架势攻击着敌人，一朵巨型食人花凭空出现，把伯爵大人咬成了两半。
无数的植物在废墟中生长，绿着生，绿着活，绿着死，从宇宙创生至今，日日皆然。
伊莉诺转身离开。
七
伊莉诺在王宫花园的一角驻足，根慢慢扎进柔软的泥土里，她已经变成了树人的正常大小，也就是说，跟同种的树木从外貌上看不出什么区别——她是一棵月桂树。
她看见卡尔走进卧房，不久他将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卡尔王将一直统治伊伦。
她对今后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她大概会留在王宫花园里一段时间，然后，或许会离开血铭城呢，继续一个剑士未完成的冒险。
伊莉诺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背后的那棵老树弯下腰，将树人食用的淡黄色营养液倾倒入土。
她身后，恩特——或者说格林先生苦涩地微笑。
他作为一个树人，每个月只有一天能变成人类，他看着邻家女孩伊莉诺长大，每一天都比从前更爱她。
他会静静地作为一棵树看她练剑，看她帮助自己的朋友卡尔，看她棕色眼睛里的那种光彩，比任何树叶上的太阳光都更灿烂。
他也是伊莉诺最喜欢爬的那棵树，街角的那棵树，倾听她所有的心声，却从来沉默。
从前，他是树人，而伊莉诺是人类，但现在，同作为树人，他却还是不知道该对这个女孩说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伊莉诺。

Pristontale

下面还有吗，还没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