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注册
查看: 3010|回复: 7

[原创文章] 圣徒 4/24更新——纠结的法术啊啊啊啊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1-1-21 10:08: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免责申明-
1 本作文系考生自娱自乐产物,能自行增加长度,增长速度为变量,大约比乌龟爬速稍快。
2 出现在作文中的任何人物均为考生虚构,即便在姓名上和某些知名人士相同,也请相信他们完完全全是没有任何联系的。如要鄙视考生取名字的能力,也请下手轻柔。
3 本作文参照系由考生自定,不隶属于现有模板。如出现和任何知名参照系相驳的情况,请认为此乃正常之现象。请相信本作文中凡以第一人称撰写的小片段纯属考生不成熟之趣味偏好所致。
4 本作文首次誊写地为知名网站“某点”。作文标题的差异乃系统重名导致——考生看中的题目已经被他人抢先占住。
5 考生期盼能收到阅卷教师的友好评论。鉴于“某点”评论仅分3种——格式化广告,不明意义的表情,以及疑似企鹅生产流水号的密码,考生诚征除以上三类外的其它类型评语。考生能从鸭蛋中吸取教训,能从五角星中得到动力以加快文字生长速度。
以上 ^^

================分割线================

圣徒



序章



西佛斯瞥了一眼站在窗户边眺望街景的年轻人,一边漫不经心地翻找这位客人所要求的各种药材。

撒冷镇由于其极北的地理位置,盛产各种寒地植物,而其中有不少是炼金术所需的珍贵原料。原本,在这片冻土上,零零星星地分布着十来个像撒冷镇这样做药材生意地小镇,有不少还坐落在更北更寒冷也有更好药材的地方。但是在经历了大灾变和暗影入侵之后,北地所有的村庄都毁灭了,只有撒冷镇坚强地存活了下来。也因此,这个昔日的小村庄由于幸存难民的涌入,倒也得到了不小的发展。外加上几乎垄断了寒地药材生意,居然也逐变成了一个有着不小规模的城市。

“先生,学院现在都恢复了吗?”精明的药材店老板一边挑选着草药,一边不动声色地打探。从这个年轻人进门伊始,西佛斯就注意到他了。和这里常年来来往往的行脚商人不同,从这个金色头发的年轻人身上西佛斯并没有感觉出过多的属于生意人的油滑和铜臭味,相反地,这位客人隐约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属于学者的书卷气。旅者衣着干净整洁,身上的斗篷看起来是用雪地山羊绒编织而成,厚重的颜色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材料本身所体现的奢华,也显示出主人不愿意过多招摇的特质。

在挑选订单上所列草药的过程中,这名从二十岁起就继承家业,至今已经过了整整三十年的炼金术药材店老板暗地里数次打量这个奇特的年轻人。这位客人看上去非常年轻,最多只有二十岁,相貌英俊,气质优雅。即使穿着厚重的冬装,也只是稍稍掩盖了其纤细匀称的身形。旅者身材不高,相比于北地男子的高大,他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如果不是脸上依稀可见的胡茬,西佛斯几乎以为来者是一个精灵。

噢!这是一位半精灵,真是罕见啊!西佛斯在瞥见旅者那隐藏在浓密发丛中的耳尖的时候,如斯感叹。又见他买了差不多一百个金币价值的草药,心想这必定是某个祭司或者炼金术师学院派来的年轻讲师吧!

“南方的学院能恢复繁荣可真是太好了。”西佛斯将药材包递到这名半精灵旅者手中,假装若无其事地搭腔,“一次采购这么多药材,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啊。”

旅者接过药草,礼貌地点点头并报以微笑。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好奇心旺盛的药材店老板心里的小算盘了。既然他如此急切的想要证明猜测,那为何不“帮”他一把呢?

片刻之后,半精灵旅者心情愉快地走在撒冷镇的街道上,并暗自为西佛斯祈祷,希望他不要因为自己一时的恶作剧而损失太多。而此刻,后者正窝在壁炉前,开始了盘算。

哦,是的。既然南方逐渐恢复了以往的繁荣,或许应该适时地开始囤积一些奇货了。

想到这里,药材店老板欢快地吹起了口哨。




第一篇        启程


我是这样喜爱撒冷镇的街道。

虽然地处严寒,每年有一半的时间会被积雪所覆盖,这里的人们却从不自哀自怜,而是带着欢笑迎接每一场风雪,并嬉笑着说瑞雪兆丰年,来年的寒地草药会生长得更好;虽然如此接近无限恐怖的死亡之门,甚至从镇里就能远远地眺见那邪恶的红光,这里的人们却仍然能在夜晚的壁炉前欢笑,并调侃说惊怖之门的光芒为镇上节省了夜行燃灯的油耗。

战争毁灭了无数人的肉体,并在幸存者的心中烙下了难以抚平的伤疤。撒冷镇,这块在战火和灾变中付之一炬的土地,却和她的人民们一起又一次顽强地站立起来,迎接旭日朝阳。看着城里一个个充满活力的鲜活生命,我为之前自己的懦弱而羞愧。

我曾如同一个行尸走肉,游荡在旷野之中整整十二年,妄想凭借一己之力对抗整个阴暗势力。我肆无忌惮地使用神圣力,享受圣光让那些不死生物神形俱灭所带来的快感,并在夜里痛苦地蜷缩在岩石脚下承受力量过载所带来的副作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沉浸在这种自我放逐之中,并且在复仇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几近于迷失的地步。

在我重复着这些看似英勇实际上却毫无意义的战斗,已经无法自拔的时候,是贝尔瓦的战锤敲醒了我昏昏沉沉的头脑,是卡伦铎尔的怒吼唤醒了我沉睡的理智,是杰拉德用他睿智的言语帮助我拨开萦绕心头的迷雾,哦!还有我的老朋友卡拉卓珊。是她用她的理解和包容治愈了我那颗孤独的心。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他们,今天的我会变成怎样。或许我仍会像个孤魂野鬼一般独自一人行走在不死生物的地域中重复那些毫无意义的拼杀,或许我早已身死,带着怒火和怨恨变成荒郊野外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骨,也或许,我会变成第二个罗萨里奥……

即使现在,每当我想起罗萨里奥——我的双生兄弟,我灵魂的另一半,心中仍会充满了悲伤和遗憾 。我不知道他那被灵契所禁锢的灵魂是否曾经流下过悔恨的泪水,我也不知道在他那双闪耀的鬼火般蓝光的双眼背后是否渴望着永远的安眠与解脱。曾几何时,他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魔,是我恐惧的源泉。每当在梦中看见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孔狂乱地大笑着践踏生灵的时候,我感觉仿佛站在了巨大的镜子面前,看着未来的我做着今天的罗萨里奥所做的一切。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恐惧,间接地激发起我对生存的欲望。

我曾经认为,一个优秀的战士必须能笑对任何形式的死亡;但是自从我亲眼目睹罗萨里奥的堕落,我才渐渐意识到活着才更需要勇气。直到今天,我的兄弟——尽管如今我们站在了对立的两极,但他仍是我的血亲——让人闻风丧胆的罗萨里奥依旧无时不刻不在我耳边呢喃,诱惑我踏入他的国度,和他分享那些能随心所欲使用并且不用再被反噬所困扰的无比强大的力量。曾几何时,为了证明自己对反噬的不屑一顾,我不断使用神圣力,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并以此逃避诱惑(是的,我害怕做梦,不仅害怕梦魔再一次出现,也害怕自己会在睡梦中向我的那一半灵魂做出妥协)。过去的我以为这是坚强,是英勇不屈,但事实却恰恰相反,这正证明了我其实和罗萨里奥一样懦弱。

因为只有懦弱的人,才会不顾一切去追求和使用力量,即使那是无法驾驭的;坚强的人懂得守护生者,懂得坚定信仰,懂得将后背交给朋友,因为他们才是真正的力量所在,才是真正的希望所在。

——阿瑟莱斯•夜风
 楼主| 发表于 2011-1-21 10:13: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斥候

第一章 斥候

岚雅再一次将他的萨拉斯魔剑横于胸前,调整了一下足尖的角度,稍稍压低身体重心,准备着最后一次出击。他那头棕色的卷发因为被汗水浸湿而贴在脸颊两侧。战斗持续有些时候了,由于体力消耗,年轻的战士喘息着,结实的胸膛一起一伏。小麦色的肌肤上闪亮着汗水的光泽。

突然,他一声低吼,向前突进,手中的长剑向下一记顺劈。遭到意料之中的格挡,岚雅右脚用力扎步稳住身躯,左脚却一记横扫攻击对方下盘。可惜这发生在瞬间的佯攻和突袭早已被强大的对手识破。圣武士又一次扑了个空,本能告诉他,这时候对方已经转移重心闪现到自己身后。单手将重剑往身后一甩,企图护住后背,同时带有镶嵌了圣徽的手套的左手撑向地面,轻声念出祷告。一瞬间,以岚雅为中心的地面席卷起一阵能量,冲击着附近十码内的所有目标。

在念出祷词的刹那,岚雅知道自己越界了。果不其然,冲击刚消散,左手手臂上就传来一阵钝痛,同时屁股上也给狠狠地来了一下,使得年轻的圣武士几乎向前摔了个狗吃屎。

“第一课,永远不要放弃身体的平衡,除非你有把握那是最后一击。”强大的对手已经收起了所有攻势,走回岚雅面前,友好地伸出手。

年轻的圣武士借了把力迅速站起来,一边揉着被拍疼的屁股。

“第二课,不要随意使用神圣力。”

“我很抱歉,罗兰 ……”岚雅有些羞愧地低着头,“我一时心急……”

“岚雅,我不是不允许你使用这些力量,你是一个优秀的圣武士,而圣光会让你如虎添翼。”罗兰能够保证,岚雅实际上已经接近他那层次的最高水平,百人之中绝不会在十名之外。剩下的则是受限于年纪以及对战斗所累积的经验。罗兰知道岚雅暂时还无法在格斗中战胜自己——这并非天赋所致。岚雅离他二十二岁生日还有几个月,但是罗兰却已经经历了差不多三倍于岚雅的日日夜夜,而无数次的九死一生让罗兰对战斗的理解远远超出了许多比他活得还长的战士。是的,岚雅缺乏的是时间的沉淀,是战斗的洗礼,罗兰思考着。当他想到血统所给予岚雅的限制后,不免有些忧郁。对罗兰来说,他四分之三的精灵血统给了他几乎和他的精灵血亲一样长的天命,时间对于原本的他来说,本就不像其他种族那样具有意义。可是岚雅是个人类。即便在今天,罗兰在他的精灵族血亲眼中还是个不应该离开家族庇护的孩子,可是当岚雅拥有罗兰现在的年纪的时候,他或许已经没有力量再举起手中的长剑了。再想到圣光,罗兰的忧郁又更深了一层。

解除圣殿锤和圣盾的神力,罗兰走到岚雅面前,双手按在这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年轻人肩上。这次,罗兰的语气远比之前的要严肃许多,“永远不要忘记神圣力是会反噬的,永远不要忘记先驱者们留下的教训。”

年轻的圣武士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曾经经历过两次严重的反噬。一次是三年前由于在安瑞克山脉中遭遇一群僵尸巨人,寡不敌众,过度使用了力量;另一次则是十个月前由于在“惊怖之门”意外遭遇鬼龙“亡刺”,不得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尤其是后一次,当反噬来临的时候,所有的光明,温暖和希望从岚雅的世界里消失了。圣武士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能感觉到生命从指尖流出,意识和灵魂几乎被撕成碎片,挣扎着想要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中逃逸出去。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虚弱衰老仿佛已到了耄耋之年,时间似乎在他身上呈几百甚至几千倍的速度迅速流失。如果不是有罗兰在一旁给予帮助,岚雅完全没有信心能独自一人度过那无比艰难的几个小时。

看着罗兰的背影,岚雅不禁思忖这个经历过灾变之年的战斗牧师究竟有多强大;那具和“强壮”沾不上多少边的身躯——虽然长期的战斗生涯让罗兰锻炼出了一身强健而匀称的肌肉,但是他终归仍旧是一名比人类要矮小纤瘦的半精灵——到底蕴藏了多大的力量。

“啊哈——!让波多克看看那个小精灵在哪儿!”走廊里突然传来中气十足的叫喊让两个各怀心事的战士们停下手中的事。岚雅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这个明显熟悉的声音的主人,而罗兰则一脸痛苦,长长叹了口气:“我想你的父亲将不得不再买一扇门了……”

话音未落,随着一声巨响,训练房的大门被猛烈地撞开,一个红头发的长胡子矮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穿着典型矮人风格的秘银链甲,并且在外面罩着一件红褐色的围裙,使得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围裙前面的小兜里听上去像是放了不少小东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同样秘银做的链甲靴被笨重地踩在地上并发出哐哐的抗议声。唯一整洁的(甚至显得格格不入)是矮人红色的胡子——被一丝不苟得编成了一个麻花辫,末梢还扎了一根带有金色装饰的绳圈。

“波多克知道!喜欢打架的小精灵肯定在玩弄他的盾牌和钉头槌!波多克就知道!”矮人跌了个踉跄之后出人意表地感迅速找回了平衡并且调整好步伐,然后继续向罗兰冲过来。被撞裂的木门一半倒在了地上,另外一半无助地挂在门框上,发出垂死的“吱呀”声,甚至都没能引起鲁莽的罪魁祸首的注意。波多克•铁幕冲到罗兰面前,给了他一个绝对“铁幕式”的热烈拥抱。矮人或许还在为自己的友善骄傲,而罗兰却感觉自己好像要被这个红胡子莽撞鬼的热情给勒死了。

@@@        @@@

卡拉卓珊调弄着瓶子里的试剂,一边飞速在羊皮纸上做着记录。

户外天气晴朗,昨天夜里的一场春雪似乎把乌云里的能量全部带走了,留下了明媚的好天气。卡拉卓珊已经在这里停留了整整两天,虽然罗兰认为她应该偶尔回到属于她的异界,但都被她委婉地拒绝了。

“亡刺”留下的一块魔水晶在矮人领袖贝尔瓦•铁幕的手里变成了一块漂亮的项坠。这位或许是世上最优秀的矮人工匠即使在成为了矮人联盟首领之后仍然保留着精湛的工匠技艺。他用秘银为魔水晶做了装饰,并且请来了卢鲁克——铁幕部落的高阶虔诚牧师净化了水晶里可能残留的一些咒语,之后,项坠作为矮人善意的代表被交到了卡拉卓珊的手中。

这实在是一件让人惊喜的礼物。卡拉卓珊感觉到水晶里温暖的脉动,沉稳且饱满。或许在“亡刺”成为一条鬼龙之前,他就和这块水晶一样稳重而又善良,卡拉卓珊如此推断,或许这块水晶保留了“亡刺”心中最后的那一点理智和善意。但是不管怎样,这块水晶让卡拉卓珊得以在异界之外补充能量,让她能在罗兰的世界里连续待上好几天。

院子里嘈杂的声响吸引了卡拉卓珊的注意。不用说,那标志性的“叮当”声以及不论踩在哪儿都沉重地足以引来三公里外一窝兽人的脚步都标志着贝尔瓦的堂弟,“铁幕”家族最让人头疼的冒失鬼,同时也是矮人中著名的锻甲师“魔锤”波多克的光临。

“波多克本以为又错过了和小精灵的聚会,因为到这儿的时候卡拉卓珊女士告诉波多克,小精灵已经去了北地。”矮人欢快地走在罗兰旁边,一边发出嘈杂的叮叮当当声,一边呱噪地用他那洪亮的嗓音惊扰着每一个途经庭院的人,并且丝毫不觉羞愧。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恐怕不大会对矮人的这些坏习惯表现出过多的容忍——除非他毫不在意这些噪音和随时可能发生的因为矮人的莽撞而产生的破坏。但是这里的人们太了解“魔锤”波多克了,即使有一些人仍然不怎么喜欢他,但是毫无疑问的,锻甲师用他的精湛技艺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尊敬以及额外的宽容。

“魔锤”也是一个极为热情好客的矮人。当初罗兰头一回进入铁幕部落的领地时,尽管有部落的首领贝尔瓦站在身边,罗兰也只能感受到来自周围的冷漠甚至敌意,而波多克是除了贝尔瓦以外唯一一个对这位战斗牧师表示欢迎的人。只是罗兰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魔锤”对周围的其他人都会至少在称呼上表现出一名统治阶层应有的礼仪——比如他会恭敬地称呼卡拉卓珊为女士,就连还是一个孩子的岚雅,也至少能让波多克直呼其名——而唯独到了罗兰这里,他就变成了“小精灵”,而且这个称呼也是不久前艰难地让波多克放弃“妖精”以及“雅灵”才得来的。

岚雅紧跟着眼前的两人,看着罗兰面对波多克时的无奈,以及波多克丝毫不予察觉继续夸夸其谈的样子,差一点笑出声来。

从惊怖之门凯旋归来之后,日子平和地让人不敢相信。罗兰在大多数时候会充当一名教官,将他作战的技巧教授给岚雅。每隔十天,牧师会用御风术把自己传送去北地,有时候会为卡拉卓珊带回一些研究用的草药。罗兰虽然表示他只不过是去散散心,买点小东西而已,但是岚雅相信牧师是去观察惊怖之门是否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产生过异变。在罗兰离开的两天里面,岚雅会回到十字军圣堂去向他的另一名老师——同时也是他的父亲——圣光之城塔利西亚的统治者卡伦铎尔•晨星汇报过去几天所学到的,并且聆听来自于长辈的教诲。

脾气暴躁的矮人国王贝尔瓦回到了他位于秘银山的领地。这位顽固但是正值的矮人每隔一段时间会送来一些信件,多数是给赖在塔利西亚不肯走的波多克的,偶尔也会有署名给罗兰。通常那些署名给罗兰的信件事实上是写给众人的,然后在晚餐结束之时它们会被拿出来传阅。从信件里面的牢骚和抱怨可以看出来,矮人非常希望能和常常在城里快活转悠的波多克互换位置。拿贝尔瓦的话来说,他现在的状况就是“闲得锤子上都长出蘑菇”了。

卡拉卓珊在大多数时候会停留在专门为她建造的炼金房里。自从有了用“亡刺”留下的魔水晶做成的项坠之后,这位来自异界的宝石龙能够在这个位面长时间地保持人形并且停留比原来多得多的时间。偶尔她也会回到异界休憩,在她离开的几天里,大伙儿不禁会觉得餐桌上有点空荡荡的,仿佛卡拉卓珊的家应该是这里而不是异界。

杰拉德去了位于诺伦希尔坠星山脚下的星湖城。不久前,半身人通过精灵法师的幻象术成功地把自己的影像投映到议事厅门外的走廊里,并在那里炫耀起自己在星湖城所受到的礼遇。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盗贼只不过是在吹牛而已,因为最后他被站在身边早已不耐烦的精灵族飓风游侠打断并且毫无形象可言地被精灵拎在手里拖走了。如果不是仍然需要在星湖城接受清除诅咒的治疗,恐怕这个带有游吟诗人特质的小个儿盗贼早就被喜欢宁静的精灵们从城里扔出来了。

卡伦铎尔——这位昔日被誉为战神的塔利亚斯国王恐怕是唯一一个仍旧忙忙碌碌的人。他和罗兰是在同一年的同一个季节里诞生的,只不过在这位国王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人类以外的血统。尽管这位昔日骁勇善战的圣武士已经很少会站到前线——他把这个工作顺利地移交到了他的儿子,也就是圣光城的继承人,塔利亚斯未来的国王岚雅•卡伦塔尔•晨星的手中——他仍然保留着旺盛的精力,并且极有效率地指挥着塔利亚斯的重建工作。

就这样,日子每天按照它固定的节奏重复着。虽然和平的阳光如此美好,但是在这些冒险者的生命里,这样的日子仿佛就像一碗没加调料的汤,喝上去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拿贝尔瓦信里的话来说,就是“是时候出去找点乐子”了。面对矮人国王的提议,罗兰虽然表现出并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不过岚雅知道,牧师实际上已经快坐不住了。而岚雅,他早就跃跃欲试,想要把这两个月来的所学运用到实践当中。

