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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碟形世界5][Sourcery][法术](自译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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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19 23:45: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法术1.jpg (9 KB)
2007-3-5 14:17





法术
碟形世界5
作者:特瑞•帕拉切特




题词

许多年前,当我入浴时,曾瞥见一位健硕的美籍女士拽着一个格子绒提箱绝尘而去。飞驰的大箱子底下,小轱辘嵌在人行坎道上吱吱作响,就像它活过来了一样。智慧梨花木行李箱就在那时诞生了。多亏了那位女士以及像电缆一样坚守使命的诸位,以及理应好好奖赏的奈博。
本书不含地图。请诸君随意描绘。

曾经有人生了八个儿子。除此之外,他在历史的篇章里最多也不过是个逗号。这挺令人难过的,但对某些人而言,你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但这第八个儿子长大结婚后又有了八个儿子,而适合第八个儿子的第八个儿子的职业只有一种,就是成为一名巫师。而且,他变得聪慧、强大,或者说某种程度上的强大,再戴上一顶尖顶帽,完了……
应该是完了……
但是与法则抵触并且确实有悖于所有理由——除了心中的理由之外,那暖暖的、麻烦的,以及,好吧,毫无理由——他逃出魔法众厅、坠入爱河、共结连理,当然并不是非得按照这个顺序。
他生了七个儿子,每一个在摇篮时就至少和世上任何巫师一样强大。
然后他又有了第八个儿子……
一名巫师的平方。一个魔法之源。
一名法术师。
夏日的滚雷环绕着沙砾峭壁回响。远远的悬崖下面,大海吮吸着圆石,嘈杂得就好像只剩一颗牙的老头正吮着什么人送他的一块糖。几只海鸥懒洋洋的呆在上升气流里,等着什么事发生。
巫师们的父亲坐在悬崖边上长得茁壮但却很俭约的海草丛中,一边哄着他臂弯中的孩童,一边向外凝视着大海。
海外有一片浑浊的黑云朝内陆逼来,它在变成一场真正的狂岚之前,光线的质地就已经被搅得好像粘稠的浓糖浆一样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突如其来的沉默,抬起头来,用哭红的双眼盯着一个头戴面具、身着黑袍的魁梧身影。
红袍埃普斯洛?它问道。那个声音像洞穴那样空虚,中子星一般缜密。
埃普斯洛笑了,是那种突然疯掉般的可怕笑容,他捧起孩子让死神查验。
我的儿子。他说,我要叫他寇英。
跟其它的名字一样好,死神礼貌地回答。他空洞的眼窝盯着那张熟睡的小圆脸。虽然只是传言,死神并不残酷——只是可怕,在他的工作上尽职得可怕。
你带走了他母亲。这是平淡的陈述,没有明显的敌意。
悬崖边的深谷中,埃普斯洛的家园已是一片冒烟的废墟,强风渐起,嘶嘶作响的沙丘上遍布着燃烬。
心力衰竭结果了她,死神说,还有些死法更糟相信我吧
埃普斯洛向外注视着大海:我所有的魔法都救不了她。
有些领域连魔法都无法企及
现在你又来带走这孩子?
这孩子自有其命运我是来带你走的
啊,巫师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婴儿放在稀疏的海草上,捡起了一根放在地上的长魔杖。这根魔杖由一种黑色金属所铸,交织的金银线雕刻其上,深深地赋予了它一种不吉的意蕴,这金属叫奥铁,本身就具备魔力。
看,我造了它。巫师说,他们都说不能用金属制造魔杖,他们说魔杖都应该是木头做的,但他们错了。我把大量的自我融入其中。我要把它传给他。
他顺着杖沿爱抚着它,魔杖响起微弱的音色。
他重复了一遍,差不多是对他自己说:我把大量的自我融入其中。
这是根好魔杖
埃普斯洛举杖向天,低头看着他的儿子,小家伙正咯咯的笑。
她曾想要个女儿。
死神耸了耸肩。埃普斯洛用夹杂着困惑和愤怒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他是什么?
第八个儿子的第八个儿子的第八个儿子,死神的话没有半点助益。风鞭打着他的黑袍,驱策黑云密布头顶。
那会让他成为什么?
一名法术师这你们都清楚
一声惊雷压着话音滚过。
他的命运如何?埃普斯洛吼道,话音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死神又耸了耸肩。他对这个很在行。
法术师皆自创其命运他们并非凡夫俗子
埃普斯洛倚在魔杖上,手指敲打着它,显然迷失在他自己思绪的迷宫中。他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不,他静静地说,不。我要为他创造命运。
我可不这么建议
闭嘴!听着,他们用他们的书、用他们的规矩、用他们的常识把我赶出来!他们自称巫师,可他们的整个臃肿身躯内所积蕴的魔法还不及我一只手指上的多。被流放了!我!就因为我表现出我是个人!如果没了爱,人还能是人吗?
少见,死神说,尽管如此
听着!他们将我们放逐此地,驱赶到世界的尽头,而这要了她的命!他们还试图夺走我的魔杖!连劲风的呼号都逊色于埃普斯洛的咆哮。
好吧,我还剩下一些力量。他狂吼着,我宣告我的儿子将会步入幽冥大学,戴上校长之帽,世上所有巫师都将屈尊于他!而他会让他们看看他们心底到底安了什么东西。他们那刻板、贪婪的心。他将展现这世界真正的命运,世上没有任何魔法能比他的更强大!
。死神轻轻的吐出这个词,可奇怪的是:它比狂风的怒吼更响亮。它把埃普斯洛拉回了暂时的清醒。
埃普斯洛有些脚步不稳。什么?
我说不没有事物会终结没有事物能确定当然除我以外如果打造出这样的命运将意味着世界的倾覆必须有一个机会无论它多渺茫命运律者必须在每个预言中留出一个破绽
埃普斯洛瞪着死神那不容商量的脸。
我必须给他们一个机会?
是的
嗒、嗒、嗒,埃普斯洛的手指敲打着铁杖。
那么他们会得到他们的机会!他说,除非地狱冻结。
我不能给你启示即便是默认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常温
那么,埃普斯洛犹豫了一下,那么他们会得到机会,除非我儿子扔掉他的魔杖。
没有哪个巫师会扔掉他的魔杖死神说这太牵强了
但这是可能的,你必须同意。
死神似乎在考虑这点。必须并不是一个他习惯听到的词,但他看起来对这一点让了步。
同意
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够小了吧?
足够到分子尺度了
埃普斯洛松了一口气。他用将近正常的声音说道:你知道,我对此并不后悔。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还是会这么做。孩子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未来没有希望
那未来有什么?

我是说除你之外!
死神用一种不解的眼光看着他。你说什么
头顶上的风暴正在用最大的音量怒吼。一只海鸥头后脚前地飞了过去。
我的意思是,埃普斯洛恨恨地说,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好活的?
死神想了想。
,他最后说,猫都不错
去你的!
很多人都这么做,死神坦然地说。
我还剩多久?
死神从他袍子的暗袋里拽出一个大沙漏。沙漏的泡状漏斗固定在黑金色的铁条上,里面的沙子几乎全都漏到了底。
大概九秒
埃普斯洛挺直了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个头,把闪光的铁杖伸向孩子。篮子里伸出一只手,跟一只粉红色的小蟹钳子似的一把攥住了它。
那么就让我成为世界历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把魔杖传给他第八个儿子的巫师吧!他用一种缓慢却响亮的声音说,我宣布他将用它——”
我会抓点紧如果我是你的话……
彻底的,埃普斯洛接着说,成为最强大的——”
从云团中窜出一道闪电,嘶吼着打中埃普斯洛的帽尖,闪电在他手臂上炸裂,传导到魔杖上,击中了孩子。
巫师在一缕烟雾中消失了。魔杖闪耀着绿光,然后是白光,接着是火红。孩子在睡梦中笑了。
雷鸣消逝后,死神弯下腰抱起男孩,他睁开了双眼。
它们从深处闪着金光。如果要用一个最贴切的词语来形容的话,这应该被称作他的生命,死神发现他所注视的这种眼光让他很难回应。这双眼睛仿佛正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头骨内几英寸的一点上。
我没想搞成这样的,埃普斯洛的声音从透明的空气里传来。他受伤了?
。死神把他的目光从眼前刚刚浮现出的那会意的微笑中硬生生扯开。他蕴含那股力量他是一名法术师在更糟的情况下他都能毫无疑问地生还而现在——你要跟我走
不。
是的你死了你看。死神环顾四周,但是没能找到埃普斯洛摇曳的阴影。你在哪儿
在魔杖里。
死神靠在他的镰刀上,叹了口气。
愚蠢知道我把你弄出来有多容易吗
除非你摧毁魔杖,埃普斯洛的声音说道,对死神而言,这根魔杖看起来具备了一种全新的、深厚的、兴高采烈的特质。而现在这孩子接受了魔杖,你毁不了这魔杖,除非你连他一起毁掉。可你要这么做的话就肯定会激怒命运。我最后的魔法。非常巧妙,我感觉。
死神碰了碰魔杖。魔杖噼啪作响,火花在它周身攒动。
非常奇怪的是,他并不特别愤怒。愤怒是一种情感,而你需要腺体才能激发情感,可死神身上没长多少腺体,所以他也没法发动它们来产生愤怒。他只是稍微有点被惹恼了。他又叹了一口气。人们总是试图这么做。话说回来,看着这个挺有意思的,至少这比平常的的那个国际象棋游戏有创意多了,死神怕玩这个,因为他总是记不住马的走法。
你只是在推迟那不可避免的一刻
活着就是这么回事。
可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待在我儿子身边。我要教导他,即使他对此一无所知。我要引导他的认知。而且,当他一切就绪的时候,我要引导他将踏出的每一步。
告诉我,死神说,你怎么引导你其他儿子的脚步的
我把他们赶了出去。他们竟敢跟我顶嘴,他们根本不听我教他们的东西。但这一个会的。
这么做明智吗
魔杖沉默了。在魔杖旁边,那个男孩用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吃吃地笑着。
世界之龟大阿图因正以一种独一无二的方式朝星系之夜行进。当你的身体有一万里长,慧冰封冻的壳上遍布着陨石坑的话,除自己以外你不会再去喜欢任何事物了。
大阿图因作为有史以来最庞大的乌龟在深邃的太空中慢慢遨游,巨大的甲壳上承载着四只巨象,在它们的背上,则是装饰着亮晶晶的瀑布环的广袤碟形世界,它的存在要么是因为概率曲线上不可能的一点,要么是因为众神也像其他人那样喜欢开开玩笑。
实际上,比大多数人更甚。
临近环海海滨,坐落着一座古老的城市安科莫波克,在幽冥大学里一个铺着天鹅绒垫子的高壁架上,放着一顶帽子。
它是顶好帽子。它是顶伟大的帽子。
它是尖顶的,当然,还有宽宽的破帽沿,但忽略掉这些基本细节后可以看出其设计者干的活确实不错。帽子上有金饰带、珍珠、成群的纯种臭虫、闪光的安科石[1]、一些没品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金属饰片,还有——当然,它散发着几乎看不见的——一圈八色光环。
离开强魔法场中之后它们就不再闪光,看上去就像是劣质钻石。
春天来到安科莫波克。起初它并不十分凸显,但对行家来说显眼的征兆比比皆是。比方说,安科河上的浮渣,身为双城水库的那宽广而缓慢的河道,缝合师和繁忙的停尸间,全都蒙上了一种特殊的虹绿。城中酒气熏天的房顶上铺满了发芽的床垫,这些冬季的寝具被拉到微弱的阳光下暴晒,深幽、发霉的地下室里,光线扭曲着、呻吟着,用它们枯竭的生气回应着来自森林与树根的古老召唤。飞鸟在幽冥大学的檐檩间筑巢,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有些筑巢点的压力分布很不错,可这些鸟从来就不曾在楼顶上一排石像鬼们张开的好客大嘴里安家,而这令它们非常失望。
一股春流甚至来到了古老的大学。今晚是小神灵之夜,一位新校长将被选出。
好吧,并不一定是选出来的,因为巫师们并没怎么参与这种令人惭愧的选举,众所周知,校长由众神的意愿选出,今年如果要打赌最好把钱都压在老维理德•维兹古斯身上,众神会很希望看到他当选,因为这个听话的老男孩为了有一天他能轮到这个位子已经耐心地等了好几年了。
幽冥大学的校长是整个碟子上所有巫师的正式领导者。曾几何时,这意味着这世上他在执掌魔法方面是最强大的,但现今的时代却平静了许多,说实在话,资深巫师对实际魔法的观点有点儿倾向于配不上他们。他们更偏爱行政管理,更有趣也更安全,晚餐也更丰盛。
漫长的午后渐渐逝去。维兹古斯的房间里,那顶帽子就蹲在它褪色的垫子上,房间的主人坐在炉火前的浴桶里,洗刷着他的胡子。其他巫师要么在他们的书房里打盹儿,要么在花园里为今晚的盛宴增进食欲而悠悠漫步;通常说来他们认为走上几十步就足够了。
宏伟大厅中,在两百名前任校长的雕像和油画注视下,仆役长的魔杖安置好了长桌长凳。在厨房的曲折迷宫中——好吧,无需任何帮助都能想象得到。肯定包括很多兽油、高温以及叫嚷,大桶大桶的鱼子酱,整只整只的烤全牛,一面面墙上码着成串的腊肠,执勤的主厨正呆在一间冷藏室里,给一件令人费解的幽冥大学黄油模型安装火炬。每逢宴会他就这么做——黄油天鹅、黄油建筑、整片发臭的油呼呼的黄色兽群——他全心全意地乐在其中,没人有这个胆量去阻止他。
在主厨的地下迷宫里,仆役长在木桶间逡巡,时而从中斟出一点来尝尝。
满怀期待的气氛甚至传染给了住在艺术之塔上的乌鸦,它足有八百尺高,被誉为世上最古老的建筑。它剥落的岩石支撑起城市的穹顶,身居其上可见茂盛的森林缩影。整个虫类家族和其他小动物在上面自由地进化,因为自从它在寒风中摇曳时起这里就变得人迹罕至,乌鸦彻底占据了此处。如今它们绕着塔兴奋地飞舞,好似雷雨来临时的小飞蠓。如果有人能抬头注意一下它们的话将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些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你知道的,不是吗?
你不是唯一的那个。
它们中了什么邪?灵思风的叫声穿透了这喧嚣。
图书馆员身形一矮,此时一本蒙皮魔法书从它的书架上窜向半空,结果被系在它身上的链子猛地拉了回来。他俯下身去,翻滚着落在一本正努力猛砸自己书架的《恶魔学恶毒探索》上。
唔—克。
灵思风的肩膀顶在颤抖的书架上,用膝盖强迫飒飒作响的书卷回到它们该呆的位置上。这噪音太可怕了。
许多魔法书都拥有一种它们自己的生命形式。而有些则拥有很多;举例来说吧,第一版《通灵学指南》必须用铁板夹紧保存,《真正的漂浮艺术》已经在椽子间待了一百五十年,而一整间屋子都被用来安置格•佛治的《性魔法概论》,它被放在一个盛满了冰块的大桶里独立保存,并有严格规定:巫师只有上了八十岁才获准阅读,如果可能,最好是死的。
但是每一天呆在大架子上的黑魔法和古版书都像鸡窝里的居民一样,既焦虑又不安,仿佛什么东西在门外来回溜达。从它们紧闭的书页中传来了沉闷的刮响,像是爪子在抓蹭。
你说什么?灵思风大喊。
唔—克。”[2]
行。
灵思风,作为图书馆员荣誉助理,仅仅在基本索引术及香蕉获取术上略有心得,而他也禁不住羡慕图书馆员那种漫步于颤抖的书架丛中的方式,在这儿用一只毛茸茸的黑手搭在颤抖的线装书上,在那儿用猿类的低语安慰一本吓坏的词典。
过了一会儿,整个图书馆安顿了下来,而灵思风感到肩部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尽管,这是一种脆弱的平静。四处都有一张张书页沙沙作响,从远处的书架上传来了一声不祥的脊骨断裂声。在最初的恐慌过后,整个图书馆既警惕又敏感,就像一只呆在一家摇椅工厂里的长尾猫。
图书馆员又溜达回走道中,它长着一张只有卡车轮胎才会对其心仪的脸蛋,并且被永远锁死在淡淡的微笑中,但是灵思风明白如果这只猿爬进书桌下的文件架里并把它的脑袋裹进一张毛毯的话,那么就意味着它非常忧虑。
检视员灵思风,正在四处查看阴森的书架。碟子上的巫师总共分为八个等级;十六年之后灵思风甚至没能达到等级一。事实上,他的一些导师甚至认为他连等级零都到不了,而这是许多普通人刚生下来就能达到的等级;这么说吧,当灵思风死掉的时候,整个人类种族的平均超自然能力都会往上提升一个层次。
他高高瘦瘦,短短的胡须长得就像是没被大自然完全划出该长胡子的人群中。他穿着曾经有过几天好日子的暗红长袍,兴许是几年。但你知道他是名巫师,因为他戴着一顶软边尖帽子,上面绣着俩镶了边的银色大字巫师,不过估计绣这字的人绣工甚至比他的拼写还差劲。帽顶是颗五角星,角差不多全没了。
帽子紧紧扣在脑袋上,灵思风艰难地挤出图书馆古老的大门,踏进午后的金光中。外面安静、平和,只不过间或会夹杂着绕塔环飞的鸦群那一两声歇斯底里的鸹噪。
灵思风瞅了它们一会儿。大学的乌鸦都是群呆鸟,能让它们惶惶不安可不容易。
在另一方面——
——
天空带着点金痕的苍蓝,几束蓬松的云朵在逐渐变强的光中闪着粉红。方庭间的老栗树开满了花。一扇开启的窗子中传来一名巫师学员的练琴声,拉的那可是相当差劲。你不会把这些叫做不祥的预兆。
灵思风靠在温暖的石壁上,尖叫了起来。
大楼正在发抖,他感到震动顺着手传到了他的手臂上,一种带节奏的微弱感受以恰到好处的频率展现出了难以遏抑的恐惧。这些石头都被吓坏了。
叮的一声轻轻传来,他在惊恐中低头一看,一片排水沟饰盖向后倒去,一只大学老鼠把胡子伸出洞口。它爬了出来,在逃经灵思风身边的时候绝望地看了他一眼,它身后跟着几打同族。它们中的一些穿着衣服,但这在大学并不鲜见,高等级的魔法场能对基因起到十分奇特的作用。
凝视四周,灵思风又看到其他几股由灰色躯体构成的小溪从每一道排水口流向外墙,离开大学。常春藤在他耳边瑟瑟作响,一群老鼠拼命地跳到他的肩膀上,顺着袍子滑了下去。它们要么是完全忽视了他,要么是再次忽视了他,这并不特别奇怪,许多生物都忽视灵思风。
他转身逃进大学,袍子的裙边在他的膝盖旁啪啪作响,最后他来到了会计员的书房。他擂了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啊。这是,呃,灵思风,对吧?会计员不冷不热地说,怎么了?
我们要沉了!
会计员瞅了他好几眼。他名叫斯皮尔特,又高又瘦,看起来就像他前几辈子投的是马胎但唯独这辈子幸免于难。他经常给人的一种印象是他正用牙看着他们。
要沉了?
对,所有耗子都跑了。
会计员又瞅了他一眼。
进来,灵思风。他友好地说。灵思风跟着他走进这个低矮、阴暗的屋子,一直走到窗户边上。视线可从这儿俯瞰花园,望向河流,最后平静地渗向大海。
你没,呃,夸张吧?
夸张什么?灵思风带着点内疚地说。
你看啊,这是栋楼。。就像许多面对迷题的巫师一样,他开始给自己卷根烟。不是艘船。有多种说法,你知道的。海豚不在船头嬉戏,舱位变小,就这种事。沉船的几率微乎其微。再说,嗯,咱们还能把船划上沙滩。嗯?
可耗子——”
港口停了艘运粮船,我琢磨着。一些,呃,春季庆典。
我也肯定这楼在晃。灵思风说,话音里隐隐带着点不确定。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只有壁炉里火苗偶尔噼啪爆响,看起来有点不真实。
轻微地震。呃,大阿图因打了个嗝,可能。稳住,呃,这才是你要干的。你酒喝多了吧?啊?
我没有!
嗯,想来一杯?
斯皮尔特稳步走到深暗色的橡木壁橱旁,从中拽出两个玻璃酒杯,用水壶斟满。
咱这当午最好来点雪利。他边说着边用手捂住了酒杯,说吧,嗯,想喝啥?甜的干的?
嗯,不。灵思风说,也许你是对的,我想我要走了,去休息一下。
好主意。
灵思风回到了冰冷的石廊中。他偶尔碰触一下墙壁作出聆听的样子,然后摇摇头。
当他回到庭院的时,他发现一群耗子挤满了阳台,正向河水奔去。它们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移动。灵思风定睛一看,发现地面上铺满了蚂蚁。
这些不是普通的蚂蚁。无数个世纪中从大学墙壁中渗漏出的魔法对它们起到了奇怪的作用。它们中有些拉着小车,有些骑着甲虫,但它们全都在尽最快速度离开大学。它们经过时,草坪都在沙沙作响。
他抬起头的时候,一张有些年头并已被压扁的床垫从上方的窗户中伸出,铺到了下面的石板上。稍后,很显然是为了喘口气,它从地面上微微升起。接着它有意识地向草坪飘来,撞向灵思风,而后者刚好及时从它面前跳开。他听见一声高亢的撕裂声,并瞥见数千条坚决的小腿儿在向前冲出之前就已经从织物中探出。连臭虫都跑了,不过为了避免无法再次找到一个如此舒适的总部,它们连它也一块儿搬了。其中一只臭虫朝他挥了挥手,吱吱叫着向他问了个好。
灵思风向后退去,直到什么东西碰到他的小腿肚并令他的脊梁骨一冷。这是只石凳。他瞅了它相当长一段时间,它看起来并不着急逃跑,灵思风心存感激地坐了下来。
也许有种自然的解释,他想。不管怎样,也许是一种完全正常的非自然解释。
一阵磨砂状的噪音令他向草坪周围望去。
对这个可没有任何自然解释。除了石头之间偶尔的摩擦声,石像鬼们在完全的沉默中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缓慢从胸墙和排水管上将自己解放出来,它们正在离开屋顶。
灵思风从来没看过差劲的动作捕捉摄相,这对他来说挺可惜的,不然的话他就能知道该怎么描述现在他所看到的一切。这些怪物并没真动,但它们设法以一种高速并附带有尖嘴、背鬃、双翅、利爪和小尾巴的造型组合从他身边窜过。
发生了什么事?他尖叫着问。
一个长着哥布林脸、鹰身人面妖身子和母鸡腿的东西转过头来,以一种抽着筋且发出类似山峦蠕动的声音(当然其低音共鸣效果有点糟,因为它合不拢嘴)。
它说:法柱日奥莱拉!爱敖英啊!法术师要来了!快逃命吧!
灵思风问:你说什么?但是那东西东跌西撞地蹿了过去,直越过古老的草坪。[3]
灵思风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愣了大概十秒钟,尖叫了一声,用他最快的速度跑掉了。
他一直跑到自己图书馆里的房间才停下。这并不怎么像一间屋子,倒有点像旧家具储藏室,可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家。
衣橱靠在一面昏暗的墙边,它不是你们那种现代衣橱,只适合奸夫在丈夫早归时跳进去的那种。它是一种古橡木制品,漆黑有如夜晚,它那满是灰尘的深邃空间非常适合衣架们潜藏及自我繁衍;一堆碎鞋片在橱底徜徉。它有可能是通往传奇世界的一条通道,但由于那股子令人痛苦的樟脑球儿味儿没人试着进去探索。
在衣橱顶上,被泛黄纸张和灰扑扑的旧纸片成捆儿卷着的,是一只镶黄铜箱子。它就是梨花木行李箱。至于它属于灵思风的原因就只有它自己知晓,而它也不会说话,可能在所有游历传记中再没有什么东西具备如此神秘的历史和严重的伤损了。它曾被叫作杀人狂行李箱。它具备许多非比寻常的特性,有些很快就能显露出来,而有些不然,但通常来说它有一点跟其他普通行李箱截然不同。它在打呼噜,呼噜声就像什么人在非常缓慢地锯一根原木一样。
行李箱可能具备魔力。它也许挺恐怖。但在它谜一般的灵魂中它通过多元宇宙跟所有其它箱子都沾亲带故,并且宁愿在一只壁橱顶上度过它的冬眠期。
灵思风用扫帚敲得它停止发出鼾声,从一只用作更衣桌的香蕉筐里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填满口袋后推开了门。他不禁看到他自己的床垫也不胫而走,但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他相当清楚他这辈子不会再在床垫上睡觉了,绝不。
一声闷响,行李箱落到了地上。几秒之后,它特别小心地用几百条粉红色小短腿儿站了起来。它前后来回晃荡了两下,每一条腿儿都伸了伸,然后张开盖子打了个呵欠。
你到底来不来?
