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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 【原创】笔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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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1-10 14: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你曾有过因为某种感觉而如痴如醉的经历吗?
不是和什么重要的人共进晚餐,不是宿醉未醒,甚至不是和心爱的人彼此相拥。不,这些都不够。抛开那一切仔细想想,你是否曾经因为感知到灵魂上的鸣响而不停地颤抖,欣喜若狂;之后又因过度的喜悦而跪倒在地,为了回忆起那瞬间的存在感而痛不欲生?因为一件事而投入自己所有的热情和精力,而在那之后又感到一种难以比拟的惆怅失落?
“毒品。”我知道你会吐出这两个字,嘴角上抿,露出一丝不屑。
然而答案并非如此。如果这种感觉只有毒品能够给予,那么笔就是我的注射器,纸就是我的皮肤与血管,文字就是我的海洛因。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我把文字一个接着一个地刻在纸上。为此,我忘却了其他的一切。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的笔下女孩。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第一见面时,你还只是一个侧影,一个不知名的女孩的侧影。我独自坐在咖啡厅里,搅拌着逐渐转凉的卡布奇诺,看着杯中的气泡一个个地爆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烦躁——在我上一部小说已经写完而又没有找到下一部小说的合适题材时我常常会烦躁。然而就从我偶然的抬眼一瞥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你大概不会记得……不,你怎么可能记得我们的初次相遇?连那时的我都只是看到过你的一个侧影而已。我看到一个挎着包的高挑女孩走出咖啡厅。头发低垂,遮住了她的脸,使我无从知晓她的脸上有什么样的神情;然而她的仪态,她走出门时的动作,以及她出门后对着风挥一挥手打车时伸出的那只纤纤玉手,都使我确信——她就是我下一步小说的主人公。
她就是你的原型,我的笔下女孩。
当我初次萌发这个想法时,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像是暗红而又炽热的岩浆。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要把你写成一个和我一样用着自己的全部身心爱着文字的人,一个灵魂上的伴侣,一个我能够通过写信来一叙衷肠的人——就像我现在所做的一样。啊!你简直不能想像我刚萌发这个想法时有多么幸福!我的笔下女孩!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那家咖啡馆里写你的故事。写你的纯洁,你的不谙世事,你对任何新鲜事物都抱有的好奇(在这点上我无论怎么修改,你都免不得和那些世俗而功利的女孩们有几分相似之处。对此我很是苦恼),以及,必不可少的,你对文学那种近似于瘾君子的热爱。我知道,人们总喜欢描述和他们性格相近的人。
当然,你没有情人或是丈夫。
我在咖啡馆里再也没有见到你的身影。或许这样也好,因为我怕你——我怕她——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完美。
见不到,我反而能够专心致志地在笔下勾画你的倩影。
我写你当初像我一样苦恼,身边除了纸笔之外没有知心朋友相伴;。从高中到大学,你的成绩虽然一直很好,但在感情方面确实一塌糊涂;大学毕业之后,你靠着自由撰稿维生,逐渐爱上了这种在纸与笔之间主宰一切的感觉;你虽然在感情中受了好几次伤,但在你的笔下,有情人总是能够终成眷属,然后在旁人的艳羡与祝福中飘然远去;你就像是神圣的维纳斯,从你的笔下看不出忧愁,而只有纯粹的爱情带来的甘美……我写得越多,我的心与你靠得越近。我相信,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
承蒙上天的眷顾,我在那天终于见到了你。
那天,我正从咖啡馆出来,到沃尔玛去买些生活必需品,一路上琢磨着你的第三部小说应该以何种美满的方式作结,不经意间撞到了别人身上。两个人狼狈地趴在地上,手中的东西散落满地。
就在我尴尬地想要开口说抱歉时,我看到了你的脸。
啊!那真和我想象中的你的容貌丝毫不差!一样的古典美女般的超凡脱俗的美丽;一样的在眉宇间锁着的淡淡的伤悲;左眼角旁一样的泪痣;甚至连在被我装到后流露出的那种惊讶诧异的表情都与我小说中所描述的丝毫不差!……原谅我,我颤抖的手无法再编织出更多的词藻来形容当时你带给我的震撼了。
当时也是一样,你的出现彻底震惊了我,本来应该脱口而出的抱歉在嘴边百转千回,最终被我咽回肚子里,变成某种毫无意义的单音节声音。天哪,如果当时我还有知觉、还能控制自己的行动的话,我真应该找口水井一头栽下去!
你似乎也僵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时,你嫣然一笑。“没事吧?”你问道。
啊!我本以为我已经爱上了你,但从那时起我才真正了解了爱情的滋味!