@@@        @@@

巴瑞特的工作是在双子月下沉之前看守艾森加德隘口要塞的边门。实际上就是值黎明前的最后一班,因为除了冬天里的某一个星期之外,在其余时间,太阳总是会赶在双子月完全沉下之前就出来准备接管和统治天空。

艾森加德隘口是连接塔利西亚腹地平原和北方贝伦兰德平原的一个狭长地带。隘口的两侧是尖针状的山石峭壁。那些峭壁几乎垂直于地面,形成常人无法攀爬的险峻地势。从艾森加德开始以北的土地都属于冻土,而山里的岩石也由于含有较多金属成分而显得特别坚硬,因此在山中开凿一条可供马匹行走的道路的计划从来就没能被坚持下去。那些尖针状的山岩一半属于安瑞克山的副脉,另一半则属于塔隆山主脉。这两条山脉在艾森加德汇合,并将这里的地形收成了一个漏斗的形状。加上雪山之中那无法预期的多变天气,以及四处游荡的冰原巨狼和苔原恐兽,择道艾森加德隘口便成为了商人以及旅行者们去往北地的唯一选择。虽然在过去,一些希望掩人耳目的冒险者或者斥候会选择经由隘口西边的诺达•塞隆——静谧之门而进入北地山区,但是自从暗影入侵之后,不死生物加入到了雪地游荡者的行列中,使得原本就充满危险的山区变成几乎无法穿越的地带——在当下,对于偷渡者们来说,显然拿起武器从艾森加德正门杀过去都要比冒险穿越静谧之门来得安全的多。

因此,在灾变之后的动荡年代里,围绕隘口所发生的小规模的激斗时有发生,不过大多数都是一些被通缉或者走投无路的盗匪为了逃避追捕铤而走险,也有一小部分是由于一些未开化的野人在荒郊里迷路或者纯粹是因为一些小误会而引起的。那些摩擦和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两次战役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巴瑞特晃了晃手中的酒袋,在要塞边门的城墙上慢慢踱步。北地的春天通常都来得很晚,艾森加德也不例外。但是相比更北方,这里至少单就天气来说还算差强人意,即使是遇到下雪天,那些纷纷扬扬飘落而下的雪花也比贝伦兰德平原上的要温柔可爱得多。

今天晚上的天气还真是不错!守门人看了看晴朗天空里那两轮冰白色的月亮,吸了吸鼻子。但是初春寒冷的空气依然刺痛了他。不禁打了个喷嚏,巴瑞特再次晃了晃酒袋,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刺激性的液体轻轻灼烧着守门人的喉咙,然后在他的胃里燃起了一簇微弱但是温暖的火苗,替守门人驱走了一些寒气。

巴瑞特知道他不应该在轮到值班的时间里喝酒。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没有瓶子里的小可爱做伴,没有哪个守门人能在这样寒冷的夜晚里独自在冰冷的石头旁边游荡上整整一个夜晚。“嗝……”守卫觉得自己喝得有点多了,于是摇了摇脑袋,想驱走一些醉意。他不应该喝醉的,巴瑞特心想,喝点小酒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要是醉倒在城墙脚下,则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出于对工作的敬意和责任心——至少守门人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责任心的——巴瑞特悻悻地将酒袋收紧系到腰带上,同时祈祷可千万别让他在今晚碰上什麽倒霉的迷路的盘角羊。

在看门人转过身晕晕乎乎地走开之后,一个黑影迅速从北侧城墙脚下的阴影中闪现出来。下一刻,一条几乎细不可见的明显被施过魔法的绳索被丢了上来,套在凸起的城墙上。然后黑影极为敏捷地沿着绳索来到了粗心大意的守门人的背后。

黑影一边注视着巴瑞特,一边尝试解开已经有一小部分卡在石头缝隙中的魔绳。为了支撑攀爬时的重力,绳索被附上了非常强的咒语,使得它能够比钢铁更坚韧。但是该死的,这也大大增加了解开绳索所遇到的阻力。斯蒂尔真想咒骂为她准备魔法绳索的那名巫师——可惜她忘记了巫师的名字。事实上斯蒂尔最近非常健忘,她几乎都不记得她是何时启程的。她只记的自己长途跋涉,历经辛苦才抵达隘口。斯蒂尔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那群胆敢袭击她的恐兽。她记得自己从雪山上往下滚落了很长一段距离,并且冲击使她短暂地失去了知觉。虽然那群恐兽已经变成了雪地里无法辨识的一堆碎肉,但是斯蒂尔也的确受了伤。伤口由于长久没有处理而有一些发炎了,因此斯蒂尔只能放弃穿越静谧之门的打算,选择经由艾森加德南下。

巴瑞特实际上勉强能算一个感觉敏锐的人类,当然那是指他清醒着的时候。现在,这个略显肥胖的守门人由于酒精的作用,完全没有意识到在他的背后有另外一个身影矗在那儿。

斯蒂尔看了一眼这个半醉的人类,原本想要就这样安静地离开,但是当她的目光移动到看门人腰带上系着的瓶中物的时候,她改变主意了。

是的,她需要那瓶东西,现在。虽然她几乎从不喝酒——因为酒精会让她变地迟钝,变地弱小,而这种变化在她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是不被允许的——但是她现在的确需要那些液体,用来暖和冰冷的身子,并且给肩膀已经腿上的伤口消消毒。想到这里,斯蒂尔在阴影中潜行,迅速靠近了那个浑然不知的看门人。

@@@        @@@

“……因此,我决定北上在无人的荒野探索新的矿脉。途经贵地将稍作停留以给辎重补给。贝尔瓦•铁幕敬上”读到这里,从方才开始面部表情就逐渐僵硬的波多克终于彻底陷入了石化。作为秘银山国王,贝尔瓦对冒险却有着无比的热忱,尤其是当冒险还和失落的财宝有关的时候。虽说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所谓的“新矿脉”很有可能只是矮人国王按捺不住寂寞的借口,但是对波多克来说这却是实实在在的坏消息。当国王离开秘银山石厅,国王的继承人将会代为行使国王的职责,直到国王返回。贝尔瓦膝下尚未有子嗣,这就意味着可怜的小波多克将会被遣送回石厅去履行他作为王位继承人的职责——虽说大部分人都认为如果他真的继承了王位,那将会是一个巨大的灾难。

不出所料,当罗兰读完信件的最后一字,波多克的呻吟就接踵而来。矮人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就仿佛刚刚吃了一大碗生姜,并且在先祖传下来的伟大雕塑上失手凿了两个大洞一般。

“难道成为一个国王真的如此痛苦?”罗兰小声对着卡拉卓珊咕哝,但是他的眼神却告诉每一个人,其实他已经忍不住快要对着矮人滑稽的样子大笑——尽管那看起来十分对不起“魔锤”。

“事实上我认为他只是想要博得同情,好使他逃避责任。”卡拉卓珊将她浓密的金红色头发拢到脑后,耸了耸肩,“但是要我选择的话,我永远都宁愿和贝尔瓦同行,而不是带着这个捣蛋鬼。”

罗兰刚想表示自己的赞同,“魔锤”波多克的呻吟声却戛然而止,使得两个老友之间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房间里最大声的声明。意识到这一点的半精灵一脸窘迫,还未来得及对所言做出纠正,只见矮人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望着众人身后,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是经验丰富反应迅速的冒险家,他们立刻意识到有一些没有被邀请的东西来到了他们周围,几乎是在刹那间,这些身经百战的战士们转向身后——波多克望向的地方——同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墙角处,一道银白色柔和的光线中,出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啊呸!你这个老糊涂的,这难道就是你说的‘安全舒适便捷无忧虑’的旅程?我觉得胃在翻腾,而且会难受好长一段时间,除非我能把上个星期喝的肉汤都吐出来!”

一个红胡子矮人有些跌跌撞撞地从传送门里走了出来,带着各种诅咒,并不时地唾两口唾沫。他的步伐有些飘忽,仿佛正踏在柔软的棉花上面。这名矮人头上带着一顶破旧的角盔,角盔上原本有三个尖角,但是现在它们都只剩下了不到一半。和许多全副武装四处奔走的矮人不同,这个红胡子的碎碎念高手只穿着最基本的鳞甲背心——实际上说背心还有点儿过了,说是护心镜还差不多。在矮人粗壮的腰部,倒是系着一根镶嵌了各种彩色宝石的腰带——不说价值连城,至少也能在黑市上卖上一小袋金币。腰带下面,灰白色的鳞甲护腿和鳞甲靴显得有些陈旧,这也更突兀了那条宝石腰带,使得矮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在田里挖到一桶金子的暴发户。

紧接着红胡子矮人出传送门的,是他灰色胡子的同胞。这名穿着整洁的浅灰色布袍的矮人和他的同伴相反,显得恭谦有礼。他无视旅伴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径直走向脸上仍然青一阵白一阵的波多克,捋须弯腰鞠躬行了一个正式的问候礼,然后面对其余众人重复了一次礼仪。

原本还处于备战状态的众人在看清了来者的容貌之后,不由得松了口气,甚至还发出了抱怨的嘘声。

“天哪,我还以为又有什么东西杀上门来了,拜托以后至少先打声招呼,免得我这把老骨头承受不了。”罗兰不满地嘀咕。但是那充满阳光气息的灿烂笑容却充分昭示了半精灵内心的喜悦。他正重复着矮人的动作回礼——虽然他那个假装捋胡子的动作显得非常滑稽——就被站在他身旁的高挑而美丽的女士打了一下脑袋。

“倚老卖老也要搞清楚对象,小男孩!”

看着精灵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卡拉卓珊忍不住笑出声来;而这样的情绪也快速传染给了周围所有人。很快,一群昔日战友便开始叽叽喳喳地叙起旧来。

岚雅望着这群在灾变之年中建立了无数丰功伟业的英雄人物,看着他们就坐在自己周围,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感觉非常荣幸;同时,他又为自己只能做一个聆听者而感到一些寂寞和困惑。但是很快,圣武士将这些消极的感情驱离脑海,愉快地加入了人群。

如果说矮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喋喋不休的种族,恐怕没有几个人会有异议;而要说到碎碎念的老手,又有几个矮人能超过秘银山石厅的统治者贝尔瓦•铁幕?当这个脾气暴躁的红胡子国王第一千零一次地开始抱怨王座上那无休无止的会议;抱怨与那些愚蠢的商会和议员就一些着实鸡毛蒜皮的破事讨价还价;抱怨应付那些更为无聊的妇人——尽管她们没有长出一根胡子,却还必须违心地称赞她们美丽;抱怨其它所有让他束手束脚,不得不远离战斗和冒险生涯的林林总总,即使是天性悠然的精灵和温文尔雅的宝石龙,都几乎受不了了。

“岚雅,”从方才开始思绪就开始游离的圣武士感到有人用手肘蹭了蹭自己,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半精灵已经坐在了他的右手边,“我想你父亲应该很高兴知道贝尔瓦的造访……”

岚雅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嘿,你这个精灵,做什么把卡伦铎尔的小子赶跑了?”贝尔瓦哼哼。

“他去通知他老爹了,”罗兰耸了耸肩,“他可能还不是很习惯听矮人的唠叨。”

“啊呸!我还不习惯和精灵一起把树叶当饭吃呢!”

“我没把树叶当饭吃。”罗兰撇了撇脑袋,不以为然。看着矮人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半精灵正色道,“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了?”

罗兰的话让众人的嬉笑的脸色随即严肃下来。大家心知肚明,秘银山石厅的国王选择通过矮人最不信任的法术传送门突然拜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件,或者得到了某些重要而紧迫的消息——重要到不能假借他人之口,紧迫到必须立刻抵达圣光城塔利西亚。

矮人看着房间里的伙伴们,每个人都安静地等待着,就连他那个不争气的堂弟波多克都严肃而又沉稳地一声不吭。良久,贝尔瓦终于艰难的说出了两个字。

“霜堡。”

听到这个传说中的地方,罗兰睁大了眼睛,而站在一旁的波多克几乎要惊叫起来。

霜堡,传说中矮人失落的故乡,罗兰以为它只存在于遥远的过去,而且早就湮灭在历史的河流之中。他不禁想起上一次听说这个地方的时候,已经距今超过三十年。

然而,贝尔瓦接下来说的,则是让对霜堡完全一无所知的卡拉卓珊都惊讶得倒吸一口气。

“奥古斯丁——我的父亲,我认为他仍然在世。”

@@@        @@@

斯蒂尔飞快地从一个阴影移动到另一个阴影下。

她忍受着伤口的疼痛——它们并不是很疼,但是也的确让她非常不舒服——一边咒骂自己的愚蠢。

她早就该想到,偌大的要塞,只有这么寥寥数名巡夜人,背后一定有蹊跷。就算这里是边门,只有一条往上的小路,也不可能仅留下一个喝得半醉的肥胖守卫。

是的,她太大意了,她以为只要走过了艾森加德,就万事大吉,至少在抵达目的地前会是这样。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去留意周围隐约散发着的魔法气息。而如今,就是因为她的自高自大,她不但会折辱作为一支魔法种族的名声,而且更要命的是她惹上了大麻烦。

她,被发现了。

她袭击了胖守卫,从背后突然对着他的脖子狠狠给了一记手劈,将胖子击晕在地。然后,她解下了他腰带上的酒囊。原本她以为就这么结束了,但是在下一刻,一道蓝白色的光线破空而下,笔直地照在了城墙上,驱散了所有的阴影,将她完完全全地暴露出来。

那是法师之眼,斯蒂尔意识到,在那些看起来蠢笨的守卫背后,有至少一名法师,或者也可能是牧法双修者,在默默地观察着。

随后,第二道光线在天空中划出了一个弧度,往她的方向照射过来。

斯蒂尔没有迟疑,训练有素的身躯立刻移动起来,已经转换到普通光谱的暗紫色瞳孔环扫四周,找寻着下一个她可以用来庇身的阴影角落。她知道追捕者很快就会出现,甚至可能会有一个法师加入追捕队伍——因为她不但暴露了自己,更加致命的是,她暴露了自己是一个夜精灵这个事实。

她没有给胖守卫留下什么伤害,只不过是把他打晕了。但是她知道在追捕者的眼中,这就跟她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心脏没有区别。

只因为她是一个夜精灵。

@@@        @@@

半精灵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望着天河中闪耀的星汉,以及冰蓝色的双子月。他把玩着手里的圣徽——那是一柄剑刃朝下的双手长柄剑放置在一面盾牌上的图案。这是屠龙者缇尔和守护星妮丝的标志——在遥远的传说年代里,精灵,人类,矮人,以及各种智慧生物不分彼此地生活在一起,面对邪恶而又强大的巨龙的压迫,圣武士缇尔率领着反抗的军队为争取自由与平等流血奋战。在最后的战役中,缇尔向神献祭了自己全部的生命,以此换来对巨龙之神摩尔库洛斯的致命一击。勇敢的圣武士和始终忠实地站在他身旁的牧师后来成为了守护神,他们的故事被代代传唱,他们的精神成为了后继者们的信条和榜样。

但是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自己应该遵循高尚的殉道者精神,去挑战一些可能会超越自己能力的事情?哪怕是为了帮助一名国王找寻失落的故乡,帮助一个儿子找寻他或许生还的父亲?

罗兰不清楚自己在这次事件中究竟最后会扮演什么角色。

严格来说,缇尔并不是半精灵的信仰,就如同那柄闪耀着银白色光芒,斩妖除魔的双手剑并不是罗兰的圣徽上最重要的部分;不,他是守护星妮丝的信徒,即使他和他的朋友一直以来都把他当做一名战士,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他是妮丝的信徒这个事实。

半精灵闭起了双眼,悠然地,缓缓吟诵起祈祷的圣歌。这是寻求安宁,寻求指引的祷歌,这首圣歌在半精灵的脑海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准确地回忆起每一个祷词。

在半精灵的记忆中,他很少如此迷茫,或者说环境迫使他无法犹豫。但是战争已经结束了,和平回到了塔利亚斯和诺伦希尔的原野,也回到了罗兰的身边。他追寻着妮丝和缇尔的脚步,做的每一件事,即使并不一定完美,但是半精灵相信那些行动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更美好,哪怕只是点点滴滴。

那么看起来,帮助那些善良的匠民找寻失落的故土,寻找他们或许仍然在世的老国王,应该也是一次伟大而又善意的冒险。虽然矮人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罗兰知道,他的长胡子朋友会用近乎恳求的语气来征询精灵的加盟,必定是有着一定的把握。

因为这不是一次郊游,也不是一次可以半途而废的旅程。他知道他们将要去的地方——他也知道,为了到达那里,他们必须再一次去往北地,再一次穿越惊怖之门。

圣歌的旋律在半精灵的脑海中回荡。他在回忆中看见了坠星山的倒影,看见了星湖城中由无数萤火虫带来的点点荧光。他看见了越离越远的海岸线,以及岸上攒动的人群。那是他的故土,回想到这儿,一种温馨而怀念的感觉萦绕在半精灵的心头。在这甜美的回忆中,罗兰没有看见任何让他感到不祥的征兆。他和其他离开故土的精灵一起坐在甲板上,望着星河,唱着故乡的歌。他们背靠背地感受彼此的体温,以平静那颗不安而又激动的心。

当圣歌缓缓接近于尾声的时候,半精灵觉得自己仿佛释怀了。同以往的任何时候一样,妮丝的指引总是温柔而又含蓄,但是他还是找寻到了他觉得正确的方向。

罗兰站起身,感受着初春的午夜那仍然会偶尔刺痛皮肤的寒风。他知道这次冒险会和以往一样充满危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罗兰坚信他和他的朋友们能克服摆在他们眼前的所有障碍。

因为半精灵从妮丝那里得到了启示。作为女神的战斗牧师,罗兰知道自己仍然被眷顾着。

@@@        @@@

斯蒂尔已经拿出了她所有的看家本领。她利用身躯的轻盈在雪地里疾奔,从一片岩石的阴影遁逃到另一片,甚至两次使用了影遁以大幅改变行进路线的方向。但是整个追捕仍然呈现一面倒的态势,斯蒂尔没有能甩开身后的追兵——因为那个不知名的法师,他显然有备而来,准备了数个类似于火炬之光的法术,将黑夜照得犹如白昼。亮光吞噬了阴影,让斯蒂尔赖以逃命的潜行技巧变得无用武之地。逃亡者发现来回地折返反而使她失去了速度上的优势——而那些优势不可能再支持很久,激烈的奔跑让她那些久久没有治愈的伤势加重了。斯蒂尔知道那绝不是因为汗水使衣裤紧贴在身上,而照这样下去,被追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夜精灵穷途末路了。

艾森加德的塔楼里,萨菲罗斯正要释放他准备的最后一个照明术。透过法师之眼,他准确地掌握了雪地里那场追逐的态势,而雪地上留下的点点血迹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逃亡者已经筋疲力尽,无法逃出升天。

想到这里,法师满意地笑了笑。他不禁抚摸着手上那枚红宝石戒指——在戒指上,精确刻画着由一大一小两颗水滴套叠而成的图案。这是精心设计和变形过的独眼复仇者夸尔塔克的标记,这名以严苛著称的神祗只拥有为数不多的信徒,而萨菲罗斯正是其中一个。

法师已经忘记上一次向夸尔塔克祈祷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了,可以肯定的是,期间已经过了许许多多个年头,久远的超出了艾森加德大部分人的记忆。萨菲罗斯一直以一名精通于侦测的法师的身份驻守在要塞,而今天,他终于可以让他的另外一部分才能得到发挥。

法师再次满意地眯起了眼睛,一双尖耳不禁抖动了一下。

逃亡者是一个夜精灵,对于那些以邪恶著称的远亲,这名牧法双修者很乐意用他的方式来履行正义。

@@@        @@@

罗兰惊奇地发现他的矮人老友正坐在炉火前喝着麦酒,显然,他是在等半精灵做出决定。

对贝尔瓦来说,他觉得自己的要求或许已经太过自私,但是另一方面他仍然希望罗兰能成为这次冒险的向导。

“要不要喝两杯,精灵。”矮人擦去胡子上的泡沫,对着罗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半精灵耸了耸肩,坐了下来。

“上好的麦酒,可惜比起我那儿的还是差了点。”

罗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接过贝尔瓦递过来的酒杯,喝了起来。他本来认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但是看见贝尔瓦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那道无法消退的疤痕,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

“你猜猜看我今年几岁了?”矮人像是在哼哼,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罗兰给不出答案。

“事实上我也已经数不清这是我经历的第几个冬天了。但是我想,当我在熔炉前试着敲打出我的第一把武器的时候,你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或许还没有出生。”

他嘬了一口麦酒,继续说着,“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继承整个矿山,而我当时想,如果我继承了我父亲的位置,我就有足够的秘银来购买罗姆牛,厚皮衣,帐篷,以及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我就能组织起一个长长的队伍,去把祖宗的老家给抢回来。我也知道,我的同胞一定不会拒绝这样的冒险——哪个矮人不想念自己的老家呢?”