盖子的一声关上了。行李箱用一种复杂的步法来回倒腾了几次,直到面对门口时,朝着他的主人跑去。
图书馆依然处在紧张状态中,偶尔会有一声铁链的叮当”[4]或者书页哗啦翻动声。灵思风钻到桌子下面一把抓住依然用毛毯捂着脑袋的图书馆员。
来,我说。
唔—克。
我给你买杯喝的。灵思风绝望地说。
图书馆员像一只四腿蜘蛛似的伸展开来。唔—克?
灵思风半拉半拽地把这头猿从他巢里拖出门外。他并没朝大门走去,反而步向一面平凡的石墙,这面墙上的几块不牢靠的石头在两千年间一直在为熄灯时间后的学生们默默地提供服务。他突然间停下脚步,图书馆员像炮弹一样撞到他身上,而行李箱撞上了他们俩。
唔—克!
噢,天哪!看看那个!
唔—克?
一片闪光的黑色浪潮从厨房边席卷而过。入夜的星光在几百万只黑色的小小背脊上闪烁。
然而令人心烦的并非看见蟑螂,而是因为它们在整齐地踏步行进,每一百只一行。当然,如同所有大学里的非正式居民一样,蟑螂有点非同寻常,但是在亿万只小脚齐整地击打着地面的声音里还是有点特别令人不快的东西。
灵思风小心翼翼地跨过了这列行进的队伍,图书馆员一跃而过。
行李箱,当然,也在一阵类似于在一包马铃薯片上跳踢踏舞的噪音中跟在他们后面。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强迫行李箱从门里走,不然的话它只会破墙而过。灵思风和其它昆虫以及被吓坏的啮齿类小动物一起离开了大学,并且他暗自决定,如果几瓶啤酒不能让他眼里瞅着别的光景的话,再多来上几瓶很可能起到效果。这肯定值得一试。
这就是为什么他没能在大厅出现参加晚宴的原因。这次晚餐将会是他人生中所错过的最重要的一顿。
远远的大学墙垛上,一只飞抓的轻轻一声牢牢钩住了墙顶。稍后,一片瘦削的黑色身影轻轻落上大学的地面,它悄无声息地跑向大厅,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阴影中。
反正没人会注意到它的。在学园另一边,法术师正朝大学正门走来。他足迹所触到的圆石路面蓝火花四处飞溅,蒸发掉了初凝的晚露。
很热,大厅一角的大壁炉已经呈白热状。巫师们总是很容易感觉到冷,怒吼的原木中将近喷射而出的火焰融掉了二十英尺外的蜡烛,还让长桌上的油漆鼓起了泡。萦绕在餐桌上的空气被烟草染成蓝色,被随机飘过的魔法折腾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头席上烤全猪的囫囵尸首似乎因为什么人没等它把苹果吃完就把杀掉它一事而特别耿耿于怀,而黄油大学模型正慢慢的沉沦为一摊油池。
啤酒可真是不少。到处都是快乐地哼唱老祝酒歌的红脸巫师,这种歌包括许多拍膝盖和大声高吼!的内容。这玩意儿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巫师们都是单身汉,他们只能尽其所能地找乐子。
而另外一个让大家这么高兴的原因就是没人试图互相残杀。这在魔法圈里可不是什么常事。
巫师界高层是个危险的地方。每个巫师都想一边踩着底下人的手指头一边赶走挡在头顶的巫师;与其说巫师们进行的是健康的自然竞争,那还不如说食人鱼都是饿死鬼投胎呢。不过,自从魔法大战之后,整个碟子都变得没法住人了[5],巫师们被禁止使用魔法的方式去解决他们之间的分歧,一来是因为这会给许多许多人带来不少的麻烦,二来是因为很难说出到底哪一块冒烟的脂肪块才是赢家。因此他们传统上使用利刃、剧毒、鞋里的蝎子以及包括剃刀钟摆等有趣的恶作剧来解决。
在小神灵之夜,不管怎么说,杀掉一名巫师兄弟被认为是非常糟糕的事情,而巫师们感觉能把他们的头发放下来(意指放松)而不用担心被它勒死。
校长的椅子空着。维兹古斯独自一人呆在书房用餐,这才适合一个由明智的巫师们认真讨论后被众神选中的人。尽管他已有八十岁了,他还是感到有点紧张并且几乎没碰他的第二只鸡。
几分钟之内他就要去发表一次演讲。维兹古斯在他年轻的岁月里曾经在奇怪的地方搜寻力量;他曾和恶魔在炫目的魔光中角力,凝视空间中他人目力未及之地,以及毫无惧色地面对幽冥大学拨款委员会,然而在幽玄魔道中没什么比几百张期盼地透过雪茄烟雾盯着你的脸更糟糕的东西了。
使者很快就要来叫他了。他叹了口气,把一口没动的布丁推到一旁,走过房间,站在一面大镜子前,摸索着他放在袍子口袋里的纸条。
过了一会儿,他把它们的顺序组织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的魔法兄弟们,他开始了,我无法告诉你们我有多呃,多……这座古老的大学具备优良的传统…………当我回过头来看到已故校长们的画像时…………”他停了下来,又整理了一遍条子,更加肯定地投入了进去。今晚站在这里,我想起关于三腿小贩和,呃,商人女儿的故事。好像这个商人……”
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维兹古斯叫道,又仔细地瞄了一眼条子。
这个商人,他嘀咕着,这个商人,是的,这个商人有三个女儿。我想是的。对。是三个。好像……”
他照了照镜子,转过身来。
他刚张开嘴,—”
然后发现,毕竟,有些东西比演讲更糟。
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蹑手蹑脚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时听到了那声音,但没太过在意。在一个不停地使用魔法的地方令人不快的声音没那么稀罕。那个身影正在寻找着什么。它不肯定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在哪儿能找得到。
几分钟后,它寻到了维兹古斯的房间。空中满是油乎乎的烟圈,煤灰颗粒随气流轻轻的漂浮着,地板上还有几只脚印般的灼痕。
那个身影耸了耸肩。在一个巫师的房间里发现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它对照着碎玻璃里角度各异的倒影,调整了一下兜帽,又继续开始搜索。
如侧耳倾听内心的引导一样,它悄无声息地穿过房间,来到放着一个砸坏了的圆形高顶皮盒子的桌旁。它悄悄走近,轻轻揭开了盖子。
从里面传来跟隔着好几层地毯说话似的声音:总算来了,怎么这么慢?
我是说,他们是怎么开始的?我的意思是,以前的时候,他们都是真正的巫师,从来没这些等级之类的玩意儿。他们不过是走出去然后——出手。砰!
在破鼓酒家里,有一两个其它坐在漆黑吧台前的顾客飞快地扭头望向那声音。他们都是刚进城的。常客决不会去留意类似呻吟或令人不快的软骨响动等怪异声响。这样对健康更有利。在城市的某些地区好奇心不仅仅会杀死猫,而是在它脚上系上铅块后把它扔到河里。
灵思风的双手在他面前摆着的一桌空杯子上不稳地挥舞着。他已经差不多把蟑螂给忘了,再喝上一杯他兴许能把床垫也给忘掉。
呼!一颗火球!嗞!烟消云散!呼!——抱歉。
图书馆员谨慎地把它剩下的啤酒撤出灵思风乱舞的双手能碰得到的地方。
像样的魔法。灵思风压下去了一个嗝。
唔—克。
灵思风直勾勾的瞅了瞅他上一杯啤酒的剩沫,然后,用不让他脑袋滚落下来的特别小心俯下身,往行李箱的茶碟里倒了一些。它趴在桌子下面,这样稍微好点。它在酒吧里经常让他很尴尬,因为它总是溜达到其他酒客身边恐吓他们喂它薯片。
他晕乎乎地思索着他思维的列车在哪儿出的轨。
我在哪儿?
唔—克。图书馆员提示他。
对,灵思风脸上亮了起来,你知道,他们以前没这些等级和级别之类的玩意儿。那时候他们有法术师。他们出门去发现新法术、冒险——”
他把一根手指头往胶状的啤酒里蘸了蘸,在桌子已经刮花的脏木头上胡乱画了一幅图。
灵思风的导师之一曾经这么谈论他如果说他对魔法理论的理解深不可测,那就剩不下什么合适的词能够描述他对实践的掌握了。这总是令他摸不着头脑。他反对只有善于施法才能成为巫师。他知道他自己是巫师,这想法根植在他心底。善于施法跟它没什么关系。这不过是额外的能力,这并不能真正定义什么人。
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他不满地说,我在一本书上见到法术师的画。他站在山顶,那么一挥手,大浪直直的就上来了,你知道,就像安科湾在狂风里那样,他全身都围着电光——”
唔—克?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不这么干,可能他穿着橡胶靴子,灵思风话音一断,紧接着又作梦似地开始自说自话。
他拿着魔杖,戴着帽子,就跟我这样式的,他的眼睛像在放光,所有那些火花都从他指尖往外冒,我想有一天我也要这么干,还有——”
唔—克?
一半也成。
唔—克。
你怎么付的帐?每次一有人给你钱你就把它吃了。
唔—克。
有意思。
灵思风完成了他的啤酒画。挺立在悬崖顶上的人影。看起来不怎么像他——用酸啤酒作画不算什么精准的艺术——不过意境倒是有的。
这就是我想成为的人,他说,砰!不是这些周围乱七八糟的东西。所有的书跟其他玩意儿,这不是它应该的样儿。我们需要真正的巫师!
要不是灵思风下面这句话,他就很有可能为他刚才所说的夺取本日最离谱声明大奖:
真可惜他们再也不会在我们身边出现了。
斯皮尔特用勺子敲着桌子。
他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穿着他那带紫色旅鼠[6]帽的劭德先知会祭袍,还戴上了他那五级巫师黄饰带;他已经当了三年的五级巫师,此刻正等待六十四名六级巫师中的其中之一为他制造因坠亡而出现的空缺呢。不管怎样,他表现得非常亲切。那倒并不仅仅因为他刚好好吃了一顿,也跟他在住处得到了一小瓶绝对尝不出来的毒药有关,只要正确使用,将可以保证他在几个月内得到提升。生活看起来好极了。
大厅那一边的巨钟在九点的边缘颤抖着。
勺子上的图案看来没什么效果,斯皮尔特拿起一只白镴啤酒杯用力扣了下去。
兄弟们!他放声大喊,在喧哗声消失的时候点了点头。谢谢你们。请站起来,为了仪式的,嗯,关键。
在一阵大笑和嗡嗡的期待声中,巫师们把他们的椅子往后一推,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大厅的双开门被三重门闩牢牢的关着。一位新任校长必须三次请求进入,门才会被打开,以表示他是被整个巫师界承认并指定的。或者类似的意思。它的起源已经散佚在时间的深处,现已跟保持传统没什么两样了。
交谈声淡去,聚集一堂的巫师们紧盯着大门。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走开!巫师们叫嚷着,有些人因为这绝妙的幽默而笑倒在地。
斯皮尔特抄起串着大学钥匙的大铁环。它们的材质并不都是金属,有些甚至都看不见,甚至有些看起来非常的怪异。
何人在外敲门?他拿腔拿调地问。
我。
这声音的古怪在于:说话人仿佛站在每一名巫师的身后。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往自己肩膀后面看去。
在一阵令人震惊的寂静中门锁上绽开了一道尖锐的裂痕。他们在迷乱的恐慌中看到铁门闩从它们自己的岗位上撤了下来;被时间变得比岩石还坚韧的橡树大梁木从它们的锁眼中滑了出来;铰链闪着光由红到黄再到白色,接着爆炸开来。慢慢地,在一种可怕的必然性中,门板向大厅里倒了下来。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烧着的铰链所散发的烟气中。
见鬼,维理德,一名站在附近的巫师说,这招真不赖。
当这个人影大步走进光线中时,他们看出这根本不是维理德•维兹古斯。
他至少比任何其他巫师都至少矮上一头,还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袍子。他还要更年轻上几十年;他看起来约有十岁,一只手里拿着比他还高的魔杖。
看,他不是巫师——”
那他的头巾在哪儿?
他的帽子哪儿去了?
这个陌生人漫步在一排惊奇的巫师中,最后他站到了首席餐桌前。斯皮尔特低头看着这张被一头乱糟糟金发框着的年轻小脸,而总的来说,他是在看着两只从内往外闪着金光的眼睛。可他感觉它们并没在看他,它们似乎在看着他脑袋后面六英寸的一点。这给斯皮尔特的印象是他把道给挡了,并且对他马上提出要求是完全多余的。
他重振了下自己的尊严和腰杆。
这是什么,呃,意思?他得承认,他的话音有点微弱,但显然巍然不动的闪光凝视把所有的词句从他的记忆中剔了出去。
我来了。陌生人说。
来了?来干什么?
来得到我自己的位置。我的座位在哪儿?
你是一名学生?斯皮尔特喝问,脸气得煞白,年轻人,你的名字是?
男孩没理他,扭头看了看聚集的巫师们。
谁是这儿最厉害的巫师?他问道,我想会会他。
斯皮尔特点了点头,前几分钟一直朝新来者包抄过来的两名学院杂工出现在他的身旁。
把他扔到街上去。斯皮尔特说道。高大强健的杂工们点了点头,他们那活像香蕉树枝的双手一把抓住了男孩烟斗杆般的手臂。
你爸会听说这事的。斯皮尔特严厉地说。
他已经知道了。男孩答道。他扫了这两人一眼,耸了耸肩。
这儿怎么回事儿?
斯皮尔特转过身来,看到了银星会的首领,斯卡摩•比利亚斯。与瘦瘦高高的斯皮尔特相反,比利亚斯又矮又胖,看起来就像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被用天鹅绒和旅鼠皮裹起来的小气球一样;如果把他们两个相加后再一平均的话就是两个普通尺寸的人。
不幸的是,比利亚斯是那种以善待孩童为豪的人。他以这顿晚餐能允许他的最大限度弯下腰来,把一张被威士忌染红的脸伸向这个男孩。
你怎么了,孩子?
这孩子强行进入这里就因为,他说,他想见一个厉害的巫师。斯皮尔特不以为然地说。斯皮尔特极其不喜欢孩子,兴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发现他如此地吸引人。一时之间他成功地让自己不再去想那道门了。
那倒不是什么错,比利亚斯说,哪个孩子都想当巫师,我是孩子的时候也这么想来着。对吗,孩子?
你强吗?男孩问道。
嗯?
我说,你强吗?你有多厉害?
厉害?比利亚斯站了起来,指着他的八级饰带朝斯皮尔特笑了笑,噢,相当厉害。巫师们都挺厉害。
好。我向你挑战。让我看看你最强的魔法。而当我击败你之后,那么,我将成为校长。
怎么,你这个无礼的——”斯皮尔特刚张开嘴,但他的抗议被淹没在其他巫师们的大笑声中。比利亚斯拍打着膝盖,或者说他能够到的最接近它们的地方。
一场决斗,嗯?他说,不错,呃?
决斗是禁止的,你很清楚。斯皮尔特说,不管怎样,这完全是荒谬透顶!我不知道谁帮你对付的门,我可不会站在这儿看着你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
慢着,慢着,比利亚斯说,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寇英。
寇英,先生。斯皮尔特厉声喝道。
好吧,现在,寇英。比利亚斯说,你想看看我最厉害的魔法,呃?
是的。
是的,先生。斯皮尔特厉声喝道。寇英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这一瞪如同时间一样悠久,是那种在将火山群岛上的石头永不疲倦地暴晒的那种瞪视。斯皮尔特发现自己口干舌燥。
比利亚斯伸手示意安静。然后,带着一种夸张的表现,他卷起了左手的袖管,伸出手来。
这群巫师饶有兴致地看着,第八级是上级魔法,按照规则,要花费他们大量的时间进行深思——通常是对下一顿的菜谱——还有,当然,躲避野心勃勃的七级巫师们的关注。这应当值得一看。
比利亚斯朝男孩笑了笑,他向比利亚斯回看了一眼,视线集中在老巫师脑后几英寸的一点上。
稍许带着些困惑,比利亚斯活动了一下手指头,突然之间这不再是他参加的一场游戏了,他感到一股难以遏抑的冲动去表现。这很快被他一种焦躁的愚蠢的恼怒冲动所取代了。
我要让你看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玛利格瑞的神奇花园。
用餐者中传来一阵嘀嘀咕咕的声音。整座大学的历史中只有四名巫师曾经成功地塑造出完整的花园,大多数巫师可以创造出树和花,还有几个能够做出鸟。这不是最强大的咒语,它无法挪移峰峦,但是需要细致的技巧才能够完成玛利格瑞复杂的音节中那些精准的细节。
你看到了,比利亚斯加了一句,我袖子上什么也没有。
他的嘴唇开始动弹,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一泓金色火花小池在他掌中嘶嘶作响,它弯曲起来,塑成了一个小球,开始构造各种细节。
在传说中,马利格瑞是最后几名真正的法术师的其中之一,他创造的花园是一个小小的、永久的、自闭型私人宇宙,他可以在那儿安静的抽口烟,在不用照顾这个世界的同时好好思考一下。这是一个谜,因为没有巫师能够理解像一名法术师这样强大的生灵怎样照顾这个世界。不管是什么原因,马利格瑞在他自己的世界中越走越远,有一天,他关闭了身后的入口。
花园是一个比利亚斯掌中的一个闪着光的球。挨得最近的巫师们伸长了脖子,钦佩地看着这个两尺来宽的圆球,其中辉映着精致的盛开着鲜花的风景;略远处是一片湖泊,每一道涟漪都很完整,在一片景致盎然的森林后是紫色的山峰。像蜜蜂那么大的小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有几只不比耗子更大的小鹿抬起头来,紧盯着寇英。
而他挑剔地说:还不错,把它给我。
他从巫师手中把这无形的圆球拿出,举了起来。
为什么它不能再大点?他说。
比利亚斯拿一条带蕾丝边的手绢擦了擦额头。
这个,他小声地说,寇英的语气令他张口结舌,很有些令他无法不被冒犯,从古时起,咒语的效力就有些——”
寇英歪着脑袋站了一会儿,仿佛聆听着什么。然后他低声说出几个音节,抚过球体的表面。
它伸展开来。前一刻它还是男孩手中的玩具,在下一刻……
……
巫师们站在凉爽的草地上,站在一片向湖边席卷而去的阴凉草地上。清爽的微风从山那边吹来;它散发着百里香和干草的气味。深蓝色的天空在天顶渐变为紫色。
一只鹿站在树下,狐疑地看着这些新来者。
斯皮尔特震惊的低头看去。一只孔雀正啄着他的鞋带。
“——”他刚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了。寇英依然握着一个圆球,一个空气做的球。在它里面,有如通过一个鱼眼透镜或瓶子底所能看到的扭曲景象,那是幽冥大学的大厅。
男孩环视树林,若有所思地瞟了瞟远处积雪的山峦,然后朝这群目瞪口呆的人点了点头。
“不坏,”他说,“我会再到这儿来的。”他以一种看似复杂的动作舞动着双手,以某种未解的方式把他们里外掉了个个儿。
现在巫师们回到了大厅,男孩把不断缩小的花园握在掌心。在凝重、震撼的寂静中,他把它放回到比利亚斯的手中,说:“这挺有意思的,现在我来施点魔法。”
他抬起双手,凝视着比利亚斯,然后他消失了。
混乱爆发了,似乎它就是冲着这种场合来的。在它的中心伫立着寇英,在一股飘散开来的油烟云中显得异常沉着。
无视骚乱,斯皮尔特慢慢弯下腰,以一种非常的谨慎从地板上捡起一根孔雀羽毛。他沉思着用羽毛来回蹭着嘴唇,当他从门口把视线移到男孩身上,再移到那张无主的校长之座时,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开始微笑。
一小时后,当雷鸣开始在清朗的城市上空滚过时,灵思风正准备小声唱歌,并忘掉了所有关于蟑螂的事情。一张孤独的床垫在大街上游荡,斯皮尔特关上了校长书房的门,转过身来面对他的巫师同伴。
他们总共有六个人,并且都非常忧虑。
他们确实很忧虑,斯皮尔特注意到,他们正在听他的,一个只有五级的巫师。
“他睡觉去了”,他说,“喝了一杯热牛奶。”
“牛奶?”巫师之一问道,他的声音中带着疲倦的战栗。
“他年纪太小,不能碰酒精,”会计员解释说。
“噢,是啊。我真笨。”
站在对面的凹眼巫师说:“你们瞅着他对门干了啥没?”
“我知道他对比利亚斯干了啥!”
“他干了啥?”
“我不想知道!”
“弟兄们,弟兄们,”斯皮尔特柔声说道。他蔑视着他们忧心忡忡的脸,心想:过多的正餐,过多的下午等待仆人们侍奉午茶,过多的时间花费在沉闷的屋子里阅读死人写的旧书,过多的金锦和荒唐的庆典,过多的脂肪。是时候给整个大学好好推上一把了……
或者拉上一把……
“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有,呃,一个问题在这儿,”他说。
未知黑暗贤者格拉维·德门特的拳头砸向桌子。
“太不幸了,兄弟!”他厉声喝道,“区区小孩晚上闯进来,打败了俩大学里最好的巫师,还坐在了校长之座上,可你们竟然还闹不明白咱们是不是有问题?那男孩是个天才!就凭咱们今晚看到的,整个碟子上就没有一个巫师是他的对手!”
“为啥咱们要当他的对手?”斯皮尔特用一种通情达理的腔调说。
“就因为他比我们强太多了!”
“是吗?”斯皮尔特的声音能让一块玻璃板看起来就像一块耕过的田,令蜂蜜看起来就像碎石头一样。
“这就有理由——”
格拉维犹豫了一下。斯皮尔特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啊哼。”
“啊哼”的是玛玛瑞克·卡丁,欺诈师的头儿,他尖利的目光越过戴满戒指的尖手指凝视着斯皮尔特。会计员极其不喜欢他。他相当怀疑这个人的智商,他猜可能会很高,在那爬满静脉的颚骨下面的头脑也许装满了抛得光光的小轮子,转起来就跟发了疯一样。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倾向于过度使用力量。”卡丁说。
“那比利亚斯和维理德呢?”
“孩子气的愤怒。”卡丁说。
其他巫师把目光从他转到了会计员身上。他们清楚有事发生,却不想亲自染指其中。
巫师们没有统治碟子的原因很简单。把一根绳子交给两名巫师,他们就会本能的互相朝相反的方向拉扯。某些有关他们的基因或他们的训练在他们身上留下的是一种相互合作的态度,这种态度能让一头牙疼得要命的老牛象看起来活像一只工蚁。
斯皮尔特伸开双手。“弟兄们,”他再次张口,“你们难道没看见发生了什么?这里有一名天才少年,也许是在未经引导的情况下独自成长起来,呃,在乡下,他感受到了自己体内魔法的古老召唤,辗转千里,历尽坎坷,最终抵达旅程的重点,他战栗无依,仅为寻求我们这些导师稳妥的施教,以塑造及指引他的天赋?我们又怎能将他拒之门外,令他沐浴冬寒,回避他的——”
演讲被格拉维擤鼻子所打断。
“现在不是冬天,”另一个巫师断然的说道,“晚上还是挺暖和的。”
“拒之于不停变天的春天的门外,”斯皮尔特厉声吼道,“也确实不怎么样,要是谁没能,嗯,在这时候——”
“都快到夏天了。”
卡丁若有所思地揉着他的鼻翼。
“那男孩有根魔杖,”他说,“谁给他的?你们问了吗?”
“没有。”斯皮尔特回答,仍旧对刚才擅自插话的人怒目而视。
卡丁开始用一种令斯皮尔特感到意味深长的方式看着他的手指甲。
“好吧,不管问题是啥,我觉得肯定能等到明早再说。”他用一种令斯皮尔特觉得是在夸耀而又带着懒散的声音说。
“该死的,他炸飞了比利亚斯!”格拉维说,“他们还说在维理德房里就只剩下了煤灰!”