“没……没事。”我支支吾吾地答道,红着脸低下头帮你收拾东西。我听见了你的笑声,不是讥笑,而是那种因为感到有趣(或是害羞,我衷心地希望)而发出的咯咯笑声。天哪,我的脸变得更红了。
你没再说什么,大概是也察觉到了我的尴尬吧。你只是蹲下来,和我一起捡拾着地上的东西,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尽管你完全有权利责
怪我的。我在恍惚间开始疑惑了:如果这不是一个梦,那又是什么?
然而这毕竟不是一个梦。如果是,那它到了现在都还没有醒……在我的弥留之际它仍然未醒。事实上,如果这真的是个梦,如果醒来之后我发现我仍然需要面对每天重复的单调生活,我情愿就这样做着梦死去。
当时我急匆匆地走了——或者,用“逃离”这个词更加合适。我没顾上去超市,直接逃回了家里。然后我把自己反锁在屋内,蒙上被子,在被中瑟瑟发抖。
为什么?因为我开始后怕了。
对。在最初的激动和不知所措之后,我开始担惊受怕:为什么我竟会在大街上遇到你,本应是虚幻的你?
你绝不是幻影,而是实实在在的,真实得会像正常人一样去超市购物;真实得会在逛街时被不留神的人撞到。
然而这又绝不可能。因为除了我,没有人曾摹画过你的音容笑貌,你的衣食住行,乃至你的一切——甚至连上帝都没有。你是我创造的,但为什么你又会以一个真实的人的面貌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如果你笔下的人物走到了现实里,与你相遇,甚至和你撞个满怀,你会有什么想法?我想你多半会做噩梦,因为你不是那种十分坚强的人,我知道。
不过我没有做噩梦,因为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当阿特密斯隐去她的容颜,阿波罗驾着他的马车重又翱翔于天际的时候①,我终于说服了自己:这不是什么幻觉。一定是在之前我曾经见过你,从此你的形象便在我的潜意识中生根发芽,埋藏于记忆宝库之中。一旦有一个契机——譬如在咖啡馆中的那惊鸿一瞥——这记忆便会破土而出,如此鲜活,又如此陌生,让我觉得这仿佛是直接来源于我自己的构思,而早已忘却了构思的原型。
我曾听说过这种事。许多人在写出或画出自己的得意之作之后,常常会沮丧地发现早已有一部(或一幅)流传于世的名作与自己的作品风格相仿、内容相近;我也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在遇到某件事时,总觉得这件事似曾相识,甚至在哪里经历过,然而更加清晰的记忆却寻求不到了。
想通之后,我释然了,甚至感到自己之前怕得有趣:这明明是一个可以写进书里的很好的点子嘛!杰克他们在穿行到现代的纽约之后也遇到了斯蒂芬•金,杰克甚至还因为那个不靠谱的老头被车撞死了②。我只是写写我笔下的女孩与作者一次美丽的邂逅,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①:阿特密斯指古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阿波罗指太阳神。
②:详见斯蒂芬•金的作品《黑暗塔》系列的第六部《苏珊娜之歌》



在初升的太阳来得及刺透冬日如帷幕一般密不透风的寒冷之前,我又一次地踏进了咖啡馆。这一次,我暂时搁下了原先的进度,单独从“美丽的邂逅”写起,预备在写完之后再把它作为一个单独的章节(甚至是篇外小记,弄成采访的格式。让作者去采访他创造的人物,这感觉一定很棒)。故事进行得很顺利,不知不觉间已是正午了。当我端起卡布奇诺时,不禁吓了一跳——它冷得像块冰,杯中的气泡早已消匿无踪。我一定是写得太入迷了,甚至忘了靠咖啡来寻找灵感。天哪!这在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至少,这咖啡是不能再喝了。我站起来,走到吧台前。这间咖啡馆相当偏僻,也相当安静,很合我的意。即便是正午,咖啡馆里也没有多少顾客,我也懒得去数数。没有什么比我手头正在从事的工作更为重要了。
“一杯卡布奇诺,加热。”我对值班的服务生说。
“什么?哦,好的。一杯卡布奇诺!”她显然不习惯有人来点咖啡。我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她又说:“卡布奇诺好了,先生!……哦,对不起,这是给那位小姐的。”
我转过身——
——正对上你的眼眸。明媚的阳光下,我能读懂你眼中的笑意。
那一刻,世界在我的周围融化了。你有没有亲自冲泡过一杯卡布奇诺咖啡?当蒸汽牛奶完全地浸入浓缩咖啡之间,慵懒地吐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气泡,散发出一种暖洋洋的、使人感到发自内心的温暖的芬芳时,你会感觉到幸福的感觉在你的身边融化,融入你的肌肤之中①。对,我所要描述的就是这种感觉。
“又见面了,先生。”你粲然一笑。
“啊……是,是的。昨天才刚见过……世界真小,不是吗?”我笨拙地回答。
你扑哧一笑,仿佛是被我的拙劣逗乐了。“当然,先生……愿意过来和我一起坐吗?”