“但是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然后五十年、一百年、更多的一百年过去了,我却连一头罗姆牛都没有买。我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和臭烘烘的兽人的战斗上,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把那群畜生赶到悬崖下面的感觉真棒。”

“后来我继承了皇冠。我家那固执的老头子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丢给我,自己却带着人跑到北地找乐子去了。”贝尔瓦不满地吹了吹胡子,但是这完全不能掩盖他神情中的寂寥和悲伤。

罗兰听过这段历史,甚至在其中扮演了一些角色。老矮人国王的探险队在北地失去了音讯,而就在几日之后,邪恶的力量席卷了大地,然后留下了那道闪耀着黑紫色光芒的裂隙作为纪念。

矮人闷头喝了几口麦酒,险些呛到。咳了两声之后,他继续道:“我回过头看看我走过的路,我突然明白为啥老头子当年自个儿跑去那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而把我丢在山里。但是啊,我还是不舍得放弃。”

“精灵,你知道当回到原以为永远失去的家的时候,会是多么心花怒放吗?”

罗兰依旧没有回答。他想起自己的家,想起自己小时候爬过的树,破坏过的庭院,想起在家长准备用来施法的宝珠上刻花。他离家才四十多年,有的时候就已经想家想得不得了。那对于比精灵更看中同胞和家园的矮人来说,如果他们能收复矮人传说中的圣地,那将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我最近就常常梦到我回到了那雄伟地城中,找到列祖列宗的雕像,以及那些祖先留下的无比珍贵的财产。霜堡在很久以前就遗失了,年代久远超过任何一个活着的矮人的记忆。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精灵,你知道吗,这是刻在每一个矮人灵魂中的烙印。”

“但是那里很危险,超越想象的危险。”

贝尔瓦突然跳了起来。矮人用和方才完全不同的热忱而洪亮的嗓音说道:“危险!铁幕家的人从来不畏惧危险!”

“但是你会迷失在茫茫白雪之中,那里有比兽人更强大,而且更狡猾的东西。”

红胡子矮人使劲摇头:“那只会在我的盔甲上留下更多划痕,在我的斧头上留下更多的豁口,然后给我更多可以向小鬼们炫耀的资本。它们不能阻止我的步伐。”

“所以贝尔瓦就打算盲目地在惊怖之门脚下乱窜,然后让他的敌人从背后把他撂倒。”

罗兰的话语让矮人瞪大了眼睛,气愤地握紧了拳头。半精灵没有说错,但是半精灵不应该以此来嘲笑矮人——霜堡对矮人来说是多么重要而神圣的地方,更何况还有可能找到他的父亲。

但是下一刻,半精灵富有韵律的饱满声线平复了矮人的狂躁。

“那就让妮丝的战斗牧师来当贝尔瓦•铁幕北地之行的向导吧。”

@@@        @@@

黑影如箭飞窜,扑向脚步渐缓的夜精灵。

斯蒂尔侧身,举手护在头部。革质护腕抵挡住利齿的攻击,使她免于被咬断喉咙。

追捕者的前锋是一条200磅重的巨型猎犬。猎手强有力的咬合在夜精灵的前臂上造成剧烈的疼痛,若不是那对附有魔法的护腕,恐怕此时她的手臂已经离开身体了。

在巨大的冲力下,夜精灵和猎犬在雪地里不住地翻滚。斯蒂尔的体重甚至还不到巨犬的一半,但是老练的游荡者在翻滚中始终维持着精妙的平衡,并且当他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顺势将袭击者压在身下,解放的左手迅速抽出佩于腰间的匕首,猛地刺穿了猎犬的脖子。

鲜血从破裂的血管中喷涌而出。紧接着,夜精灵刺了第二刀,第三刀……

“他妈的那该死的魔鬼杀了我的狗!”

昆特•帕博洛夫俯身跪在猎犬的尸体旁边,由于脸上一条长且深的刀疤,他的表情奇异地扭曲,犹如恸哭,又如诅咒。“我一定会让那个天杀的付出代价!”

巴布罗——昆特的同伴——从后面赶上来。雪地上一片狼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对此他厌恶地皱起眉头。那条早上还对着巴布罗狂吠的猎犬现在已经变成一具无头尸身。殷红的鲜血在雪地上描绘出一幅诡异而华美的图案。在十数码远的地方,被斩断的狗头滚落一边,表情抽搐,尽管早已气绝,眼神却凶恶依旧。

“它是条好狗。”这是巴布罗唯一能挤出来的一句话。他并不喜欢昆特和他的狗,甚至感叹“谢天谢地那恶狗总算死了”。他瞄了一眼仍然在悲恸中的半兽人,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否则恐怕下一个被砍断脖子的就是自己了。“那家伙还没跑远。”

而且从血滴的形状和间隔来看,那个偷渡越境者受的伤应该已经明显影响到行动。但是巴布罗并没有高兴得太早——正是这从不轻敌的信条让佣兵得以存活至今。相较之下,昆特的大脑就跟他的肌肉一样粗线条,这也可能是由于体内兽人血统的限制,显然他的步伐比他的思考要快得多。

这一小队人马——巴布罗,昆特,以及另外两名当值的守卫——如预期般迅速追上了逃亡中的斯蒂尔。尽管如此,当他们清楚看见鬼魅黑影笼罩下的深色发肤以及暗红色瞳孔时,仍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斯蒂尔危险地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四个追击者。一个有着以蛮力和愚蠢著称的兽人血统的混血儿,两个看起来从没和夜精灵打过照面的菜鸟,以及一个——看似有点实力的战士。如果是在平时,这个杂牌军绝不会有机会追上自己。她会精心挑选合适的阴影隐匿行踪,并且绕到追击者的身后给他们个措手不及。但是这一次显然幸运光顾了她的敌人。

或许自己应该假装束手就擒,然后找寻逃脱的机会。如果是以前,斯蒂尔笃定会这样做,至少她还记得在面对彪悍的族人的时候,适当的顺从在很多情况下要比硬碰硬更能让自己活下去——毕竟她是个女性,在搞清楚她背后有着怎样的家族撑腰之前,她或多或少都能从性别带来的优势社会地位中得到一些好处。不过斯蒂尔很怀疑这样一招在今天是否仍然受用,不仅如此,她还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存在于某个她未知的领域,不容怀疑。这种奇特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警告斯蒂尔危险的临近——一种她无法招架,一种任何生物都无法承受的危险。

她突然犹豫是否应该向这群追击者表现出自己只是路过艾森加德,实际上那也的确是实情。同样,斯蒂尔并不确定自己为何一定要销声匿迹——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族人的坏名声,以及冥冥之中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但是就和在更北方的某个小镇的遭遇一样,在她还没有作出任何表示之前,穷凶极恶的粗壮半兽人就毫无章法可言地冲了上来。从他那虚张声势的吼叫和节奏混乱的脚步中,斯蒂尔认识到这个粗线条的生物真的只是空有一身蛮力而已。尽管她确定自己就算处于负伤的劣势,仍然可以在几个回合之内制服她的对手,但是却不得不提防那名站在一边的看好戏的战士。她担心自己会露出空隙而让后者乘虚而入,就她所知许多技艺精湛的夜精灵都犯过这样的错误,而如今他们无一例外均成为了被丢弃在荒野中的死尸,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了一片尘土。

显然,她那肌肉发达的对手则纯粹只是单纯地发起攻击。半兽人高举手中的斧子,对着夜精灵迎头劈下。昆特对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而那那猛烈的一击可谓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没有人能抵挡这猛烈的攻势,半兽人想着,残忍地咧嘴而笑。可是当他发现他的巨斧只不过在积雪上留下一道暂时的印记时,惊讶,挫败和更多的愤怒席卷了他。他那浑浊的双眼骨溜溜地转着,寻找斩杀了爱犬的凶手。当他自认为捕捉到了熟悉的黑影,昆特再次狂暴地抡起斧头。这次,半兽人不但又一次扑了个空,脚踝和手臂上传来的刺痛还提醒他遭到了对手的反击。昆特向前迈了半步,想要反身好好回报那个刺伤他的邪恶婆娘,但是脚上的伤却让他失去了对平衡的控制,拐了一下,沉重地摔倒在雪地上。半兽人从眼角的余光看见一柄漆黑的剑迅速接近,一向自诩英勇的昆特•帕博洛夫极符合时宜地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解除了半兽人的威胁之后,斯蒂尔闪到更为空旷的一侧。

尽管她的脚印比平时更深地烙在雪地上,但是夜精灵的动作仍然算是轻巧和灵活。她发现三名旁观者此时已经看够了半兽人的笑话,正摆出攻击的态势。但是太慢了,当那两名当值的守夜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左一右两支飞镖已经稳稳插在他们的腿上。瞬间,麻痹的感觉从伤口开始迅速蔓延,很快的,这两个菜鸟面对夜精灵的第一场遭遇战就草草地结束了。

巴布罗则好运地躲过了第三枚毒镖。此时此刻,他全身的肌肉已经完全紧张起来。他听说过这支生活在荒野暗影中的种族,也曾经远远地瞥见过,当时他还是个嘴上无毛的小子,夜精灵那致命的美丽和优雅却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他知道他们是暗夜中的掠食者,是处于食物链最顶端的种族之一,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认识到这些深色发肤的精灵那毋庸置疑的强大。当他发现逃亡者是一个女性,还暗地里为这美丽生物将要面对四名强壮有力的战士而叹息,在昆特举起战斧的时候他甚至还诅咒半兽人,责怪那个粗鄙的家伙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终于还是犯了愚蠢的错误,恐怕要自吞苦水了。

双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彼此对视着,重新开始评价对方的实力。两声犬吠从极远处传来,告诉了对峙者形式的变化。

巴布罗清楚,自己只需要绊住夜精灵的脚步直到援军的到来,而斯蒂尔则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游荡者首先发动了攻击,她忍受着伤口传来的剧烈疼痛,迅速接近艾森加德的守卫。漆黑的短剑和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她的动作迅捷如梭,跳着华美却致命的舞蹈。巴布罗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招架住夜精灵的攻势,佣兵不禁再次由衷感叹对手的强大,并为自己只需要面对身负伤痛,动作受阻的对手而庆幸。

“放弃吧!我只想离开这里。”夜精灵大声喊道,“叫你的狗和你的人不要再追过来了!”

可是这段话传到巴布罗的耳朵里,却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巴布罗不谐精灵语,更不用提在各方面已经和他们浅肤色远亲相距甚远的暗夜族类的语言。巴布罗甚至错误地将夜精灵的停战宣言当成了某种邪恶法术的咒语,对未知的恐惧让佣兵狂乱地寻求着反击的机会,凭借着对魔法的一些基本认知,佣兵认为,至少他可以破坏对手将要施展的动作,而使得法术的效力减到最低。

斯蒂尔注意到对手的变化。不论在灵巧、速度以及挥舞兵器的技巧,显然夜精灵都更为老道,因此,当佣兵突然露出如此多的破绽,夜精灵不禁怀疑对方是不是出于故意。但是两个回合的保守防御让斯蒂尔洞察了佣兵漏洞百出的攻势背后的某些东西。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这原本可以避免的。”夜精灵喃喃自语,在荡开佣兵横劈过来的长剑之后,突然一沉,利用身躯的娇小迅速转到巴布罗背后,反手向上一挑,手中那柄色泽纯黑的短剑割破了佣兵的革甲,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不浅的伤口。

那一定很疼,斯蒂尔心想,而剑身上附着的魔法则会加重这种痛苦。她并不想杀死这群追击者,因为那会引来他们同伴的愤怒,以及更多的追兵,因此这道伤口虽然严重却不足以致命。

我变得越来越仁慈了,夜精灵暗道,也许真的是变弱了。自从离开了她那群同样深色发肤的族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心慈手软,如果是在以前,她必定会像对待那条狗一样,对待眼前这几个技艺粗糙的男人。但是这种残忍的果断不断被抽离,如今还剩下多少,斯蒂尔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从一个遥远的梦中醒来的时候,血液的味道已经再也不能让她兴奋,濒死的惨叫也只会让她感到厌恶。由于某些不知名的力量,她已经偏离了族人的教条。因此她只能离开她的故乡。

而如今这股力量正驱使她南下。

斯蒂尔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后者正试图爬起来,背上的伤口在斯蒂尔看来正闪着点点高亮的荧光——这是红外光谱下代表渗血伤口的热度。

“你要是和那个蠢家伙一样乖乖躺着该多好。”斯蒂尔半是自言自语,但是这一次,语调却微妙而危险。短暂的缠斗让她浪费的许多体力,对此夜精灵感到深深的无奈,以及不小的愠怒。她绝对不会就这样背对一个尚且可能再次反击的敌人。她不希望再造成更多的伤亡,但是如果对手执迷不悟的话,她并不会反对再补上几刀。

漆黑的剑被高高举起,笼罩在剑身上的魔法像是一个无尽的黑洞,没有任何光能从它周围逃离。这柄利刃犹如斯蒂尔伸长的手臂,此时正对准佣兵曝露在空气中的脖子。

突然,游荡者感受到一股扭曲了空间的魔法力量出现的附近,随即,又一股更为强力的魔法脉动从不远的地方席卷而来。斯蒂尔凭借着战士的本能向一侧翻滚,下一刻,原本在她脚下的积雪已经完全汽化,蒸腾消失在空气中。

照明术带来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在红外光谱中,斯蒂尔辨别出新的敌人。那是一个和自己身材相仿的男子。斯蒂尔注意到对方和自己一样,拥有一对尖耳。

“你是什么人?”斯蒂尔高声问道,换来的是一阵沉默,以及随之而来的三发魔法箭。

一个施法者。斯蒂尔看着对方流畅而迅捷的施法动作,意识到就算自己处于巅峰状态也未必一定能取胜,更何况现在她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急需休息和医疗。因此,她完全没有犹豫,立刻作出了所有有理智的战士都会作的选择——逃跑。

她用了今天最后一次影遁的能力。事实上这个夜精灵特有的法术在今天已经被使用了太多次,以至于她完全没有自信这一次是否还能和之前的一样成功。她扭曲了存在于周身的光线,消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热量,让她看起来像是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这种夜精灵中血统纯正优良者才拥有的天赋能力几乎可以欺骗世上所有生物的眼睛——不论它们是否被用于可见光的世界,还是用于红外光谱。但是一记沉重的闷痛感让斯蒂尔的这次影遁仅仅维持了几秒钟。

法术消失了。一开始,斯蒂尔以为是由于到达了次数上不可逾越的极限,但是很快,接连而来的钝痛感在她的脑海中炸开,仿佛是被无数硬头槌敲击着脑袋。斯蒂尔试图支撑起意识屏障,她只在早年接受过一些祭司训练,但是她仍然希望那时的所学多少能帮助缓解现在的痛苦。

可是她失败了,她抵抗不了强大的精神攻击,滑到在雪地上。

萨菲罗斯小心翼翼地靠近倒在地上的夜精灵,在确定她已经筋疲力尽失去反击的能力时,才缓缓蹲下身子。

法杖头部的蓝色宝珠发出蓝色的荧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也迫使对峙的法师和游荡者将视线调整到可见光的范围。法师高高在上地看着斯蒂尔,后者满身血污,一脸憔悴,此时此刻正倔强地和他对视。他不能否认,即使在他看来,这名有着令人厌恶的黝黑皮肤的邪恶远亲仍然算得上是一个尤物,只不过这一切对法师来说,只能徒加对她的憎恶。

“退下!”斯蒂尔知道自己无法逃脱,但是她更不愿意成为一个木精灵的俘虏。

游荡者的喝斥让萨菲罗斯下意识地后退了——完全是出于条件反射。即便是在浅色皮肤的精灵族群中,家族也是由那些拥有更强魔法感知力的女性掌权的,身为男性的萨菲罗斯最先学会的几件事情之一,就包括不同性别在精灵社会中所代表的不同地位。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并且为此而愤怒。

“你没有权利,”牧法双修者对着夜精灵施放了一道只在他们之间起作用的通译术,好使他们能读懂彼此早已大相径庭的精灵语,“你杀了人,所以你会接收正义的审判,并且付出代价。”

斯蒂尔知道他说的是谎言,她并没有杀死任何一个艾森加德的守卫,最多只是曾经考虑过杀死其中的一个。但是她从法师那双近乎狂热的绿色瞳孔中看清了一切。

这样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她那些偏执而残忍的族人泰半都是这样,只不过她没有料到,原来一直以来生活在阳光下的浅肤色远亲,也会拥有同样的眼神。

因此她闭上嘴,不再作徒劳的辩解。
 楼主| 发表于 2011-1-21 10:23: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家族

第二章 家族

艾尔-辛格尔下意识地摸了摸斗篷下的面孔。这件最近得到的魔法物品成功地掩饰住了他那双家族遗传的金绿色瞳孔,并将他的相貌伪装成一个蠢不拉几的半人类,对此,他虽然感到有一丝厌恶,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它的恰如其分。此刻,他正赶往星湖城西郊的闹市区——一个商贾小贩集中的旧城区,也是实际意义上的贫民窟。而在那里,一个有着不纯正血统的精灵绝不会像一个精灵贵族那样引来路人的注意。

他有些晚了。

一大清早,他就承受了家族族长的怒气,原因是他那不名誉的私生子终于曝光了。回忆起菲娜芬由于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以及随之而来的狂暴,精灵不由得瑟缩了下,不自觉地摸了摸被魔法冲击的力量硬生生打断的两条肋骨——虽然现在它们已经被祭司的法术治好了——疼痛的感觉依然久久不肯散去。

精灵知道,族长的愤怒并不是由于他的背叛——他是菲娜芬族长的配偶,或者严格来说是她的配偶之一,这种并不稳固的关系不是族长暴怒的全部理由——问题在于他担任这个职务的近两百年里,只和族长生育了两个孩子,而且都是男孩,但是他却在上一个二十年的圆月祭上结实了一个平民女性并且生下了一个女孩。他现在的家族费-奈利安算是整个星湖城最有影响力的十二个家族之一,但是整个家族的贵族中只有区区六名月亮祭司。而如今星湖城半数的平民都在私下交流着关于艾尔-辛格尔•费-奈利安的风流韵事,并且猜测这个“注定只能生儿子”的族长配偶却因一次外遇和一个平民生了个女儿,会不会是费-奈利安家族不再受神宠爱的前兆。

精灵无法阻止流言的传播,就像他无法凭借一己之力让他的女儿成为贵族一样——不,孩子是母亲的财产,和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除非孩子的母亲愿意,否则他都不应该去认这个孩子。艾尔-辛格尔也清楚,经过这么一折腾,他在家族中的地位恐怕也岌岌可危,若不是他还兼任家族的飓风游侠,需要随侍月亮祭司左右,弄不好都会遭到无情的驱逐。

但是现在不是将精力过多地放在这些世俗琐事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他为此作了许多准备,并且冒着冒犯整个星湖城统治阶层的风险。但精灵坚信,这件事一旦成功,将是个影响深远的伟业。

穿过熙来攘往的人群,最后,这名假扮成一个半精灵平民的男子来到一条不起眼的小巷,确定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之后,一闪身,消失了。

…………

“老兄你迟到了。”艾尔-辛格尔尚未摆脱传送法术造成的晕眩,在弄清楚声音的主人之后,这名费-奈利安家族的飓风游侠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族母的愤怒。”他指的是菲娜芬族长。

“是啊,这可是这段时间最热门的话题,”埃卢瑟兰调整了一下姿势,舒展了因紧张而僵直的身体,并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些。“我真惊讶菲娜芬族长居然还让你留在她身边,看来她果然 对你青眼有加。”

面对兄弟的调侃,艾尔-辛格尔自嘲地扬起嘴角。他们都心知肚明,自己之所以还没有沦为一个流民,完全是受到长子身份的福泽——这支魔法种族是月神卡菈的孩子,通常来说男性并不被允许进入神庙侍奉他们的神,但是凡事总有例外——艾尔-辛格尔是他身为高阶月神祭司的母亲所生的第一个孩子,根据传统,他成为了一名能有幸踏入神殿的飓风游侠。费-奈利安家族出了名的人丁稀薄,因此纵然让族长蒙羞,艾尔-辛格尔还是勉强保住了他的姓氏。

“言归正传,我要的东西你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你干嘛那么猴急,”埃卢瑟兰摆摆手,“‘忒拉瑞尔’什么时候食言过?”