“他们兴许都太蠢了,”卡丁平稳地说,“我肯定,我的好弟兄,你兴许不会在魔艺事务上被区区一个年轻人击败。”
格拉维犹豫了。“这个,呃,”他说,“不,当然不会。”他看着卡丁天真的笑容,大声咳嗽。“当然不会,当然。比利亚斯太蠢了。不过,一些谨慎的注意肯定——”
“那就让咱们在早上都注意一些,”卡丁兴高采烈的说,“弟兄们,让我们将会议延后吧。那男孩睡了,至少这样一来他给我们指了条路。有亮的话会看得更清楚点。”
“我见过有些事可未必如此。”格拉维悲观地说,而他不相信年轻人。他坚持认为这么做从来没发生过啥好事。
中级巫师们鱼贯而出,回到大厅,菜已经上到了第九轮,并正在大步前行。如果要把一名巫师从食物前面引开,一点魔法和某人被当面被炸成飞烟是不够的。
因为某些只可意会的原因,斯皮尔特和卡丁是最后离开的。他们坐在长桌的两头,像猫一样看着对方。猫能坐在小巷的两端,彼此互相盯上个把小时,表演那种令大师在相较之下都显得冲动的精神自控,只不过猫与巫师毫无共同之处。他们都没准备动弹,除非他在脑袋里面先排练一遍即将到来的对话,来看看它是否能令他料人机先。
斯皮尔特先软化了下来。
“所有巫师都是兄弟,”他说,“我们应该信赖彼此。我有消息。”
“我知道,”卡丁说,“你知道那个男孩是谁。”
斯皮尔特的嘴唇无声的翳动着,他试图预见下一次交锋。“你对此并不确定。”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我亲爱的斯皮尔特,当你不自觉说出真相时就会脸红。”
“我没脸红!”
“精确地讲,”卡丁说,“我的看法。”
“好吧,”斯皮尔特让步了,“但你认为你知道点别的什么。”
胖巫师耸了耸肩。“不过是对一点预感的猜测,”他说。“但我为什么要,”他让那个陌生的单词在他舌头上转了转,“和你联手,一个只有五级的巫师?我大可以把那消息从你的脑子里榨出来。我无意冒犯,你清楚的,我仅仅寻求知识。”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所发生的事实在太快,很难被不是巫师的人所理解,但总的来说是这样的:
斯皮尔特在桌布下的空气里画出了加速眩晕咒。现在他压低声音小声吐出一个音节,沿着桌面把咒语射了出去,它在油漆上留下了一道冒烟的小径,在半路碰上了从卡丁的指尖放出来的几条银蛇,那是赫许大师兄弟的强力驰蛇咒。
两道咒语像炮弹一样撞向彼此,变成一团绿色的火球,然后爆炸,整个屋子被细碎的黄色水晶所装点。
两名巫师互相交换了一下漫长而缓慢的、那种你可以用它来烤栗子的凝视。
说实在的,卡丁有些吃惊。他不应该这样。八级巫师很少会面对魔法技能的挑战。在理论上,只有其他七名其他巫师具备相等法力,其他低级巫师都,从定义上讲——这个,少些。这让他们很得意。然而斯皮尔特,在另一方面,处于第五级。
高处不胜寒,不过处于底层兴许也不会有多暖,而在向上攀援的半路上你可以用低温来储存午餐。到那时所有无望、懒惰、愚蠢和明显不幸的人都被淘汰了,场地清了出来,并且每一名巫师都孤立无援,被俗世中的敌人层层包围。这儿有四个钻营的低级巫师,等着干掉他取而代之;那儿有六个傲慢的高级巫师,急切地想要跺灭一切野心;以及,当然,周围是他的其他五个伙伴,等待着任何能够稍微减少竞争的机会。没有谁能够保持不动。五级巫师都是既卑鄙又粗暴的家伙,他们拥有钢铁般的反射,他们眯缝着的双眼紧盯着算计还要经过多少距离才能得到最终奖励:校长之帽。
合作的新鲜感开始吸引卡丁。这是值得为之一试的动力,一旦必要它可以被转换成为一种效力。当然,以后它可能会沦为——沮丧……
斯皮尔特想的是:赞助。他听到这个术语曾被使用过,尽管绝不是在大学里面,而且他知道这意味着比你层次高的人拉你一把。当然,没有哪名巫师通常会做梦拉上同事一把,除非是为了等他身处半空的时候突然撒手。实际上鼓励一位竞争者不过是种想法……但另一方面,这个老傻瓜可能会得到一阵子的帮助,以后嘛,这个……
他们相互带着不情愿的欣赏和无尽的疑惑看着对方,但至少正是这种疑惑是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能够依赖的,直到以后。
“他的名字是寇英,”斯皮尔特说,“他说他父亲的名字是埃普斯洛。”
“我在想他有多少兄弟?”卡丁说。
“你说什么?”
“这所大学有好几个世纪都没有这种魔法了,”卡丁说,“也许是好几千年。关于这个我也只是读到过一点。”
“我们三十年前驱逐过一个埃普斯洛,”斯皮尔特说,“根据记录,他结了婚。”
“我知道如果他有儿子,嗯,他们会成为巫师,但我不明白怎么——”
“那不是巫术,那是法术。”卡丁回身靠到了他的椅子上。
斯皮尔特的目光越过正冒着泡的油漆盯着他。
“法术?”
“一名巫师的第八个儿子会成为一名法术师。”
“这我可不知道!”
“这是不能广而告之的。”
“没错,可——法术师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是说,那时魔法力量更强,嗯,人们都有些不一样……它跟,这个,生养没啥关系。”斯皮尔特在想,八个儿子,意思是这事儿他干了八次,至少。天呐。
“法术师可以做任何事,”他继续说道,“他们差不多和众神一样强大。呃,麻烦永远没个完。取决与此,众神再也不容这事发生了。”
“好吧,麻烦是因为法术师们互相斗个不停,”卡丁说,“但是一个法术师不会有任何麻烦,我是说,一个得到正确建议的法术师,由更年长和更睿智的思想引导。”
“但他想要校长之帽!”
“为啥他不能得到它?”
斯皮尔特的嘴不自觉地张开了。这太过了,即使对他而言。
卡丁亲切的向他微笑着。
“但是那顶帽子——”
“它不过是个象征,”卡丁说,“没啥特别的。如果他想要,那就给他。它不就是个小东西。不过是个象征,别的没啥了。一顶象征帽。”
“象征帽?”
“戴在一颗象征校长的脑袋上。”
“但是校长由众神选出!”
卡丁抬起了一边眉毛。“是吗?”他咳嗽了两声。
“好吧,没错,我想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
“从某种意义上说?”
卡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的边角。“我认为,”他说,“你还有很多要学。顺便一提,那顶帽子在哪儿?”
“我不知道,”斯皮尔特说,他依然有点震撼。
“某个地方,呃,在维理德的房间里,我想。”
“我们最好去取一下。”卡丁说。
他在门口停步,深思熟虑地拂了拂胡须。“我还记得埃普斯洛,”他说,“咱们是一块儿的同学。这家伙挺野,习惯古怪。一流巫师,当然,是在他学坏之前。我记得,只要他激动起来就会抽抽一边眉毛逗乐子。卡丁茫然地回顾了一下纵横四十年的记忆,打了个哆嗦。
“那顶帽子,”他提醒了自己一下,“咱们找找,要是它出了啥事那就丢人了。”
事实上,那顶帽子不会让任何事出在自己身上,它正疾速赶往破鼓酒店,并被夹在一个穿着夜行衣并相当迷惑不解的盗贼胳膊肘下面。
这个盗贼,十分明显,属于一个特殊的贼种。这个盗贼是一名偷窃艺术家,其他贼只偷任何没被钉子钉死的东西,而这个贼连钉子都一块儿偷。这个贼以一种特殊的行窃爱好使安科城臭名远扬,有些东西不仅是被钉得死死的,而且存于众多眼尖目利的守卫所看守的密屋坚室中,也照样令人吃惊地被成功盗走。有些艺术家能把整个教堂的天花板画满,而这种贼才有本事把它盗走。
有几笔账要算在这名特殊的盗贼身上,从鳄鱼神奥夫勒晚祷会中偷走镶满宝石的剜肠刀,趁王公最棒的赛马冲线时偷走它的银马掌。当格瑞托勒·米普塞,盗贼工会的副总从熙攘的市场中回家后,发现刚偷到的大把钻石已经从它们的藏匿处消失时,他知道该去怪谁。[7]也正是这种贼,能在你说的话刚刚出口时偷走它的原创性。
不过,这个贼还是第一次偷到自己要求被偷走的东西,它用一种低沉却极具权威的声音对于该对它进行安排下达了精确而不容争辩的指示。
正值夜晚的开端,标志出了安科莫波克忙碌一天的转折点,在那些顶着太阳讨生计的人紧随他们的邻居安歇后,另外一些趁着夜月的冷光挣老实票子的人才刚刚提起劲头工作。这一天刚刚,事实上,到达了一个对破门抢劫来说太晚、对入室行窃来说又太早的温和点。
灵思风独自坐在拥挤不堪、烟雾缭绕的的房间里,当一片黑暗经过桌子并且在他对面坐下一个不祥的身影时,他也没怎么在意。在这个地界对不祥的身影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破鼓酒店作为安科莫波克城里最声名狼藉的时髦酒店嫉妒地维护着它的声誉,看门的大个巨怪以黑袍、红眼、魔剑及诸如此类的标准仔细地衡量着顾客。灵思风从没发现他是怎么对付那些失败者的,兴许他把他们给吃了。
当那个身影说话时,它沙哑的声音从镶了毛皮边的一具黑天鹅绒面罩后传出。
“噗斯。”它说。
“还没,”灵思风说,他正处于一种无法抗拒的思维状态,“不过我正在努力。”
“我在找一名巫师,”那个声音说。它听起来带着试图伪装自己的沙哑,不过再说了,这在破鼓酒店里没啥稀罕的。
“对巫师有啥特殊要求?”灵思风带着戒备问。不少人就是这么卷进麻烦的。
“要一个很想做买卖,而且不介意高风险高回报的。”另一个声音说。它似乎发自那个陌生人胳膊底下的一个圆形黑皮盒子。
“啊。”灵思风说,“那这就稍微缩小了点范围。这包括步入未知而且可能是危险地界的高危旅程么?”
“没错,正是如此。”
“遭遇异域怪兽?”灵思风笑了。
“可能。”
“差不多确定会死于非命?”
“差不多确定。”
灵思风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了他的帽子。
“好吧,我祝你们找人顺利。”他说,“我本来应该亲自帮你们,只不过我不干。”
“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为啥,不过在未知之地的异域怪兽爪牙下的必死前景跟我不搭调。我已经尝试过了,但就是找不着窍门。各扫门前雪,我就这么说,况且我已经累了。”他把帽子安到头上,稍微有点晃悠地站了起来。
他刚走到通向街道的楼梯口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真正的巫师早就接受了。”
他大可继续向前走。他大可走上楼梯,走上大街,在斯尼格斯小巷的克拉彻外卖店弄块披萨,然后睡觉去。历史本会被完全改变,事实上它会被缩得非常短,但毕竟他可以睡上一夜好觉,当然,是在地板上。
未来摒住呼吸,等待着灵思风走开。
由于三个原因,他没这么做。一是酒精,二是即便在最慎重的懦夫心中也依然微微闪烁的自尊之火,三者则是那个声音。
它挺美妙,听上去如同看到了最棒的丝绸。
巫师与性之间的课题是非常复杂的,但其已经表明的本质可以被浓缩为以下要点:当需要在美酒、佳人和妙曲中选择时,巫师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狂喝乱饮或低唱轻吟。
告知年轻巫师们的原因是练习魔法既艰难又吃力,并且与粘粘糊糊和偷偷摸摸的行为水火不容。这样明智得多,他们被告知,于是就停止操心这种事,然后就真的改去好好学习渥德利神秘启蒙课本了。挺有意思的是,似乎这样无法令人满意,而年轻巫师们怀疑这些规矩是由健忘的老巫师们制定的。他们想的有点不对,尽管其真正原因早已被遗忘:如果一直以来允许巫师到处留情,就会有诞生法术的危险。
当然,灵思风早就经过场面、见过世面,已经达到把能够连续几小时陪着一位女士都不用去洗个冷水澡再小睡一下的早期训练彻底抛开的程度。可这个声音能让一座雕像从它的基座上站起来,在运动场跑上几圈,并做上五十个俯卧撑。这个声音就是那种能让“早安”听起来像是共赴云雨的邀约。
陌生人把她的面罩向后一甩,摇散她的长发。它们将近纯白。她金灿灿的黄褐色肌肤拥有那种一根算计好的铅管能够直击男性冲动的效果。
灵思风犹豫了,失去了保持安静的上好良机。楼梯顶上传来了一个巨怪厚实的声音:
“喂,我索你不能锅去——”
她整个人向前弹出,把一个圆形皮盒子塞进灵思风怀里。
“快,你必须跟我走,”她说,“你正身处极大的危险当中!”
“怎么会?”
“因为要是你不照做我就宰了你。”
“是啊,等等,如果这样的话——”灵思风无力地抗议着。
三名王公的私人护卫出现在楼梯顶。他们的头儿向整个房间微笑着,那个笑容说明他是唯一一个欣赏这笑话的人。
“所有人都给我别不动。”他做出说明。
灵思风听到哗啦一声从身后传来,更多护卫出现在后门。
破鼓的其他顾客手握在各色刀柄上,僵住了。这些人不是普通城市卫兵,既谨慎小心又和蔼地腐败。他们都是会走路的厚肌肉块,而且都绝对无法收买,只因为王公的出价比其他任何人的都高。不管怎样,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在找除这个女人之外的任何人。其他客人放松了下来,准备欣赏好戏。到最后可能会值得参与参与,只要能确定哪边是赢家的话。
灵思风感觉压在他手腕上的力道紧了紧。
“你疯了吗?”他低声说,“这是在跟他们过不去!”
嗖的一声,那名长官的肩头突然长出了一把刀柄。此时那女孩一旋身,一只小脚穿门而过,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嵌入了第一名护卫的裆部。周围二十双泪汪汪的眼里满是同情。
灵思风一把抢过帽子试图钻到最近的桌子底下去,可那一抓坚如钢铁。下一名护卫的大腿上中了另一把刀。此时她抽出一把如同一根长针般的剑,威胁性地把它高高举起。
“还有谁?”她问道。
其中一名护卫抬起十字弓。图书馆员躬身坐在他的饮料旁,懒洋洋地伸出一条粗细如两根扫帚柄般带弹性的胳膊掴得他向后退去。那一箭在灵思风帽子的五角星上被弹飞,钉在隔了两张桌子远的一位受人尊敬的皮条客紧挨的墙上。他的保镖隔空扔出另一把匕首,险些命中一个贼,后者则抄起一把长凳闷头砸向两名护卫,那两名护卫则正忙着对付身边的酒客。在一系列一起导致另一起的连锁事件后,很快每一个人都在争斗以获取——或摆脱什么,逃走或是报复。
灵思风发现自己被无情地拖到了吧台后面。店主膝盖上横着两把弯刀坐在柜台下的钱袋子上,正安静的品味着佳酿。偶尔传来的家具破碎声会令他全身都为之一缩。
灵思风在他被拽走前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图书馆员。除了看上去像一只装满水的毛绒绒橡胶袋外,这只猩猩具备这房间里任何人的量级和射程,并且正坐在一名护卫的肩头正试图,适度成功地拧下他的脑袋。
最值得灵思风注意的就是他正在被拖上楼梯的事实。
“我亲爱的女士,”他绝望地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有法子上房顶吗?”
“没错。这盒子里装的什么?”
“嘘!”
她在一条漆黑的过道拐角前停步,伸手进腰包里掏了掏,并在他们身后的地板上撒了一把小金属物件。每一个都由四根焊在一起的钉子组成,无论它们怎么着的地,总有一根钉子朝上。
她挑剔地看着最近的门口。
“你身上没带四脚奶酪丝,是吧?”她不太满足地问。她抽出另一把飞刀,把它向上一扔又重新接住。
“我想没有。”灵思风无力地说。
“可惜。我的都用完了。好,来吧。”
“为什么?我啥都没干!”
她走向最近的那扇窗户,推开遮门,一条腿跨出窗棂时停住了。
“好啊,”她扭头说,“那就呆在这儿跟护卫们解释去。”
“他们为什么追你?”
“我不知道。”
“噢,得了吧!肯定有原因!”
“哦,原因有不少。我只是不知道哪个才是。你来不来?”
灵思风犹豫了。王公的个人护卫并非由于他们对于公安事务的反应方式而闻名,而是因为他们干活省事。他们在众多事务中所采用的阴暗观点,这个,基本上说,是因为人们都身处同一个宇宙。逃离他们很可能就是重罪。
“我想也许我要来陪你,”他殷勤地说,“一个孤身女子在这座城里会受到伤害的。”
凝雾充溢着安科莫波克的大街小巷。街头摊贩的火光在这令人窒息的巨浪中制造出了点点黄色光晕。
女孩窥视着街角周围。
“我们甩掉了他们,”她说,“别筛糠了。你现在安全了。”
“什么,你是说我现在独自跟一个女杀人狂呆在一起?”灵思风说,“行啊。”
她舒缓下来,揶揄了他一下。
“我一直注意着你,”她说,“一小时前你还担心你的未来会变得乏味加无聊呢。”
“我想让它乏味加无聊。”灵思风恨恨地说,“我担心的是它会缩短。”
“转过身去。”她走进一条小巷,命令道。
“你这辈子都甭想。”他说。
“我要脱衣服了。”
灵思风猛地转过身去,他的脸涨得通红。他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一缕飘香。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可以转过来了。”
他没有。
“你不用担心。我又多穿上了点。”
他睁开双眼,女孩正穿着既端庄又迷人的松领白蕾丝裙。他张开嘴,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直到现在所陷入的麻烦也不过如此,完全不值一提,即使要提也连起个头都算不上。他的大脑开始向他的短跑肌发送紧急信号,但在信号传到之前她又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真不应该这么紧张。”她甜甜地说,“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东西。”
她取下灵思风毫不抗拒的双手里拿着的圆盒盒盖,然后捧起校长之帽。
魔法的色彩以光谱中所有的八色环绕着它的王冠燃烧着,在满是雾气的小巷里创造出了一种一个很机灵的特技师和一整套星光镜所能达到的非魔法效果。当她把它高举到空中时,它创造出了很少有人能在合法情况下看到的斑斓云翳。
灵思风轻轻地跪到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他,有些不解。
“腿软了?”
“它是——它是那顶帽子。校长之帽。”灵思风沙哑地说。他的双眼眯缝了起来。“你把它偷了!”他大叫着,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把揪住了闪闪发光的帽檐。
“它不过是顶帽子。”
“马上把他给我!女人不准碰它!它属于巫师!”
“你怎么变得这么激动?”她说。
灵思风张开了嘴。灵思风把嘴闭上了。
他想说:这是校长之帽,你不明白吗?它是要戴在所有巫师头上的,好吧,戴在所有巫师领袖头上,不,从比喻上讲它是戴在所有巫师头上的,从潜在上说的话,不管怎样,它是所有巫师的渴望,它是有序魔法的象征,它是这份职业的顶点,它是一个象征,它本身就意味着全体巫师……
以及诸如此类的。灵思风在进入大学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了这顶帽子,而它就像是一块铅于一团果冻般深深沉入了他那易受影响的意识中。他对世间之事不怎么确定,但他深信校长之帽的重要性。也许即使是巫师在他们的生活中也需要一点魔法。
灵思风,那顶帽子说。
他盯着女孩。“它对我说话了!”
“就像你脑袋里的一个声音?”
“没错!”
“它对我也这么干了。”
“可它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当然知道,蠢家伙。毕竟我们本来就该是顶魔法帽。
帽子的声音不光是布声布气的。它还有种奇怪的合唱团效果,就跟大把声音以近乎完美的调谐在同时讲话似的。
灵思风重新振作了起来。
“哦,伟大而神奇的帽子啊。”他带着华丽的腔调说,“降罚于这个厚颜无耻的鲁莽女孩吧,不,这个——”
噢,给我闭嘴。她偷走我们是因为我们给她的命令,反正也没啥区别。
“可她是个——”灵思风犹豫了,“她是个女人……”他喃喃说道。
你妈也是。
“没错,这个,可她在我出生前就跑了。”灵思风咕咕哝哝地说。
整个城里有那么多名声败坏的酒馆你能进,你偏偏进了他的,帽子抱怨说。
“他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巫师,”女孩说,“他看起来就像。他帽子上写着‘巫师’以及其它一些特征。”
别相信你读到的每一个字。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太晚。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等等,等等,”灵思风连忙说,“发生啥事了?你要她把你偷走?为什么我们没多少时间了?”他用一根手指带指责地指着帽子。“不管怎样,你都不能晃来晃去地让自己被偷走,你应该呆在——呆在校长的脑袋上!仪式就在今晚,我本来应该在那儿——”
有些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大学里。生死攸关,我们绝不能被带回去,你明白吗?你必须带我们去克拉彻,在那儿有合适的人把我戴上。
“为什么?”声音里透着些奇怪,灵思风暗自揣测。它听起来难以抗拒,仿佛那是已定下的命数。如果它要你从悬崖上跳下去,他想,在打算违抗之前他都已经在空中掉下去一半了。
巫术灭亡已迫在眉睫。
灵思风内疚地四下看了看。
“为什么?”他说。
世界正步向终结。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是认真的,帽子悻悻地说。冰巨人得胜,天启,众神的午茶会,一切。
“我们能阻止吗?”
此时未来还不确定。
灵思风满心恐惧的表情慢慢地消退了。
“这是个谜语吗?”他说。
也许你做好交代给你的事而不试着去理解会简单些,帽子说。年轻女人,你要把我们放回我们的盒子里去。不久将会有很多很多人来找我们。
“嘿,等等。”灵思风说。“以前我看到你有不少年头了,可你从来没说过话。”
我没什么要说的。
灵思风点了点头,这似乎很有道理。
“看,只要把它放到盒子里,然后咱们就走。”女孩说。
“多表示点敬意,如果你愿意的话,年轻女士,”灵思风高傲地说,“你正放的是古老巫术的象征。”
“那你来拿吧。”她说。
“嘿,你听着。”灵思风说,他步履蹒跚地跟在她身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小巷,穿过一条窄街,进入了另一条几幢顶端互相斜靠着的房子之间的小巷。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没好气地问。
“你是那个飞贼,对吧?”他说,“所有人都在谈论你,关于你是怎么把密室里的东西盗走之类的,你跟我想的不大一样……”
“哦?”她冷冷地说,“怎么?”
“这个,你更……矮一点。”
“噢,来吧。”
街灯,无论如何在城市的这个地区都并不特别常见,这儿的全都熄灭了。前方除了警惕的黑暗外别无它物。
“我说了来吧,”她重复道,“你在怕什么?”
灵思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宰人的、越货的、明抢的、暗杀的、掏包的、绑票的、下套的、蹲点的、强奸的和劫道的。”他说,“你要进的是影城!”[8]
“是的,但是在这儿人们不会进来找我们。”她说。
“噢,他们还是会进来,只是再也出不去了。”灵思风说,“我们也不会。我是说,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年轻女人……不难想象得到……我是说,这儿有些人……”
“可我有你保护我。”她说。
灵思风认为他听到了几条街外行军的脚步声。
“你知道吗?”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男人总有那么几条道一定得走,他心想。而他沿着其中几条跑了起来。
多雾的春夜里影城一片漆黑,由于黑暗,根本无法得知灵思风横穿这诡异街道的行程,如果要描述的话,这条路线就是飞越于华丽的屋顶之上、歪斜的烟囱丛林之间,以及欣赏试图刺穿这涡旋巨浪的点点星光。它会试着无视从下方传来的脚步声、疾跑声、软骨所发出的声响、呻吟声和被捂住的尖叫声。它就像是某些断食了两周的野生动物正在穿行影城。
在临近影城中心的某处——该地区从未被被恰当地绘制出来——是一个小院子。这里至少墙上挂着火把,不过它们所发出的光是影城所特有的:微薄、泛红,焰心黯淡。
灵思风蹒跚着走进院子,靠在墙上以作支撑。女孩在他身后踏入红光,对她自己嗡嗡地说着什么。
“你还好吧?”她说。
“呃。”灵思风说。
“你说什么?”
“那些人。”他连珠炮似的说,“我是说,你那么踢他的……当你揪住他们的……当你一把捅进那个人的……你是什么人?”
“我名叫柯尼娜。”
灵思风茫然地看了看她。
“抱歉。”他说,“没啥印象。”
“我没在这儿呆太久。”她说。
“没错,我不认为你是从这地界来的。”他说,“不然我早听说了。”
“我在这儿找了个宿处。我们进去吗?”