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地跟随她滑动到了你的桌旁,在你的指引下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呆呆地注视着你的卡布奇诺(你居然也喝卡布奇诺?我只写过你在写作时喜欢用咖啡刺激我的灵感,就和我一样,可我却从来没有写过你喝的是什么样的咖啡),看着你的卡布奇诺慢慢腾腾地氤氲出热气,在半空中盘旋,之后与我这边的热气交融,合成一个大烟圈。这就是因缘,我想。我们就像这烟雾一样,注定要相遇……
①:一杯卡布奇诺由三分之一的浓缩咖啡、三分之一的蒸汽牛奶和三分之一的泡沫牛奶组成。

就像是莫奈笔下炫光流彩的星空,就像是那幅《尖叫》中尖叫的人背后不断翻腾旋转的云彩……①
(我怎么会想到那么恐怖的一幅画??!!)
“先生?”你突然说道,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啊?”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啊……和你一样……一名作家。常写点小说什么的。”
你的眉毛皱了起来,“但我并没有说我是一名作家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该死!
好在我及时想到了应答的方法。
“或许是同行间一种敏锐的洞察力,我猜?”我略带放肆地说。根据我的设定,只要我说的话不是太过轻浮,你就不会介意——
果然,你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我早该想到的。这么冷的天里,没多少人愿意在咖啡馆里一呆呆上一个上午,尤其是,这么偏僻的咖啡馆……”
见了鬼了,你说的怎么和我预备要回答她下一个问题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你比我设想的还要像我!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咖啡馆里呆了一个上午?
“啊,我看见了,在那里!”你继续说,“那一定是你的手稿,不是吗?”
你的观察力还真敏锐。这点比我强。
既然你都说出来了,那我再把手稿留在原处就显得太不礼貌了。我走过去把手稿抱过来,小心不让你看见哪怕一个字。
“能让我看看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不行。”我连忙护住手稿,天知道你要是看了里面写的东西之后会怎么想,“我有个怪癖:小说在写好之前决不能让别人看见。”
(决不能让你看见。)
“哦,好吧。”你撅起嘴,叹了口气。
“不过……”我突发奇想,或者称之为头脑发热更合适,“既然我们都是同行,你能不能把你的手稿给我看看?我也会让你看看我的……”我大胆地说。
“不!”你迅捷地应道,双手捂住挎包(你应该放手稿的位置)。
①:此处分别指著名的印象派作品和著名的抽象派作品。相信对此有研究的同学知道那是什么。

“为什么?”
“‘我有个怪癖’。”你重复道。
好吧……
我们之后又聊了很久,气氛轻松而愉快,因为我总能猜测到你下一句话大致是什么。我得说,这是一种极不寻常的体验。
令我感到惊喜而略有不安的是,你仿佛也能猜到我想说的话——就好像你认识我已经两年了,而不是两小时。
“你叫什么?”在临走的时候,我这样问道。
“叫我菲莲。菲-莉-安。”你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推翻了我早上的所有假设。你不可能是我曾经见过的人,因为这句话我太熟悉了:这是你向别人介绍自己时必用的句式。不会有多少人用拆音节的方法介绍自己,而你做得完美无瑕,和我所设想的丝毫不差——和我在脑海里臆造的动作丝毫不差。
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怎么了?”你敏锐地察觉到我打了个冷战,“喝咖啡喝反胃了么?”
“没什么。”我说,你也没再多问。
“那么,你叫什么?”
“尼克。”我撒谎道。这是个常识,但我赌你不知道,因为我在书中写到过①,你因为这件事被人开了个玩笑,自己还不知道。
之后我们散开了,彼此都忘了向对方要电话号码。
其实,我还没有在小说中写到你的电话号码是什么。
但我一路上想的就是这件事:我应该给你设一个什么样的数字作为电话号码。我需要在数字中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
到家之后,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拨这个号码。
是空号。
我松了一口气,任由话筒从手中滑落(我从来不用手机)。
我疯了吗?竟然开始为这种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操心?