艾尔-辛格尔瞥了眼他的同胞兄弟。忒拉瑞尔只不过是一个在轮到参政的年头里才会进入议会小家族,不过这样的家族倒是和他那个举止怪异,特立独行的小弟非常相配。但是同样的,也别指望这样的小家族会有什么傲人的声望。

或许是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疑虑,也或许是仍然敬畏身为执政议会家族成员的兄长的权势,又或者只是纯粹的对艾尔-辛格尔的计划感兴趣,法师从放在地上的背囊里一股脑儿地掏出一大堆东西。

一些附上魔法的卷轴,两根充满能量的魔杖,一堆常人无法辨识的草药,一小包颜色奇特的粉末,一条镶嵌了一些魔法宝石的腰带,一块小诡异的护身符,以及十几个瓶瓶罐罐,里面装满了各色液体。

之后的两个小时,法师都在仔细讲解各种魔法物品在使用上的注意事项,以及解释卷轴和药剂的用途和可能造成的伤害或者效力。艾尔-辛格尔并非完全不了解这些魔法物品,但是小心谨慎的飓风游侠还是仔仔细细地聆听专家的教导,并且把重点逐字逐句都记在心底。

“我说,你当真是笃定要这么干了?”埃卢瑟兰将珍贵的魔法卷轴卷起扎牢,心中百味杂陈,“难道你就不能想个别的办法,比如雇几个下等平民去干这档子事?”

精灵的长兄再次瞥了他一眼,一把抢过法师手中的卷轴,扔进口袋。

“我这可是为了你好!”法师显然被艾尔-辛格尔的粗鲁吓到了,不禁尖叫起来。

“弑亲可是万劫不复的大罪!如果被议会知道我还背地里……啊!!”一柄被重重地扔到桌上的短剑让受惊的法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下一刻,法师被拎住领口,整个人都给提了起来,猛地推到墙上。

“听着,我亲爱的么弟,”游侠的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不用你来提醒我星湖城的行为规范,我也没有发疯,我很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艾尔-辛格尔放开了正不安地扭动身体的法师,并且帮对方整了整领子以表歉意。游侠对自己刚才失控的行为感到一丝愤怒,最近,随着准备工作的临近完成,他愈发烦躁不安。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即将展开的暗杀行动——他要去结果了那个被诅咒的外甥,他最年幼的妹妹的儿子。这种弑亲行为是卡菈严令禁止的,精灵不是一个多产的种族,这种同族亲属间的暗杀更是不被容忍。

法师揉着脖子。刚才的撞击铁定让他身上有了淤青,但是埃卢瑟兰没有责怪他的兄长。对于艾尔-辛格尔的计划,埃卢瑟兰有着不小的兴趣,但是回过头来,又对游侠将要付出的代价感到不值。虽然参加过艾森加德保卫战,作为法师始终站在第二阵线的埃卢瑟兰却并没有直接目睹过他那个外甥在战斗时的英姿,但是从那些最前线上撤退下来的士兵们敬畏的眼神中,他多少也窥见了外甥的实力。

有这样年轻有为的外甥,照理说每一个当舅舅的都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是和艾尔-辛格尔一样,埃卢瑟兰却宁愿家族里从来没有这么一个成员。“难道就不能让卡菈来对他作出评判吗?”

艾尔-辛格尔接受他兄弟在这方面的懦弱——在他看来,法师们十有八九都是这副样子。游侠也曾经认为卡菈会对他的外甥作出公正的评判,但是如今他想他错了。

“卡菈不会评判阿瑟莱斯•夜风,”游侠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只是一个半吊子,事实上也根本没资格做一个‘德•勒贝撒苟瑞恩’。从他东渡出海的那天开始,他就离开女神的庇护,他的命运也不再归卡菈统御。”法师深知他无力改变长兄的抉择,游侠甚至说出了家族的古名。

“但是其他人却不会忘记他曾经属于星湖城第二强大的家族。”艾尔-辛格尔颓坐在椅子上,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看看我们周围吧,夜风家已经没有月亮祭司了,所有的贵族女性都被卡菈召唤走了,剩下我们这些和流民差不多的男性。我敢打赌,星湖城已经没有哪个家族愿意再继续收留我们。”

埃卢瑟兰一想到或许有一天自己将会被他的族母赶出家族宅邸的大门,不禁战栗。

的确,他仍然可以留在星湖城,但是他将再也得不到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学院也很可能会找一些莫须有的过失将他赶出去。他会失去庇护,并且没有收入,除非受雇于人。他甚至会连一个平民都不如。谁都不会想和一个被诅咒家族的儿子有交情。灾变造成的伤口还太新,当下,埃卢瑟兰也不奢望有好心人会向他伸出橄榄枝。

法师发现,经由这一番联想,他对那个记忆中已经十分淡薄的外甥徒生了几分憎恶。

艾尔-辛格尔看着胞弟逐渐变化的眼神,感到十分满意。

在理智的最深处,游侠知道不应该让那个从惊怖之门脚下的裂隙里涌出的邪恶力量面前死里逃生的阿瑟莱斯承担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但同时,他心中另一个声音也在不断呐喊,说服游侠相信,这一切的灾难都归咎于他那还没有举行过沐月礼的外甥。现在,这些想法愈加强烈,无时不刻不在敦促艾尔-辛格尔快些找到夜风家的罪人,并将其就地正法。

“必须找到阿瑟莱斯•夜风,尽快。”脑海中的声音是如此强烈,甚至让一向稳重的游侠不惜代价。

“对了,我还需要一样东西。”艾尔-辛格尔向法师摊开手,“给我你的魔坠。”

法师的眼神中划过一丝警戒的意味。这并没能逃过游侠的眼睛。

“他太远了,一个魔坠的力量不足以找到他。”

法师知道他兄弟的想法。每一个夜风家的贵族在得到族长的认可之后都会得到一个魔法项坠。和其他所有的兄弟姊妹一样,埃卢瑟兰自从戴上魔坠的第一天起,就从未想过要将它拿下来。这个魔坠不仅是家族的象征,同时也是一个珍贵的魔法增幅器,而家族的成员更是可以靠魔坠之间存在的某种神秘召唤力在很远的地方就能感觉到亲人的存在。

法师也同意游侠的推断。一个魔坠如果不足以找到他那个流亡在外的外甥,那么两个魔坠或许可以办到。可是,每一个夜风家族的后代的魔坠都是独一无二的——那颗小小的月亮石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烙上属于主人的印记——持有者在族谱中正式的名讳将会出现在宝石的背面。

他担心游侠会失败。

他更担心游侠的失败会连累自己。

他惧怕他的魔坠会被议会发现,从而使他遭受等同于弑亲者的处罚:议会会剥夺他们在卡菈心目中的所有位置,让他们陷入毫无希望,永无止境的恐怖深渊。

思索了一会儿,法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魔坠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不能冒险将它用在兄长的暗杀计划中。

“听着,埃卢瑟兰,我需要你的魔坠,”游侠金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他无视法师的忧虑,转而以一种咄咄逼人的姿态面对他的亲弟弟,“如果你能交给我你的魔坠,我可以帮你保守那些个关于学院的小秘密,并且原谅你曾经犯下的所有的过错,永远。”

法师心中一凛。

他曾经用了一些小伎俩打败了他的竞争对手,并取得了星湖城奥法之灵修道院教官的职位;在成为教师的日子里他结识了他现在的族母,并且在和情敌的争斗中用了一些不名誉的手段使自己取胜,从而得到了族母的青睐。借此机会,他成了芮娜尔•忒拉瑞尔族母正式的配偶,并保证了他的后代享有贵族头衔的权利。

但这些都是一些过去式。真正让法师担心的是游侠暗指的另外一个错误。

法师隐隐约约还记得,有一次,他喝了很多雷西琼酿,然后迷迷糊糊的他对着周围的八卦,说漏了他刚刚知晓的一个惊人的秘密。那个秘密正是关于他的兄长的。而当下,那个秘密也给兄长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仿佛是为印证埃卢瑟兰的猜测,游侠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我会原谅你的大嘴巴。虽然由于你的这个举动,使得我如今烦恼缠身。”

由于羞愧,法师避开了艾尔-辛格尔咄咄逼人的眼神,但也因此没能察觉兄长的异样。

“给我你的魔坠。”

又是一次命令,急迫而愤怒。

法师别过头去。隐隐约约,法师察觉到他的长兄已经快要失去理智,这是头一遭埃卢瑟兰有这样的感觉,这也使得他感到一丝困惑。

艾尔-辛格尔变了。这种改变是如此突然,仿佛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冥冥中作祟。

“给我你的魔坠!”

法师跳了起来,迅速摆出防御的态势。

事情有蹊跷。在埃卢瑟兰的记忆中,他的长兄沉稳而温和,很少会这样直白地将情感表露出来,更别说对着自己的弟妹咆哮。艾尔-辛格尔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兄长,对家族成员十分温柔。

“大哥你究竟是怎么了?”埃卢瑟兰并没有预料到此时此刻的争执。今天他匆匆出门,只准备了很少的几个法术,而且多半都是用来旅行和隐匿行踪的。不论是出于何种考量,他都极力避免冲突的升级。

或许是埃卢瑟兰的呢喃让艾尔-辛格尔稍稍恢复理智。游侠一时间有些困惑,不太明白法师说的究竟是什么。但是疑惑转瞬即逝,意识到法师不安的根源,游侠的表情霎时柔和起来。

埃卢瑟兰见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不打算追究艾尔-辛格尔方才的冒犯, 但是他也再次重申自己的立场,“你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比如卷轴,药剂,甚至魔法物品,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但是魔坠不行。”法师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囊,整了整,出于羞愧他并没有直接面对游侠。“对于派瑞丝的事情我很抱歉,可是魔坠真的不能借给你。”派瑞丝是埃卢瑟兰新生侄女——就是游侠那不名誉的私生子——的乳名。

法师想要进一步解释,可是他喉咙里除了液体涌出的咯咯外声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他下垂的视线冻结在浸染了鲜血的刀身上。凶器的尖端闪着寒光,带着法师似曾相识的邪念,嘲笑着牺牲者的愚蠢。法师想要回头一探究竟,但是他的身体早就不受控制。在意识飘离之前,他听到他的长兄那完全变调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给我你的魔坠!”

埃卢瑟兰知道有恶劣的巨变发生。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随即,法师堕入完全的黑暗。

@@@        @@@

落日的余辉透过逐风者殿堂那由无数藤蔓和切成薄片的长石交织而成的华丽顶棚,斑斑点点地洒在用白欧泊铺成的地坪上。

王座上,奥拉特芮丝•逐风者独自静坐。

橄榄石的光彩恰到好处地映衬出星湖城女王近似白色的浅金秀发,那头一直让逐风者家族引以为傲的头发此时却略显凌乱地披散在深蓝色丝绒制成的坐垫靠背上。精雕细琢的翠绿色王座上布满各种象征自然与生命,星空与月夜的图腾,这些精美的雕刻镶嵌着黄金做成的装饰,按照特有的规律排列着,使得它们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拥有神秘力量的法阵。在绝大部分时间里,这些法阵并不会产生任何作用——它们既不能用来召唤,也不是用作攻击的——这些是守卫者的法阵,是卡菈给予她的选民的保护。当下,法阵隐隐约约散发出的绿色荧光柔和地包裹住王座上的奥拉特芮丝。这些荧光让她安心,让她心情平静,同时,也阻挡了可能扰乱这位逐风者女王的一切。

她不能被打扰。

此时此刻,这名高阶月神祭司正在冥想,透过心中的眼睛,在卡菈的指引下观察这个世界。很快,她就要召集下一次议会——整个星湖城最有势力和实力的十二个家族的族长将齐聚在逐风者殿堂,讨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星湖城可能会遇到的挑战,以及应对的计策。奥拉特芮丝作为城中首席,将会和往常一样主持会议。

整个星湖城渐渐变得渺小。

她的灵魂不断升高,远离繁杂,远离尘嚣。最后,她感觉自己俯瞰着整个诺伦希尔的原野。她知道,她正在卡菈心中。眼中的世界变得有些虚幻,色彩被过滤掉,只剩下灰蒙蒙的白和灰蒙蒙的黑。这次卡菈所呈现的世界和上一次相差无几,和上上次比起来也近似完全一样。这是卡菈希望她看见的世界——那些代表死亡预告的黑色,那些象征新生的白色,以及各式各样介于两者之间的混沌——交织的黑与白蕴藏了女神给她的所有暗示和指引。

但是这些枯燥乏味的黑白杂点真的是女神眼中她的孩子们赖以生存的世界吗?数百年过去了,奥拉特芮丝仍然依稀记得,曾经的一切和如今大相径庭,但是她却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色彩从卡菈的眼中逐渐消失?

几乎是在下一刻,她眼中的世界剧烈地颤抖起来,画面出现了龟裂。

女祭司立刻收住自己的念头。她不该分心,更不该擅自揣测女神的心意。

她想要集中精神,可是记忆中那点点斑斓始终挥离不去。奥拉特芮丝的心底萦绕起一丝慌乱情绪——她一直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甚至在灾变到来的那一刻也临危不乱。因此现在她反而迷惑了,分不清楚这些情感究竟是来自何方。

稍许平息的世界再一次震颤,眼前的事物在急剧放大。奥拉特芮丝知道她在下坠,但是已经无法阻止和女神联系的中断。最后,当她几乎要跌落到逐风者殿堂的顶棚时,虚像中的世界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女祭司猛地睁开双眼。天蓝色的眼眸失去焦点地直直望向前方。她仍然处于失神的状态,但是很快地,那双带有水晶质感的眼睛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和睿智。奥拉特芮丝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逐风者女王认出那是她最宠爱的伴侣。她松了口气,捋了几下头发,然后伸手示意对方过来。

克鲁纳托迅速走到他的族母面前,伸手将她搀扶起来。

“捎信去列席议会的家族,请她们今天晚上到这儿来——早一些来,逐风者会招待晚餐。”奥拉特芮丝的声音温婉如平日,但是女王手心里的涔涔冷汗还是让法师心里吃了一惊。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女王在冥想结束后失神,这种情况在稍早些的时候也有发生,可是没有那一次像今天这样严重。不由得,他用力握紧了那双略显苍白的手。

望见法师关切的目光,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奥拉特芮丝朝克鲁纳托温柔一笑:“我没事。快去通知她们今晚的会议吧,这次你亲自去送信,别让无关紧要的人知道。”

陪伴着奥拉特芮丝回到她位于殿堂一侧尖塔树屋的寝室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去办逐风者女王方才吩咐的事情。作为执政家族的大法师,克鲁纳托几乎可以随意进出执政议会家族的传送阵,因此作为信使也再适合不过。奥拉特芮丝知道克鲁纳托很快就会把事情办妥,绝不会误了晚餐的时间。

目送着法师的离开。当周围的一切又沉寂冷清下来之后,女祭司几乎是累得瘫倒在床上。

她刚才失态了。尽管克鲁纳托表现得像是毫无察觉,但是她知道他看见了一切。

祭司凝望着装饰华美的天花板上那些美丽的雕饰以及各种植物和宝石做成的装潢。这些东西构成了星湖城华丽繁荣的外观。但就如同金属总逃脱不了锈蚀,乌木也总会有枯朽的一天,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浮世绘是否也记录了繁华衰败的必然?

闭上眼,她对上那双浑浊而了无生气的双眼,蜡黄枯瘦的脸庞,以及青筋爆出的枯槁双手。星湖城中历史最悠久绵长的两个家族,同样都擅自揣测了神的旨意,但却引来了截然不同的结局。奥拉特芮丝有时候不禁怀疑,或许这一切对于那个已经注定会消失的家族而言太不公平?

你是否内心溢满了不甘与悔恨?