灵思风扫视着对面火炬那烟腾腾的光勉强能够照到的昏暗店标。它表明那扇窄小灰暗的门后是巨怪之首客栈。
也许破鼓,一个仅仅一小时前还不像是个大混战的地方,会被认为是一个声名狼藉的破旧酒店。实际上它是一家声名狼藉的有名酒店。它的众多主顾都具备某种硬派社会地位——他们彼此之间可能会以某种温和的方式来回互下杀手,但他们却不会报复性的这么做。一个孩子可以进去喝杯柠檬水,而后果至多不过就是被他妈妈听到他扩展了的词汇而揪着他耳朵把他修理一顿。在安静的晚间,当确定图书馆员不会到场时,店主甚至知道在吧台放上几盆花生。
巨怪之首是带着一种别样气味的垃圾坑。它的主顾,如果他们改过自新,好好清理清理自己并彻底改善一下他们以往的整体印象,也许,只是也许,会有希望被看作是人类中彻头彻尾的人渣。而在影城,人渣就是人渣。
顺带一提,店标并不是块招牌。当他们决定把这地方叫作巨怪之首时,他们不是在胡闹。
一边感觉肚里翻江倒海,一边紧紧地把满腹怨言的帽盒抱在胸前,灵思风走了进去。
寂静。它将自己紧紧团在他们身边,厚实得就像一打愿意把任何普通脑子变成奶酪的烟状物质。狐疑的眼神穿透烟雾瞅来。
一对色子在桌上哗啦一声停了下来。它们听起来非常刺耳,并且扔出的很可能不是灵思风的幸运数字。
当他尾随柯尼娜端庄的小小背影走进房间时,他清楚地感觉到几名客人的目光。他扭头看了看那些在思考之前就会杀掉他的猥亵面孔,发现实际上这要容易得多。
在别家像样的酒店里摆着吧台的地方,这里只陈列着一排黑瓶子和放在支墙柱上的几个大桶。
寂静像止血带一样收紧了。任何时候,灵思风心想。
一个只穿着皮背心和革质腰带的大胖子把他的凳子往后一推,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朝他的哥们儿们邪恶地眨了眨眼。他嘴张开时,那简直就是一个有沿的洞。
“找男人来了,小娘们?”他说。
她抬头看着他。
“请别过来。”
一阵蛇般的大笑在室内翻腾。柯尼娜跟一只皮盒子似的砰地闭上了嘴。
“啊。”大胖子咯咯地说,“这就对了,俺就喜欢娘们的精神头——”
柯尼娜的一只手动了。它是一片影影绰绰的苍白之色,于此处和彼处间伫留:在难以置信的几秒钟后,这个人轻轻咕哝了一声,非常缓慢地蜷成了一团。
当屋子里的其他每一个人往前靠的时候,灵思风向后缩了回去。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可他知道这个本能会让他马上被干掉。外面可是影城。无论这里他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外面照样会在他身上发生。这并不是种可靠的想法。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又有两只手从他怀里拽走了帽盒。
柯尼娜转身冲到他身边,抬起裙子把一只精巧的小脚安在灵思风腰旁的目标上。有人在他耳旁呜咽一声倒了下去。当女孩立起脚尖优雅旋转的同时又抄起两只酒瓶,在架子上砸掉瓶底,当她站定时,酒瓶的尖棱已横立在身前。莫波克匕首,在黑街土话里它们就叫这名。
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巨怪之首的主顾们已经没了兴致。
“有人抢了帽子。”灵思风用发干的嘴唇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从后边溜了。”
她瞪他一眼,随后朝门冲去。巨怪之首的人群自动让道,就像鲨群认出了另一条鲨鱼一样,而灵思风在他们对他得出任何结论之前匆匆跟在她身后跑了出去。
他们进入另一条小巷,沿着它大步流星地追了下去。灵思风试图赶上女孩;跟在她身后的人有一脚踩上尖锐物体的倾向,而他不确定她记不记得他是站在她这边的,无论这边是哪边。
一场潦潦草草、满不情愿的毛毛雨落下。在小巷的另一头亮起了蓝色的微光。
“慢着!”
灵思风声音中的惊骇足以让她慢了下来。
“怎么了?”
“他怎么停下来了?”
“我来问问他。”柯尼娜斩钉截铁地说。
“他身上为什么盖着一层雪?”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臂待于身侧,一只脚不耐烦地轻轻敲打着润湿的圆石路。
“灵思风,我认识你有一个小时了,而我很惊讶你能活这么久。”
“没错,我活着,不是吗?我对此颇具天赋。去问问别人,我挺上瘾的。”
“对什么上瘾?”
“活着。早些年我就对它上了瘾,现在也没打算戒,听我的,这看起来不对劲。”
柯尼娜回头看了看由蓝色的发光灵气所环绕的人影。它好像正看着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
雪片就像很严重的头屑积在它的肩头。终极头屑。灵思风对这些东西有种本能,并且深深地怀疑这个人已经去了某个洗发香波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地方。
他们沿着一面闪闪发光的墙侧身而行。
“确实有怪事在他身上发生。”她让了步。
“你是说他这种遇上个人版暴风雪的事?”
“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他还在笑呢。”
“僵冷的微笑,我会这么叫它。”
这个人悬在空中的冻僵双手已经打开了盒盖,帽子发出的魔法亮光在那双已被重重霜华遮蔽的贪婪双眼中闪烁着。
“认识他吗?”柯尼娜问道。
灵思风耸了耸肩。“见过他一两次。”他说,“他叫狐狸拉瑞或者鼬子芬兹什么的。总之就是某种啮齿类。他只干点小偷小摸,没啥害处。”
“他看起来冷得难以置信。”柯尼娜打了个寒颤。
“我猜他已经到一个暖和点的去处了。你不认为我们应该把盒子关上吗?”
现已万事平安,帽子的声音从亮光中传来。所有巫术之敌均已剿灭。
灵思风不打算相信一顶帽子说的话。
“我们需要个东西和盖子合上。”他喃喃说道,“一把匕首什么的。你身上没有,是吧?”
“看那边。”柯尼娜话音里带着警告。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和一缕飘香。
“现在你可以回头了。”
灵思风手上多了一把十二英寸长的飞刀。他极度小心地端着它。它刃上的小金属粒闪闪发光。
“谢谢。”他转过身,“没让你货存不足,是吧?”
“我还有别的。”
“我赌你有。”
灵思风谨慎地伸出刀去。当靠近皮盒时,刀刃变成白色并开始冒气。寒冷侵袭到他手时他呜咽一声——一股熊熊燃烧的刺骨严寒,一股凉气蹿上他的手臂并开始全心全意侵袭他的意识。他强迫自己麻木的手指移动,在极大的努力下,用刀尖推了推盒盖边缘。
亮光消退。雪花变成雨夹雪,然后化作毛毛细雨。
柯尼娜从旁捅了捅他,然后从冻僵的手臂中抽出盒子。
“我希望我们能为他做点什么。就这么留他在这儿似乎不太对。”
“他不会介意的。”灵思风信服地说。
“是的,但我们至少可以把他靠在墙上。或别的什么。”
灵思风点了点头,一把抓过这个已经冻僵的贼的冰冷手臂。他从他手中滑了出去,栽倒在石子路上。
他摔成了碎片。
柯尼娜看着这些碎片。
“呃。”她说。
远远从巷子上边那头传来一阵骚动,来源位于巨怪之首的后门。灵思风感觉那把刀被从他手中夺走,然后以平直的轨迹擦过他耳边,最终钉在二十码外的门框上。一颗探出门外的脑袋忙不迭地缩了回去。
“我们得走了。”柯尼娜一边说着一边沿着小巷匆忙赶路,“有什么我们可以藏身的地方吗?你的住处呢?”
“我一般睡在大学里。”灵思风一边说着一边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
你们绝不能回到大学,帽子在深深的帽盒里咆哮。灵思风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这主意听起来就不怎么吸引人。
“再说了,天一黑他们就不让女人进去了。”他说。
“天黑前呢?”
“也不让。”
柯尼娜叹了口气。“真傻。你们巫师到底跟女人有什么过节?”
灵思风的眉毛纠结到了一起。“我们不应跟女人有任何过节。”他说,“这才是重点。”
穷凶极恶的灰雾在莫波克码头上翻滚,令绳具滴水,盘绕在醉醺醺的屋顶,潜伏在众多小巷之间。有些人认为入夜的码头甚至比影城更加危险。两名抢匪、一个小贼和另一名仅仅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柯尼娜的肩头向她询问时间的人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问你个问题你会介意吗?”灵思风跨过一名痛苦地捂着私处蜷成一团的不幸路人。
“怎么?”
“我是说,我不想引起冒犯。”
“怎么?”
“只是我无意中发现——”
“嗯~~?”
“你有这种对待陌生人的固定方式。”灵思风身子一缩,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缩在那儿干什么?”柯尼娜怒冲冲地问道。
“抱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控制不住,从我爸那儿得来的。”
“他是谁?野蛮人柯恩?”灵思风笑了笑,以表示这是个笑话。至少他的嘴咧得好像一轮绝望的新月。
“不必觉得这很好笑,巫师。”
“什么?”
“这又不是我的错。”
灵思风的双唇无声地翳动着。“抱歉。”他说,“我说对了?你爸真的是野蛮人柯恩?”
“是的。”女孩朝灵思风皱了皱眉。“谁都得有个爸。”她加了一句,“即使是你,我想。”
她窥了窥街角。
“没问题。来吧。”她说,当他们沿着湿漉漉的石子路大步前行时,她又开了口:“我想你爸是个巫师,也许。”
“我不这么想。”灵思风说。“巫术是不能在家族内延续的。”他停了一停。他认识柯恩,当在他娶了一个柯尼娜这岁数的女孩时,他还是婚礼上的客人呢;你可以这么评价柯恩,说他的每一个小时都被分分秒秒塞得满满当当。“好多人都巴不得柯恩是自己的父亲,我意思是说,他是最棒的战士,最伟大的盗贼,他——”
“很多男人都会。”柯尼娜大声嚷道。她斜靠在墙上瞪着他。
“听着。”她说,“有这么个生僻词,你看,一个老女巫告诉我的……记不起来了……你们巫师知道生僻词的。”
灵思风想了想生僻的词。“水果酱?”他主动问道。
她带着怒气摇了摇头。“词的意思是你从父母那儿接过来。”
灵思风皱起眉头。他不太擅长关于父母的科目。
“盗窃癖?惯犯?”他碰了碰运气。
“第一个字母是H。”
“乐天派?”灵思风抓狂了。
“遗传。”柯尼娜说,“这个女巫跟我解释了一下。我妈是某个疯神的神庙舞者什么的,我爸救了她,然后——他们就一块呆了一阵。人都说我长相和身段像她。”
“也都挺不错的。”灵思风带着无助的殷勤说。
她脸红了。“是啊,好吧,但从他身上我传到了足以在上面停艘船的肌肉,快得跟热罐子上的蛇似的反应,一种偷窃的可怕冲动,而每次我一和谁约会时就会出现应该在九十尺开外朝他双眼间飞把刀过去的可怕感觉。我也能做得到。”她带着一丝自豪加上一句。
“天呐。”
“常常把男人赶走。”
“好吧,没错。”灵思风小声说。
“我是说,当他们发现后,就很难继续做我男朋友了。”
“除非用绳子吊住,我想。”灵思风说。
“除非你真的想建立一段正常关系。”
“不。我明白。”灵思风说。“不过,如果你想当个出名的野蛮人盗贼也挺不错的。”
“但是。”柯尼娜说,“除非你想当名发型师。”
“啊。”
他们在薄雾中对视着。
“真要当发型师?”灵思风问。
柯尼娜叹了口气。
“不会有多少人想要个野蛮人发型师的,我想。”灵思风说,“我意思是,没人想被撒上洗发香波后丢了脑袋。”
“只是每次我看到一套修甲器,我就会有一种糟糕的冲动想用双持去皮刀大打一场。我是说剑。”柯尼娜说。
灵思风叹了口气。“我知道这种感觉。”他说,“我曾想要当名巫师。”
“可你是个巫师。”
“啊。这个,当然,但是——”
“安静!”
灵思风发现自己被抵到了墙上,一滴浓缩的雾气令人费解地滴进了他的脖子。一扇飞刀神奇地出现在柯尼娜的手中,而她如同一只丛林生物那样蹲伏了下来,或者更糟,一名丛林生番。
“怎么——”灵思风刚张开嘴。
“闭嘴!”她低吼道,“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她在流畅的动作中起身,单腿旋身撒出飞刀。
只传来钉在空心木头上砰的一声。
柯尼娜站起来注视着。一时间,英雄的血脉在她的血管中搏动,淹没了一切度过粉红色围嘴儿人生的所有可能性,却彻底的怅然若失。
“我刚杀了一只木头箱子。”她说。
灵思风从街角探头看去。
行李箱站在滴水的街道上紧盯着她,飞刀还在它的箱盖上不住颤动。接着它稍微换了换姿势,它一边以一种复杂的探戈步法挪动着小短腿儿,一边瞪着灵思风。除了一把锁和几条铰链外,行李箱根本没有任何特征,不过它瞪起人来比爬满岩石的一群大蜥蜴更加得心应手。它能把一尊镶玻璃眼睛的雕像盯得无招架之功。可要说到遭受背叛的感伤表现的话,行李箱能把备受欺凌躲在窝里呜咽的小狗远远抛在身后。在它身上还嵌着几颗箭头和几把断剑。
“它是什么?”柯尼娜压低声音问。
“它就是个行李箱。”灵思风疲惫地答道。
“它是你的?”
“不算是。差不多吧。”
“它危险吗?”
行李箱慢吞吞的转过身,再次盯上了她。
“对此总共有两种看法。”灵思风说。“有人说它危险,而另一些人说它非常危险。你怎么认为?”
行李箱的盖子抬起一道缝。
行李箱由智慧梨花树的木头制成,那是一种非常神奇的植物,除了还在碟子上一两个地方苟延残喘之外,可以说它已经灭绝;这是某种石楠属柳树,不过它只在曾经使用过大量魔法的区域而不是被轰炸过的废墟里才会发芽。依照传统巫师的魔杖都由它制成;行李箱也是如此。
在行李箱的诸多魔法特性里,有一点相当简单和直接:无论到哪儿它都会跟随主人。无论任何特殊维度、国度、宇宙或轮回。任何地方。要摆脱它一点儿也不比摆脱感冒容易,而如果这么做了,它就会变得更加相当的不快。
同时行李箱对于它的主人也极具保护性。尽管很难描述它在其它场合下的态度,不过你可以从“满脑子的嗜血恶意”这个词开始进行推测。
柯尼娜看着箱盖。它看起来很像一张嘴。
“我想我会选‘危险得要命’。”她说。
“它喜欢炸薯片。”灵思风主动告诉她,接着又加上一句,“嗯,这么说有点过。它吃炸薯片。”
“人呢?”
“哦,还有人。截至目前是十五个;我想。”
“好人还是坏人?”
“只有死人,我认为。它还帮你洗衣服,你把衣服放进去,然后拿出来的时候就洗净烫平了。”
“而且染得到处是血?”
“你看,这才是有意思的。”灵思风说。
“有意思?”柯尼娜重复了一遍,双眼死盯着行李箱。
“没错,因为,你看,里边不总是一样,它是某种多维空间,而且——”
“它对女人怎么看?”
“噢,它不挑食。去年它吃了本咒语书。连生了三天气,然后把它吐了出来。”
“真可怕。”柯尼娜往后站了站。
“哦,是啊。”灵思风说,“完全没错。”
“我是说它盯人的方式!”
“它很擅长这个,是吧?”
我们必须启程前往克拉彻,帽盒里的一个声音说。这里的一艘船就够了。征用它。
灵思风看了看这些在帆缆丛林中环绕着雾气隐隐呈现出的朦胧轮廓。锚灯在黑暗中四处亮起一个个模糊的小小光球。
“很难违抗,不是吗?”柯尼娜说。
“我正在试。”灵思风说。汗水爬上了他的脑门。
马上登船,帽子说。灵思风的双脚开始自己拖着步子前行。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做?”他哀叹道。
因为我别无选择。相信我,如果能找到一名八级巫师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我绝不能被戴上。
“为什么不能?你是校长之帽。”
而这是所有的已故校长通过我在说话。我就是大学。我就是法则。我是魔法受控于人类的象征——并且我不能被法术师戴上!绝不能再有法术师了!这个世界已经被法术折腾够了!
柯尼娜咳嗽了一声。
“你听懂这些话了吗?”她小心地问道。
“我听懂了一些,但是我不信。”灵思风说。他的双脚仍然像生了根似的牢牢站在石子路上。
他们把我叫做象征帽!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讽刺。胖巫师们背弃了所有大学曾代表过的一切,可他们居然还把我叫做象征帽!灵思风,我命令你。还有你,女士。好好侍奉我,我会满足你们最渴求的心愿。
“如果世界要步向终结了,那你怎么满足我最渴求的心愿?”
看上去帽子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好吧,你们有没有只需要花上几分钟的那种心愿?
“慢着,你怎么施法?你只是顶——”灵思风的话音越变越弱。
我就是魔法。像样的魔法。再说了,你不会白被世上最棒的巫师们戴上两千年还学不会点东西。现在。我们必须逃了。
当然连同尊严一起。
灵思风悲哀地看了看柯尼娜,她再次耸了耸肩。
“别问我。”她说,“看起来这是一次冒险。恐怕我已经被它们给毁了。这就是遗传学[9]对你干的好事。”
“可我不擅长这个!相信我,我都经历几十次了!”灵思风悲叹道。
啊。富有经验,帽子说。
“不,说真的,我是个糟糕的懦夫,我总是逃跑。”灵思风泄了气,“危险盯上了我的后脑勺,噢,好几百次了!”
我不希望你卷进危险。
“很好!”
我想让你远离危险。
灵思风垂下了头。“为什么是我?”他抱怨着。
为了大学的利益。为了巫术的荣耀。为了世界。为了你的心愿。如果你不干,我就把你活活变成冻肉。
灵思风放松了似的呼出一口气。他对贿赂、利诱或者让他发发善心的恳求不怎么拿手。但是威胁,当下,对威胁倒是熟悉。当碰上威胁时他知道该怎么办。
小神灵之日破晓的太阳就像只没做好的白煮蛋。雾气像金银色的彩带一样逼近了安科—莫波克——潮湿、温暖、寂静。远远从平原传来一阵春雷的抱怨。与平素相比似乎更暖和了些。
巫师通常都会睡懒觉。然而在这个清晨,他们中的许多人起了个大早,并且都在走廊中漫无目的地溜达。他们感觉得到空气里起的变化。
大学里满溢着魔法。
当然,大学里总是满满的承载着魔法,可那是一种古老、舒适的魔法,既令人兴奋又危险,就像一只卧室里的拖鞋。而在古老结构中渗漏出来的是一种全新的魔法,如锯齿般锋利且不住震颤,有如慧星的尾焰般明亮、冷冽。它像雨雪一样浸润着石头,在锋利的边缘上噼啪作响,就像是现实这张尼龙地毯上的静电。它发出嗡嗡和咝咝的声音。它卷起巫师的长须,从整整三十年间都只用过一点点幻光术的手指上泼洒出一束束魔法烟雾。这种效果的品味和精妙又如何才能描述得出来?对大多数巫师来说,这就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突然间面对一名妙龄美女时,带着恐惧、欣喜和讶异突然间发现他的肉体和灵魂一样属意。
在大学的厅堂廊道上,那个词被轻声到处传扬:法术!
几名巫师偷偷试了试他们好多年都没能掌握的咒语,诧异地发现它们被完美地施放了出来。先是不好意思,然后是充满自信,接下来他们大声地欢呼、叫喊,他们互相投掷火球,或从帽子里变出活鸽子,再或者让缤纷多彩的亮片从天而降。
法术!有那么一两名巫师,还是至今最多只偷吃过活牡蛎的老实人,隐去自己的身形,在走廊里追逐女仆和寝佣。
法术!有几个胆大的家伙试了试古代飞行咒,结果莫名其妙的在椽子间突然冒了出来。法术!
只有图书馆员没有在这顿狂躁的早餐中分享。他看了会儿这些玩杂耍的,抿了抿厚厚的嘴唇,然后动作僵硬地离开走向图书馆。如果有人愿意费神注意一下的话,他们早该听到他在锤门了。
图书馆内如死一般的寂静。书都已经不再疯狂。它们已经掠过恐惧,抵达惊骇那悲惨的宁静水域,就像一群缩在架子上迷迷瞪瞪的兔子。
一只毛茸茸的长臂伸上来,在凯斯普罗克魔法箴言词典大全缩回去之前一把抓住了它,一只带着长长手指的手抚平了它的惊惧,然后把它打开翻到了“法”的词条。图书馆员温柔地平抚着颤抖的页面,一支尖锐的指甲从总条目往下划去,最后他找到了:
法术师,名词(神话)。早期巫师,新魔法进入世界的一扇大门,一种不被自己身体的物理条件、命运、甚至死神所制约的巫师。有记载说,在世界的早期曾有过许多法术师,现在应该是没有了,也但愿如此,因为法术并不属于人类,法术回归将意味着世界终结……如果创造者希望人类和众神一样,他早就赐予他们双翼了。参见:天启,冰巨人传说,以及众神的午茶会。
图书馆员读过交叉索引,翻回到初始条目,用那深黑色的双眼对那个词凝视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小心地把书放了回去,爬回桌底,然后用毯子捂住了头。
但是在大厅上方的吟游诗人画廊里,卡丁和斯皮尔特带着完全不同的心思看着这一幕。
并排站在一起的他们看起来像极了数字10
“发生了什么事?”斯皮尔特说。他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思考起来不大顺畅。
“魔法正在流入大学。”卡丁说,“这就是法术师所代表的意义,一条魔法通道。真正的魔法,我的孩子。不是那些玩了好几世纪的没劲老玩意儿。这是冉冉降临的……的——”
“新的,呃,黎明?”
“正是。一个奇迹时代,一个……一个——”
“开塞露?”
卡丁皱起眉头。“是的,”他最后说,“就像那个,我想。还有,你挺讲究遣词用句的。”
“谢谢,兄弟。”
高级巫师似乎无视着这股子亲密劲儿。他反倒转过身来,靠在围栏扶手上,望着下方的魔法秀。他的双手不自觉地伸进衣兜去拿他的烟斗,然后停住了。他脸上露出笑容,打了个响指。一根点燃的雪茄出现在他嘴边。
“多少年来没能这么做啊。”他沉思着,“巨大的变化,我的孩子。他们还没意识到,然而等级和会所都结束了。那只是一种——定量供给系统。我们再也不需要它们了。那男孩在哪儿?”
“还在睡——”斯皮尔特刚张开嘴。
“我在这儿。”寇英说。
他站在通向高级巫师落脚处的拱门边,手持高出他半截的奥铁杖。细细的黄色火焰脉络在它的黯黑表面闪动着,它的整体色泽看起来就像世界裂隙那样黑暗。
斯皮尔特感到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把他刺了个对穿,就好像他内心的思想都被卷起堆到了后脑勺上一样。
“啊。”他用某种自己确信是长辈般愉快的口气但实际上听起来像是被勒死前的咕哝声说道。在开了个这样的话头后,他的英勇捐躯只能变得更糟,事实也正是如此。“我看你,嗯,起床了。”他说。
“我亲爱的孩子。”卡丁说。
寇英用一种漫长而冰冷彻骨的眼神瞪着他。
“我昨晚上见过你。”他说,“你强吗?”
“一般吧。”卡丁说着,同时飞快地回忆起这男孩对待巫术的倾向和两名决斗场上的选手没什么两样。“不过没你那么强,我肯定。”
“我要当上校长,就像我命中注定一样?”
“噢,当然。”卡丁说,“毫无疑问。我能看看你的魔杖吗?真是个有意思的设计——”
他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
这是一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令人震惊的失礼行径;任何巫师在没得到明确许可时,连想都别想去触碰他人的魔杖。但有些人偏偏就认为孩子不完全是人,也就以为在他们身上不必行使普通礼仪。
卡丁的手指环握住了黑色魔杖。
斯皮尔特更多的是感到而不是听到了一声响动,卡丁被弹飞过了整条画廊,砸在对面墙上,听上去活像一麻袋猪油摔到了便道上。
“别这么做。”寇英说。他转过身来,目光直穿过脸色煞白的斯皮尔特,加上了一句:“扶他起来。他可能伤得不重。”
会计员急匆匆地跑过楼道的另一边,弯下腰来去扶卡丁,后者面色古怪,正急促的呼吸着。他不停地拍着巫师的手,直到卡丁睁开一只眼睛。
“你看到发生什么了吗?”他低声问道。
“我不确定。嗯。怎么回事?”斯皮尔特压低声音询问。
“它咬我。”
“下次再碰这根魔杖。”寇英实事求是地说,“你就得死。明不明白?”
卡丁轻轻抬起了头,以免某些零件掉下来。
“完全明白。”他说。
“现在我要看看大学。”男孩继续说道,“我听说过关于它的许多事……”
斯皮尔特帮助卡丁颤颤悠悠站了起来,撑着他顺从地踱着步子跟在男孩身后。
“别碰他的魔杖。”卡丁小声嘀咕。
“我会记得,呃,不去碰。”斯皮尔特坚定地说,“那是什么感觉?”
“你有没有被毒蛇咬过?”
“没有。”
“如果你被咬过,你就知道那是啥感觉了。”
“嗯嗯?”
