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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娜·克拉克] 睚眦与经纬绣(Antickes and Fr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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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7-21 02: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译自:《The Ladies of Grace Adieu and Other Stories》
译者:pksun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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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8年的春天,苏格兰的玛丽女王迫于国内激愤的民情,越过边界来到了英格兰。她一到达就写信给她的表亲,伊丽莎白女王,向她说明自己的窘境并乞求她的庇护。伊丽莎白回信道,对于子民们如此践踏法定而神授的君权她感到万分震惊。然而私底下,她却对玛丽总是觊觎英格兰的王座耿耿于怀。接着她又想起玛丽对苏格兰民众的恶劣影响,想起她怎样挑起了内战,同时还和几桩谋杀脱不了干系。

于是,怀着万分愧疚的心情,伊丽莎白决定让苏格兰的女王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苏格兰的女王被移交给什鲁斯伯里伯爵,这是位谦和的绅士,资质平平,却以两件事情著称——他那巨大的财富和他的妻子,一位深受伊丽莎白女王敬重的女士。伯爵把苏格兰女王带到了特伯利城堡,一座位于德贝郡和斯塔福德郡边界的古老灰塔。

女王站在塔顶向下望去。曾几何时,她还号称是三顶王冠的所有者,如今她的疆域却缩小到只剩眼前这泥泞的沟渠和灰暗的小丘。

一切何以至此?对于欧洲的皇室来说,她的失势早在意料之中。她的决策祸国殃民,她的韵事令人不齿。她就像一颗炙热的彗星,注定在漆黑的夜空中陨落。然而女王本人却对自己突然失去了命运的眷顾感到惊诧不已——她认定有人要为此负责。

伊丽莎白,她想,是伊丽莎白和英格兰造成了这一切。女王凝视着眼前阴霾的冬景。那惨白的天空变成了伊丽莎白的面庞,刺痛脸颊的寒风仿佛是伊丽莎白的呼吸,而在冬日树林中闪耀穿行的河水则是伊丽莎白眼中的凶光。

苏格兰女王觉得自己越变越小,直到成了伊丽莎白身上的一只跳蚤,或者至多是藏在她礼服皱褶中的一只老鼠。女王哀号着扑倒在地,敲打着石地板痛哭起来。那些看守她的士兵见到这一幕不禁面面相觑,而她的法国和苏格兰侍从却早已司空见惯了。他们把她扶回自己的房间,搀到床上。她的女侍官西顿夫人则坐在她身旁,试图用一些闲话排解她的忧郁。

西顿夫人告诉她,虽然什鲁斯伯里伯爵和伯爵夫人都已人到中年,然而却是新婚不久。她说伯爵夫人并非出身于什么显赫世家,事实上她比一个农夫的女儿强不了多少,然而通过她的四任丈夫——他们每一个都比前任更加富有和显赫——她却达到了如今的地位。

“Quatre maris!” 苏格兰女王惊呼道(她的母语是法语):“Mais elle a desyeux de pourceau !” (四个丈夫!就凭她那双猪眼睛!)

西顿夫人大笑着表示同意。

四个丈夫!苏格兰女王想到。而且前三个都死得那么识趣!——就在这位农夫的女儿在一个新阶层站稳了脚跟,准备更上一层楼的时候。女王自己的丈夫们就从来没有这么体贴地死掉过。她的第一任丈夫,法兰西的国王,在十六岁上就去世了,这让她丢掉了法国的王位——为此她悲痛欲绝。而她的第二任(她恨不得他早死)明明已经病入膏肓,却总是苟延残喘——直到一些好心人先是把他炸上天,然后掐死了他。

这提醒了苏格兰女王。“伯爵夫人的丈夫们都是自然死亡吗?”她问道。

西顿夫人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凑近了身子:“她的第一任丈夫几乎还是个男孩!伯爵夫人——那是还只不过是贝丝•哈德维克——为他织了一件绣满黑白方格的外套。他穿了几次之后,就开始抱怨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黑白相间的方块。每张黑色的桌面都成了想要吞噬他的黑洞,每扇透过冬日白光的窗户都是满怀恶意的幽灵。他就这么死了,到死都在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