我的朋友……

我的姐妹……

希露恩……夜风。

奥拉特芮丝幽幽地叹了口气。希露恩的悲剧在于她太聪明,却仍然不够聪明;她以为女神是在暗示她,却不知道早已有了前车之鉴。又或许她知道,但是却被自己的野心蒙蔽了。

每一个族母都渴望通过解读卡菈的旨意而使自己的家族得到女神的宠爱——在这一点上,她们和那群被诅咒和被放逐的深色皮肤的远亲是何等相似——只不过如非必要她们不太愿意采用一些极端的手段罢了。奥拉特芮丝在数百年前继承她母亲席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些,很显然在这一点上,议会的其他列席家族也同样睿智。她们很少会彼此冒犯,就像精灵女性事实上几乎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贬低甚至侮辱一个男性——即使他们在族中的地位远不及侍奉卡菈的祭司们——她们常常会用更加文明,实际上也更加残酷的方式来惩罚那些竞争中的失败者或者擅自违抗命令的家族成员。

星湖城并非与世无争,精灵们也并不是那么富有爱心和牺牲精神,游吟诗人口中所流传的,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

奥拉特芮丝又想到了克鲁纳托,她的爱侣。他们在她还是少女的时代就已经相识。不可否认,克鲁纳托是女王最心仪的伴侣,他聪明又不激进,顺从却不维诺,他知道在合适的话题上表示自己独特的看法,也会在恰当的时候对某些问题作出质疑,而对于一些他不应该有疑虑的命令,他也从来都毫不犹豫地贯彻履行。

奥拉特芮丝对外一直宣称克鲁纳托是逐风者家族的客人,这是法师拥有女王宠爱最直接的表现——他仍然保留着他原来家族的姓氏,来者北方低语之森的“霜语”。尽管法师并不是女王正式的配偶,但是他们所共同孕育的一双子女却和其他逐风者家族的公主王子们享有同等的地位。

女祭司举起手,手背向下搁在额上,挡住已经开始变得朦胧的光线。还未到晚餐时间,她可以小憩一会儿。

克鲁纳托很快就会回来。想到那关切的眼神,奥拉特芮丝犹豫着是否应该抹除法师今天的记忆。去除记忆的过程很痛苦,但是女王即使再不忍心,有时候也别无选择。作为一个男性,克鲁纳托知道的实在太多了,更危险的是克鲁纳托也实在太过聪明。女王爱他,但是身为统治者却也不得不提防他。她宁愿听着精神攻击下法师的惨叫声,也不愿在一觉醒来之后假装意外地发现他被丢弃在荒野中的冰冷尸首。

@@@        @@@

天色缓缓暗了下来。

步道上的长明灯在夜色中宛如点点星辰。柔和的乳黄色光线轻洒在各色植物上,为夜晚中的星湖城增添了不同于白日的美丽。

在长明灯所不及的地方,星星点点的聚集着小群的萤火虫,就仿佛黑夜中绽放的簇簇花团。它们安静地栖息在那里,守护着旅人们的道路。

克鲁纳托在大理石铺成的步道上优雅而迅速地移动着。

他已经完美地完成了奥拉特芮丝交付的任务。现在,女王正在逐风者殿堂一侧的宴会厅里宴请执政议会家族的族长们。这是属于家族领导者的高阶女祭司们的宴席,只有受邀的女祭司和她们随行而来的女儿们会加入。她们可能会在宴会上讨论关于卡菈的旨意,因此作为男性的他并没有列席的资格。

虽然克鲁纳托偶尔也会对族母们的小聚会感到好奇,只是偶尔而已。他并不想去介入。

从本能上他也知道,肆意窥探的下场绝对不会是自己希望看见的。

不过,对于已经看到或者听到的故事,法师倒是很有兴趣保留那么一小部分。

初春的夜晚仍旧有一丝寒冷。克鲁纳托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加快脚步走向他位于奥法之灵修道院高塔上的私人房间。他是学院的大师,不但要为家族的荣誉负责,更身负教育后代们的重担。尽管自己在族中的地位远不能与卡菈的祭司们相提并论,但大师的身份也给了他其他男性所望尘莫及的地位,以及随之而来的方便。他甚至有时候可以收到来自普通家族的低阶女祭司的致意。

法师轻巧地走上旋梯,刚刚放缓的脚步再一次加快。

先前,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几个学徒。他并不清楚那几个学生的名字,但是鉴于其中有两名穿着饰有家徽的魔斗篷,他不得不假装闲庭信步。一个导师在夜晚出现在学院走廊里并不稀奇,不过如果神色匆忙,那就值得侧目了。何况,他也从不想在学生面前失去身为首席大法师所应有的从容。

那些学生低着头,让开道路让他先通过。他们很有礼貌,不过克鲁纳托并没有回礼。

他甚至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地位不需要他向一群小毛孩点头致意;而他依旧保留的姓氏则更要求他做一个傲慢的人。

就如同任何深受族母宠爱的男性一样,他们是用来吸引恶意,以及激发被压抑的怒气从而找寻潜在敌人的。克鲁纳托一直完美诠释着他的角色,今天也不例外。

轻声念出咒语。门口的两尊风灵塑像变换了形态,在原先堵得严实的地方留出一人多宽的窄门。法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黑色里。

风灵塑像恢复了原样。

这一切都发生在静谧中,几乎没有留下一丝气息。没有人注意到奥法之灵修道院导师的行色匆匆,也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旋梯角落里的那一团黑影。

@@@        @@@

艾尔-辛格尔表情麻木地独自漫步在通往码头的步道上。

他的手上仍然留有利剑刺入咽喉的那一记顿塞感,耳中仍然回响着如同地狱所传来的掌声。

他坠入了噩梦中。使劲摇了摇头,但是那声音更响了。

寒意从他的双脚一直蹿到脊髓。他知道,他永远也无法摆脱这个梦魔……

…………

艾尔-辛格尔并没有想要杀死他的弟弟。

那可是他的亲兄弟,他可爱的埃卢瑟兰,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男孩。尽管他有时候行为乖张,有时候有些忘乎所以,但是他仍然是他应该信任,也必须信任的兄弟。

游侠相信,在适当的时候,他的兄弟会向他的族母告发他,他也由衷地希望他这么做,用这个方法来保全夜风家族最后的血脉——即使那血脉也注定会断绝。但那时,他早已远走高飞,然后他会被遗忘,星湖城的冷漠就和她的热情一样,令人难以招架——没有哪一个高阶祭司会真正关心一个没落家族混血贵族儿子是否会被杀死,也没有哪一个族母会真正关心她那做出背叛行为的配偶的去向,不论她曾经是多么宠爱他。

可如今,埃卢瑟兰再也没有机会了。

“噗……”利剑几乎没有停顿地刺入法师柔弱的脖颈。

“咯咯咯……”张开的口中涌出的是鲜血,以及无声的指控。

精灵呆滞地凝视着手中沾血的魔坠。那颗绿色的月长石就仿佛是他兄弟的瞳孔,诉说着惊讶、不甘与憎恨。

一瞬间,游侠仿佛觉得自己正握着一块发烫的烙铁。他有一股冲动,想要将这个魔坠摔到地上,砸成碎片,碾成沙子,让它随风消散。

艾尔-辛格尔强压下这股冲动。

他的兄弟死了。

没有人能挽回这个损失,甚至卡菈的祭司也不能。

他杀死了他的亲弟弟,然后看着他的尸体被亵渎。

耳边再一次回响起那刺耳的掌声,以及如同地狱幽歌般的呢喃。

“真漂亮……”那声音甜腻而轻柔,“我几乎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游侠一阵颤抖。他回想起声音的主人那墨蓝色的长发,以及隐藏在深色肌肤下极度美丽的脸庞。他也再一次回想起纤细灵活的指尖滑过自己胸膛时的触感,以及温暖湿软的舌尖在自己的耳窝中打转。

他想要一掌掴向那张美丽而又狠毒如蛇蝎的脸——他发誓他这么想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如同石化了一般,无法移动分毫。

然后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毒妇将漆黑的药剂灌入已经死去的埃卢瑟兰口中(一小部分粘稠的黑色液体从法师颈部的伤口上渗出,和血液掺杂在一起,混合成一种深暗的褐色);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那个被放逐的精灵族远亲在死去弟弟的腹部用小刀刻出邪恶的咒符;他就这么如同一个僵尸般伫立,无动于衷地看着理应逝去的法师摇晃着再度站起,蹒跚地走过一个漆黑的传送门,去了他所无从知晓的地方。

那精美的躯体搂着他,就仿佛一条缠绕的蛇,对他吐着信子。优美的声音发出肆意的笑,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语言。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个夜精灵是在赞美一些东西,从她那变得恍惚而又狂妄的表情中可以窥知一二。看着这张脸,他感到胃部一阵阵翻腾。他头晕目眩,双腿颤抖,之所以还能站在完全是依靠毅力,以及仅存的一丝身为高等精灵贵族的骄傲。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会受到蛊惑,居然相信过这个叛逆异类,居然听从建议将他的亲弟弟——他唯一的亲人拖下水,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手杀了他。

……不,不是莫名其妙。

游侠回想起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声音在竭力游说他。

诉说着他必遭兄弟背叛的将来,诉说着先下手为强的种种好处,诉说着他即将要去成就的伟业。

他相信了那个声音,正如同他相信了那名邪恶女性。

然后……

噗的一声,咕噜咕噜……

艾尔-辛格尔心头一阵悸动,眼前一黑,几乎要倒下去。

不行,他不能倒下,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他的兄弟死了,无法挽回地去了。就权当是他将要付出的代价吧!

不论那名女性如何骗他,他知道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阿瑟莱斯•夜风必须死,不然一切都完了。

包括他,包括星湖城,包括那个女人,包括她的族类。她谈及他的名字时,那股恐惧是真的,就如同当年他在惊怖之门脚下的原野中所感受到的。

这个世界再也经不起另一次的灾变,趁现在,趁他还没有复活……

“趁现在……”

游侠喃喃自语,木然地独自走在阴暗的小路上。

杀了阿瑟莱斯•夜风。

@@@        @@@

会议陷入一片尴尬的沉寂。

列席的族母们——她们代表了星湖城权利的顶峰——此时早已失去了一向的优雅沉着,显得惴惴不安,如坐针毡。她们悄悄地对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随从,通常也是她们最年长的女儿或者最倾向于传位于斯的继承人,打着手语。那些稍许年轻一点的女祭司们在领会了各自母亲的意思之后,无声地退出了会场。

饰满浮华的大门在她们离去的背影后缓慢而安静地关闭。

时间艰难地流逝着。

每个人都有许多想法,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率先打破僵局。事实上,不论最后这次会议是否会顺利进行下去——必须进行下去——那些想法中的绝大多数都会是族母自己的小秘密。或许付诸行动让它们变成事实,或许就这么带到棺材里,总之不会轻易与人分享便是了。

最后,仍旧是奥拉特芮丝的如丝绸般柔软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真是有趣而又大胆的猜测……”她瞥了一眼坐在她左手边,隔开三个位置的那名女祭司,“而且非常富有创意。”

族母们仿佛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宣泄口,齐刷刷地注视着这名刚刚继承家业不久,仍然显得稚嫩的议会议员。

阿丽泰•因格扎洛提•塔尔由于羞愧而涨红了脸。她在十多年前刚刚继承了她母亲的衣钵,成为一名执政家族的领袖。

星湖城女王灼热的目光,以及在座的各位族母们的炙热视线几乎要在阿丽泰身上烧出二十个洞来。这位第九家族的领导者咬紧嘴唇,视线垂落在面前空白桌面上。这名按照遗训继承家业的女祭司是姐妹中年纪相对较轻的一个,身材也十分娇小,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孩子。因格扎洛提•塔尔家族上一任族母总共有六名女儿,在阿丽泰之前的三个女儿除了次女因为父亲是平民而没有被列入继承顺位外,其余两名都是高阶祭司,因此这名看上去年幼娇弱的四女成为继承人的时候,几乎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

不过星湖城的权利核心从不做以貌取人的蠢事——就如同在今天之前,她们都宁愿相信因格扎洛提•塔尔家族的族母是那样地深藏不露。

阿丽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有可能使得她和她的家族失去以往的地位,甚至卡菈的宠爱。

她知道在因格扎洛提•塔尔家族中,不满她的继承的大有人在,她之上的两个姐姐就是极好的例证。阿丽泰虽然也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将支撑整个家族的重任托付与她,但是就和其他任何手握重权的女祭司一样,既然得到了,也就不能轻易放弃。

因此,这名年轻的族母打算再赌一把。

“奥拉特芮丝陛下,”她鼓起十二分勇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说服力,“月亮女神的祝福被削弱了。”

事实上她想说的是卡菈的祝福减弱,或者更直接的,祭司们比以往更难从卡菈那里得到神术和真言。看起来卡菈似乎和她的子民们疏远了。但是她不敢这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那只是她的错觉,那么她的这一番言论将被认为是对女神的亵渎,而她的家族也将因此失去卡菈的宠爱,甚至失去女神的庇护。

奥拉特芮丝紧紧抓住阿丽泰言辞中的漏洞:“阿丽泰族母,您说卡菈的祝福被削弱了,那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可以削弱女神的祝福?”她故意停顿了下,一方面观察每一个族母的反应,一方面也留下时间让对方仔细斟酌接下来的回答。随后,她继续道,“这纯粹是阿丽泰族母个人的猜测,还是说因格扎洛提•塔尔家族发现了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故事?”

“不,我没有证据……”猛然发现自己的再度失策,阿丽泰慌乱起来,声音明显地提高了,“但是各位族母们难道没有发现,祈祷变得越来越困难,神谕变得越来越少……”

“够了!”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是汉赛尔家族的桑德拉迪亚族母,“不要将因格扎洛提•塔尔家族在获取真言上所遇到的困难假象成女神祝福的削弱!”

这位第四家族的领导者瞄了一眼逐风者女王。她没有经过允许便公然插话,已经十分失礼。但是很显然,她的话语中的某些因素吸引了奥拉特芮丝的注意——阿丽泰并没有说女神吝啬于给予她的子民以祝福,削弱和被削弱可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逐风者女王看着周围的族母们,大家的思绪明显被桑德拉迪亚的话语牵动了,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等待着,竟没有人发现两者话语中的区别——这是否意味着每个人实际上或多或少地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见到奥拉特芮丝的示意,桑德拉迪亚继续大胆发言:“卡菈是不会遗弃她的子民的,但是也不会宠溺那些不够虔诚的人。怀疑月亮女神的家族很明显将会受到惩罚。”

言下之意,就是因格扎洛提•塔尔家族的成员本身的问题。

阿丽泰心头惊跳。她曾经怀疑过是家族中的某个成员违反了卡菈的教义,也暗自排查过,但是一无所获;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足以主持重要的仪式,但是她亲手所布置的法阵却从来没有失效过;可是,除此之外,平日的冥想变得越发困难,而从她的两名刚刚成年的女儿那苍白倦容里,她知道不只她一个人面临这个的问题。

面对第四家族挑衅的暗喻,阿丽泰自然心有不甘。但是逐风者女王充满强烈警告意味的眼神让她硬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吞了回去。

已然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争论便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奥拉特芮丝于是挥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

阿丽泰的言论证实了她的一部分猜测,虽然表达的方式有点太不艺术。回想起黄昏时刻的冥想,又联系了阿丽泰的推论和族母们脸上半怒半惧的神色,此时奥拉特芮丝终于确定一些异变已经发生。她是卡菈的选民,是整个星湖城中唯一曾被卡菈单独召见过的女祭司,或许她的祈祷在现在这个阶段仍然是强有力的。但这并不代表其他女祭司也可以顺利地从女神那里得到她们想要的法术。

奥拉特芮丝知道在座的所有族母绝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在获取法术上遇到障碍。而这就是阿丽泰失策的地方。她过早地把问题摆上台面,早到没有取得任何其他家族的支持。

虽然诚实是一种美德,但是有勇无谋的诚实恐怕只会引来所料不及的灾难。

“阿丽泰族母,”殿堂里再次响起逐风者女王那优美的声音,“任何和月亮女神有关的没有根据的臆测都可能会使女神降罪在我们头上,这一点请您无论如何都要谨记。”奥拉特芮丝的视线落在她右手边那个空缺的座位上——那是星湖城排名第二的夜风家族的席位——将来,这个荣耀的位置可能坐上今天列席的任何一个族母,但不是现在。

阿丽泰的心揪得更紧了。

夜风家族的教训让星湖城所有的家族都敲响警钟,它告诉精灵们,月亮女神和大海对面的守护星不同,不会永远原谅犯错的孩子。

“所以,”奥拉特芮丝满意地看着阿丽泰。虽然和设想的不同,但是她的确找到了一个会全力调查这件事情的伙伴,“阿丽泰族母,如果您说的是真的,卡菈的祝福真的受到了某些神秘力量的影响,”她刻意忽略了桑德拉迪亚族母的论调,“那么请您务必拿出线索或是依据,来证明您的推断。当然,您也可以推翻您的结论,不过如果这样的话,我恐怕因格扎洛提•塔尔家族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必须要退出执政议会,全心地去侍奉月光泉圣殿,以赎清今天的亵渎之罪。”

“还有在座的各位姐妹们,卡菈教导我们应该爱护自己的同胞,因此任何给予阿丽泰族母的援助都可以被认为是正义的,相信因格扎洛提•塔尔家族也会知恩图报。”

“如果说真的存在那样一股力量,毫无疑问它将是对星湖城的威胁,和对月亮女神的公然挑衅。不论阿丽泰族母的推断是否正确,适当的调查是必须的,所以,逐风者家族将会派出一名高阶女祭司来协助阿丽泰族母。”

奥拉特芮丝朝阿丽泰温柔地微笑着。毫无疑问,她将会派遣自己的某个女儿参与阿丽泰的调查。是否能协助因格扎洛提•塔尔家族并不重要,关键是她的女儿将会是逐风者家族的代表和安插的眼线,以确保奥拉特芮丝不会错过任何重要到细节。

阿丽泰也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她不能要求更多了。今天奥拉特芮丝给了她一个台阶,让她不至于毫无保护地跌落到地上。作为代价,她将必须接受逐风者家族的监视,并且当事情有所进展的时候,和对方分享一切功勋。

而其他的族母们则受到了一个暗示——如果她们和阿丽泰一样在祈祷上遇到困难,她们可以通过向阿丽泰的家族提供支援而做出默认,那将不会被认为是自身的懦弱无能。但或许,她们第一个要找的,应该是担任助手的逐风者家族的女儿。

在这个关于卡菈的议题结束之后,星湖城的权利核心们又一同商讨了其他一些问题,包括跨海的贸易,以及边境上的安全。不过每个人的思绪仍旧停留在奥拉特芮丝最后的警告上:

“阿丽泰族母的调查,只有高阶祭司允许参与。任何擅自传播消息的人,包括贵族女性,都将被‘驯逐’”。

言下之意,星湖城的统治势力遭到了挑战——如果一切都是真的话。

因此,每一个女祭司心里都无比清明,不能允许任何一个不是祭司的族人探知这个秘密,尤其是那些从来不和卡菈对话,有着许多奇思妙想的男性。
 楼主| 发表于 2011-1-21 10:31: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狂乱的正义

第三章 狂乱的正义

一步、两步、温暖的脚掌融化了棉白,在皑皑的积雪上留下一深一浅的一对对足印。

一步、两步、每一阵刺骨的风刮过,就从裸露的肌肤上带走一部分热量,留下薄薄的霜,记录下它曾经的造访。

夜精灵将双手环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觉得暖和一些。她安静地走在队伍的中央,前头是趾高气昂的哨兵,身后则是那双幽暗的双眸。她不知道最后她究竟会得到怎样的结局——就像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一样。

寒冷的空气刺痛着她的鼻腔和喉咙,她试图咽一下口水,但是仿佛连口腔里都结了冰,又干又疼。她不能说话,一道沉默的法术让她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她不是法师,但是很显然,那名俘虏她的牧法双修者就像她的暗夜族人一样谨慎。

而且疯狂。

当萨菲罗斯用她的短剑刺入佣兵的后颈的时候,斯蒂尔几乎认为自己疯了,看见了幻觉。但是耳边响起的平静声音告诉她一切又是多么真实。

“我讨厌有浪漫情调的军人,尤其是那些曾经冒犯过我的人。”萨菲罗斯看着永远也不会起身抗议的巴布罗,就像看着地上的一粒沙子,“可惜,他多少还是有一些正义感的。”然后,他瞄了一眼仍然没有清醒的半兽人,皱起的眉头表达着来自心底的蔑视。而那两名由于麻痹毒药而陷入短暂昏迷的菜鸟则根本不能吸引这名牧法双修者的注意。

最后,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粗鲁的野兽永远都是这名幸运。你应该先宰了他,这样那个蠢货也能留下一条命,可惜现在野兽变成了重要的证人。”

然后,法师关闭了通译术,斯蒂尔再也没能听懂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头仍然钝痛,她的大脑仿佛被一把细小的锤子反反复复有节奏地敲击着。斯蒂尔看着雪地上留下的一排血脚印,思忖着这或许就是她的末日。

她知道那双眼睛背后所隐藏的是怎样深刻的憎恨。

她也知道事实会被怎样歪曲。

然后,她同样确定没有人会给她辩解的权利。

一步、两部、身上的伤口里所流出的血液在肌肤上冻成一块块红宝石色泽的冰。他们怕她反抗,于是拿走了她所有的魔法物品——她的斗篷,她的腰带,她的护腕和脚镯。

他们甚至不允许她穿戴任何护甲,只留给她最基本的衣着——一件已经被割破好几道的衬衣,以及被血沾污的短裤。

她在雪地上走着,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知道自己的双脚被严重冻伤,或许再也不能恢复。她不认为会有牧师施舍给她任何治疗法术,这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浪费。

在斯蒂尔的一生中,见证过无数死亡。她从他们最后的呻吟中看见过自己的末日,也全然接受这注定的结局。她的族人能过活上千年,但是却罕有自然死亡的。许多夜精灵在正值壮年的时候便离开这个世界——是野心缩短了他们寿命——他们死得其所。

或许有一天,当自己的野心同样膨胀到无以复加的时候,灭亡也会如影随形。每一个夜精灵毕生都在为得到更多权势而奋斗,都在努力地爬向那或许永远遥不可及的食物链的顶端,都在努力把任何其他生物包括自己的同胞踩在脚下。斯蒂尔理解同胞们的教条,不论现在她是否能全然接受它们,那些阴暗也早已融入她的灵魂,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斯蒂尔自嘲地笑了下。