“那根本就不像被蛇咬。”
当寇英走下楼梯穿过大厅那被强拆的大门时,他们俩急匆匆地跟在这心意已决的背影身后。
斯皮尔特闪身向前,焦急地试图制造出一个好印象。
“这就是大厅。”他说。寇英把他金色的凝视转向他,巫师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它叫这名因为它是个厅,你看。还挺大。”
他咽了口唾沫。“这是个大厅。”他说,拼命争取他最后的那点连贯性不被这探照灯般的凝视烧个精光。“一个很大的大厅,这也是为什么它被叫做——”
“这些人是谁?”寇英问。他用他的魔杖指着。集合完毕转身看到他进门的巫师个个都在躲闪着魔杖指点的方向,就好像这魔杖是台火焰喷射器。
斯皮尔特紧跟着法术师的凝视。寇英正指着墙上装饰的历代校长的画像和雕像。有虬髯纠结戴着尖帽的,有怀抱卷轴装饰手持带神秘符号占星设备的,他们带着狰狞的自负向下俯视着,或者,也许,是带着慢性便秘。
“在这些墙上。”卡丁说,“两百名至高博学者俯视着你。”
“我才不管他们。”寇英说道,魔杖喷射出八色火焰。校长们突然间消失了。
“还有,窗户都太小——”
“屋顶太高——”
“所有东西都太旧——”
当魔杖闪动并喷射火花时,巫师们连忙卧倒。大学整体建筑开始在身边涌动,斯皮尔特把帽子往眼睛上一拉,就地滚到一张桌子底下。木材嘎嘎作响,石头呻吟不息。
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脑袋。他尖叫起来。
“别叫了!”卡丁以压倒这喧嚣的声音喊道,“抬起你的帽子!拿出点尊严来!”
“那你在桌子底下干啥?”斯皮尔特酸溜溜地问。
“我们必须抓住机遇!”
“什么?就像那把魔杖?”
“跟我来!”
斯皮尔特发现了一个明亮的,一个明亮到恐怖的新世界。
粗糙的石墙不见了。住满猫头鹰的黑暗椽子不见了。平铺地板不见了,连同那些让眼睛为之犹豫不决的黑白色瓷砖都不见了。
那些高高的小窗户,连同它们那糊上了多年油脂的淡淡铜绿也不见了。生猛的阳光第一次流进了大厅。
巫师们张口结舌地盯着彼此,他们目之所见并不是他们一直以来都以为司空见惯的。不可饶恕的光线把富金饰品变成了积满灰尘的镀金货色,暴露出富丽的织品不过是些污损、破旧的天鹅绒,把闪光的美髯化作沾满尼古丁的乱须,揭示着一些上好的钻石其实是些劣质安科石。新鲜的光线这里戳戳,那里刺刺,剥掉了那些令人安心的阴影。
并且,斯皮尔特不能不承认,剩下来的东西无法让人提起自信。他突然间猛烈意识到在他的袍子下面——他破破烂烂、颜色褪得厉害的袍子,他额外意识到了一股罪恶的悸动;这件袍子上带着耗子咬穿的眼——他还穿着在卧室里才穿的拖鞋呢!
大厅现在差不多全是玻璃的。那些非玻璃的部分则都是大理石。它实在太过美妙,斯皮尔特甚至有点感到它有点不配。
他转身面对卡丁,发现他的巫师同伴两眼放光地看着寇英。
大多数其他巫师都带着相同的表情。如果巫师不被力量所吸引,那他们就不是巫师,而这是真正的力量。魔杖把他们迷得好像一群眼镜蛇。
卡丁伸出手去想碰碰男孩肩头,然后想到最好还是别这么做。
“太棒了。”他转为大加赞赏。
他转过身来面向围拢起来的巫师们,举起双臂。“我的弟兄们。”他拖长调子,“我们之间来了一位具备伟力的巫师!”
斯皮尔特使劲拽了拽他的袍子。
“他差点杀了你。”他压低声音说道。卡丁没理他。
“下面我提名——”卡丁咽了口唾沫——“我提名他为校长!”
一片寂静,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反对的叫喊声。在人群后面爆发了几场争吵。靠近前排的巫师倒没怎么准备争辩。他们看到了寇英脸上的微笑。明亮、寒冷,就像月亮表面上的微笑一样。
一阵骚动,一名年长巫师拼命的挤到了人群前面。
斯皮尔特认出了欧文·哈卡德利,一名七级巫师,学会发言人。他脸气得红通通的,而其他地方则愤怒得煞白。当他开口时,他的言辞如同好几把利刃划空而过,精悍得象修剪好的灌木,干脆得则好似饼干。
“你们疯了吗?”他说,“除八级巫师外没人能当校长!而且必须在庄严大会上被其他多数高级巫师选举出来!(当然,是在众神的指引下。)这是法则!(说到了点子上!)”
哈卡德利研究了多年的魔法法则,因为魔法总是引起一种双向进程,它已经在他身上刻下了印记;他给别人一种有如干酪片般易碎的印象,而他那干巴巴的努力随同读出标点符号的能力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离他而去。他带着愤怒站在那里震颤着,他开始意识到,他正飞快地被孤立。实际上,他正站在不断扩大的空白地板的圆心上,在圆的边缘则都是一些突然间准备发誓说他们这辈子连看都没看过他一眼的巫师们。
寇英举起了他的魔杖。
哈卡德利举起了一根代表警告的手指。
“你吓不住我,年轻人。”他大声嚷道,“也许你很有天赋,但只有魔法天赋是不够的。一名伟大的巫师还需要具备许多其他素质。行政能力,比如说,还有智慧,以及——”
寇英压低了他的魔杖。
“法则适用于所有巫师,是不是这样?”他问道。
“当然!它被制订了——”
“可我不是巫师,哈卡德利大人。”
巫师犹豫了一下。“啊。”他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说得好。”他说。
“但是我很清楚对于智慧、远见以及良好建议的需求,如果您方便提供这些极具价值的日常建议的话,我会感到非常荣幸。比如说——为什么巫师不去统治世界?”
“什么?“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在这个房间里有——”寇英的嘴唇飞快地动了动——“四百七十二名巫师,擅长各类魔法。可你们这些人都只统治着几亩方圆的低矮建筑。为什么会这样?”
大多数高级巫师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看上去也许是这样。”哈卡德利总算开了口,“但是,我的孩子,我们有些领域超越了俗世中权势的樊篱。”他的双眼闪闪发光。“魔法能够平安带领你的意识前往内心的秘境——”
“是啊,是啊。”寇英说,“不过你们大学外面还是建有非常结实的院墙。这怎么说?”
卡丁舔了舔嘴唇。这真是不可思议,这孩子说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你们为权力争吵不休。”寇英甜甜地说,“然而,在墙后面,对那些运夜肥的或普通商人而言,一个高级巫师跟一个变戏法的有什么差别吗?”
哈卡德利在彻底且不加遮掩的诧异中紧盯着他。
“孩子,显然对于最底层的居民来说。”他说,“是袍子和整洁的的仪容……”
“啊。”寇英说,“袍子和整洁的仪容。当然。”
一阵短暂、沉重而又引人深思的沉默充溢着大厅。
“就我看来。”寇英最后开口说,“只有巫师才能统治巫师。谁真正在外面进行统治?”
“目前在这座城市,那就应该是王公,维提纳利大人了。”卡丁陪着些小心说。
“他是一名公正、公平的统治者吗?”
卡丁想了想。王公的间谍网据说非常出色。“我会说。”他小心说道,“他既不公正又不公平,但却对各方各面一视同仁。他对任何人都既不公正又不公平、既不敬畏又不偏心。
“你满足于这种情况吗?”寇英问道。
卡丁试着不去看哈卡德利的眼睛。
“这不是满足不满足的问题。”他说,“我想我们没有给予这个问题太多关注。一名巫师的真正职业,你看——”
“难道智者真的就应该被这样统治吗?”
卡丁咆哮了。“当然不!别傻了!我们只是在忍耐。这就是智慧的含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是个等待时机的问题——”
“这个王公在哪里?我要去会会他。”
“那个倒是可以安排,当然。”卡丁说,“王公一直都很仁慈的欣然接受巫师觐见,另外——”
“现在我要接受他的觐见。”寇英说,“他必须得弄明白巫师对于他们的时机已经等待太久。请往后站站。”
他拿魔杖指去。
统领四仰八叉的安科—莫波克城的现任统治者正坐在他位于王座阶梯旁的的椅子上,正在寻找情报报告里任何有关情报的迹象。自从安科王最后血脉的死亡算起,王座已经空了至少有两千年。有传说称总有一天城市会再次拥有一名国王,接下来的各种内容里包括魔剑、草莓形胎记和其它在这种情况下传说能唧唧歪歪说出的一切。
实际上,现在唯一真正的资格是在展示过任何魔剑或胎记五分钟后还能活下来的能力,因为安科的各大商业家族已经在这座城市施行了二十个世纪的统治了,他们可不愿把权势白白拱手让人,就像蚌不愿放弃自己的珍珠一样。
现任王公,是非常富有且极具权势的维提纳利家族头目,他又瘦又高,并显然跟一只死企鹅一样冷血。只要看看他,你就知道他是那种会养只白猫,当在食人鱼水缸里把人处死时会漫不经心爱抚它的人;另外可能你会被他那数量惊人的稀有细瓷藏品所吓倒,他会用蓝白色的手指在深邃的地牢里回响起的惨叫声中将其细细把玩。当用到“敏锐”这个词时,你有可能会看到他抿嘴一笑。他看上像是那种只要一眨眼,就会令你在日历上作个记号的人。
事实上,这些都不是真的,尽管他确实养了一只上了年纪的硬毛小狗,名叫乌福斯,不光气味难闻还喜欢朝人呼哧呼哧地喘气。据说它是整个世上他为之真正关心的事物。当然,他确实经常把人可怕地折磨致死,但这被认为是一名城市统治者完全可被接受的行为,而这一点也被占绝对多数的城市居民所认可。[10]安科人都被事实所折服,也感觉到王公的布告取缔所有街头戏院和哑剧戏子和谐了不少事情。他不依靠暴政统治,只是偶尔会来场毛毛小雨。
王公叹了口气,把刚读过的报告摊回到椅子旁边那一堆上。
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曾看到一个艺人能让几十张碟子在空中不停旋转。如果那个人有能耐同时转上个一百张的话,维提纳利大人心想,那他就准备开始练练这招,好用它来治理安科—莫波克,一个曾被描述为类似没用魔法就翻了个底儿朝天的白蚁窝。
他向窗外瞟了一眼,看了看远处柱状的艺术之塔,幽冥大学的中心,热切地猜想着到底这些烦人的老傻瓜们有没有更好的法子对付这些文书工作。他们不会,当然——你无法期望一名巫师理解任何像初级城市间谍事务这么基础的东西。
他又叹了口气,拿起了一份盗贼工会总裁午夜时分于工会总部办公室后面的隐蔽隔音室与他的代理人交谈的记录副本,另外……
这是在大……
这不是幽冥大学的大厅吗?他曾在这儿吃过几次冗长的晚餐,但现在他周围围拢了好多巫师,而且他们都……
……变样了。
就像死神,有些城里的不幸居民认为他挺面熟,而王公在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之前从来没发过火。但有些时候他的思维转得是很快的。
他环顾着周围的巫师,然而他们身上的什么东西把他喉咙里暴怒的言词噎了回去。他们看起来恰恰就像是一群刚听说团结就是力量的绵羊突然发现了一只被困住的狼。
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这是——”他稍作犹豫,然后下了结论,“这是?小神灵之日的恶作剧,是吧?”
他眼珠转了转,看到一名手持长铁杖的小男孩。这孩子脸上挂着王公所见过最苍老的的微笑。
卡丁咳嗽了一声。
“我的大人。”他开了口。
“少废话,伙计。”维提纳利大人厉声说道。
卡丁这人总有些不大自信,然而王公的口气实在有点太过专横。巫师的指节发白了。
“我是一名八级巫师。”他静静地说,“你不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说得好。”寇英说。
“带他去地牢。”卡丁说。
“我们没建什么地牢。”斯皮尔特说,“这是一所大学。”
“那就带他去酒窖。”卡丁大声喊道,“你们下去之后,就建上几间地牢。”
“你们有没有一丁点儿意识到你们在干什么?”王公说,“我要求知道这么做的意思——”
“你什么都要求不了。”卡丁说,“意思是巫师从现在开始管事儿了,一切已经注定。现在带——”
“你们?管安科—莫波克?连自己都管不好的巫师?”
“没错!”卡丁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巧妙回答的结束语,同时他也更清楚事实上被和主人一起传送过来的小狗乌福斯正痛苦地在地板上蹒跚着,拿近视眼凝视着巫师的靴子。
“那所有真正的聪明人都宁愿呆在安全舒适的大牢里。”王公说,“现在你们必须停止你们的愚行,把我送回宫殿,然后只是也许,我们再也不谈论此事。或者至少你们不再有机会这么做。”
乌福斯放弃了对卡丁靴子的研究,踱着步子走向寇英,一路上脱了好几根毛。
“这场闹剧已经演得够久了。”王公说,“现在我要——”
乌福斯吠了一声。这吠声低沉、古老,它拨动了所有在场者种族记忆里的一根弦,让他们突然间有种上树的欲望。它曾发动长长的灰色轮廓在破晓时分进行捕猎。一只如此袖珍的动物竟然能具备这样的威胁着实令人惊讶,而这一切都是冲着寇英手里的魔杖去的。
王公大步向前去抱那只动物,卡丁一抬手,放出一道灼热了整个房间的橙蓝色火焰。
王公消失了。在他曾经站立的地方,一只小小的黄色蜥蜴眨了眨眼,用它那爬虫类恶毒的愚蠢瞪着人看。
卡丁吃惊地看着他的手指,好像他第一次看到它们那样。
“好了。”他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巫师们低头看了看那只不停喘气的蜥蜴,然后纷纷出门走到清晨不断闪烁的晨光中去。门外的那些参议会、城市守卫、盗贼工会、商会、祭司们……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是什么即将要打击他们。
开始了,帽子在置于甲板上的盒子里说。
“什么开始了?”灵思风说。
法术的统治。
灵思风看起来有些茫然。“这是好事吗?”
你有没有真正理解过任何人对你说过的任何话?
灵思风感到这会儿踏上了实地。“没有。”他说,“不总是。最近没。不经常。”
“你确定你是一名巫师?”柯尼娜说。
“这是唯一一件我一直以来都确定的事。”他带着坚信说道。
“真奇怪。”
当海洋沃尔特泽号安祥地在环海的绿水中摇晃时,灵思风正坐在位于前甲板的行李箱上晒着太阳。在他们身边,人们都在做着他确定是很重要的航海事务,而他也希望他们都做对了,因为除高度外,他最恨的就是深度。
“你看起来挺担心的。”柯尼娜一边给他理着发一边说。利刃闪过时,灵思风力所能及的让他的脑袋尽可能的小一点。
“那是因为我确实在担心。”
“天启到底是什么?”
灵思风犹豫了一下。“这个。”他说,“是世界的终结。某种吧。”
“某种?某种世界的终结?你意思是说我们不确定?我们得四下看看然后说‘请问,你听见什么了吗?’?”
“只是从来没有哪两个预言师曾在这上面有过一致的意见。倒是有过各式各样的含糊预言。其中一些挺疯狂的。所以它才会被称作天启。”他看上去有点尴尬,“这是某种不足采信的天启。一种双关语,你看。”
“不怎么样。”
“不。我想不是。”[11]
柯尼娜的剪刀剪来剪去的忙个不停。
“我得说船长很高兴让我们上了船。”她观察了一下。
“那是因为他们以为有巫师在船上会走运的。”灵思风说,“当然并非如此。”
“很多人都信这个。”她说。
“哦,对其他人来说是很走运,但不是对我。我不会游泳。”
“什么,连划水都不会?”
灵思风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地转了转帽子上的五角星。
“这儿的海有多深,你说得上来吗?大概估计一下?”他说。
“大约有几十寻,我想。”
“那我兴许能游个几十寻,甭管咋游。”
“别那么抖了,我差点剪掉你的耳朵。”柯尼娜大声喊道。她瞥见一名经过的海员,朝他挥了挥剪刀。“怎么了?你从没见人理过发?”
有个呆在帆索上面的人作了点评论,除前甲板范围外,桅杆上响起一阵猥琐的笑声。
“我会假装没听见。”柯尼娜说,拿梳子粗鲁地一撸,赶跑了为数众多的无害小生物。
“要我说,你应该坐着别动!”
“如果知道有谁在我脑袋周围挥舞钢刀,坐着不动就有点难了。”
早晨就这样在扑面而来的小浪,桅索的吱嘎声,以及一种相当复杂的大层次剪法(译者按:类似某种大背头,总之我没剪过)中过去了。灵思风不得不承认,在一面破镜子中看到的自己确实有一定改善。
船长说过他们要前往阿尔克哈利城,位于克拉彻的中域海岸。
“就像安科,只是沙子代替了泥巴。”灵思风靠在栏杆上说,“却是个挺不错的奴隶市场。”
“奴隶制是不道德的。”柯尼娜坚定地说。
“是吗?天哪。”灵思风说道。
“要不要我帮你修修面?”柯尼娜满怀希望地问。
她停了下来,抽出剪刀,望向海面。
“有没有一种由水手驾驶的一种边缘带有突起,而且前面画着类似红眼睛进行短程航行的独木舟?”她问道。
“我听说过克拉彻贩奴海盗。”灵思风说,“可这是艘大船。我不认为他们拿一艘船就敢来攻打。”
“一艘船是不敢。”柯尼娜说着,眼睛依旧注视着那海天交接的模糊区域,“可五艘船也许就敢了。”
灵思风望向那一片模糊的远域,然后看了看负责瞭望的水手,后者摇了摇头。
“得了吧。”他带着一条被阻塞的下水道所具备的所有幽默感吃吃的笑了,“你不会真能看到那边的什么东西,是吧?”
“每条独木舟上十个人。”柯尼娜冷冷地说。
“喂,玩笑归玩笑——”
“配有长弯刀。”
“好吧,我一个也看不——”
“——他们肮脏的长发在空中飘舞——”
“发尖还开了叉,我猜?”灵思风酸溜溜地说。
“你想幽默一下是吗?”
“我?”
“而我手上没有武器。”柯尼娜说着,眼睛横扫了一遍甲板,“我敢打赌这艘船上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别操心了。也许他们过来只是为了洗个头。”
当柯尼娜在她行李中疯狂地翻找时,灵思风偷偷溜到校长之帽的帽盒旁,小心地掀起盖子。
“那边是不是没啥,对吧?”他问道。
我怎么知道?把我戴上。
“什么?用我的脑袋?”
说得没错。
“可我不是校长!”灵思风说,“我是说,我听说过冷静头脑,可是——”
我要用一下你的眼睛。马上把我戴上。戴到你头上去。
“呃。”
相信我。
灵思风无法违抗。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他磨了边的灰帽子,留恋地看着它那乱糟糟的五角星,然后把校长之帽捧出帽盒。它比他料想的要重得多。八色光华在这冠冕周围微微地闪烁着。
他谨慎地把它罩在他的新发型上,同时紧紧地抓住帽沿,以防他感觉到第一缕冰冷的寒意。
事实上他只感到难以置信的轻盈。然后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知识和力量——并非实际存在,只不过是种精神上的说法,就在他比喻性的舌头尖上。
古怪的记忆之痕在他意识中闪现,而这些都不是任何他记得曾经拥有的记忆。他轻轻刺探着,就像在用舌头去舔一颗蛀空了的牙齿,而它们是——
两百名死去的校长,紧紧缩在如铅般封冻的往昔中,一个挨着一个,用空洞的灰色眼珠看着他。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冷,他告诉自己,温暖迅速被死人的世界吸收。哦,不……
当帽子说话时,他看见两百张苍白的嘴唇在翳动。
你是谁?
灵思风,灵思风心想。而在内心深处,他在偷偷的对自己想……救命。
他感觉自己的双膝在多少世纪的重压下开始变弯。
死亡是什么样?他想道。
死亡不过就是睡去,死去的巫师们说。
可它感觉起来什么样?灵思风心想。
当那些战船开抵这里,你会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去发现答案,灵思风。
他在一声惊恐的叫喊声中掀开帽子,强令它离开他的脑袋。真实的生活和声音如潮水般涌回,不过当什么人在你耳旁疯狂地敲锣时,这可不算什么改善。现在独木舟对所有人都清晰可见,它们在怪异的沉默中破浪而来。那些身着黑衣正操控着船桨的身影本该呼号和尖叫的;这也许不会让情况有任何改善,但看上去会更加搭调。沉默显示出了某种令人不快的意图。
“天哪!这可糟了。”他说,“看吧,就是这么回事。”
船员们手持弯刀,在甲板上飞快的跑来跑去。柯尼娜轻轻敲了敲灵思风的肩。
“他们要试着活捉我们。”她说。
“哦。”灵思风无力地说,“好啊。”
然后他记起了关于卡拉彻贩奴者的另外一些事,他的喉咙变干了。
“你才——你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人。”他说,“我听说他们会——”
“我该知道吗?”柯尼娜说。灵思风在惊恐中发现她不像是找到了武器的样子。
“他们会把你扔进后宫的!”
她耸了耸肩。“没法更糟了。”
“可那玩艺儿到处是刺,他们只要把门一关——”灵思风慌了。现在那些独木舟已经近到足以看清桨手们那豁出去的表情了。
“那不是后宫,那是铁处女。你不知道后宫是什么吗?”
“呃……”
她告诉了他。他变得面红耳赤。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先来抓我。”柯尼娜平淡地说,“你才是要担心的人。”
“为什么是我?”
“船上只有你还穿着裙子。”
灵思风的脸拉长了。“这是袍子——”
“袍子,裙子。你最好希望他们知道其中的差异。”
一只像是戴着戒指的一串香蕉似的手抓住灵思风的肩膀把他猛地旋了个身。船长,一位长得活象一头熊的中域人,在一脸的络腮胡子后面朝他微笑着。
“哈!”他说,“他们不知道咱船上有个巫师!整个绿火收拾收拾他们!哈?”
显然由于灵思风没有立刻挥掷魔法来回应那些侵略者们,他那如同黑暗丛林般的睫毛皱了起来。
“哈?”他坚持道,把一长串让鲜血都为之凝结的威胁浓缩到一个字节中去。
“没错,这个,我只是——我只是在绑腰带。”灵思风说,“其实是帽子。扎紧它们。绿火,你要的是吧?”
“还要灌热铅进他们的骨头。”船长说,“再让他们皮上长满水疱,恶狠狠的活蝎子从里面吃掉他们脑子,还有——”
带头的独木舟靠了上来,许多抓钩砰砰钩住了围栏。当第一名海盗出现时船长匆匆抽身而去,拔出了他的剑。他稍停片刻,转身朝向灵思风。
“你快点。”他说,“要么就没腰带了。哈?”
灵思风找到卡尼娜,她正斜靠在围栏上查看着她的指甲。
“你得动手了。”她说,“五十份绿火和热铅,顺便加上水疱和蝎子。还得是恶狠狠的。”
“这种事总发生在我身上。”他哀号道。
他探身偷偷看了看他认为是主甲板的地方。侵略者们正在以绝对的数量取胜,他们用网绳和绊索放倒不住挣扎的船员。他们在完全的沉默中干着活,一边躲避一边挥舞棍棒,只要有可能就避免使用刀剑。
“绝不伤及货物。”柯尼娜说。灵思风在惊恐中看着船长被几个黑暗身影按倒,正在不断尖叫:“绿火!绿火!”
灵思风向后退去。他并不擅长魔法,但直到现在都以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活了过来,而且没有打算去破纪录。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在跳进海里之后及时学会游泳。这值得一试。
“你在等什么?趁他们分神咱们快走。”他对柯尼娜说。
“我需要一把剑。”她说。
“一分钟内你就会被大量选择给宠坏的。”
“一把就够了。”
灵思风踢了行李箱一脚。
“过来。”他吼道,“你要浮上好一阵子呢。”
行李箱带着夸张的冷淡伸了伸小腿儿,慢慢转过身来,坐在了女孩身边。
“叛徒。”灵思风冲着它的铰链说。
战斗看起来已经结束了。五名入侵者登上梯子悄无声息地走到后甲板,留下大多数同伴在下面聚拢战败的船员。头目拉下面罩,简短地朝柯尼娜抛了一个黑黝黝的媚眼;然后侧了侧身,朝灵思风抛了一个稍微久一些的媚眼。
“这是袍子。”灵思风飞快地说,“而且你们得当心,因为我是巫师。”他深深吸了口气。“动我一根指头,你们就会希望你们没这么做。我警告你们。”
“巫师?巫师成不了壮奴隶。”头目打了个趣。
“正是如此。”灵思风说,“那么看你们是否方便放我走——”
头目回头转向柯尼娜,朝他的一名同伴示意了一下。他用一根纹满花纹的手指朝灵思风指了指。
“杀他的时候别太快。实际上——”他停了下来,给了灵思风一个满是牙齿的微笑。“也许……是啊。为啥不呢?你会唱歌吗,巫师?”