这深深打动了苏格兰女王。她虽听说过绵里藏针,但用刺绣杀人却是闻所未闻。要知道,她自己就很喜欢刺绣。

她想起曾把自己想象成伊丽莎白裙摆下的老鼠。对于老鼠——确切地说是像老鼠那么大的人,一根针是再合适不过的武器了。如果伊丽莎白死在这根针下(其实随便死于什么都好),那么苏格兰的女王自然也就成了英格兰的女王。

特伯利堡不但阴冷发霉,而且小得可怜,所以她们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伯爵夫人,她正坐在那里做针线。

女王问伯爵夫人正在绣什么。

“一座建在可爱田野上的美丽宫殿。”伯爵夫人边回答边向女王展示:“我总是一边绣一边幻想我的子孙有一天能住在这样的王宫里。我知道这是个愚蠢的念头,不过却让我的时间过得很愉快。”

对于农夫之女如此口无遮拦,女王感到惊讶,她向西顿夫人翻了翻白眼。

伯爵夫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过她丝毫也没有感到不安。

于是苏格兰女王开始谈起刺绣,谈起丈夫们——死掉的丈夫们;然后捎带着提起了黑白相间的格子图案。

伯爵夫人淡淡地回答说,刺绣是消磨时间的好方法,有个丈夫往往是件好事,而他们的死则令人痛惜。

女王皱起了眉。她听说伯爵夫人冰雪聪明。她总该听得出弦外之音吧?

女王接着说:“我想送件礼物给我亲爱的姐妹,英格兰的女王。一件我亲手织成的刺绣。完成这样一件作品对我而言将是莫大的快乐,它将表明我爱英格兰女王胜过世上的所有人。”

“见过她的人莫不如此。”伯爵夫人虔诚地附和道。

“确实,”苏格兰女王答道,接着她开始说起王储们怎样报答那些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人。

对于这些暗示与承诺,伯爵夫人看起来既不欣喜也不惶恐。她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女王。

女王拿出一本书,上面尽是些可以用于刺绣的稀奇古怪的图案:蛇怪、狮子、蝎尾兽——以及其它各种可以(通过魔法和刺绣的力量)把伊丽莎白撕成碎片(女王希望如此)的野兽。

伯爵夫人衷心赞美了这些图案,但是对于女王应该选择哪一个却不置可否。

从此以后,每个早晨女王、伯爵夫人和西顿夫人都会凑在一起,借着窗前的光线低头刺绣,彼此变得十分亲密。女王为伊丽莎白织了一双手套,上面绣着在碧波银浪中翻腾的海怪。尽管她在这些海怪嘴里绣满了尖牙利齿,然而伊丽莎白既没有被咬伤,也没有淹死。

什鲁斯伯里伯爵写信给伊丽莎白女王说,苏格兰女王在这里过得十分安分。这真是一派胡言:在不做针线活的时候,她忙着私通那些想要刺杀伊丽莎白的反对党,她还写信给西班牙和法兰西的国王,热情洋溢地邀请他们入侵英格兰。当然,她不会忘了恭维伯爵夫人的刺绣手艺,并且,时不时的提起那些黑白相间的格子图案。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伊丽莎白依然像从前那么健康,外国的入侵也遥遥无期。女王开始厌倦了对伯爵夫人的阿谀奉承。她对西顿夫人说:“她可真是顽冥不化,不过我也有自己的魔法。要是她不肯帮我,我就用这种魔法来对付她。毕竟我知道什么才是她的最爱。”

于是女王精心打理了她那棕红色的秀发,穿上那件镶嵌着珍珠和银丝的紫罗兰天鹅绒礼服。然后她把伯爵叫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他身旁,一边微笑一边告诉他,在所有看顾她的绅士里,她唯独对他信任有加。日复一日,她就这么对他甜言蜜语,直到把可怜的老先生弄得神魂颠倒,几乎爱上了她。

西顿夫人把一切看在眼里,感到迷惑不解。“我可不认为伯爵会是伯爵夫人的最爱。”她对女王说。

“伯爵!”女王大笑起来:“不,当然不是!谁会这么认为?她爱的是他的钱和封地。她希望自己的子孙们能继承这些,她一心想的都是这个。”