她居然渴望过光明,就在不久之前。

她的心慈手软给了自己如今的下场,而她曾经有过的那一丝善念就如同空气中的一缕烟尘,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证据。她为自己的行为困惑,同样,她为自己的结局不甘。

…………

萨菲罗斯安静地走在队伍的后面。

一千万种回报他那邪恶远亲的方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他不禁回忆起自己还是个孩童的时候,那场发生在故乡的杀戮。破碎的残肢,飞溅的血液,伴随着亲人的惨叫以及对手的狂笑,将他的天堂变成了活生生的地域。

他的村庄毁灭了。他赖以生存的小天地变成了一片废墟。泥土被血液和诅咒浸污,烈火烧毁了所有的树木,酸液腐蚀了其他不能燃烧的东西。焦黑的大地上只留下了他伤痕累累的身躯。

他的身上遍布水泡,他从废墟中爬起来,泪流满面。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因为悲伤而流泪,还是仅仅因为烟尘的熏灼。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以及肉体燃烧所散发出的臭味,他认识到,那些暗色皮肤的入侵者不但带来毁灭的魔法,也带来了一些其它国度的生物。或许,会有那么一小部分,仍然游荡在周围。

又一阵猛烈的寒风吹过,打断了萨菲罗斯的思绪,终止了那萦绕在心头几百年的不堪回忆。

他不知道当初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许在他吞食族人尸体的时候,他灵魂的一部分就永远地堕落了。但是他没有后悔。独眼复仇者夸尔塔克给了他力量,也给了他报复的机会。

他所要做的就是紧紧地抓住它们,不让任何一个溜走。

想到这里,他轻声笑了出来。这一次他抓到了一个女夜精灵——他已经很久没有逮到过女性夜精灵了——他想到那些美丽而疯狂的暗色皮肤的邪恶祭司,想到她们那恶毒的法术,他就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比杀死一名女夜精灵更美妙的了。

当然,他不能让她就这么干脆地被杀死,那太便宜她了。

他会把那些她的族人加注在他亲人身上的痛苦原封不动地回报给她,他会想到足以取悦夸尔塔克的方法。当然在那之前,他会从那个如同罂粟一样美丽而恶毒的脑袋里掏出所有他想知道的信息。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镶有独眼复仇者圣徽的戒指。萨菲罗斯是在大约在两百年前才知道夸尔塔克这名神祗——在缇尔和妮丝统治的土地上,偏执的复仇者只拥有为数不多的信徒,并且由于大部分人对他的教义敬而远之,信徒的队伍始终得不到壮大。法师是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经由一名僧侣的引导而开始接受夸尔塔克的庇护。那时候,他在奥法研究上遇到了难以突破的瓶颈。或许他的天赋限制了他只能到此为止,可是萨菲罗斯仍然向往更加强大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夸尔塔克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让他窥见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获取法术的途径。他获得了新的力量,但是依旧蛰伏在这北地。他并不打算像那名僧侣一样将传播独眼复仇者的教义作为自己的使命——他知道他对夜精灵的憎恨已经能很好地回报和取悦他的神。

牧法双修者抬起头望向远方。他已经可以看见远处塔楼壁炉里缓慢燃烧的火焰。在夜视下,那团热量就像海岸边的灯塔一般醒目。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斯蒂尔,一点儿都不担心俘虏会逃跑。他知道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和这名游荡者玩一些小游戏,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一些熟热的食物,一杯甜美的葡萄酒,以及一次无人打扰的冥想。

法师再度微笑。

看见他的笑颜,身边那双黄浊的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昆特已经不再惦记他的猎犬了,反正他还有更可爱的狗儿们在等着他回去。巴布罗不知怎么的反正就是死了,昆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目睹了那些细节,不过既然要塞的战斗法师说自己是目击者,那么就一定是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法师扬起的嘴角,昆特也禁不住吃吃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咕噜声。他苍白的大脑感觉到了一些发自莫名,但是让他愉悦的信号。

@@@        @@@

除了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壁炉里的火就和窗外的夜一样平静。罗兰平躺在床上,微睁的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尚沉浸在黑暗中。和墙外寒冷的夜不同,这层黑暗温暖而柔和,就仿佛是在母亲的肚子里,安全而温馨。

他仍然处于出神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不能对外界作出任何反应,但是除了视觉之外的感官却会无限放大延伸。他可以察觉周围任何细小的变化,包括房间里一粒沙子掉落地上的声响,甚至相隔数间房间外的一声叹息。只不过,在出神的时候,即使身边发生了地震与海啸,他都无法挪动分毫。

通常,罗兰不会进入如此深层次的冥想状态——就如同一个老练的战士永远不会轻易让自己处于毫无防备的境地。他受训成为一名战斗牧师,他的职责是站在队伍的前沿,打击对手,并且为同伴提供支援,因此,他的祈祷总是简短,直接,并且有效的。他很少有机会使用繁复的神术,而且那些和治疗有关的法术也并不是他所擅长的。

罗兰完成了一系列的祈祷,当温暖的黑暗散去,他不再处于空旷的空间,周围的一切又实体化起来。他的感官收缩到平常的范围,并且开始变得真实。他从床上爬起来,迅速走到书桌前,在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纸上记录下他刚刚得到的法术。冗长的圣歌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他精确地将每一个字复写在附过魔的羊皮纸上,当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那些富有魔力的文字表面闪过微弱的五彩光芒;就在同一时候,那首圣歌也从罗兰的记忆中消失了。

他小心地将刚刚完成的卷轴卷起来,用一根金色的丝线扎牢,然后放在堆叠起来的一小堆卷轴上。那些卷轴中的大部分是罗兰在很久以前收集的——或者说是从他的某位矮人朋友及导师那里打赌赢来的。

那些作弊得来的卷轴——罗兰不喜欢这个形容,他只不过耍了一些小手段使得自己始终拥有较大的赢面——都统一用灰色的丝线扎着,以便与罗兰写的卷轴区分。那些灰色丝线捆扎的卷轴上所写的是用古老矮人语记载,由岩石之神莫尔克和大地之父杜恩所赐的法术。尽管罗兰可以说一口流利的矮人语,可是他依然无法准确读出某些失落文字。根据卢鲁克,也就是那名常年在赌局上败给罗兰的矮人牧师的说法,那些发音是烙刻在矮人灵魂上的,每个崇拜岩石和土地的矮人天生便领会的神圣的神的语言。正因为如此,罗兰将记载了强大的群体防护术以及治疗术的卷轴都还给了卢鲁克,只留下那些效力稍弱,但是可以被自己正确读出的卷轴。

原本,那些来自矮人牧师的卷轴足够作为一次远行合适的补给,以备不时之需;可是考虑到这一次他们将走过那扇充斥着负能量的惊怖之门,罗兰还是决定额外准备一些他很少使用的辅助法术,其中包括他在几十年中只施展过一两次,能力所及的最强效的治疗术,以及针对负能量的长时间的禁锢法术。

半精灵的额头上渗出薄薄一层汗水。随着卷轴的增加,他头脑中的圣歌不断减少,最后留下一片空白,以及强烈的虚弱感。罗兰擅长的法术多半是用来攻击的,小半只能够为他自己提供保护,因此,他不太能够准确拿捏那些强效治疗法术实际上会消耗他多少能量。

或许,他稍稍多写了一两个卷轴。

罗兰肯定地想。

他把自己虚弱的身躯挪到壁炉边,并在身上裹了一层羊毛毯,然后就蜷缩在靠近炉火的地方。他觉得身上冒起一股恶寒,四肢变得冰冷而麻木。炉边温暖的空气对他而言仍旧像一头白龙的喷吐,仿佛要把他的肺都结成冰。半精灵尽可能缓慢地呼吸,以便减少这种痛苦。他知道这些感受并不是真实发生在他身上——他的躯体事实上仍然温暖,他的手脚实际上也和往常一样灵活——他所感受到的是源自灵魂的寒冷。任何能量都是有限的,他过度地从他的女神那里索取了能量,因此,他必须用他灵魂本质的一部分作为补偿。

所幸的是,这次反噬并没有变得更严重。罗兰只是感觉到虚弱和冰冷,曾经,这种程度的反噬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因此他知道,一次充分的睡眠或许就足以让他恢复体力,而他所受到的伤害,也会在一两天内完全复原。

现在,他住在卡伦铎尔的城堡里,这里既舒适又让他安心。在寒冷和疲劳的轮番进攻下,罗兰昏昏沉沉,对睡眠的强烈渴望持续侵袭着他。

意识开始变得朦胧。同往常每一次反噬临近结束的时候一样,恶寒逐渐减弱,幻觉又开始占据他的灵魂。恍惚中,他仿佛听到了无数来自远古的呐喊,那些扭曲的叫喊声强烈、尖锐并且充满恐惧;时而,叫喊又转为沉吟,间或夹杂着悲伤的啜泣。每一个声音都用着不同的语言反反复复地诉说,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奇特的共鸣。罗兰有时候能从这些回响中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些词句,在那些倾诉中,牧师最常听到的是“救救我”以及“为什么”。本能告诉他,这些发出悲鸣的破碎灵魂都是神圣力反噬的牺牲品——不论生前是怎样强大祭司或者圣武士,当他们肆意使用神赐力量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注定了最终的结局。一旦他们无法偿还所欠下的债款,等待他们的就会是远比死亡更悲惨的灭亡。他们亡魂的残余迷失在贯穿世界的无数魔能脉络中,用永不停止的哀嚎警示着他们的后辈……

“救……救救……我……”

“受够了……受够了……”

“……为什么会这样……”

“抛弃……带我离开……”

无数祈求、哀怨、甚至苛责,在罗兰的脑海中此起彼伏。每一次反噬,他都会比上一次更清晰地从杂乱的喊声中分离出他所能听懂的语言,就仿佛他正在一步步靠近那些声音的源头。

这一次,就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听到了过去所未曾听到的。

“是来……找我的吗……”

不!罗兰果断坚决地表达了他的否定。他还不想和他们为伍,他永远也不想加入到他们之中!

牧师努力地向他的女神妮丝祈祷。终于,在意识消散之前,半精灵完成了一次简短的祷告。在黑暗的尽头,他感受到女神的慈悲包容着他,原谅了他的任性。

深沉的睡眠中,罗兰的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

@@@        @@@

-第三章 未完-
发表于 2011-1-21 17: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那都素谣言。事实的真相是:全文会有人看,坑危险,绕道
发表于 2011-1-22 12:32:2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大一坑,也让我产生好大的期待
 楼主| 发表于 2011-1-26 23:00:43 | 显示全部楼层

上接4楼

我想说的是,我是很想把故事尽快写完的,可是米有时间
还有我想补充的是,关于这个倒霉鬼斯蒂尔的相貌,应该是那种有点咖啡的,有点黑的,有点灰的肤色,头发也是深色的,眼睛只有在夜视的时候才是红的,平时是那种有点红有点紫的褐色。反正就是黑乎乎的一团就是了,随便找个混血黑美人参考吧。。。

-----------------------------------------

斯蒂尔在黑暗的甬道中飞速奔跑。她并非故意闯入仪祭神殿。她只是误入了那个地方。

她一边飞奔,一边思考着究竟是谁将她推入深渊——她怀疑她年长的姐姐在其中扮演了一些关键角色。但是让斯蒂尔所不明白的是,为何她的姐姐会想要致她于死地?斯蒂尔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成为祭司的资格,她从祭司学校里逃出来,给她的家族蒙羞。但是这又怎么样呢?实际上她的家族在那之前就已经没落了,而她也根本是被赶出学校的——因为她不再是贵族。难道就因为这些成年往事,她的姐姐想要拿她来血祭,好让自己寻回昔日的荣耀?

虽然塔蓓妮——斯蒂尔的姐姐——总是时不时地表现出一些近似癫狂的特质,但总体来说她还是理智的,而斯蒂尔也完全不认为自己会是姐姐往上爬的绊脚石。

那么又会是谁呢?难道是那些同样沦为流民的前贵族同伴?又或者是她的某个旧情人?

太多的可能性了,以至于就连缩小嫌疑者范围都是那样困难。

翻腾的思绪扰乱了斯蒂尔的注意力,她不知不觉得居然跑进了一个死胡同。

在心底狠狠咒骂一通的同时,女性夜精灵不得不折返到上一个岔口。她暗自祈祷在抵达岔口前千万别遇到追兵。可是,她的愿望还是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落空了。身后的道路不知因为何种原因被堵塞——她被困住了,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斯蒂尔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分不清是由于奔跑,还是由于恐惧。她正飞快思考着下一步改怎么做时,突然间大地开始震颤。

——地震!

这个念头只来得及一闪而过,毫无预警的失重便感袭击了这名逃亡者。斯蒂尔脚下的土地猛然裂开,就像一张裂开的嘴,大张着等待吞食胆敢送上门来的猎物。

夜精灵掉了下去,惊呼声在她的头顶回荡。

……

斯蒂尔慢慢睁开眼睛。周围闪烁的苍白光点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光芒刺痛着她的双眼,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她眯起噙着泪水的眼睛,努力打量着周围。

她似乎在某个时刻来过这里——形如冰晶的穹顶宽广异常,仿佛没有边际一般,只是随着光线的减弱淡出了视野。地上林立着许多半透明的石笋,有规律的发出一强一弱的光,就好像是有生命一样。这些石笋三五成群散落在这个不知名的溶洞里,形成扭曲的放射状石笋墙,一直延伸到黑暗之中。

斯蒂尔用手遮住眼前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将视野调整到红外光谱的范围。那些奇妙美焕的景色全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乏味的灰色。

再一次回到可见光的世界里,斯蒂尔明白了,这里至少看上去什么都没有——没有热源,或许也代表着,没有其他生物。

斯蒂尔不敢用手去触摸那些发光的石笋。她绕了过去,蹲下身子小心地研究者它们。白光依旧微微刺痛着她的眼睛,让她时不时地掉下泪水。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为夜精灵带来其它困扰。

在对着石笋看了一会儿之后,斯蒂尔还是决定去触摸一下那些光源——她这么做了,因为她觉得总是蹲在这里看也不是办法。纤细的深色手指轻轻触碰了石笋的外壁。就在她碰到石笋的时候,一股弱小的如针刺般的感觉从指间传来,吓了她一条。

她所触碰到的那块地方——那个小点——变成了一个超越石笋原有亮度的新光源。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线如同一张网一般,从那个小点四散而开,沿着石笋壁向下延伸到地上,然后再沿着地表向周围不断散去,很快,原本漆黑的土地变得和那些石笋一样光亮,整个洞穴被完完全全地照亮了。

当这个银白色网络沿着大地蔓延的时候,它们的起点——那个小光斑——仿佛是被这些不断伸长的光线带走了能量一般,渐渐地变弱了,最后,消失在密布的网丛之中。

斯蒂尔看着那个小光斑变弱直至消失,这才把注意力转向其它地方。原本漆黑的大地被彻底照亮,夜精灵惊奇地发现,原来她脚下的土地和石笋一样呈现半透明状。白色丝网渗透其中,并且持续不断向下延伸。

这副情景让斯蒂尔联想到冻结千年的寒冰。她的姐姐曾经用这种物质作为媒介,从里面召唤出一些奇特的生物——那些细小的恶魔破冰而出之前,冰面上也会出现类似因为龟裂而产生的细纹。从寒冰而不是火堆中召唤生物,这可是塔蓓妮的独家法门!和传统的方法相比,这种召唤标新立异,并且要安全得多——因为斯蒂尔从来没有看见她姐姐从冰里召唤出比一个小孩更大个的生物——大部分的召唤物对斯蒂尔来说简直用一只脚就能轻易碾碎。

或许塔蓓妮失败的召唤实验才是家族没落的根源。斯蒂尔如是想道。她把本就不够充裕的金钱和其它资源都浪费在这上面,就为了呼唤那些无用的东西,给周围其他家族带来笑料。

斯蒂尔认为,从冰棺或者其它什么寒冷介质中根本就不能召唤出强大的生物。看着脚下银白色的光网,夜精灵突然觉得或许塔蓓妮的尝试是有道理的,只不过她的能力无法和她的野心相匹配。如果此时此刻她脚下的土地是大型召唤阵的话,光是想象会有怎样巨大体积的恶魔从中而出,就足以让斯蒂尔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忍不住发抖。

哈!

这层幻想让斯蒂尔不禁哑然失笑。她可不希望撞见一头饥饿的正在寻求报酬的远古恶魔——不管是它什么品种,相信那种会面肯定不会是令人愉悦的。

仿佛为了印证夜精灵的幻想,斯蒂尔敏锐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发光的土地在缓慢移动,不知为何空气变得沉重起来,那些看不见的粒子——斯蒂尔无法准确形容这些东西,她只知道那些研修法术的同伴用各种方式来赞美这些粒子,他们称呼它为魔能脉冲,是他们力量的源泉——如今变得沉重,压迫着周围的空气。

斯蒂尔感到一股令人敬畏的恐惧,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但却是最突然,也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她觉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将她握在其中,逼迫她,让她不得不低下头颅。夜精灵的双膝在这种不知名的压迫下颤抖,终于“嗵”的一声跪倒在地上。巨大的压迫感让斯蒂尔想要惊声尖叫,但是此时此刻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完完全全被震慑住了,她感觉自己被扼住了脖子,握住了心脏,夜精灵努力地想要回想起呼吸的感觉,但是很快发现就连这一点她都做不到。

周围的世界渐渐暗了下来。

或许这一次,所有的一切真的就这么结束了。不知为何,夜精灵反而觉得松了口气。随即,黑暗吞噬了她。

……

斯蒂尔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时间。她一直在赛跑,从她诞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努力地不让自己落在后面。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稍作休息,可是她还是停了下来。从她踌躇的那一刻起,她发现她厌倦了,她想要休息,渴望能获得哪怕一瞬间的平静。

她的思绪懒散地躺在黑暗中,没有任何爬起来的动力。

口腔里充满了又酸又涩的味道,但是这些困扰比起过去的种种,简直微乎其微。斯蒂尔贪婪地拥抱着黑暗,直到一股强烈的恶臭直冲她的脑门,将她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

浓重的尸体腐烂夹杂着酸液的味道让斯蒂尔恶心。夜精灵缓缓睁开双眼,眉头紧锁,眼神中蕴含着怒气。

“嘿!”耳边响起一个粗糙的声音,“真管用,这婆娘醒了!”