“我兴许会点。”灵思风谨慎地问道,“怎么了?”
“你正好可以成为塞瑞夫后宫里一份工作所需要的人。”几名奴隶贩子吃吃地笑了起来。
“千载难逢啊。”头目为观众的欣赏力所鼓舞,接着说道。更多开明的赞同声从他身后传来。
灵思风退后几步。“我不这么想。”他说,“但还是多谢了。我可不想切了去干那个。”
“噢,可你会的。”头目说道,他双眼直放光,“你会的。”
“哦,看在老天份上。”柯尼娜喃喃说道。她瞥了瞥站在她两侧的人,然后她的双手动了。那个被剪刀插中的人说不定比她用梳子耙过的人更好点,想想一把铁梳子能把脸变成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玩艺儿吧。此时她向下探去,一把抓过被她攻击的其中一人手中掉落的弯刀,刺向其他两人。
头目尖叫声中转身,看见行李箱张开箱盖站在他身后。灵思风猛然冲向他的后背,一把将他推向位于箱子多维空间的遗忘中。
怒吼刚刚起了个头,就被突然间切断了。
此时咔嗒一声,传来如同地狱大门猛然关闭的声音。
灵思风发着抖后退两步:“千载难逢。”他在喘息中参考着头目的台词喃喃说道。
至少他遇上千载难逢的观赏柯尼娜战斗的机会。甚至没有多少人看得上两次。
在看到一个有些年轻的女孩攻击他们时,起初她的对手会对她的鲁莽微微一笑,然后就会在明显位于不断收紧的闪亮钢环中心飞快地穿越不解、疑惑、专注等各种阶段,并最终悲惨地陷入语无伦次的恐惧中去。
她施展了令灵思风眼花缭乱的几招刺击处理掉头目最后一名护卫,随着一声轻叹,她在围栏上一撑跳上主甲板。让灵思风恼火的是行李箱紧随其后,重重地落在一名垫箱底的海盗身上,让侵略者们突然间更为恐慌的原因是,遭遇一名相当漂亮并身着缀有鲜花的白衣女孩那致命且凶猛的精准攻击已经够糟的了,对于男性自尊更为不利的则是被一件旅行装备撞倒并撕咬;这对所有其他男性而言都是相当不妙的。
灵思风从围栏后面探出头来。
“显摆。”他喃喃说道。
一把飞刀砸到他贴近下巴的木头栏杆后从他耳旁弹过。他举起手捂向突如其来的刺痛,在慢慢昏过去之前他惊恐地注视着它。大体说来他不是见不得血,只是自己的血会特别令他心烦意乱。
满盈广场市集,这里是幽冥大学黑门外的一片开阔圆石路,叫卖声塞溢于此。
据说除啤酒和女人以外,安科—莫伯克中的一切均供出售,而那两样则仅供出租。大多数商品都能在满盈市集购得,一年又一年过去,货摊接连增加,一直到新摊位挨上大学古老的石块上为止;实际上,他们制造出了一块布匹生电和符咒碎裂的便捷展示区。
没人注意到大门向内开启。但是一片寂静从大学席卷而出,如同盐沼上第一缕发泡的新鲜浪潮般扩散到嘈杂、拥挤的广场。其实它根本不是寂静,而是逆音的狂吼。寂静不是声音的反面,它只不过是其缺失。而这则是位于寂静另一远端的声音,逆音,它影子般的分贝就像一片落下的天鹅绒遮蔽住了市场上的叫嚷。
人群胡乱的四下张望,嘴像金鱼那样一张一合,并造成了类似的效果。所有人的脑袋都向大门转了过去。
别的什么东西在这肃然的杂音中流淌出来。那些最靠近空白大门的货摊在石子路上碾磨行进,货物不停掉落。它们的主人连忙躲闪开来,这些货摊撞上他们身后的摊列,无情的将它们向前搡去堆作一团,直到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宽广大道伸向整片开阔的广场。
阿德罗塞·隆斯塔夫,多味馅饼摊主,从他货摊的残骸里向外探头张望时正好看到巫师们鱼贯而出。
他了解巫师,或者说到现在为止他一直以为如此。他们是些含含糊糊的大孩子,他们的行事没啥害处,穿得跟旧沙发似的,通常都是照顾他生意的现成顾客,而且对付起来的时候别忘了他们比一名慎重的主妇更上年纪也更具个性。
可这些巫师对阿德罗塞来说属于新鲜事物。他们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就跟满盈广场属于他们似的。小小的蓝色火花环绕着他们的双脚闪现着。不知为什么,他们的个头看上去高了一点。
也许这正是他们挪动自己的方式。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阿德罗塞在他的基因构造中碰触到了一丝魔法,就当他看着巫师们压向整片广场时,它告诉他说,他对自身健康的最佳做法就是把他的小刀和饼馅全部裹进他的小包里,然后在十分钟内赶紧出城。
这群队伍里拖拖拉拉走在他同伴后面的最后一名巫师带着轻蔑扫视着广场。
“这里以前有过喷泉的。”他说,“你们这些人,走开。”
摊贩们面面相觑。巫师通常说起话来没这么横,他们本应如此。可那话音里支楞着从来没人碰到过的棱角,上面还带着刺。
阿德罗塞的眼珠朝边上转去。一个人活像复仇天使般从他海星蛤冻的排挡残骸中站起身来,一面用力从胡子上取下各种软体动物的同时还一面从嘴里吐着醋,那是米斯金·科博,据说他有本事单手开牡蛎。多年来从安科湾岩石上凿下帽贝以及与巨型海扇较劲的生涯让他的生理发展总使人联想到地层板块。他即使站起身来也像是没完全伸展开的样子。
接着他砰砰大步走向巫师,举起一根颤抖的手指向他的排挡残骸指去,那里有半打颇具进取心的龙虾正决心争取着自由。他嘴角周围的肌肉动起来就像愤怒的鳗鱼。
“那是你干的?”他质问道。
“站一边去,呆子。”那名巫师说,自阿德罗塞看来,这几个字让他未来的人生展望变得无异于一面玻璃锣。
“我恨巫师。”科博说,“我恨透了巫师。那我就得揍你,成吧?”
他捏紧拳头向前挥去。
巫师抬起一边眉毛,黄色的火焰在牡蛎商人周身散开,发出一声类似扯裂丝绸的声音,而科博已经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他的靴子,孤独的站在圆石路上,向外冒出一缕缕烟雾。
没人知道为什么冒烟的靴子总能留下来,无论爆炸有多猛烈。这似乎就是规矩。
从阿德罗塞那善于观察的双眼看来,那巫师自己几乎和众人一样震惊,但他极大地振奋起了自己,以及他的同伴们。
“你们这些人最好从这事儿里好好学学。”他说,“不准任何人对巫师动手,明不明白?这儿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是的,你想干吗?”
最后一句是对阿德罗塞说的,他正试图偷偷溜走。他飞快地摸到了他的馅饼托盘。
“我只想知道您想不想买一块最好吃的馅饼。”他连忙说道,“富有营养——”
“看好了,卖饼的。”巫师说道。他伸出手去,用手指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凭空变出一张饼来。
那张饼厚厚实实,烤成金棕色,漂亮地闪着光,只要看上一眼阿德罗塞就知道它齐刷刷地垫着上好的精瘦肉,饼盖下面丝毫不含那意味着他利润空间的空气层。这就是那种所有小猪都希望自己长大后被做成的馅饼。
他的心沉了下去。他的克星带着切得短短的饼皮在他面前飘浮着。
“来尝一口?”巫师说,“它来的那地方还有不少呢。”
“随便它从哪儿来。”阿德罗塞说。
他略过馅饼朝巫师的脸看去,在那闪烁着狂躁的双眼中他见证着被颠覆的世界。
他——一个被击垮的人转过身,向最近的城门走去。
敢情杀人对他们还不够,他恨恨地想着,他们还要毁掉别人的生计。
一桶水泼向灵思风的脸,将他一把从可怕的梦境中推了出来,在梦里有一百个戴面具的女人要用阔剑给他理发,事实上理得还不错。有些人,做过这种梦的人,会像对待阉割焦虑症一样把它忘掉,可当灵思风的潜意识遇上这种恶梦后就会产生被砍成碎片的恐惧感。而它总能碰得上。
他站了起来。
“你还好吗?”柯尼娜不安地问他。
灵思风的眼珠绕着乱糟糟的甲板转了转。
“不一定。”他谨慎地回答。看来附近再没有哪个戴黑面罩的贩奴者了,至少没有站着的。倒是有许多船员,他们所有人都谦恭地跟柯尼娜隔开了一段距离。只有船长适当地往近处站了站,他脸上堆着空洞的微笑。
“他们走了。”柯尼娜说,“带上他们能带的走了。”
“那些杂种。”船长说,“他们溜得倒快!”他朝她后背响亮地拍了一掌,柯尼娜缩了一下。“作为一名女士,她打得真不赖。”他加上一句,“没错!”
灵思风脚下一阵虚浮。渡轮正欢快地破浪前往地平线上的一个遥远小点——中域克拉彻。他毫发未损,并开始有些振作了。
船长发自肺腑的向他们两人点点头,然后就忙着高声发出各种关于航行、绳索和其它什么东西的命令去了。柯尼娜在行李箱上坐下,而它看起来并不反对。
“他说他很荣幸能一路带我们去阿尔克哈利。”她说。
“我以为这是我们安排好的。”灵思风说,“我见你给他钱了,还有其它的什么。”
“是啊,可他原本计划一到站就制服我们然后把我卖作奴隶。”
“什么,不卖我吗?”灵思风说完哼了一声,“当然,这是巫师袍,他不敢——”
“呃。实际上,他说他得把你白给出去。”柯尼娜一边说一边专心挑起行李箱盖上一根不存在的木刺。
“把我白给出去?”
“是的。呃。就像是,每卖一个妾室就搭个巫师?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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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1-19 23:47:4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看不出蔬菜跟这有什么关系。”(译者按:黄瓜—姨太太是帕拉切特的惯用谐语,由于发音关系,所以我改成了茄子—妾室)
柯尼娜板着脸给了他一个漫长的凝视,看他没有笑出来时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为什么你们巫师只要一扯上女人就变得这么紧张?”
灵思风听到这种评判后拉长了脸。“我喜欢那样!”他说,我要让你明白——你看,不管怎样,关键在于,总的来说我和女人相处得都很好,只是佩剑的女人让我来气。”他稍作考虑,添上了一句,“所有佩剑的人都让我来气,硬要说的话。”
柯尼娜努力地挑着刺。行李箱满意地吱嘎一响。
“我知道是别的什么让你不舒服。”她低声说道。
“嗯~~?”
“那顶帽子没了。”
“什么?”
“我没办法,他们拿走了所有能拿的——”
“那些奴隶贩子走时把帽子拿了?”
“别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我当时根本没睡好——”
灵思风狂乱地挥舞着双手。“不不不,别激动,我什么口气都没用——我只想好好考虑考虑这事……”
“船长说他们可能回阿尔克哈利去了。”他听见柯尼娜说,“有个罪犯常呆的地方,这样我们可以尽快——”
“我看不出为什么我们得去做任何事。”灵思风说,“那顶帽子想远离大学,我绝不认为那些奴隶贩子会顺道去那儿喝一杯。”
“你要让他们就这么跑掉?”柯尼娜问,她话音里带着实打实的震惊。
“这个,总有人要去做。在我看来,为什么是我?”
“可你说它是巫术的象征!所有巫师的渴望!你不能就这么舍弃它!”
“你看着吧。”灵思风坐了回去。他感到了古怪的惊讶。他在做决定。他的决定。属于他的决定。没有任何人强迫他这么做。似乎一直以来他的整个人生都由陷入麻烦构成,原因则是其他人想要点什么,可这一次他做出的选择是实打实的。他会在阿尔克哈利下船,然后找个法子回家,别的什么人可以来拯救世界,他祝他们好运。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的眉毛皱成一团。为什么他并未为此感到高兴呢?
因为这是个该死的错误选择,你这白痴。
是啊,他想,我受够脑袋里的声音了。出去。
可我属于这里。
你是说你就是我?
你的良心。
噢。
你不能让那顶帽子被毁掉。它是象征着……
……好的,我知道……
……象征着法则下的魔法。受控于人类的魔法。你不想回到那些黑暗丝代……
……什么?……
丝代……
我是说时代?
是的。时代。回到原初魔法统治的时代。现实的整体框架每一天都在瑟瑟发抖。太糟糕了,我跟你说。
我怎么知道的?
种族记忆。
天哪!我还有这个?
好吧。一小部分。
没错,好的,可为什么是我?
在你灵魂深处你知道你是一名真正的巫师。“巫师”这个词刻在你的心上。
“没错,可问题是我不停地碰上想试着一探究竟的人。”灵思风悲惨地说。
“你说什么?”柯尼娜说。
灵思风望着地平线上的小点叹了口气。
“只不过是自言自语。”他说。
卡丁挑剔地审视着这顶帽子。他围绕桌子走动,从一个新的角度看着它。最后他说:“这挺不错的。你们从哪儿弄来的八色光环?”
“它们只是上好的安科石,”斯皮尔特说,“被它们糊弄了,是吧?”
这是一顶华丽的帽子。事实上,斯皮尔特不能不承认,它看起来比真货强多了。旧的校长之帽看起来相当破烂,它的金线失去了光泽,而且还开了线。复制品是个可观的进步,它有风格。
“我特别喜欢这蕾丝。”卡丁说。
“这有些年头了。”
“为什么你们不试试魔法?”卡丁晃了晃手指,然后一把抓住出现在半空的冰镇高脚玻璃杯。在纸伞和水果沙拉下面,它装有某种粘粘的高价酒精。
“没用的。”斯皮尔特说,“只是没法看起来,呃,整对。我只能把每片小金属片手工缝上去。”他拿起了帽盒。
卡丁被他的饮料呛住了。“先别把它拿走,”他说着把帽子从会计员手里拿了过来,“我一直想试试这个——”
他转身面向会计员屋里的大镜子,恭恭敬敬地把那顶帽子戴到他脏兮兮的头上。
法术的第一天就要结束了,巫师们打算改变除他们之外的一切。
他们全都试过了,当认定没有其他人在注视时,他们便悄悄行事。就连斯皮尔特都试了一试,一个人在他的书房里。他打算年轻个二十岁,把肉体变成那种能用来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样子,可只要精神稍不集中他就松弛下来,非常不快地恢复到熟悉的老体型和老年纪。你的存在方式是有某种弹性的。你扔得越用力,它弹回来的就越快。被弹中的时候也就越疼。通常带刺铁球、阔剑和又大又沉的钉木棒被认为是相当可怕的武器,可要谈到对后脑勺所造成的影响,它们之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突然间以可观的法力增长的二十年时光。
这是因为法术似乎并不能作用于本身就具备魔力的事物之上。尽管如此,巫师们还是作出了几样重大改进。卡丁的袍子,例如说,被调制成了混合了丝绸和蕾丝的极其没有品味的高价货色,并且让他的外表看起来活像是用椅罩盖起来的大红果冻。
“挺衬我的,你不认为么?”卡丁说。他调整了一下帽沿,让它体现出一种不羁的放荡风格。
斯皮尔特什么也没说。他正望着窗外。
已经有些改善了。真是忙碌的一天。
古老的石墙消失了。现在多了些相当不错的栏杆。在其一旁,城市闪闪发光,一首红砖和白色大理石的诗篇。安科河不再是一条他长大后才认识到的淤泥积塞的下水道,而是一条如玻璃般清澈的闪亮丝带——一次轻触——胖鲤鱼口吻相接,在如融雪般的清水中畅游。[12]
从空中看去,安科—莫波克定能使人盲目。它在闪闪发光。堆积数千年的碎石瓦砾已被清除。
这令斯皮尔特奇怪地心神不宁。他感到不自在,仿佛穿着让他周身发痒的新装。当然,当然,他确实穿着新装,身上也确实有点发痒,但这并不是问题所在。新世界都挺不错,确确实实就是它应有的样子,然而,然而——他是想要改变,他想道,或者他只是希望事物被更恰当的重新安排一下呢?
“我说,你不认为它是为我而做的吗?”卡丁说。
斯皮尔特转过身,他的表情一片迷茫。
“嗯?”
“帽子,伙计。”
“哦。嗯。非常——合适。”
随着一声叹息,卡丁摘下这顶巴洛克式风格的帽子,把它小心地放进盒子。“我们最好把它给他带过去。”他说,“他开始问起来了。”
“我还在为那顶真帽子在哪儿而烦心呢。”斯皮尔特说。
“它在这儿。”卡丁敲了敲盒盖,坚定地说。
“我是说,嗯,真的那顶。”
“这就是真的那顶。”
“我是说——”
“这就是校长之帽。”卡丁小心地说,“你应该知道,你造的它。”
“是的,可——”会计员可怜巴巴的张了张嘴。
“毕竟,你不会制造一件赝品,是吧?”
“不像是,嗯,这种——”
“这就是顶帽子。大家就是这么想的。人们看校长戴着它,他们就认为这是原来那顶。以某种理解方式来看,它就是真的。物事由其用途来确定。还有人,当然。巫术的基本原理,此矣。”卡丁戏剧性的顿了顿,把帽盒用力往斯皮尔特怀里一塞,“你该说,我思,故我帽。”
斯皮尔特特意学习过古代语言,并且使劲用过功。
“‘我思考,所以我是一顶帽子?’”他冒险猜了猜。
“什么?”卡丁说,他们正要走下通往新形象大厅的楼梯。
“‘我认为我是一顶疯帽子?’”斯皮尔特问道。
“闭嘴,成不?”
薄雾依然高挂在城市上空,它那金银色的幕帘在落日的余晖照射下变为血色,氤氤氲氲地穿过大厅的窗口。
寇英在一张凳子上坐着,他的魔杖横陈膝上。这让斯皮尔特意识到他还没从见那男孩什么时候不拿着它,这可真古怪。大部分巫师把他们的魔杖放到床底下,或者挂在壁炉上。
他不喜欢这把魔杖。它色泽混黑,但这并非因为它的颜色,更多是因为它看起来就像是能在什么人身上对穿而过的一个会动的洞,也因其体现的维度更令人不快。它没有眼睛,可尽管如此,它看上去像是在盯着斯皮尔特看,好像它知晓他心底的想法,比他此时对自己的了解更透彻。
当这两名巫师横穿大厅而过时,他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并感觉到一道原初魔法的爆发从那端坐的身影中流淌而出。
几十名多数高级巫师聚集在凳子周围,在敬畏中凝视着地面。
斯皮尔特伸长了脖子去看,然后看到了——
世界。
它漂浮于不知如何被放置于地板上的一片由黑夜积聚的水潭中,斯皮尔特以惊人的确信明白这就是世界,而不是什么图像或简单的投影。上面载有一簇簇云朵及其他物象。结冻的中域废土,衡重大陆,环海,缘瀑,全部都纤毫毕至、色泽细柔,但却无出其右的真实。
有人在对他说话。
“嗯?”他说,接着好像突然降低的温度把他拽回到了现实。他在恐慌中意识到寇英把注意力直接投到了他身上。
“你说什么?”他更正了一下自己,“都是因为世界……太漂亮了……”
“我们的斯皮尔特是个唯美主义者。”寇英说,有一两名知道这个词意思的巫师吃吃地笑了起来。“然而就世界而言,它可以得到改进。我说过,斯皮尔特,我们所看到的各处都能见到冷酷、残暴和贪婪,而这告诉我们这个世界确实被恶劣地支配着,是不是这样?”
斯皮尔特意识到两打人的眼珠朝他这边转了过来。
“嗯。”他说,“这个,你没法改变人的天性。”
死一般的寂静。
斯皮尔特犹豫了一下。“你能吗?”他说。
“这有待观察。”卡丁说,“可如果我们改变了世界,那时人的天性也会随之改变。难道不对吗,弟兄们?”
“我们拥有城市。”其中一名巫师说,“我自己创造出了一座城堡——”
“我们统治城市,可谁来统治世界?”卡丁说,“外面肯定有一千多个国王、皇帝和酋长什么的。”
“没一个人能识几个大字。”一名巫师说道。
“王公就识字。”斯皮尔特说。
“你把他查字的手指头砍了就不识了。”卡丁说,“那只蜥蜴身上发生了什么,啊?算了。重点在于,世界应该切切实实地由具备智慧和哲理的人来运转。它必须得到引导。我们花费了多少个世纪来窝里斗,而联合起来……谁知道我们能做出什么?”
“今天是城市,明天就是世界。”人群后面的什么人说道。
卡丁点了点头。
“明天是世界,接着——”他飞快地算了算——“到星期五就是宇宙!”
那周末就没啥事了,斯皮尔特想道。他记得盒子还在他怀里,就把它捧给了寇英。然而卡丁飘到他面前,用流畅的动作夺过盒子手舞足蹈地把它交给男孩。
“校长之帽。”他说,“真正属于你,我们认为。”
寇英拿起它。斯皮尔特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怀疑。
“不是应该有什么正式典礼吗?”他说。
卡丁咳嗽一声。
“我——呃,不。”他说,“不,我不这么想。”他扫视了一下其他高级巫师,他们摇了摇头。“不。我们从来没有过。除了宴会之外,当然。呃。你看,这不像是个加冕礼,校长,你看,他领导巫师兄弟会,他是。”卡丁的声音在黄金色的目光凝视中慢慢降低下来,“他是你看……他是……领导……众多……弟兄……”
他连忙向后退去,那把魔杖古怪地移动着并最终指向了他。寇英似乎再一次聆听着一个心中的声音。
“不。”他最终说道,当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带上了那种宽广且含有回音的音质,如果你不是一名巫师,你就只能感受到许多非常昂贵的音频设备所能制造出的效果。“将会有一场典礼。必须有一场典礼,人们必须明白巫师即将统治,但不是在这里。我会选择地点。并且所有曾穿过这些大门的巫师都要参加,明白吗?”
“他们有些人住得很远。”卡丁陪着小心地说,“他们会在路上花上些时间,那你认为什么时候——”
“他们是巫师!”寇英咆哮着。“他们可以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到达这里!我给了他们力量!此外。”他的声音落回到普通音量,“大学结束了。它从来就不是魔法真正的家园,只是它的牢狱。我要给我们建个新地方。”
他把新帽子捧出盒子,朝它笑了笑。斯皮尔特和卡丁摒住了呼吸。
“可是——”
他们四下看看。刚才说话的是法则大师哈卡德利,可现在他嘴巴一张一合的站在那里。
寇英朝他转过来,抬起一边眉毛。
“你的意思不是真的要关闭大学吧?”老巫师的声音颤抖着。
“它已经没用了。”寇英说,“这是个堆满灰尘和旧书的地方。它落到了我们身后。难道不是这样……弟兄们?”
一阵不太确定的咕哝声响起。巫师们发现这很难想象没有幽冥大学那些旧石头的生活。虽然,思考一下的话,这儿着实堆积了太多灰尘,当然,而且那些书也确实旧了……
“总之……弟兄们……你们当中有谁这几天进过阴暗的图书馆?如今魔法已进驻你们体内,不再拘禁于纸页之间。这还不够让人高兴吗?你们之间难道没有人施展过更多的魔法,真正的魔法,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比在他此前的整个人生施展过的更多吗?你们当中有谁,在他的心中,不是真正的赞同我吗?”