也许吧,或许我看到书中的人物在我面前喝咖啡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我现在又累又困,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把昨天晚上缺失的觉补上。我也顾不上吃饭了,倒头便睡。
我睡到深夜才起来,但却仍然是昏昏沉沉的,全身没有一点力气。难道真是喝咖啡喝反胃了?
冰箱里只剩下金枪鱼罐头,加热吃也能将就;但吃起来却没有味道,
仿佛我的味觉退化到了没出娘胎时的程度。
吃完后,继续睡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想去想,更没有创作的兴致。现在在脑子里盘旋的残言片语就像是隔夜的奶油汤一样让人提不起兴致。
再一觉醒来已经是正午了,依然没有去咖啡馆创作的兴致,连床都懒得起,干脆打了个电话叫了一份披萨。送来的披萨热气腾腾,看起来很可口,但我吃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这些东西。我想,我真的病了。
可我固执地认为,小病用不着去找医生。我厌恶医院里面那些病人的哀号。还有那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道,在我看来那和地狱的恶臭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我又不愿意回床上安心躺着,干脆把心一横,在桌子上把稿纸铺开,继续写作。和以前不同,这次我没用咖啡来提神。不是不需要,而是我觉得那玩意儿我已经喝恶心了。事实上,或许我当时还真的需要些咖啡,因为我写出来的东西全都枯燥无味。笔下女孩,我相信你在读到这里时能觉察出来文风上的明显差别。因为你对文字的感觉一直很敏锐,我知道。
我一直在用心地写——因为这是当时(以及现在)我唯一能够安心干得下去的事情。我写你终于明白了那个关于“尼克”的笑话,写到了你的电话号码(就是我虚构的那个号码),当然也写了我与你的相遇。最终我没有把它写成采访的形式,而是照本来的样子,写你与我的两次不期而遇。我几乎写到了所有的细节,你我所有的心理活动。然而,互相要看手稿的那部分我没有加进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不想把这段写上。
说实话,从事我最喜欢的工作并没有使我好些。相反,我写得越多,生命力就流失得越多,仿佛笔下流淌的不是墨水,而是我的鲜血。我不想吓到你,但我——当时我的确这样觉得。
之后的两三天,我一直在自己的小屋里度过,靠外卖的披萨饼和对你的思念维持生命。虽然身体严重不适,我的写作速度却是飞快,很快就能见到结尾了——又将是一个快乐的结尾。我开始考虑在下一部关于你的作品里要不要给我自己也留一个位置……
后来有一天,我总算感到好点了,于是拖着羸弱的身躯又去了咖啡馆——去见你。
说实话,当时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也会去那家咖啡馆。先不考虑它的人气,我本来的设计是你生活在一个虚构的小镇中。小镇本身没有
什么特色,可以用大多数小镇的模板来套。但你为什么偏偏会选择和我一样的城市,和我一样的咖啡馆?只是出自于心灵的默契么?
①:“尼克”即“nick”,而“外号、假名”的英文是“nickname”。这里用尼克这个名字代指主人公没说实话。

当时我并不知道答案会有那么的令人毛骨悚然。
你果然在那里。见到我,你急切地向我打招呼,询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上次见面时我曾告诉你我几乎天天到这家咖啡馆里来写作)。我撒谎说我去了出版社商量一部小说的出版事宜,并用我已经写好但始终没勇气出版的一部小说来搪塞你。然而,这些还是被你识破了。
“没说实话吧,‘外号’先生?”你说,对着我浅浅一笑。
你知道了。你果然如我新写的那样,觉察了这个名字所隐藏的深意。
虽然你的微笑是如此温暖,却只让我感到刺骨的寒意;虽然我知道除了你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关心我,但你的关心却让我汗毛倒竖。
因为当时的我不能确定你是人是鬼。瞧,当时的我多傻啊!
“你病了?”你关切地问。
我想否认,但是我的身体撒了谎。由不得我分辨,我被你“扭送”到了医院(我虚弱得没力气反抗了)。医生也没有检查出来什么,只是说,要多注意休息,多保养。废话。
你本来还想送我回家,但被我坚定地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我的家决不能让你看到。
“你的电话是多少?”在我们分别后,你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对我喊道。
我装作没听见。
我回去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记忆中的电话号码——我臆造的电话号码——重新拨了一遍。
这次不再是空号了。它响了一次、两次。
“喂?”有人接了。一个温柔的女声,是你!