昏暗中,映入眼帘的是又黄又干且疙疙瘩瘩的皮肤,蓬乱的头发,看起来肮脏不堪的衣着,以及肌肉纠结的魁梧身躯。斯蒂尔想起来,眼前这个有着兽人血统的家伙正是那个在雪地里被她轻易放倒的蠢货。此时此刻,这个下等生物正忠实地将一个冒着黄绿烟雾的小瓶子放在夜精灵面前,那些恶臭正是从这个小试剂瓶中冒出的。

斯蒂尔拼命屏住呼吸,可是那些味道还是从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进来,弄得她满鼻子满嘴都溢满了这股腐臭味。夜精灵不禁心想,或许这个半兽人根本就不在乎这股味道,也或许这股味道本身就和他的种族始终散发的体味有着太多相似之处,以至于他们甚至可能喜欢这气味。

“够了,把瓶子塞起来,昆特。”一个声音命令道。尽管斯蒂尔不能明白它表达了什么,不过从半兽人不情愿的表情和不干脆的动作上,夜精灵还是猜出一二。

视线依旧有些模糊,但是斯蒂尔还是轻易认出了站在远处的来者。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仔细打量着周围,并评价着自己的处境。

她被俘了。她想起来,自己接近于赤身裸体的状态在冰冷的雪地和凛冽的寒风中行走,最后当她远远地望见艾森加德的城门时,几乎已经被冻结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来。在失去意识的刹那,她曾经想自己大概就会这么被冻死;就算不死,恐怕也至少会失去早就冻成冰的双脚。想到这里,斯蒂尔下意识地挪了挪踮起的脚尖——她被铐在墙上,双手高高举国头顶悬吊着。很显然镣铐的高度是为某些体型稍大的种族或者是为男性准备的,位置对她来说太高了,斯蒂尔不得不踮起脚尖才不至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手腕上。即便如此,被铐住的地方还是一跳一跳地生疼。而当她的脚趾上传来地面的粗糙感时,斯蒂尔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应该感到欣喜。

她看见俘虏她的人,那名木精灵施法者正和站在他身边的一个衣着华贵油头粉面的中年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从木精灵恭敬的表情和动作来看,似乎那名中年男子有更大的来头。

在她的族人当中,也有不少喜欢华丽金属和宝石的。尽管斯蒂尔有时候受够了那些有权有势者跋扈的态度,相比起眼前这个有着大肚腩的大叔,总是注意保持体格精壮的族人还是相对比较赏心悦目一些。

他们之间的交谈还在持续着。开始,斯蒂尔怀疑或许就和她的族人一样,木精灵在和那个看起来像是贵族的男子讨价还价,似乎是要把她变卖掉。不过后来,她的想法变了。她看到站在一旁的半兽人朝着她露出一个恶心的笑容,然后举起左手放在下巴下面,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于是她开始思考,或许他们在讨论要给她怎样的死法。她不禁联想到她的族人在决定杀死那些已经不再造成威胁的俘虏的时候会做的种种。通常,这类俘虏只有三种下场——被一剑刺入心脏,这是最仁慈的死法,干净利落,不过甚少被采用。常见的是后两种——俘虏被关押在地牢里,供他们的主人施虐取乐,直到再也治不好或者救不活,通常这个过程可以持续数个月到数十年不等。或者就是将俘虏精心装扮一番,然后在正式的仪式上将其献祭。被献祭的俘虏或许会连灵魂都烧成灰,也或许会以一颗头颅或者其它什么东西的方式再存活上百年,不论以哪种方式,无疑都会比第二种更悲惨。

夜精灵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些自诩“光明磊落”的种族有类似的癖好。不过那名木精灵施法者萨菲罗斯阴暗疯狂的眼神告诉斯蒂尔,凡事都会有例外。再想到她冻伤的双足——很显然它们被治疗过了——夜精灵怀疑,或许等待她的会是最后一种结局也说不定。毕竟,在她的族人中,祭品在被献祭之前通常会被极好地照顾。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之后,斯蒂尔看见那个中年男子朝自己若有所思地注视了片刻。眼神专注,紧紧地盯着自己,好像是在竭尽所能观察,不过也可能是出人意料地在发呆。总之,凝视片刻之后,他向萨菲罗斯交代了些什么,后者貌似郑重地点着头,蠕动的嘴唇似乎是在作出某种承诺。斯蒂尔能够听出来他们之间用了一种和之前萨菲罗斯与她对话时完全不同的语言。这种语言听上去虽不至于显得毫无美感,但是在韵律方面的确差强人意。

之后,男子离开了这股阴森的地方,木精灵施法者则转身面对斯蒂尔。

戏肉来了。俘虏心想。她努力踮了踮脚,好让身躯看起来更挺拔一些。在她眼里,那个心狠手辣的白皮肤精灵已经完完全全和她的族人一模一样。她自识已经无法逃过一劫,但是即便是这样,她也绝对不会向对方低头的。

“为了救活你这个……”萨菲罗斯停顿了下,仿佛是在寻找一个他认为合适的词,“……蛆虫,”他对这个形容似乎还算满意,“我浪费了整整三瓶治疗药水。”

哦,是的,但可不是我求你的。斯蒂尔暗忖,她能听懂施法者的话了,一定是通译法术起了作用。夜精灵几乎没有注意到萨菲罗斯对她说话前那个细小的手势。这名男性的施法技巧让她不禁暗地里夸赞。但是这仅有的一丝敬佩心情也让随即而来的话语打得烟消云散。

“你的日巡典礼被安排在下一个十日的第一天——也就是四天之后。很让人期待。”

一点儿也不。虽然斯蒂尔不太明白所谓的“日巡”是什么活动,总之对她来说不会值得期待。她多少想要倔强地回两句,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她不希望对着这个疯子一般的男性表现出任何怯懦。

似乎发现了斯蒂尔的想法,萨菲罗斯忍不住大声嘲笑他的战俘。他在手中燃了一小簇火苗,然后靠近斯蒂尔,让火舌灼烧着夜精灵腋下柔嫩的肌肤。灼痛感让斯蒂尔不禁扭动身躯,想要逃避火苗的舔舐。头顶的锁链在挣扎下发出“听听哐哐”的声音。

“很疼吗?”牧法双修者收回火焰,轻轻地抚摸着斯蒂尔被烫出水泡的皮肤,然后猛地捏了一下,挤破了那些水泡。他的手指仍然用力揉搓着俘虏被烫伤的地方,“比起你们的小把戏,这些简直太仁慈了。”

“撒谎者!”斯蒂尔发出怒吼,紧接着便迎来两记耳光。

“撒谎者!”夜精灵的毫不示弱,复述着她自小听过无数次的故事,尽管她一直不太确定它的真实性,“你们自诩正义,却用谎言将我们逼迫到世界的角落,只因为你们这些软弱的白皮肤的废物根本不敢面对我们。懦夫!”

萨菲罗斯再次狂笑起来。“谎言,懦夫?”他用他的木精灵母语回应斯蒂尔的控诉,“你们这些邪恶到骨子里的魔鬼,蛆虫,就是用这种愚蠢的谎言来愚弄别人智慧的吗?”

法师转而对着半兽人,用通用语说道:“她认为我们是懦夫,昆特,你是吗?”

后者用他愤怒的拳头狠狠地揍向斯蒂尔的腹部,以此表明自己的立场。

斯蒂尔努力蜷缩身体,似乎这样可以减轻腹部的伤痛。但是接连落下的拳雨让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徒劳。她隐约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

“停下来,佣兵。”萨菲罗斯享受了一会儿俘虏的痛吟之后说道,“治疗药水可是非常昂贵的。”

昆特极不情愿地放下他威武的拳头,一脸落寞的表情,仿佛心爱的玩具被家长收走一般。

木精灵对着他又说了两句,斯蒂尔瞥见,那头野兽的表情看起来愉悦了许多。法师挥了挥手,遣走了战士。

当牢房大门再次关闭的时候,萨菲罗斯阴冷的声音再次提醒斯蒂尔她今天的磨难还远没有结束。一阵剧烈的刺痛在她的脑海中炸开,比起在雪地里的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用尖锐的器具一寸一寸耙过她的大脑,粗鲁地翻找着什么东西。

斯蒂尔意识到这是某种强有力的真言。她族人中的祭司也有类似的法术,通常用来审讯犯人,据说不论多么坚强的人都无法在这种法术下隐藏住秘密。夜精灵不能确定萨菲罗斯想要知道些什么,或许他想要从她那里得到她的族人的情报,很可惜那些细节斯蒂尔自己也记不清了。联想到那名俘获她的男性将会为此白白浪费一个宝贵的神术,斯蒂尔多少感觉有些安慰。如他所宣称的,她时日无多,但是她宁愿在这无多的日子里激怒那些白皮肤伪善者,也好过对着他们摇尾乞怜。

剧烈的疼痛很快吞噬了夜精灵其它一切想法。在之后的时间里,她只是吊在那里无意识地尖叫,一直到筋疲力尽,昏昏沉沉地晕死过去。

@@@        @@@

罗兰麻利地打包他的补给品。他可不想再次错过出发时间。

稍早些的时候,半精灵就遭到了卡拉卓珊——一名目标成为药剂大师,并且对炼金术也有着非比寻常的浓厚兴趣的红宝石龙——的严厉批评。面对这名高贵女士的指责,罗兰确实也无话可说,因为他居然在毯子里一直窝到时近正午才爬起来,并且让两名国王——圣光城的卡伦铎尔和秘银山的贝尔瓦在餐桌上等了他将近半小时。

虽说罗兰的赖床其实有他充分的理由,但是他并不想用它作为自己失礼的借口。毕竟,这次计划外的反噬只能说明罗兰作为一个牧师仍然不够老练,尤其是在和治疗有关的法术上,他还只能算是个大龄学徒,无法准确拿捏法术效力和力量消耗之间的关系。想到这里,半精灵不禁愁上眉头。因为这一次卢鲁克至多只会把他们送到北方艾森加德要塞,之后的路则必须要靠他们自己走过。届时,作为仅有的一个医者,罗兰势必需要准备更多的治疗法术以备不时只需。对此,这名并不精通此类法术的战斗牧师几乎要呻吟出声了——他别无选择,只好暗地里祈祷卡拉卓珊在之前对草药的捣鼓中额外生产出了足够的药水以供他们使用,并且他期望那些奇特的“红宝石龙牌”配方都是有效的。

虽说他们的计划略显匆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计划可言,但是罗兰却也充分理解和认同贝尔瓦急迫的心理。矮人国王早些时候向他展示了一件物品——一撮矮人的毛发。毫无疑问,那些暗红色泽的毛发来自矮人心爱的胡子。而整个秘银山只有一个家族成员的胡子拥有那样深红的色泽。尽管贝尔瓦说不清楚他是怎样发现这件物品的——它们仿佛等待着矮人的发现一般被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他仍然固执地坚持这是摩尔和杜恩的旨意。

罗兰不想和他的老朋友争辩。不论这些胡子是不是在摩尔和杜恩的旨意下被发现的,都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事件的紧迫性。罗兰更希望回答是肯定的,因为他深刻了解一个邪恶的施法者可以用人体的任何部位达到怎样的目的。

打包完必需品,包括几件衣物、所有预先准备的卷轴以及一根尚且剩有部分能量的魔杖,罗兰掂了掂包裹的重量,惊喜地发现比原先想象的要轻便一些。此时,他很庆幸自己不用像使用奥术的法师一样必须准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施法材料,也不用穿戴那些拥有无数小口袋的鼓鼓囊囊的斗篷。然后,他打开壁橱门,从最里面的角落里取出一副盾剑。

罗兰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这副拥有实体的武器和防具了。他轻抚着金色的盾牌——这面从他已故导师坎铎•塞弗伦教长手中继承的轻盾即使已经覆上了极薄的一层灰尘,它那被魔法润泽过的金属表面依旧光亮如新。在动荡的年代里,这面盾牌替罗兰挡下了无数充满恶意的攻击,比起神赐的圣盾,这面用附过魔法的钢金锻铸而成的盾牌虽略显沉重,却也更为坚固。普通武器甚至无法在它表面留下痕迹,而那些附着在盾面上的魔法使得这件防具可以反射很大一部分法术攻击。虽然自从拥有圣盾之后,这名“老战友”便时常被搁置在角落里,但是在最艰难的时候,罗兰还是首先会想到它。半精灵举起盾牌,试了试重量并重新温习了一下它的手感,十分满意自己还不曾生疏到无法自如地用它来进行防御以及位于左手位置的反击。

放下手中的盾牌,罗兰又将视线落到和它配套的一柄单手剑上。这是一柄约4呎的长剑。剑身比平常精灵喜欢用的细剑要宽一些,约有四个半手指那么宽,不过也还算不上阔剑。这柄魔法剑可以按照持剑者的意念发出幽幽蓝光,对不死生物有着额外的威慑力。在剑身底部靠近剑柄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象征守护星的金色盾形镶饰。这个装饰标明了这柄剑的铸造者的身份,以及它不可改变的归属。

当罗兰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战士兼学者的时候,他的导师认为他应该拥有一副属于自己的盾剑。当时任性的半精灵只不过随口要求了老师所收藏的这一副 “闪光” 和 “泽电”,却没想到真的心想事成。虽然后来在第一次艾森加德守卫战中,他的导师成为了众多先逝者之一,而罗兰也常常在想如果当时老师手握 “闪光”保护身体,高举“泽电”斩杀外敌,是否就可以从前线全身而退。不过这种负罪感并没有持续很久——在罗兰第一次因为反噬而几乎死亡的时候,他明白了他的导师即使拥有这副金光闪闪的盾剑,也依然会迈向灭亡的必然。又或者说,正是因为罗兰继承了这副盾剑,使得它们避免了遗落在战场上,被阴暗势力糟蹋的命运。

“有许多理智的恶行,以及更多疯狂的善举。”这是塞弗伦教长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大部分时候很难说清楚究竟哪个更糟。”

罗兰摇了摇头。他有点困惑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想起老师的话语。或许是面前的盾牌和长剑勾起了他的回忆。自从能够召唤圣殿锤,战斗牧师就尽可能地不再使用长剑作为武器。倒也不是说妮丝厌恶她的教士们使用锐利兵器,只不过比起战锤,长剑虽然更加果断,却也会带来更多鲜血——而那些鲜血在很多时候,使人疯狂。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提醒罗兰他又晚了。

半精灵赶忙收回思绪,背上包裹,拎起了“闪光”,并且把“泽电”佩在腰间。

虽然并不期待,但是这名战斗牧师仍旧认为他会需要这两件兵器。这次旅程他必须更有计划地使用妮丝赐给他的每一分力量——甚至,他应该节省下召唤圣盾以及圣殿锤所会消耗的那一部分。

@@@        @@@

第三章·完
 楼主| 发表于 2011-4-24 22:40: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愚笨与聪慧

赫蒂娜斯•逐风者板着脸孔,疾步走出了谒见室。她怒气冲冲,所有的不满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并且,丝毫不作掩饰。

虽然星湖城的上流社会里很少有人敢于如此直白地表明自己的心情——通常这都是没有教养或者愚笨者特有的表现——却几乎没有人会向赫蒂娜斯指出其中的不妥。或者说,他们甚至都无法确定这究竟是这名高阶月神祭司真实感情的流露,还是仅仅想让别人如此认为。

究其原因,赫蒂娜斯所拥有的是绝对的力量。在这个短句中,形容词的部分远比名词来得重要。而更重要的是,一个直白到愚笨的精灵是很难得到那样的力量的。

这名高阶女祭司穿梭在狭窄的步道上。她目光如炬,愤怒的火焰在青色的眸子底下燃烧,如寒冷的冰火一般燃尽了周围的暖意。当她的身影刚刚出现在庭院中,家族中那些地位较低的贵族和平民就远远地闪开,试图逃离赫蒂娜斯视线所及的范围。

他们并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情值得星湖城女王的次女,月影之魂修道院的教长如此横眉怒目。但是却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在他们的记忆中,身形玲珑五官精致,拥有一头带着太阳光辉的美丽金发的赫蒂娜斯常常让她的美貌湮没在如风暴般的恶劣情绪里;而在剩下的许多时间里,冷漠和骄傲常常占据着她。

性喜安静的木精灵时常表现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而这支长寿的魔法种族也的确常常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但即使是在这群高傲的精灵中,赫蒂娜斯也堪称是佼佼者。她聪明伶俐,在成年之后的第一个二十年圆月祭时便一跃成为高阶祭司,几乎刷新了她母亲的记录。不过外界传言她的高傲并非来自她的年少有为,而更可能是遗传的产物。她的所有近亲,包括她的母亲和姨母,她的兄弟姐妹(除了她的一个弟弟),甚至他们的父亲们——母亲的现任以及前任正式配偶,都拥有色泽浅而亮的头发。因此,最有可能是她父亲的就只有家族中唯一的异姓成员,那名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只不过是半个流民却花言巧语魅惑她母亲的来自北方的乡巴佬法师克鲁纳托(尽管赫蒂娜斯不得不承认那名来自低语之森的高地木精灵的确有那么点儿实力)。一想到这里,赫蒂娜斯美丽的脸庞几乎都快扭曲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纵然自己深受月神卡菈宠爱,却仍然只能做一些无聊而低下的工作。对赫蒂娜斯来说,不论克鲁纳托是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实际上她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些——这名大法师对她而言仅仅是一名男性,一块磕在她权利道路上的绊脚石,一个她不能逃避的令人厌烦的义务。她希望能尽快证明这名法师对家族的不忠,因为她实在无法期待她的母亲会对他失去兴致。可是,即使她摆放了无数证据在星湖城女王的面前,奥拉特芮丝族母也只不过是轻描淡写地对那名男性略施薄惩。她寄望母亲能将那名法师赶出家族,或者干脆因为叛逆的罪名把他驯逐的愿望就仿佛海市蜃楼一样缥缈而不可及。

她的妹妹——那个比她更年轻,刚刚成为高阶祭司的三女,居然被派遣到因格扎洛提•塔尔家族担任阿丽泰族母的助手,而她却只能继续做着监视一个男性法师的工作。纵然这是奥拉特芮丝族母的决定,也只能用不可理喻来形容。一种深切的危机感自赫蒂娜斯的心头升起。她担心泽丽塔•诺斓•逐风者会有机会得到晋升,成为继承族母位置的有力竞争对手。万一,在担任阿丽泰族母助理的期间她表现优异,得到卡菈赞赏的话……赫蒂娜斯是月神跟前的红人,她深知这会带给她多大的力量——她自然不希望有更多的祭司得到这些荣誉,而她也更不能容忍自己的妹妹会有机会取代她的位置。

卡菈不喜欢同族之间的残杀,不过,月亮女神并没有禁止竞争的存在。赫蒂娜斯甚至感觉到,合理的竞赛可以恰到好处地取悦女神。

“你在想什么,我亲爱的姐姐。”背后响起的柔腻男声让赫蒂娜斯的汗毛都不禁竖起来。她转过身,声音中充满了愠怒。

“不要让我再警告你!”这名正在气头上的高阶祭司压低声音,凶狠地说道,“下一次如果你再这样鬼鬼祟祟绕到我身后的话,我不会保证不在你那让人丢脸的奇装异服上烧出两个洞来。鲜血的颜色肯定很适合你这身打扮,也会让你吸取教训。”

遭到训斥的男性精灵猛然用手捂住胸口,踉跄一步,发出轻微的呻吟,仿佛正被人捅了一刀。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翠绿色长袍,后摆绣上了许多繁复的花纹,显得累赘不堪。同样宽大的袖口镶着金色的镂空花边,像极了生活在星湖城周围那些臃肿的人类妇女会喜欢的装饰。在袍袖低下,露出一小节丝绸质感的衬衣,紧紧地包裹住精灵修长苗条的手臂。

“噢!您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剑,刺穿了我脆弱的心灵。我祈求您温柔地对待我,我亲爱的赫丽姐姐!”

“赫蒂娜斯教长!”女祭司危险地眯起眼睛,手指指向弟弟的胸膛,“珈蓝戴尔,如果你胆敢再如此无礼的话,我保证你会为此后悔一辈子!”