斯皮尔特发抖了。在他的心中,一个内在的斯皮尔特苏醒了,并正挣扎着传达给他自己。正是这个斯皮尔特,突然间渴望起那些安宁的岁月,仅仅几小时前,那时魔法还很温和,在旧拖鞋里被慢吞吞地到处拖着走,那时你总是有时间喝一杯雪利,也不像是有一把滚烫的剑插在脑子里,最重要的,它不杀人。
在他感到他的声音怦然引起注意时,恐惧攫住了他,并准备不顾他的所有努力来进行反对。
那把魔杖试图找到他。他可以感觉到它正在搜寻着他。它会让他消失,就像可怜的老比利亚斯。他咬紧了牙关,但却没用。他感觉到胸膛起伏不定。他的下巴在吱吱嘎嘎地响。
卡丁,不安地动了动,站起身来。斯皮尔特叫了一声。
“抱歉。”卡丁说。
“出什么问题了,斯皮尔特?”寇英问道。
斯皮尔特用一条腿跳了跳,突然间放松下来,松快感像洪水般涌向他的全身,而他的脚趾却被痛苦所淹没,他就像十七块巫术之石选择了他的脚背重重地砸了下来而比世界整个历史上的任何人的心中都更加充满感激。
他的尖叫似乎打破了咒语。寇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
正值凌晨两点。河流的雾气像盘蛇般蜿蜒着穿过安科—莫波克的街道,但是它们只是独自盘旋着。巫师不让任何人在午夜后还继续熬夜,因此没人这么做。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在困惑的魔法睡眠中安眠着。
在破月市集,这里曾经有过配备闪光灯的带有神秘趣向的衣饰店,以及各种挂着布帘的货摊,上至一碟鳗鱼冻,下至自选型性病,彻夜狂欢的人们什么都可以在这里弄到,薄雾在这里盘旋着滴落为冷冽的虚无。
货摊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闪光的大理石和体现某种精神的一座雕像,周边团团围绕着照明喷泉。它们那乏味的喷水是唯一打破像胆固醇一样牢牢掌握住城市心脏的沉默的声音。
沉默也统治了幽冥大学黑暗中的大部分。除了——
斯皮尔特象一只两足蜘蛛一样蹑手蹑脚地穿行于阴暗的走廊,疾行——或至少是飞快的跛行——从支柱到拱道,直到他来到了图书馆可怕的大门前。他焦急地往围绕在身边的黑暗里看了看,在一阵犹豫过后,非常、非常轻地敲了敲门。
沉默从沉重的木门中泼洒而出。可是,不同于把城市的其它部分置于其束缚中的沉默,这是一种提防、警惕的沉默;这是沉睡的猫刚睁开一只眼睛时的那种沉默。
当他再也受不了的时候,斯皮尔特垂下双手,双膝着地,打算从门缝底下往里看去。
最后,他把嘴尽可能的贴近最下方铰链底下那通风良好且堆满灰尘的裂口,轻声说道:“我说!嗯。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感到什么东西动了,就在黑暗那遥远的彼方。
他又尝试了一次,他的心境随着他心脏每一次不规则的跳动都会在恐惧和希望间摇摆。
“我说?是我,嗯,斯皮尔特。你知道吗?请问,你能跟我说话吗?”
也许那是巨大的皮脚丫轻轻的在地板上悄悄穿行,或者可能那只不过是斯皮尔特神经所发出的咯吱声。他试着咽下他喉咙里的干渴,然后又试了一次。
“你看,好的,可是,看,他们在谈论关闭图书馆!”
沉默更响亮了。那只睡猫支楞起了一只耳朵。
“发生的一切全都错了!”会计员刚刚吐露,然后就捂住了他刚刚行使了暴行的嘴。
“唔—克?”
这是最轻微的声响,就像蟑螂打了个嗝。
突然间壮起了胆子,斯皮尔特把嘴朝裂口贴得更近了。
“你是不是,呃,在里面收留了王公?”
“唔—克。”
“那只小狗呢?”
“唔—克。”
“哦。好。”
斯皮尔特在这夜晚的舒适中躺平,手指敲击着冰冷的地板。
“你愿不愿意,嗯,让我也进去?”他试着问了问。
“唔—克!”
斯皮尔特忧郁地做了个鬼脸。
“这个,你能否,嗯,让我进去呆几分钟?我们需要来讨论一些紧急事务,男人跟男人之间。”
“噫—克。”
“我是说猿。”
“唔—克。”
“你看,那你要不要出来?”
“唔—克。”
斯皮尔特叹了口气。“这种对忠诚的表示确实很好,可你会饿死在里面的。”
“唔—克唔—克。”
“什么走其它路进去?”
“唔—克。”
“哦,你自己看着办吧。”斯皮尔特叹了口气。不过,不知怎的,他对这场对话感觉好些了。大学里的其他人看起来都跟活在梦里似的,反倒是图书馆员在这世上除了松软的水果、索引卡片的补给和工作机会以外什么都不想要,差不多每个月,他都要越过王公私人动物园的园墙。[13]这真是奇怪的坚强。
“那你靠香蕉能挺过去?”他在又一次停顿后问道。
“唔—克。”
“别让任何人进去,行吗?嗯。我认为这非常重要。”
“唔—克。”
“好。”斯皮尔特站了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然后他把嘴贴近钥匙孔又加上了一句:“别相信任何人。”
“唔—克。”
图书馆内并非一片漆黑,因为密麻麻的一排排魔法书散发着微弱的八色光芒,这是由魔法泄露到强超自然场中所造成的。光刚好强到能照亮顶住大门的那一堆书架。
前王公刚刚小心地挪进摆在图书馆员桌子上的一个罐子中。图书馆员自己则坐在桌子底下,裹在他的毛毯里,膝盖上抱着乌福斯。
他偶尔会吃上一根香蕉。
斯皮尔特,与此同时,朝着他卧室的安全感,沿着大学萦绕着回声的走廊一瘸一拐的走了回去。因为他正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取着空中最细微的声响,就在那能听度的极限上,那抽泣声。
这不是普通的声响。入夜以后,你可能会在铺了地毯的高级巫师楼里听见许多声音,比如说呼噜声,轻轻敲打玻璃杯声,走调的歌声,并且偶尔还能听到法术出错的咝咝飞溅声。可什么人轻轻哭泣的声音实在是新鲜,斯皮尔特发现他自己正慢慢接近通往校长套房的通道。
门开着缝。一面告诫自己他真的不该这么做,一面又紧张得要飞快地跑掉,斯皮尔特偷偷地朝里面看了看。
灵思风俩眼发直了。
“这是什么?”他小声问道。
“我想这是某种神庙。”柯尼娜说。
灵思风站在原地,目光向上看去,阿尔克哈利的人群以类似人类布朗运动的方式在他身边撞来撞去。一座神庙,他想。好吧,它是大,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建筑师用上了书里的每一个花招让它比原先看起来更大、给人的印象更深刻,另外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记住他们自己,在另一方面,非常普通和渺小,并且没有那么多的圆顶。这就是那种只要你一看就永远也忘不掉的地方。
但当看着它时灵思风觉得他了解神圣建筑,那些壁画极尽辽阔,当然,可他上方那些冠冕堂皇的墙壁怎么看也没有宗教色彩。首先,那些画中人都在自娱自乐。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是在自娱自乐。没错,他们绝对是的。如果他们不是那才叫人惊奇呢。
“他们不是在跳舞,对吧?”他说,绝望的尝试着不去相信他自己双眼所做出的见证。“或者那也许是某种杂技?”
柯尼娜艰难地在白色的阳光中向上斜视着。
“我不这么想。”她若有所思地说。
灵思风回过神来。“我不认为像你这样的年轻女人能看这种东西。”他严肃地说。
柯尼娜朝他笑笑。“我想巫师们都被明令禁止这么做。”她甜甜地说,“会把你们弄瞎的。”
灵思风再次抬起头来,准备也许拿一只眼睛冒个险。这种事只能期待,他告诉自己。他们也明白不了多少。外国就是,这个,外国。他们这里行事迥异。
尽管有些事,他认定,做的方式都一样,只是做起来更具创造性,并且看上去,要频繁得多。
“阿尔克哈利的神庙壁画都出名的宽广。”柯尼娜说,他们正从一群孩子之中穿过,而他们正不停尝试着向灵思风兜售货物并把他介绍给不错的邻居。
“好吧,我看得出来。”灵思风附和着,“看,走开,行吗?不,不管它是啥我都不想买。不,我不想见她。也不想见他。它也不想,你这讨厌的小孩。滚开,成不?”
最后的叫声是喊给安详地坐在行李箱上那群孩子的,它正迈着沉重的步子耐心地跟在灵思风身后,并且没做任何把他们甩下来的尝试。也许是什么让它生了病,他想,于是稍微有点高兴了起来。
“这块大陆上有多少人,你认为?”他说。
“我不知道,”柯尼娜身都没回,“几百万吧?我猜。”
“如果我聪明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到这儿来。”灵思风带着情绪说。
他们已经到了阿尔克哈利,这堵通向整块克拉彻神秘大陆的大门,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他要开始遭罪了。
一座像样的城市应该起点雾,他琢磨着,并且人都应该住在室内,而不是把他们的时间都花在街上。不应该到处是沙,而且还这么热。至于风……
安科—莫波克的味道名声在外,富有个性不说,还能让一名坚强的男子潸然泪下。阿尔克哈利则有风,从广袤的沙漠和靠近边缘的大陆上吹来。它轻轻拂来,却未止息,而最终对来访者造成相同于奶酪锉对番茄的效果。只消一会儿它似乎就已经剥掉了你的皮并直接在你的神经上来回锉削。
对柯尼娜敏感的鼻孔来说,它带来了大陆深处芳香的气息,混合着沙漠的寒意、狮子的臭味、丛林的堆肥以及野羚羊的胃肠涨气。
灵思风,当然,任何这些他都嗅不到。适应力是个美妙的东西,而大多数莫波克人都很难在五尺的范围内嗅到焚烧羽毛床垫的味道。
“接下来去哪儿?”他说,“去哪个吹不到风的地方?”
“当我爸搜寻失落的易城时曾在克哈利呆了一段时间。”柯尼娜说,“我依稀记得他对这里的大雨评价很高。那是某种市集。”
“我想我们应该去找一家二手帽摊。”灵思风说,“因为这整个主意完全就是——”
“我希望的则是也许我们会遭到攻击。那看起来是最明智的主意。我爸说很少有陌生人进了大雨还能再出来的。有种穷凶极恶的那号人在那儿晃悠,他说。”
灵思风把这一点纳入了考量。
“把我也一块儿扯进去,是吧?”他说,“你刚说完我们会遭到攻击,我耳朵里就好像听到了叮咣乱响。”
“好吧,我们想去罪犯常去的地方,不是吗?”
“不完全想。”灵思风说,“那不是我会用的词。”
“那你会怎么说?”
“呃。我认为用‘不想’这个词概括起来就很好。”
“可你也同意我们应该拿回那顶帽子!”
“但不是死在半道上。”灵思风可怜巴巴地说,“这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对我,反正。”
“我爸总说死亡就是睡觉。”柯尼娜说。
“没错,帽子跟我这么说过。”灵思风在他们走下一条夹在白色土坯墙里狭窄、拥挤的街道时说,“在我看来,那就是早上更难起得来床。”
“看,”柯尼娜说,“没有那么危险。你和我呆在一起。”
“没错,你期待的就是这个,对吧?”灵思峰控诉似的说道,柯尼娜带着他们走过一条阴暗的小巷,他们那群还处在青春期的企业家跟班们紧随着他们的脚步。“又是遗传的影响。”
“只要把嘴闭上试着看上去像个受害者,行吗?”
“这个我能做到。”灵思风说着揍跑了一个特别固执的少年商会成员,“我练习过很多次了。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谁都不想买,你这个讨厌的小孩!”
他忧郁地看着围在他们周围的墙壁。至少这儿再没什么令人心烦的壁画了,可是热风依然吹起尘土围绕在他身边,而他已经厌烦了沙子,看到都想吐。他想要的是几杯冰镇啤酒,洗个冷水澡再换个衣服;这可能不会让他感觉好点,但这至少能让痛苦的感觉更愉快些。说不定这儿连一滴啤酒都没有呢。这可真有意思,在像安科—莫伯克这种寒冷的城市,啤酒是最大宗的饮料,能让你凉下来,但在这种地方,整片天空就是一烤炉,屋门大敞四开,人们喝着一小杯一小杯的那种能让你喉咙后边冒火的粘稠饮品。而建筑全都有问题。他们神庙里的雕塑,好吧,都不合适。这对巫师来说不是个好地方。当然,他们倒是有些本地的替代品,塑魔师什么的,但却没有那些能称作体面的魔法……
柯尼娜在他前面大步走着,对她自己哼着歌。
你挺喜欢她的,不是吗?我可以断定,他脑袋里的一个声音说。
噢该死,灵思风心想,你该不会又是我的良心,对吧?
你的欲望。这儿有点闷得慌,不是吗?上次我在这儿的时候你就没好好清理过。
看好,走开,行吗?我是一名巫师!巫师由他们的脑袋支配,不是他们的心!
可我是被你的腺体推举出来的,它们跟我说只要与你的身体有关,你的大脑就是少数那一票。
是吗?那它就是决定性的一票。
哈!那是你认为的。你的心与此无关,顺带一提,它只是一个血液循环系统的肌肉器官。不过你从这方面看的话——你挺喜欢她的,不是吗?
这个……灵思风犹豫了。是的,他想,呃……
她是个挺好的伴儿,呃?好听的声音?
这个,当然……
你想要多看看她?
这个……灵思风带着些惊讶意识到,是的,他想。这并不是他完全不习惯有女人陪伴,只是这似乎总是引起麻烦,而且,当然,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会对魔法能力造成不利的原因,尽管他不能不承认他特殊的魔法能力跟一把橡胶锤子差不了多少,这已经足够开始令人动摇了。
那你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是吧?他的欲望挤了进来,用一种油腔滑调的想法说道。
就在此时,灵思风意识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了。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已经有好几分钟没人试着卖他什么东西了。在阿尔克哈利,这可能意味着你死定了。
他,柯尼娜和行李箱独自呆在一条长长的阴暗小巷。他听得到城市远处的熙熙攘攘,可马上在他们身边除了颇具期待的静寂外别无它物。
“他们都跑掉了。”柯尼娜说。
“我们快要遭到攻击了吗?”
“可能。有三个人一直在房顶上跟着我们/
灵思风斜眼向上看去,说时迟,那时快,三个身穿飘扬黑袍子的人轻轻地落在他们面前的小巷里。当他四下张望时,又有两人从角落里现出身形。所有的五个人全都手持长长的曲刃剑,虽然他们的下半边脸都被蒙住了,可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正在邪恶地笑着。
灵思风使劲拍了拍行李箱的箱盖。
“杀。”他建议道。行李箱硬邦邦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踱着沉重的步子站到了柯尼娜身边。它看起来有点自鸣得意,灵思风带着嫉妒的惶恐发现这相当尴尬。
“为什么,你这个——”他怒吼着踢了它一脚“你这个手提包。”
他侧着身子和女孩靠得更近了些,她正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心事重重的微笑。
“现在怎么办?”他说,“你要给他们来个快速烫发吗?”
这些人凑得又稍微近了些。他们都,他注意到,只对柯尼娜感兴趣。
“我没有武器。”她说。
“你那把传奇梳子怎么了?”
“落在那艘船上了。”
“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柯尼娜轻轻换了下姿势,尽可能的把这些人保持在她的视野中。
“我有几根发夹。”她从嘴角挤出这句话。
“有用吗?”
“不知道。从来没试过。”
“是你把我们带进来的!”
“放松。我认为他们只想抓住我们。”
“哦,你这么说真太好了。你不会降为本周特价商品。”
行李箱砰砰地开合了一两次箱盖,对事情有点不大确定。其中一个人极度小心地伸出他的剑略微捅了捅灵思风的后背。
“他们想带我们去某个地方,看到了吗?”柯尼娜说。她咬紧了牙关。“噢,不。”她小声说道。
“又怎么了?”
“我做不到!”
“什么?”
柯尼娜双手抱头。“我不能一架不打就被抓住!我能感到一千名野蛮人祖宗在骂我叛徒。”她急切的小声说道。
“感觉一下你另一边的祖宗。”
“不,真的。这连一分钟都不用。”
突然间飞快的一闪,站得最近的那个人口吐白沫瘫作一堆。此时柯尼娜的手肘向后捣进位于她身后那个人的胃部。她的左手带着丝绸撕裂的声音弹过灵思风的耳边,打倒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第五个人拔腿就跑,结果被一件飞来的物什绊倒,头重重地撞在墙上。
柯尼娜喘着气把他推到一边坐了起来,她两眼直放光。
“我不喜欢这么说,可这样我感觉好多了。”她说,“知道我背弃了一个像样的理发传统实在太糟了,当然。噢。”
“没错。”灵思风阴沉地说,“我琢磨着你会不会注意到他们。”
柯尼娜的双眼扫视着出现在对面墙上的那排弓手。他们带着被雇来干活的那种无动于衷的平静神情,而且不怎么在乎这份活儿是否包括杀人。
“是发夹出场的时候了。”灵思风说。
柯尼娜没动弹。
“我爸常说,承受大范围装备高效射弹武器的敌人攻击毫无意义。”她说。
灵思风,这个了解柯恩平常讲话方式的人,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好吧,他实际上是这么说的。”她加上一句,“千万别跟箭猪进行什么该死的辩论。”
斯皮尔特无法面对早餐。
他在考虑是否应该跟卡丁谈谈,但他心里凉飕飕的感到那个老巫师怎么也听不进去,也绝不会相信他。实际上他都不太肯定他自己会相信……
是的,他相信。他绝不会忘记,尽管他尝试了所有的努力。
这几天在大学里生活的问题之一就是你入睡的那栋建筑有可能不是你醒来的那一栋。房间有互相交换和移动的习惯,都是这种随机魔法所带来的后果。它积聚于地毯间,充填到巫师体内,达到一种只要一和人握手就绝对可以成功地把他们变成什么东西的程度。魔法的积聚,实际上,正在溢出这片区域所能承载的能力。如果不及时对它做点什么的话,那时即便普通人都可以使用它——一个让人心寒的想法,而斯皮尔特的头脑里已经被这种让人心寒的想法填满了,你都可以把它当成制冰盒来用,他不会花多少时间去担心其他人了。
尽管如此,可室内地理并不是唯一的难题。魔法在绝对压力下的流入甚至影响到了食物。如果你从盘子里舀起满满一勺鸡蛋葱烩饭,刚一把它放进嘴里它就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该怎么办?如果你运气好,只是不能吃而已。如果你运气不好,那它不光变得不能吃,还可能变成你绝非乐于想到要吃,或者更糟,已经吃了一半的东西。
斯皮尔特发现寇英呆在昨天深夜还是一个扫帚柜的东西里面。它现在大多了。这仅仅是因为斯皮尔特从来没听说过飞机库,因此不知道拿什么来作比较,虽然如此,直接说吧,没几个飞机库是大理石地面并且四周还挂满雕塑。几根扫帚和一个磨损了的小桶在一个角落里,显然看起来很不搭调,但却没有不搭调到像是前大厅里那些被碾碎的桌子那样,多亏了横扫此处那汹涌澎湃的魔法大潮,大厅已经缩成了近似于——如果斯皮尔特见过的话——被称做小电话亭那东西的尺寸。
他极度小心地侧身走进那个房间,在巫师委员会中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空气带着魔法那油腻腻的感觉。
斯皮尔特在卡丁身边变出一把椅子,身子朝他探了过去。
“你绝不会相信——”他刚张了张嘴。
“安静!”卡丁小声说道,“这太惊人了!”
寇英坐在圆环中间的凳子上,一只手扶着魔杖,另一只手伸出正握着又小又白像是鸡蛋的什么东西。它奇怪的模糊。实际上,斯皮尔特心想,它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小东西。它是某件大东西,只不过隔得太远。而那个男孩把它握在手上。
“他在干什么?”斯皮尔特悄声问道。
“我不太肯定。”卡丁喃喃说道,“根据我们的理解,他正在为巫术创造一个新家。”
多彩光带在那不清晰的卵形物体上闪现,就像一场遥远的雷暴。闪光从下方点亮了寇英出神的脸蛋,给与它一副面具的观感。
“我看不出咱们怎么挤得进去。”会计员说,“卡丁,昨晚我看到——”
“结束了。”寇英说。他举起那颗蛋,它偶尔会闪现出内部的光芒并向外凸出小小的突起。它不仅仅是相隔遥远,斯皮尔特心想,它还极其沉重;它径直穿过沉重突破到其另外的位面,直至那怪异的通往真空的反现实。他再次揪住卡丁的袖子。
“卡丁,听着,这很重要,听着,当我看——”
“我真的希望你别再这么做了。”
“可那魔杖,他的魔杖,它不——”
卡丁站了起来,把魔杖指向墙壁,一扇门马上就出现在那里。他大步穿过了它,留下紧随其后的巫师们。
他穿过了校长的花园,身后跟着一群巫师,就好像一颗被彗尾跟着的彗星,他直到安科河畔才停下脚步。这里有几颗灰白色的老柳树,河水流淌着,或者说以某种速率移动着,一个到处爬满蝾螈的小草场围绕着一个U型弯道,这里被乐观地看作是巫师游乐场。在夏季的夜晚,如果风顺着河吹来,那这就是一个午后漫步的好地方。
当寇英徒步走向潮湿的草地中心时,温暖的银色薄雾依然高挂在城市上空。他把蛋抛出,蛋温和地画了一道弧线咔嚓一声着了地。
在巫师们加快步子赶来时,他朝他们转过身去。
“好好往后站。”他命令道,“另外准备跑吧。”
“他把奥铁杖指向那下沉了一半的东西。一道八色光芒的闪电从它的杖尖劈向那颗蛋,炸得火花四溅,留下蓝色和紫色的尾迹。
出现一段停顿。几十名巫师期待地看着那颗蛋。
一道微风以一种完全不神秘的方式晃动了柳树。
再没别的什么发生。
“呃——”斯皮尔特开了腔。
此时第一股震颤来临了。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远处的几只鸟在惊恐中飞走了。
低沉到仿佛在呻吟般的声音响起,与其说听到倒不如说是体验到,就像每个人的脚突然变成了他们的耳朵一样。树木颤抖着,有那么一两名巫师也是如此。
蛋周围的泥浆开始冒泡。
然后爆炸了。
地面如同柠檬皮一样向后剥落。一团团冒着蒸汽的泥浆溅向巫师们,他们连忙闪身到树后寻求掩蔽。只有寇英、斯皮尔特和卡丁看着冒着火花的白色建筑从草场中平地而起,草叶和泥土从中流出。其它塔楼也随后从地面冒出;拱桥凭空生成,连接在塔楼之间。
斯皮尔特悲号一声,泥土在他脚边飞散,又被缀有银点的石板所取代。地板无情的从地面升起,将他们三人高举过树梢,而他则踉踉跄跄地倒向一旁。
大学的楼顶被超了过去,然后甩在后面。安科—莫波克如地图般展开,困蛇般的河流,蒙雾状的平原。斯皮尔特的耳膜砰然鼓起,但升势依然,直入云端。
他们又潮又冷地现身于酷热的阳光中,身畔的云层随处伸展。其它塔楼在他们周围升起,在这天的疾速中痛苦地闪着光。
卡丁笨拙地跪倒在地,小心地感受着地面。他示意斯皮尔特也这么做。
斯皮尔特触摸到的表面比石头更光滑。如果冰稍微暖和一些的话,那这触感就会象冰一样,而观感则好似象牙。尽管它并非全然透明,可它却给人这种类似的印象。
他有种本能的感觉,如果他闭上双眼,那他就根本感觉不到它。
他对上了卡丁的凝视。
“别看着,嗯,我。”他说,“我也不想知道它是什么。”
他们抬起头来看着寇英,他说:“这是魔法。”
“是的,大人,可这是啥做的呢?”卡丁问道。
“它由魔法构成。原初魔法。被固化着。被凝结着。每一秒都在更新着。你能想出一个用以建造法术的新家的更好原料吗?”
魔杖闪了一会儿光,溶化着云朵。碟形世界在他们下方显现,从这上面你可以看到它确实是一张碟子,被众神的居所中央峰寇里·瑟勒斯提钉在天上。这儿是环海,近得仿佛可以从这里一个猛子扎下去;那儿是广袤的克拉彻大陆,远远看去显得拥挤不堪。缘瀑围在世界的边缘,它是一道闪闪发光的亮环。
“这太大了。”斯皮尔特压低声音说。他生活的世界从未伸展到大学门外去过,而他也宁愿如此。一个人可以在一个那样大小的世界里活得很舒服。半空站在离地半里地的什么东西上,他当然不会感到舒服,况且那东西从某种基本原理上讲,并不在那儿。
这个想法令他震惊。他是一名巫师,而他正在担心着魔法。
他小心的侧身面对卡丁,后者说:“这并不算是我所期望的。”
“嗯?”
“在这上面它看上去小多了,不是吗?”
“这个,我不知道。听着,我必须跟你说——”
“现在看看那些顶峰。你几乎可以伸手摸到它们。”
他们直盯着两百里格外闪光的寒冷白色塔状山峰。据说如果你从中轴向经由一条秘密峡谷朝顶峰走去,你会发现,在寇里·瑟勒斯提的冻土下方,有一个冰巨人的秘密王国,自从他们与众神的最终决战后就一直被囚禁在那里。那时这些山峰还只是些冰海中的几座海岛,而冰随后就越积越高。
寇英用他那黄金色的微笑笑着。
“你说什么,卡丁?”他说。
“是清澈的空气,大人。而它们看起来近在咫尺,又如此渺小。我只是想说我几乎可以摸到它们——”
寇英摆了摆手让他安静了下来。他伸出一只细瘦的胳膊,用证明他施展的魔法没有任何诡计的传统往回卷了卷袖子。他伸出手,然后缩了回来,他的手指握住了什么东西,毫无疑问,那是一把雪。
这两名巫师在瞠目结舌的安静中看着它融化、滴落到地面上。
寇英笑了。
“你们发现这难以置信?”他说,“要不要我从最边缘的克鲁尔取来珍珠,或者从大奈弗取来沙子?你们古老的巫术能做到这一半吗?”