正如女王预料的那样,这一切都传到了伯爵夫人耳朵里,然而在她那张德贝郡特产的宽阔脸庞上却看不出一丝恼怒的痕迹。当三位女士再次坐在一起刺绣的时候,女王又一次老调重弹,问起什么才是最能取悦英格兰女王的礼物。

“一条裙子,”什鲁斯伯里伯爵夫人毫不犹豫地说。“一条白色缎面裙子。陛下喜欢新衣服。”

苏格兰女王微笑道:“我们谁不喜欢呢。不过上面要绣什么图案呢?”

“在上面点缀一些粉色康乃馨”。伯爵夫人说。

“一些粉色康乃馨?”苏格兰女王问道。“是的。”伯爵夫人说。

于是苏格兰女王半信半疑地(换她自己一定会选毒蛇和蜘蛛)织了一条白缎面裙子,绣上一些粉色的康乃馨,把它送给了英格兰女王。没过几周她就听说伊丽莎白出了水痘,她那洁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粉红色的疱疹!

苏格兰女王拍手称快。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她列出一份英格兰议员和主教的名单,一边回首这几年的软禁生涯,一边思量着谁曾经善意相待,可以活下来接受奖赏,谁又曾经轻慢无礼,该被丢进塔楼里等死。

然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日子里,伯爵夫人不宣而至。她激动得两眼发光,宣布自己带来了消息。伊丽莎白陛下的病让她的顾问团陷入了极大的恐慌,而他们最为担心的就是苏格兰女王可能会成为英格兰的女王。“因为,”伯爵夫人冷酷地说:“他们恨你入骨,害怕你会给这个国家带来浩劫。于是他们通过了一条法案,让你永远也成不了英格兰的女王!他们已经把你从继承人的名单里划掉了。”

苏格兰女王一言不发,像座石像一样站在那里。“那么英格兰女王死了?” 终于,她问道。

“哦,没有,陛下她好多了——真是谢天谢地。”

苏格兰女王喃喃地祈祷起来——尽管她几乎记不得什么祷词。“可是那些粉色的康乃馨?” 她问。

“陛下她对你的礼物失望透了,”伯爵夫人回答:“那些刺绣全都脱了线。”她向女侍官投去轻蔑地一瞥:“我想西顿夫人一定是不会打结。”

于是苏格兰女王和什鲁斯伯里伯爵夫人就此绝交。

那一夜,女王躺在卧室的床上,仿佛有一阵微风吹开了她床上的帷幕。月光下,冬日光秃秃的枝桠在她眼里变成了巨大的黑色针脚,缝住了窗户,缝住了城堡,也缝住了女王自己。在惊恐中,她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缝了起来,喉咙被黑色的缝线扎紧,手指则被缝在一起成了又丑又无用的蹼。

她尖叫起来,所有的侍从都跑了进来。"Elle m'a cousue à mon lit! Elle m'a cousue à mon lit!"女王哭喊着。(她把我缝在床上了!她把我缝在床上了!)他们尽力使她平静下来,告诉她伯爵夫人并没有这么做。

从此以后,女王再也没有试图从伯爵夫人那里偷走伯爵的心。

大约一年以后,伯爵请女王从自己的城堡移驾到伯爵夫人位于查兹沃斯的新宅。到达以后,伯爵微笑着向她展示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铺成的新地板——那是伯爵夫人叫人铺在门厅的。

女王打了个寒战,想起那个男孩,他临死还哭喊着黑白方格会要了他的命。

“我绝不要走过这地板。”女王说。

伯爵一脸茫然。当发现这幢房子的所有入口都铺着黑白格子的地板后,女王宣布她绝不进屋。可怜的伯爵急得直扯胡子(如今不但全白了,而且变得稀稀落落),他苦苦哀求,然而女王断然拒绝穿过这些方格。他们只有搬来一把椅子,让女王坐在门廊。于是女王就坐在德贝郡的大雨之中,直到伯爵找来工人挖走了所有组成黑白格子的大理石。