男性木精灵悻悻地低下头:“请原谅我的失礼,赫蒂娜斯教长。”他小心地收敛语气,并让目光尽可能看起来怯懦一些。他从未对自己在高阶女祭司眼里的地位有过错误的评判,也从不作无谓的幻想。适才,他的确不应该用乳名来称呼他的姐姐,尤其是对方已经成为了高阶祭司,尤其是对方正沉浸在暴怒之中。

看到姐姐对着他不厌烦地挥了挥手,珈蓝戴尔不由得轻吁出一口气。

血缘真是一样奇妙的东西,他不禁想到,纵然在很多精灵眼里,他都是个奇装异服,疯癫怪异,不招人待见的平庸法师,但是赫蒂娜斯依然容忍他的无数次越礼。捋了下带有一抹落日色彩的厚密金发,珈蓝戴尔安静地跟随在女祭司后侧,向庭院西边的起居室走去。他的双手随意地插在长袍口袋里,指尖轻轻地搓着一小把干玫瑰研磨成的粉末(在他身上的无数个暗袋中,还有各种蕨类孢子粉,干树皮,鸟类羽毛,甚至夜蝠指甲,蝾螈舌,蜘蛛腿毛也被一丝不苟地悉数收集着)。他们共同的父亲——他如此推测他跟眼前女性的关系——让许多精灵对他们怀有各种不必要的复杂感情,也迫使他不得不提前开始考虑自己的将来。虽然他已经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施法者,不过奥法之灵导师的职位似乎仍然与他相距甚远,很多精灵,其中包括许多男性法师,都认为他对学术不够虔诚,更妄论对权贵和神的使者所应有的敬畏。在众人眼中,他只是一个纨绔子弟,一个有点小聪明但还不具备多少威胁,更适合和下等平民厮混的贵族异类。

法师的眼睑懒散地低垂着,初春温暖的阳光照得他直打瞌睡。身为一对姐弟(而且多半是同母同父的),赫蒂娜斯表现得有多么积极,珈蓝戴尔就有多么吊儿郎当。本应该受训成为家族下一任首席法师的珈蓝戴尔已经变成上流社会的族母们向星湖城女王表示同情和遗憾的载体,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天性所致,法师对这个公然的蔑视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尽管,在他这一代的直系家族成员里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曾经有过一名较为年轻的表兄弟,自出生起就被认为是一个错误),他也从不想去纠正别人对他的错误评判。这并不是由于珈蓝戴尔缺乏荣誉感,至少不是全部,不过,既然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背地里那些族母们是多么欢欣鼓舞地接受这个事实,那他也实在不好意思让她们失望。

手指依然不停地搓着玫瑰花瓣粉末,这个小动作通常能够有效地安抚珈蓝戴尔紧张的心情。他知道赫蒂娜斯对他的期望,也明白那绝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差事。他从不质疑这名女祭司的能力,就如同赫蒂娜斯从来都清楚地知道他并不是如外界所传的那样无能。只是如果可能的话,他更希望选择一名对男性有足够尊重的高阶祭司来作为他的靠山。

如果现在仍然存在侍奉风暴之神塔拉的神殿……

感觉到赫蒂娜斯停下脚步,法师立刻收住了思绪。女祭司突兀地转过身,脸孔依然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珈蓝戴尔紧绷起神经。他不太确定之前赫蒂娜斯究竟有没有在他身上施展了一些探知法术——如果有的话,那些神术甚至真言会将法师的思绪完全曝露。若说越礼是可以被特别容忍的,那么亵渎就完全不一样了。

男性木精灵安静地等在那里。他一手紧紧捏着一小簇玫瑰粉末,而空闲的那只手则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小片桂树皮。思绪在极短暂地挣扎之后,选择了两个能够被快速且连续施展的防御法术,而那些富有魔力的字眼在舌尖游走,就只等着被吟诵出来。

实际上,如果赫蒂娜斯选择攻击他,他并不是无力反抗。要是他施法的速度足够快的话,甚至有可能赶在牧师之前完成一次攻击——但是他很难相信单凭那一击可以撂倒一个高阶祭司。这实在太难了,甚至城里的首席大法师都几乎不可能做到。而想到由于攻击一个高阶祭司所会带来的种种麻烦,选择两个简洁的防御术可是要明智地多了。

赫蒂娜斯停顿了一下,然后瞪了法师一眼,出人意表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且简短地宣布她要他去做的事。然后,仿佛是警告一般,女祭司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亲自去。马上。”

珈蓝戴尔稍稍松了口气,暗地里叮嘱自己在面对这些对男性极不信任的卡菈使者时务必更加小心谨慎。在她们跟前,没有什么秘密是绝对安全的,包括那些只存在于脑子里的只字片语。

他尽可能虔诚地点头,但是插在口袋里的双手依然紧捏着施法材料,毫不松懈。

@@@        @@@

艾尔•辛格尔守着他的行囊,坐在小酒吧的一角,警惕地留意周围。

他能感觉到衣服上散发出来隔了夜的甘露酒夹杂汗臭的味道,这股腐败的味道让他联想起灵魂上无法磨灭的丑恶斑点。他消耗了死去的埃卢瑟兰留给他唯一的一个变形术——他希望这个法术至少可以坚持到船开以后。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面具——那个可以随时随地把他变成一个半精灵的魔法物品——他发现它还平静地躺在那里,于是长长地松了口气,继续观察着酒馆里来来去去的旅者。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即将起航的“午夜皇后”号的船员,以及将要搭乘这条商船渡海的旅人。“午夜皇后”是一条刚刚服役不久的三桅帆船,从她那并不算巨大的船身以及在临近出海前仍然忙着找温柔乡的水手上可以看出来,这不是一艘训练有素的商船,而船上众多双眼睛里,也没有多少认真地看着周围。

飓风游侠搓了搓手,然后学着坐在隔开三个桌子外的一个酒肉客的样子,丢给伙计一块脏兮兮的铜板,换取一杯味道怪异的果子酒。他眼神阴郁,几乎可以谈得上是仇视般地看着周围喝得烂醉的乡巴佬们。如果说成为弑亲者的事实将艾尔•辛格尔推上悬崖,那么之后袭击一个素不相干的酒鬼则注定了游侠从此再也无法回头。他的世界已经逐渐离他远去,他所侍奉的神庙也不会再接纳这个离经叛道的儿子。他看着那些在酒精和香水中醉生梦死的平民,突然觉得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的愤怒。为什么他一定要求拯救这一群堕落的灵魂,为什么就不能让命定的那一天就这么到来,然后让所有的丑恶都灰飞烟灭?游侠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迷惑了。他开始有一丝不解,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执着地想要猎杀夜风家族的叛徒?他早就独立了,也接受了费-奈利安家族的庇护,按理说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去介入夜风家族的家务事。

不,不对!艾尔•辛格尔立刻打消了自己的犹豫。作为夜风家族的长子,同时也是最后的血脉,他应该承担起从他出生的时刻就已经肩负的责任。游侠突然感觉到自己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而生的,为此,他牺牲了埃卢瑟兰的性命,也将不再有回头路可以走。

他攥紧了他的家族纹章——那枚镶嵌了月长石的项坠。他感受到从项坠中散发出来一阵温柔而坚决的力量正安慰着他的灵魂。

杀死阿瑟莱斯•夜风。

这是他今生唯一的目标,也是他全部生命的唯一慰藉。

…………

“喂!提朗姆!”一个满脸胡渣的人类壮汉突然把他那满口酒臭的大嘴凑到艾尔•辛格尔眼前,他那口横七竖八的蜡黄牙齿让精灵意识到自己正是被呼唤的对象。

他并不清楚早些时候自己所袭击的那名酒鬼的名讳,当他使用变形术将自己伪装成那名可怜人的时候,也以为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并不会太引人注目——但是那个想法随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而烟消云散。

“老弟,你在看啥呢,咋一副刚杀了人的样子。”男人没有经过允许,便径自在精灵身边坐下。藤条制成的椅子在他肥大的屁股底下发出一阵抗议的吱嘎声。他顺着艾尔•辛格尔面对的方向看去——实际上那里并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事物——然后,发出一阵沙哑的哼笑声。

“嘿嘿嘿,俺知道了,你是看上卡亚娜那个婊子了。”这个粗陋的男人一把搭住精灵的肩膀,将他那张臭气熏天的嘴凑在游侠的耳边评论者,“那婊子的确不赖,老子也和她干过几回,只不过她要价可不便宜……”说完,又发出一阵淫邪的哼笑。

精灵抑制住狂躁的情绪,强迫自己尽可能从容地呼吸那些显然变质的空气。他望见楼梯口的墙上靠着一名身材高挑,肉感火辣的人类女性,穿着一件枚红色的开领连衣裙。在艾尔•辛格尔眼里,那件衣服的颜色太过艳俗,而领口也实在太低了。精灵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能隐约看见女子的肚脐。此时此刻,这名女性正在和一名中年男子调情。她涂成玫瑰色的指尖轻点在男子的嘴唇上,看见对方变化的表情,随即又笑了起来。之后那名男子拿出一件礼物,竭力地讨好这位穿着暴露的女性,很显然他成功了,后者收下了礼物然后在男子脸颊上留下一个粉色的唇印。

“啧。见钱眼开的女人。”有着严重体味的大汉啐了口唾沫,忿忿地站起来,“那个干瘪的老头子可不能给她带来乐子。”

艾尔•辛格尔目送着他离开,庆幸这个粗莽壮汉不用再继续坐在自己身边。从他径直走向那对男女这一点看来,那名中年商人打击到了这位大个子朋友的自尊,他或者他,姑且不论他们叫什么,总之得有人付出点代价。

此时,精灵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变得黏糊糊的,于是有点尴尬但也无可奈何地在脏兮兮的裤腿上——尽管那也是用魔法伪装出来的——擦了擦。不知名的壮汉没有和他过多地交谈,相反,他甚至告诉了游侠这个相貌正统主人的名字。这不得不说是悲惨的日子里不可多得的幸运。

想到这里,艾尔•辛格尔饮下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到仍然在楼梯口僵持的两男一女。那位名叫卡亚娜的人类女性正不安地勾住壮汉的臂弯,她看向倒地商人的眼神里既有一丝嘲弄,也有一些愧疚,而更多的则是愠怒。很显然,这名女士更倾向于选择商人做为她短暂的伴侣,但是她的选择并不像精灵社会中的女性那样具有权威。

精灵的嘴角自嘲地扬起。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如果他所生长的精灵社会是在风暴之神而不是月亮女神的庇护之下,那他的道路又会变得怎样?或许他也能成为一名祭司,也或许他会有选择伴侣的权利,同样,他的子女不论是不是在婚姻的约束下诞生,都一样能得到贵族应有的一切。

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所有的木精灵都知道风暴之神已经不再守护他的子女们了,他的离去造就了高地精灵的灭亡,对于这样一个随意抛弃子民的神来说,并不值得拥有死心塌地跟随他的信徒。

仿佛是为了警告游侠亵渎的想法,他受过伤的肋骨突然抽痛了一下。这小小的刺痛感让他又一次回想起菲娜芬愤怒的脸庞。盛怒的高阶祭司用她的祷告给予游侠巨大的压迫,让他再次认识到在真言底下,自己那细弱的双刀以及简陋的法术是多么地卑微和渺小。

艾尔•辛格尔有些出神地望着卡亚娜黑棕色的长发,不知不觉地将她和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叠了……

……那头厚密的墨蓝色长发如同一张蛛网一般缠绕着游侠的灵魂,无时不刻不提醒他所做过的一切。游侠一直怀疑他会是那名夜精灵女祭司——一名手持圣徽,拥有神力的高阶女祭司——某个阴谋中一枚小小的棋子,就如同他在星湖城流行的权利游戏中所扮演的角色一样。而当她带着敬畏向游侠讲述那个即将到来的巨变,证实游侠一直以来的猜想时,一切却又是那么真实可信。

在艾尔•辛格尔•费-奈利安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同一名高阶女祭司进行建立在平等和尊敬上的交流。

勿论之后发生的一切,只是单单就夜精灵所讲述的灾难,游侠选择相信。

他收拾起背囊,把关于卡亚娜和她的追求者们的一切抛在脑后,安静地离开酒馆,向停靠在码头边上的“午夜皇后”走去。他决定在船舱里消磨出海前最后的几个小时,同时再一次好好整理自己的计划。

仿佛就是为了忘却的纪念,精灵最后一次喃喃地念着那名从外表到内心都一样漆黑的夜精灵的名字。

“塔蓓妮。”

@@@        @@@

珈蓝戴尔将赫克欣斯魔斗篷罩在身上。

尽管他曾经一万次地确认过自己的私人书房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这件小房间甚至还在他卧室的内部),他仍然觉得布料底下嗖嗖地有冷风吹过。他作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使得房间变得更加昏暗。然后,他小心地摸索着桌案上的烛台——红色的烛火平静地燃烧着。他确定自己拿稳了那件物品之后,便端着燃烧的蜡烛走到空无一物的镜子前。这件用纯净的石英和长石加上许多种辅料烧融冷凝而做成的神奇物品此时此刻正映射出那枚燃烧着的蜡烛,以及银白色的烛台。它们漂浮在空中,像是一团鬼火一般,在黑暗的背景下释放出可怜的光。烛台锃亮,乍看之下除了那些精美的雕花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是敏锐的眼睛依然有可能发现烛台下部那团有些诡异的模糊,就像有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明晃晃的金属周围。

我没有办法做得更好了。珈蓝戴尔有点气馁地想道。这是因为覆盖在身上的魔斗篷的缘故——尽管这件斗篷如羽毛一般轻薄,它仍然是一件有质感的物品。珈蓝戴尔没有办法将它变得和自己的身体一样完全透明,或者说是没有办法长时间地这样做。

而且,他必须有口袋来存放他的施法材料。他已经脱得光溜溜了,身上的斗篷是他仅存的可以用来存放物品的衣物。

精灵最后一次清点了所需的材料,并尽可能地剔除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因为他必须做一次小小的空间旅行,划过两个位面之间极不稳定的狭小空间,进入一个他研究了很久,憧憬了很久,也敬畏了很久的房间。

法师希望他的法术——一个有着相当难度的空间传送术——可以成功。他不希望在混沌里落下任何物品,也不希望自己的隐形术会因为混沌环境失效,最后让他光溜溜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曝光,当然更不希望自己在迷雾中失去方向。

珈蓝戴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出发去往奥法之灵修道院。他小小的不安和烦恼很快被一种名为信心的情感抛至脑后。他曾经旅行过很多次了,是一个经验老道的高手。珈蓝戴尔如此安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直到它恢复以往慢慢悠悠的节奏。

…………

巨大的风灵塑像缓慢地睁开双眼。

它感觉到了入侵者的气息。

在它巨大的浅灰色身躯周围,逐渐笼罩上浓厚的迷雾。岩石的外表被融化,蒸腾成风暴般的厚重气体。这尊常年以来都安静地守护着密室的雕塑在魔法的驱动下活化了——在最近的一百年里,像今天这样完全醒来只发生过寥寥数次。两团蓝紫色如同闪电般明亮的雾气凝聚在它的脸部,标记出双眼的位置,告诉入侵者它的愤怒。

风灵发出一阵无声的怒吼,它并不是完全乐意为密室的主人服务,但是相较而言,它更不喜欢在熟睡的时候被吵醒。这名守护者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在黑暗中搜寻胆敢吵醒它的不速之客。积聚能量的双眼发出轻微但不间断的噼啪声。

珈蓝戴尔裹紧斗篷,藏身在大理石立柱背后,庆幸自己没有更上前一步,斗篷的边缘在气流的推动下不断拍打着法师的脚踝。摸了摸鼻尖,手指尖湿腻的感觉让精灵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他曾经假借各种名义跟随他的导师同时也是星湖城首席法师到过这座高塔,有两次他甚至都走到了藏有密室的那堵墙下,但纵使观察了那么多次,他仍然低估了守卫的警戒范围。

克鲁纳托——珈蓝戴尔的父亲——肯定用了某种方法和这个高大风灵签下了契约,一种很少见通常也没有多少法师愿意尝试的法术。年轻的精灵不太确定在这笔生意当中克鲁纳托•霜语究竟承诺了什么来作为他的出价。风灵是元素界的强大生物,虽然它们并不像恶魔那样贪得无厌,但是它们无法揣摩的需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难应付。不过这并不是珈蓝戴尔今天需要关心的内容。

法师在隐形的斗篷口袋里摸索出一些石英粉。他将粉末在手掌中涂开,然后手握成拳,手心留下大约一指的空隙。最后,珈蓝戴尔几近于无声地念动了一个极短的咒语,并将握拳的右手举到嘴边,用力吹出一口气。石英粉被吹了出来,在空中散开。吸收了魔法力量的透明粉末在下落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小段距离之后,缓缓地升了起来,并开始向各个方向散开,包围在法师周围。

完成了这个法术之后,珈蓝戴尔拿出一小片羊皮纸,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并举到距离自己一壁之远的前方。然后,他念动了另一个小咒语。

在进行这次行动之前,珈蓝戴尔已经事先在羊皮纸上用苦艾汁液写了一个法术,这个法术设定好只要他说出预定的词,羊皮纸就会开始燃烧。但是,当他确切无误地发音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了以防万一,法师将手收了回来,对着面前距离他不到一尺的羊皮纸再次说了预定的词汇,这一次,羊皮纸立刻开始冒烟,然后一小团火苗窜了出来。

掐灭了火苗之后,珈蓝戴尔将残缺的羊皮纸收了起来,嘴角不禁扬起满意的微笑。现在万事俱备,虽然不小心弄醒了守卫元素,但是他尚未暴露自己,而且刚才施展的法术成功地在法师周身竖起一道隔绝声音的壁障。一切又回到珈蓝戴尔预料之内。

年轻的精灵将手在斗篷上擦了擦,然后摸到另一个暗袋里,找出了一点硫磺粉以及一小块蝙蝠粪。实际上他还准备了一份钻石粉末加上用蓝莓种子磨成的混合材料——如果没有弄醒这个咆哮着的大家伙的话,珈蓝戴尔本希望能通过元素界通道进入大法师的密室。但是他的判断失误使得他只能实施候选计划,从低层界的上层混沌中穿行。

精灵将硫磺粉和蝙蝠粪混合在一起,用力揉搓使它们充分混合,然后涂抹在自己的十个手指头上。他做得很小心,因为他的身体仍然处于隐形状态,这就意味着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指尖的位置。所幸他曾经私底下练习过很多次,才不至于将粉末或者粪便撒在地上。

当十个手指头都抹上了材料,珈蓝戴尔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是一个危险的法术,精灵想道,但是那是对别人而言。还未等到心跳再次加速,他就已经让自己平静下来。清理了思绪之后,他开始了下一个动作。

优雅地移动双手,使手掌相对,十指相抵,平举在胸前。然后,他吟唱了一段咒语。咒语很长,总共有超过五十个词,必须一口气平缓而毫不间断地念完。单凭这一点,就足够打破世人对于操法者的认识——一个成功的法师绝不会只是一个面黄饥瘦,骨瘦如柴,身体孱弱的病秧子,由于魔法对肉体的消耗远比使用刀剑要高地多,能够独当一面的法师大都有很好的胃口,十分强健的筋骨,以及与它们不太匹配的骨感身材;他们同样会锻炼身体以提高肺活量,使得他们能够吟诵更长的咒文。而那些疏于锻炼或者不够强壮的,多数会死于错误的吟诵,死于法术对体能的消耗,勉强保留了性命的,也将永远不再触碰魔能脉冲。

咒语完成之后,珈蓝戴尔将手指收拢,使拇指与另外四指相触,紧接着,他保持水平地拉开两手的距离,就仿佛捏着一条有弹力的丝线,将它不断拉长,直到比自己的肩膀更宽。

陈旧而腐败的味道在空气当中扩散。法师仿佛听到了从遥远的虚空当中传出熔岩翻腾的隆隆声。

空间被撕裂了——虽然只是一个细小的裂口,但是来自于低层界的混沌和恶意早已经感觉到了新鲜的空气。它们急不可耐地向这个世界涌来,就仿佛是决堤的河坝,喷发的火山,流滚的山洪。

它们无法穿过混沌。珈蓝戴尔明白,他的世界仍然暂时是安全的,但是它们的力量却会削薄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当缝隙窄薄到一定程度之后,他将会从混沌当中直接掉入低层界。

这个想法让精灵的胃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如果他没有吵醒守卫,他就可以经由上层的元素界渡到那个房间,而不是去招惹令人厌恶的低层界。

“让那些该死的祭司们见鬼去吧。”珈蓝戴尔忿恨地呼出一口气,果断张开十指。裂缝迅速扩大到足以让一个精灵通过,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年轻的法师将魔斗篷紧紧地裹住身躯,跃入空间的裂口。隐形的身躯没入一片灰红色的浓雾当中,地表的空气夹杂着石英粉末迅速填补着裂隙,就在一眨眼见,珈蓝戴尔所带来的一切都被吸进逐渐愈合的裂缝当中,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        @@@

——未完——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奥德赛公会

GMT+8, 2026-6-16 21:01 , Processed in 0.038961 second(s), 17 queries , Gzip On.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4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