我吓得把话筒甩到了墙上,然后呆呆地看着它落在地上,自己也呆呆地坐在了地上。关于你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所有的一切。信息被成几何倍数地放大,轻易地撑爆了我本就不堪重负的脑袋。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几乎什么知觉都没有了。空气静止在周围,摸起来就像是木头;我嚼了口面包,感觉像是碎木屑。然而,却有一个念头格外坚定:一定要把关于你的故事写完,迎来一个快乐的结尾。
我写啊写,写啊写,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本应有的色彩;我的速度从没有达到这么快过。我仿佛不是在写作,而像是米开朗基罗在拿着他的刻刀,疯狂地把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凿进纸里。最终,我迎来了书的
终章,你笔下的人物即将举行一场婚礼。
“阳光明媚的午后。”你写道。
(阳光?阳光明媚是什么概念?我所记得的阳光是灰蒙蒙的,没有色彩。)
“他们走在红地毯上。铺展在他们身侧的,除了红地毯之外,还有亲朋好友们的欢呼与喝彩。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啊!就像是流动的水,平滑地在这对新人周围流动,形成了一个快乐的漩涡,被卷进去的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忘却了所有的哀愁。”
(多么流畅的文笔啊。我记得我也曾一度拥有过这样的文笔,但那——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只居住在我的脑海里的时候。现在她走了,成了一个独立的人留下我这一具空壳,没有了灵魂。)
“阳光下,他们相拥相吻,手上的婚戒熠熠生辉。”
(这是全文的最后一句话。至少我还记得婚戒的样子。手指上的一个环,上面有个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写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我再次晕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你就站在我的面前,面对着我。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道。
你说话了,但并不是对着我说;你的视线透过我,对着我身后的另一个人。
“这座房子得好好修一下,太阴暗了。”你说。
“你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一栋房子?”我身后的人说话了。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家人还留给我这样一处房产。”你皱着眉说道,“你说得对,这里太暗了,又好久没住人,简直像鬼屋。”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积起来的灰尘上面。
“但这座房子毕竟挺大。来吧,咱来规划一下,该怎么清理才合适。等到这栋房子清理好了,也该是咱们的婚期了。”她对着我身后的人粲然一笑,如同一把尖锥,刺得我痛彻心扉——如果鬼魂也有心的话。
其实,这时的我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原本的你,的确是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然而,出于某种我不了解的原因——某种超自然的原因——你从我的笔下走到了现实中,逐渐有了自己的生活,逐渐充实与完善,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而与此同时,我却不断地失去自己的生命力。随着书的不断继续,你由一个侧影逐渐变成了一个以假乱真的人,甚至吸取了我的生活片段:我说话的方式,我爱去的地方,乃至于我的家;而我,从这本书一开始就在通过
写作的方式为你传递着生命,所以我才会越写越虚弱。当这本书最终完成的时候,你变成了真正的人,有了自己的生活和爱人;而我只不过是一个鬼魂而已。
然而当时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的写作欲望?我想,我真真切切地爱上了你。不顾一切的爱,不计后果的爱。也许当时我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完整人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被给予,所以我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除了创作的热情之外,几乎什么都感受不到。
真讽刺,我竟然要在死去之后才明白爱情的真谛……
还是先把话题转回来,把那天的事说完吧。
当时你的目光四处乱转,最后落在了我的稿纸上。它们仍旧保持着我昏迷前——我死前——的状态,在最后一个句号处终结。
你一页一页地拿起来看,开始时看得很快,后来看得很慢很慢。
经过了几乎比死亡还要漫长的时间之后,你抬起了头。
“尼克?”
那一声呼唤,是我听到过的最美妙的天籁;是我一声全部的意义所在。
那也是我决定在走之前把这篇东西写完,并且留给你的最重要原因。
除了文字之外,我没有再与你交流的途径了。而当你看到这篇文字时,我连这种能力都已经失去了。
我从未有机会向你表白,现在我要趁着这最后的机会对你说:“我爱你。”
当你看到这篇文字时,我已远在天国;我能做的,只有在天堂为你祈福:
祝福你。
祝愿你有着如同你笔下人物一样的幸福人生;
祝愿你能够在事业上取得成功;
祝愿你和他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祝福你,我的笔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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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 1威望 +5 奥币 +10 收起 理由
a11103nise + 5 + 10 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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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1-10 23:51:05 | 显示全部楼层
是不是太苦情了,其实可以参考多连格雷的画像的手法
 楼主| 发表于 2010-11-11 17:42:08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实在我开始动笔时,往往对于将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没有概念……
发表于 2010-11-11 23:35:09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裡人物們的動作描寫得很細緻.整體的節奏也掌握得很穩定.讓讀者產生想要繼續讀下去的動力!!
這篇可以說是寫得好極了!!令人期待Wearjak下次的作品啊!!=)
 楼主| 发表于 2010-11-13 13:30:11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谢谢夸奖…………这两天先无良地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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