“这是为什么?”伯爵问女王的仆人们。他们纷纷报以法国式或苏格兰式的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女王从没想到一生会如此碌碌无为。这些年来,她图谋一个又一个的欧洲王位,诱惑一个又一个的王公达贵,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从始至终,她仿佛都能听到伊丽莎白和她的顾问们在一剪一剪地剪断她所有计划的线头,而伯爵夫人则一针一针地把她缝在英格兰这张禁锢她的织布上。

一天晚上,她茫然地凝视着一张挂毯。上面绣着一位古代的女子,一场灾难正要降临到她头上。她的目光被这位女士的一个侍从所吸引,她正惊恐地试图逃离这可怕的场景。室内的一阵微风把挂毯吹向立在柜子上的一根蜡烛,仿佛刺绣中的人物想要冲进火焰中一样。“她厌倦了,”女王想到,“厌倦了被缝在这幅图画之中,无助又绝望。”

女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趁她的随从们不备,把烛台向着挂毯移动了一点儿。当微风再一次吹过的时候,挂毯就碰到了火焰。

等他们发现着火的时候,女王的侍女们全都惊慌地尖叫起来,而男仆们则为如何救火争执不休。他们恳请女王离开客厅,远离危险。 女王却如一尊蜡像般站在那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刺绣上的人物,直到她们完全被火焰吞噬。“瞧!”女王低声对自己的侍女说:“如今她自由了。”

第二天她对自己的侍女说:“我想通了。给我拿一些深红色的天鹅绒,要红得不能再红的那种。再给我找一些如朝阳般血红的丝绸。”之后的几周里,她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前,膝上放着深红色的天鹅绒,一针一线地把它缝在血色的丝绸上。

当侍女们问起她在做什么时,她微笑着说,她在绣美丽的火焰。“美丽的火焰,”她说:“可以破坏很多东西——桎梏你的监狱围墙,紧紧束缚你的缝线。”

两个月以后,苏格兰女王因为叛国罪被逮捕。人们在一只酒桶里发现了她的信件,那酒桶是一个专为庄园送啤酒的商人带来的。审讯之后,她被判斩首。行刑的那天早晨,她走上断头台,铡刀和砧板早已备好。她穿着黑色长裙,戴着长可及地的白色亚麻面纱。刽子手脱掉她的外衣,里面那件深红色的衬裙露了出来,绣在上面的熊熊火焰仿佛在跳舞。女王笑了起来。

这之后什鲁斯伯里伯爵夫人又活了二十多年。她建造了许多美丽的庄园,绣了很多以珀涅罗珀和露克丽霞为图案的挂毯。她本人就像珀涅罗珀一样谨言慎行,像露克丽霞那样被人尊敬。随后的几个世纪里,她的子孙们成了伯爵和公爵。他们统治着英格兰,在风景最秀丽的土地上建起最美丽的房子。他们中的许多人至今还住在那里。

Antickes是怪诞的图案。Frets是排列规则的文艺复兴风格的花边。二者都是十六世纪刺绣的花样。(本文的英文题目是Antickes and Frets,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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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walker77 + 10 + 10 很有趣的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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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7-22 13:52:39 | 显示全部楼层
你不是要改名字么?
发表于 2010-7-29 17:18:02 | 显示全部楼层
女王接着说:“我想要送一件礼物给我亲爱的妹妹*,英格兰的女王。一件我亲手织成的刺绣。完成这样一件作品对我而言将是莫大的快乐,它将表明我爱英格兰女王胜过世上的所有人。”(原文如此,这里作者似乎把英格兰的血腥玛丽和苏格兰女王玛丽搞混了,前者才是伊丽莎白的姐姐,后者是伊丽莎白的表侄女。译注)


这个貌似不是作者的错。像玛丽女王和伊丽莎白女王这种关系确实可以叫做cousin,完整的叫法是“first cousins once removed”。其实在《精灵鳏夫》里也有这个问题,主角西摩拿利是约翰·圣鞋的堂兄的儿子,但是约翰·圣鞋始终把西摩拿利叫做“cousin”……话说cousin这个词真是微妙= =|||
 楼主| 发表于 2010-7-30 00:30:21 | 显示全部楼层
嗯,不圆说的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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