似乎对于斯皮尔特来说他的声音带上了金属的利缘。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脸。
最终卡丁叹了口气,相当安静地说:“不。我这辈子探寻过魔法,而我所找到的都是五颜六色的亮光、小把戏和又旧又燥的书。巫术什么都没为世界做过。”
“但如果我告诉你我要解散学会、关闭大学呢?尽管,当然,我的高级顾问会根据情况进行协调。”
卡丁的指节发白了,但他耸了耸肩。
“没啥可说的。”他说,“一根蜡烛在正午又有何用?”
寇英转身面向斯皮尔特。魔杖也是如此。这根金银丝工艺品上的雕刻正冷冷的注意着他。临近杖顶的其中之一,看上去非常令人不快地像是一根眉毛。
“你很安静,斯皮尔特。你不同意吗?”
不。这个世界曾一度拥有法术,但把它留给了巫术。巫术是属于人类的魔法,不是神的。它不属于我们。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差错,而我们忘记了那是什么。我喜欢巫术。它没有烦扰这个世界。它安顿其中。它是对的。我只想当一名巫师。
他低下头看着他的脚。
“是的。”他悄声说道。
“好。”寇英用一种满足的语调说。他走到塔边,远远地向下看着安科—莫波克的街市地图。艺术之塔还不到他们的一成高度。
“我相信。”他说,“我相信我们会在下周举行典礼,月圆之夜。”
“呃。还得再过三周才能月圆呢。”卡丁说。
“下周。”寇英重复道,“如果我说月亮会圆,那就不会有任何争执。”他继续向下看着大学的模范建筑,然后指了指。
“那是什么?”
卡丁伸长了脖子。
“呃。图书馆。没错。是图书馆。呃。”
沉默是如此的沉重,卡丁感到有人期望着他不光只是说上这么一句话。无论什么都比这沉默强。
“那是我们保存书的地方,你知道的。九万本书,对吧,斯皮尔特?”
“嗯?噢,是的。差不多九万,我想。”
寇英靠在他的魔杖上,双眼直勾勾的看着。
“烧了它们。”他说,“全部。”
午夜之神拄着它的黑色魔杖沿着幽冥大学的走廊昂首阔步地走着,而斯皮尔特则没那么有自信,他蹑手蹑脚地小心朝图书馆那冷漠的大门走去。他敲了敲门,声音的回响在空旷的建筑中显得着实高亢,令他不得不靠在墙壁上等待他的心跳稍作舒缓。
过了一回儿,他听到一声好像沉重的家具被挪开的声音。
“唔—克?”
“是我。”
“唔—克?”
“斯皮尔特。”
“唔—克。”
“听着,你得,你必须得出来!他要来烧图书馆了!”
没有任何回音。
斯皮尔特瘫坐在他的膝盖上。
“他也会这么做的。”他轻声说道,“他可能会让我来,是那把魔杖,嗯,它知道要发生的每一件事,它知道我知道关于……请帮帮我……”
“唔—克?”
“那天晚上,我看了看他的房间……那把魔杖,那把魔杖在闪光,它就像一座塔似的站在房间中间,那男孩在床上抽泣,我可以感到它伸出去教导他,小声跟他讲可怕的事,在那时它注意到了我,你得帮帮我,你是唯一一个不在——”
斯皮尔特停了下来。他的面容凝固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缓缓转过身来,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对着他旋转。
他知道大学都空了。巫师们全都搬进了新塔,即使是级别最低的学生在那儿住的套房都比以前任何一名高级巫师的房间要好。
那把魔杖悬在几尺高的半空中。一圈微弱的八色闪光环绕着它。
他非常小心地站了起来,保持着他的后背面向石墙,双眼紧紧地盯在那东西上,异常小心地沿着墙壁挪动,直到他抵达走廊的末端。在拐角处他注意到那把魔杖,虽然没有移动,但它的旋转轴却指上了他。
他轻轻地发了一声喊,抓起袍子的裙边,跑了。
魔杖就在他面前。他紧急停步站在那里,连大气都没敢喘。
“你吓不住我。”他说了谎,转过脚跟朝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并打起响指变出一根燃着白色火焰的火炬(只不过它第八色的半影表明它是魔法造物)。
那把魔杖又一次在他面前出现。他火炬的亮光被吸进一股单薄的、歌唱着的白色火焰蒸汽中,闪了一下光后“砵”的一声消失了。
他等待着,蓝色的残象晃得他眼花缭乱,可要是那把魔杖还在那里,它根本不像是要偷袭他的样子。视觉恢复后,他隐约可以看到左侧出现一片更暗的影子。那道向下通往厨房的楼梯。
他朝它冲了过去,跳下看不见的阶梯,却没想到重重地落在参差不齐的石板上。一道微弱的月光从一道隔栅间挤了进来,远远地映在上面的什么地方,他知道,那是一道通往外部世界的大门。
他稍微有点蹒跚地晃了晃,脚踝很疼,他的呼吸声在他耳中隆隆响起,就好像他把自己的整颗脑袋塞进了一颗海贝中,斯皮尔特开始横穿这片有如无尽黑暗沙漠般的楼层。
许多东西在脚下叮当作响。如今这里没有老鼠了,当然,不过厨房不久前就已经无人使用了——大学的厨师曾经是世上最棒的,可现在任何巫师无需厨艺就可以弄出饭菜来。大号铜煎锅挂在墙上无人理睬,它们的色泽已是锈迹斑斑,大型烟囱拱道下的诺大厨房里除了冰冷的积尘外已是一无所有。
魔杖像一根铁棒似的横在后门。当斯皮尔特蹒跚着朝它走来时,它悬到空中转了起来,在几尺远处静静地散发着恶毒。然后,它颇为流畅地向他滑翔而来。
他向后退去,他的双脚在油腻的石头上打了滑。他大腿后部受到的重重一击让他嚎叫起来,可当他的手探向身后时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块砧板。
他的手绝望的摸索着它那伤痕累累的表面,并且不带一线希望地发现在木头里埋着一把切肉刀。在一种有如人类般古老的本能态势,斯皮尔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
他大气已经喘完,耐心完全用尽,退路业已断绝,时间已然耗光,胆子早就吓坏,并且已经被逼到疯狂的边缘。
因此当魔杖在他面前盘旋时,他猛然拔出那把切肉刀,凝聚起他所有的力量……
犹豫了一下。所有他体内巫师的部分都在哀号反抗着如此大量的毁灭之力,这些呼之欲出的力量,可为他所用的力量……
而那把魔杖晃来晃去,直勾勾地用它的旋转轴指着他。
隔着几条走廊之外,图书馆员背靠着图书馆门紧绷绷地站着,一边看着在地板上闪过的蓝白色闪光。他听到远处传来原初魔法的巨响,以及一声起初低沉但最终高亢到到连爪子捂住脑袋趴下的乌福斯都无法听到的声音。
此时传来普通而又微弱的“叮当”一声,那兴许是一把扭曲溶化的金属切肉刀掉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这就是那种让静寂活像一场回暖的雪崩般随后席卷而来的响声。
图书馆员把这静寂如同一件斗篷般裹在身边,站起身来抬头凝视着一排排架子上的书,每一本都在自己发出的魔法光芒中微微脉动。一架接一架的书低头看着[14]他。它们听见了。他感受得到这种恐惧。
这只猩猩如同雕像一样站了几分钟,接下来似乎是做出了决定。他攀援来到他的书桌,在一阵翻箱倒柜之后,找到了一只沉重的挂满钥匙的钥匙环。然后他站回到地板中间,非常慎重地说:“唔—克。”
那些架子上的书都向前伸了伸。如今他得到了它们完全的关注。
“这是什么地方?”柯尼娜问。
灵思风扭头看看,然后猜了一下。
他们仍然处于阿尔克哈利的中心。他听得到墙外的嗡嗡乱响。可在这多姿多彩的城市中心有什么人清出了一大块地方,用墙把它围了起来,还种出一片浪漫得看起来跟一只用糖做成的猪似的花园。
“这看起来就像有人拿了两块五里大的内城,然后用墙和塔楼把它们给围了起来。”他冒险猜了猜。
“真奇怪的主意。”柯尼娜说。
“这个,这里有些宗教——好吧,当你死的时候,你看,他们认为你会进入这种花园,到处都有这种音乐和,和。”他可怜巴巴的继续说着,“冰冻果子露和,和——年轻女人。”
柯尼娜欣赏着围墙花园的绿色光彩、孔雀、错综复杂的拱门和略微有点气喘吁吁的喷泉。一打倚来靠去的女人倒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一个藏在暗处的管弦乐团正演奏着复杂的克拉彻巴宏音乐。
“我没死。”她说。“我肯定我会记得的。再说,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天堂。”她挑剔地看着那些倚靠着的身影,又加上一句,“我想知道是谁给她们做的头发?”
一把剑的剑尖稍稍捅了捅她的后背,这两人沿着华丽的小径朝一座橄榄树环绕的圆顶凉亭走去。她皱了皱眉头。
“不管怎样,我不喜欢冰冻果子露。”
灵思风没下评论。他正忙着检查他自己的意识状态,并且在看到它的时候不太高兴。他有种可怕的感觉——他恋爱了。
他确定他具备所有的症状。多汗的手心,胃中的灼热感,总觉得他胸口的皮肤成了紧紧的橡皮。他还有种感觉,每当柯尼娜一说话,就好像有什么人把烧热的钢捅进了他的脊梁。
他低头扫了一眼行李箱,它正泰然自若地走在他身边,然后认出了那些症状。
“你会不也是吧?”他说。
可能那只是阳光对行李箱那磨损的箱盖所造成的效果,但只是可能有那么一瞬间它看起来比平常红一些。
当然,智慧梨花木与其主人具有一种古怪的精神联系……灵思风摇了摇头。可是,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东西不像它平常那么恶毒。
“这绝对没用。”他说。“我的意思是,她是一个女人,而你是个,这个,你是一个——”他停了停,“好吧,不管你是啥,你是木头做的。这绝对没用。别人会说闲话的。”
他转过身来瞪着身后的黑袍卫士。
“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他厉声说道。
行李箱侧身走近柯尼娜,挨得实在太近,结果她的脚踝撞上了它。
“走开。”她嚷道,然后又踢了它一脚,这次是故意的。
如果行李箱迄今为止有过表情的话,它看着她的样子就像是因为背叛而被惊呆了。
他们前方的凉亭有一个华丽的洋葱状圆顶,嵌有宝石并由四根柱子支撑。在它里面有一大堆垫子,上面躺着一个挺胖的中年男子,被三个年轻女人簇拥其中。他身着织有金线的紫袍;他们,据灵思风所见,你可以用六个小锅盖和好几码摊开的网式窗帘来进行演示——他打了个寒颤——尽管这实际上远远不够。
那个人看上去正在写什么东西。他向他们扫了一眼。
“我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什么词能跟‘柔’押好韵的?”他暴躁地问道。
灵思风和柯尼娜交换了一下眼色。
“剖?”灵思风说,“包?”
“牛?”柯尼娜用迫不得已的智慧提了个建议。
那个人犹豫着。“我倒是挺喜欢牛的。”他说,“牛倒是有可能。牛也许,事实上,能用。顺便说一句,给我拖个垫子过来。来点果子露吧。你们怎么那么站在那儿?”
“因为这些绳子。”柯尼娜说。
“我对冰冷的钢铁过敏。”灵思风添上一句。
“确实,真烦人。”那个胖男人说着,重重地拍了拍手,他手上的戒指一阵叮当乱响。两名卫士机敏地踏步上前解除了他们的束缚,随后整支军团就像融化般消失了,尽管如此,灵思风极其清楚周围有好几十只黑色的眼睛在树丛中正看着他们。动物本能这么告诉他的,现在他看起来是跟那个人及柯尼娜单独呆在一起,可任何攻击性的行为都会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尖锐而痛苦的地方。他试图表现出安定和完全的友好。他试着想出点什么东西来说。
“这个。”他冒险张了张嘴,扭头看了看高挂的织锦、镶了红宝石的柱子以及金银丝装饰的金垫子,“你把这地方整得不错。这——”他搜肠刮肚地找了找合适的描述——“这个,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稀有设备构成的奇迹。”
“力求简朴。”那个人叹了口气,仍在忙着涂涂写写,“你们为什么在这儿?跟拥有作诗灵感的同学碰面倒总能算得上是一种乐趣。”
“我们是被带到这里来的。”柯尼娜说。
“佩剑的人。”灵思风加上一句。
“亲爱的伙计们,他们这么做类似于时常练手。你们想来一根吗?”
他朝一名女孩打了个响指。
“不想,呃,现在。”灵思风刚开始说话,可她端庄地拿了一碟金棕色的长条向他递了过来。他尝了一根。很好吃,有种甜甜的带着一丝蜂蜜的生脆风味。他又拿了两根。
“请问。”柯尼娜问,“可你是谁?还有这儿是哪儿?”
“我名叫克瑞尔索特,阿尔克哈利的塞瑞弗(译者按:原文为Seriph,克拉彻的统治者,这里的克拉彻是指国家,而非整片大陆)。”那个胖男人说,“而这里是我的野外花园。行事必尽全力。”
灵思风被他的蜂蜜条呛住了。
“不是俗话说‘富得跟克瑞尔索特似的’的那个克瑞尔索特吧?”他说。
“那是我亲爱的老爸。我,事实上,更富一些。当一个人有一大堆钱之后,恐怕就很难追求简朴了。行事必尽全力。”他叹了口气。
“你可以试试把它送掉。”柯尼娜说。
他叹了口气。“这并不容易,你知道的。不,勿以善小而不为。”
“不,不,可你看。”灵思风嘴里飞溅着碎条说,“他们说,我意思是,你碰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金子,看在老天份上。”
“那样一来上厕所就会有点难办。”柯尼娜机灵地说,“抱歉。”
“君子择善所闻。”克瑞尔索特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真烦人。好像财富有关系似的。真正的富人卧于文学的财富之居。”
“我听说的克瑞尔索特。”柯尼娜慢慢地说,“是这群,这个,疯子杀手的头儿。最初的刺客,整个中域克拉彻都为之敬畏。我无意冒犯。”
“啊是的,亲爱的老爸。”小克瑞尔索特说,“大麻教徒。真是个新鲜主意。[15]但并不算是很有效率。所以我们改雇了打手。”
“啊。用一个宗教教派命名的。”柯尼娜有意地说。
克瑞尔索特久久地看了她一眼。“不。”他慢慢地说,“我不这么想。我想我们给他们命名是在他们把人们的脸推到他们脑袋后面之后的事了。可怕,真的。”
他捡起那张他一直在书写的羊皮纸,继续说道:“我想要一个更能触动理智的生活,这也是我为什么把城市中心变成一个野外花园的原因。对思维流动更有好处。行事必尽全力。我可以给你念念我的最新作品吗?”
“桌瓶?”灵思风说,他脑子没跟上。
克瑞尔索特举起一只胖乎乎的手,开始大声念道:

“大树枝下的一座夏季宫殿,
一瓶红酒,一条面包,一些南瓜羊肉蒸麦粉,
烤孔雀舌,羊肉串,冰镇果子露,
手推车上的糖果随你选,
野外花园中伴随我身边歌唱,
而野外花园是——“


他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拿起了笔。
“也许牛不是什么好主意。”他说,“现在我要来看看——”
灵思风眼睛扫了扫修剪好的绿色植物、仔细堆积好的岩石和高高的围墙。打手中的一个人朝他眨了眨眼睛。
“这是一个野外花园?”他说。
“我相信我的园艺师们构造出了所有的基本景观。他们花了好几年让小河流起来足够蜿蜒。他们确切地告诉我说他们容纳了各种崎岖的壮丽景色和令人惊异的自然美景。”
“还有蝎子。”灵思风说着伸手去拿另一根蜂蜜条。
“我不知道那个。”诗人说道,“蝎子对我来说没那么有诗意。根据标准诗意定律,野蜂蜜和蝗虫看起来更合适,尽管我对昆虫从来就没什么胃口。”
“我一直认为人们在野外吃的那种蝗虫是树上的一种果子。”柯尼娜说,“我爸总说那吃起来很不错。”
“不是昆虫?”克瑞尔索特说。
“我不这么想。”
塞瑞弗朝灵思风点了点头。“你可以把它们都吃掉。”他说,“嘎吱嘎吱的讨厌东西,我看不出它哪儿好。”
“我不想听起来令人不快。”柯尼娜用盖过灵思风疯狂咳嗽的声音说,“但是为什么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
“问得好。”克瑞尔索特茫然地看了她几秒钟,仿佛试图回想起他们为什么在这儿。
“你确实是一名最富吸引力的年轻女人。”他说,“你有没有可能会弹槌琴?”
“它上面有几个刃?”柯尼娜说。
“可惜。”塞瑞弗说,“我特地进口了一架。”
“我爸教过我吹口琴。”她自告奋勇地说。
克瑞尔索特的嘴唇无声地翳动着,他在试验这个想法。
“不好。”他说,“不押韵。但还是谢谢了。”他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你真的是最合适的。有没有人曾经告诉过你你的脖子好像一座象牙塔?”
“从来没有。”柯尼娜说。
“可惜。”克瑞尔索特再次说道。他在垫子当中到处翻找,掏出一枚小铃铛摇了摇。
过了一会儿,在凉亭后出现了一个阴郁的高大身影。他看起来很像一种人,这种人能用不带弯的开塞钻似的方式来考虑问题,另外他的双眼里有点什么东西,足以让狂躁的啮齿类动物沮丧地悄悄走开。
那个人,你会说他全身都写满了“首席大臣”这几个字。没人能跟他说起任何关于欺凌寡妇,或者是把易受影响的年轻人关进所谓宝石窟之类的事情。一旦关系到脏活儿,他能写上一本书,或者更有可能,从别人那儿偷上一本。
他缠着头巾,一顶尖顶帽从中探出。当然,他还有一缕细细的长须。
“啊,阿布瑞姆。”克瑞尔索特说。
“阁下?”
“我的首席大臣。”塞瑞弗说。
——就知道——灵思风对自己说。
“这些人,为什么我们把他们带来这里?”
大臣捻着他的胡子,可能正在排除另外一打的精神负担。
“那顶帽子,阁下。”他说,“那顶帽子,如果您还记得的话。”
“啊,是的。真吸引人。我们把它放哪儿了?”
“慢着。”灵思风连忙说道,“这顶帽子……不会是磨损了的尖顶帽,还有好多东西在上面?有蕾丝什么的,还有,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没人试图去戴上它,是吧?”
“它特别警告过我们别戴。”克瑞尔索特说,“所以阿布瑞姆让一名奴隶试戴了一下,当然。他说它让他头疼。”
“它也告诉我们说你们不久后就到。”大臣说着朝灵思风微微鞠了一躬,“所以我——也就是说,塞瑞弗觉得也许你们能多跟我们说说关于这件奇妙神器的事情。”
在话音里带着讯问的音调,而大臣正用着它:在他的话中擦着点边地提到,如果他不能马上了解到关于这顶帽子的更多信息,他思维中带着诸如“红热”和“匕首”等关键词的各种行动就会出现。当然,所有首席大臣们都这么说话。这儿可能在什么地方有座学校什么的。
“天哪,我真高兴你们找到了它。”灵思风说,“那顶帽子是唔唔唔——”
“你刚才说什么?”阿布瑞姆说着对几名潜伏卫士打手势让他们上前。“我有点没听见,就是这位年轻女士——”他向柯尼娜鞠了一躬——“用胳膊肘捅了你耳朵之后的那部分内容。”
“我认为。”柯尼娜礼貌却不失坚定地说,“你最好带我们去见它。”
五分钟后,那顶帽子在塞瑞弗藏宝库里一张桌子上的歇脚处说,总算到了,是什么把你们给耽搁了?
就在一个这样的时刻,当灵思风和柯尼娜很可能会成为一轮猛烈袭击的受害者时,当寇英正要对一群畏畏缩缩的巫师就背叛这个话题发表演说时,以及当碟子即将在一次魔法独裁中沦陷时,值得一提的则是诗和灵感这个课题。
比如说,塞瑞弗,在他的宝石凉亭中,飞快往回翻阅他成页的诗文以进行校正,这首诗写道:

“起床!因清晨在一日之杯中,
掉落茶匙惊吓星辰不知所踪。”


——然后他叹了口气,因为这些灼烤着他想象的白热化的诗句好像从来没有确确实实按他心里所想的那样表露出来。
是的,实际上,它们永远不可能这样做。
可悲的是,这种事总是在不停地发生。
这是纵横多维宇宙世界的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大多数真正伟大的发现都归功于一刹那的灵感。先是一大堆艰难的准备工作,当然,然而最终的临门一脚还是要靠,比如说,一颗落下的苹果、一只冒着蒸汽的水壶或者从浴盆边缘流出的水。有什么东西在观察者的头脑里面咔嚓一响,接着一切就都归了位。基因的形状,据其流行说法,它的发现多亏了那名科学家的思维在正确的可接受温度下看到了螺旋状的楼梯所致。要是他当初搭的是电梯,整个基因科学很可能就大不一样了。[16]
有人不知怎么认为这很奇妙。其实不然。这很可悲。小小的灵感微粒一直飘荡穿行于宇宙间,它穿透最致密的物质的方式和中微子穿透一支棉花糖没什么两样,而它们中的大多数都被错过了。
或者更糟,大多数本该确切击中某颗大脑的灵感打错了目标。
比如说吧,有个怪梦的内容是一个铅环摆在离地一里多高的一个桶架上,在正确的思维里它本来会成为发明受控重力发电(一种取之不尽的廉价且完全无污染的能量形式,这个世界已经为它寻找了好几个世纪,如果没有它世界就将陷入一场毫无意义的可怕战争)的触媒,可事实上却被一只迷惑不解的小鸭子得到了。
在另一场不幸中,在一块野风信子田中飞驰而过的一群白马的景象本来会让一名努力的作曲家写下著名的翔神组曲,把安慰和救赎带给数以百万计的灵魂,如果他不是因为起疹子而在家里躺在床上的话。这份灵感因此落向了附近的一支青蛙,它才没有那份雅兴在艺术领域做出令人吃惊的贡献呢。
许多文明都认识到了这种令人震惊的浪费,并用了许多方法来进行阻止,其中许多方法都包括有趣但却不合法的企图来把意识调谐到正确的波长,比如使用外国的草类或酵母产品等。这招从来就没怎么奏过效。
克瑞尔索特也是如此,他曾梦见过一首相当不错的诗的灵感,内容是关于生命和哲学以及它们怎么会从酒瓶子底下瞅上去要好看得多,结果他对此完全无能为力,因为他所具备的作诗能力跟一条土狼不相上下。
为什么众神允许这种事情持续发生?这真是一个难解之谜。
实际上,需要解释的是灵感的闪现需要明确且精准的占据位置,但是接收到它的生物——一只小母青山雀——从未能把这位置弄清楚,即使是一些牛奶瓶盖上的信息被确切地积极编纂过后也是如此。在一种奇怪的巧合下,一名耗费了许多不眠之夜的哲学家会因为同样的神秘因素而在早上带着奇妙的新想法醒来,原因则是由于吃了鸟食台上的花生。
而这就相当巧妙的把我们带到了魔法这个课题上。
遥远的彼方,在星际空间的黑暗深渊中,一颗灵感颗粒正在独自漫步,对它的命运茫然不知,这倒也好,因为它的命运就是在几小时内去攻击灵思风思维里一片极小的区域。
即使能够清楚地分辨出灵思风创造性颔首的幅度,这也是一种苦难的命运,然而这颗粒子的命运已经把这个难题交给了它,它得隔着上百光年远的距离去击中跟葡萄干一般大的移动目标。在一个广袤的宇宙里,对一颗小小的亚原子颗粒来说生活可以变得非常艰难。
如果它成功实现了目标,无论如何,灵思风将会拥有一种严肃的哲学观念。如果没有,附近的一块砖头将会毫无准备的去面对它即将拥有的一种重要的真知灼见。
塞瑞弗的宫殿,作为名叫佛科西的传奇而为人所知,它占据了阿尔克哈利大部分的中心区域,剩下的则被野外花园所占据。与克瑞尔索特有关的大部分事物都在神话中赫赫有名,据说这座拱形的、圆顶的多层宫殿里面的房间多得任何人都数不过来。灵思风不清楚他这是进的第几间房间了。
“它有魔力,是不是?”阿布瑞姆大臣说。
他捅了捅灵思风的肋骨。
“你是一名巫师。”他说,“告诉我它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名巫师?”灵思风绝望地说。
“你帽子上写着呢。”大臣说。
“啊。”
“并且你和它都在那艘船上。我的人看见你了。”
“塞瑞弗雇奴隶贩子?”柯尼娜嚷道,“这听起来可很不简单啊!”
“哦,我雇的奴隶贩子。毕竟,我是大臣。”阿布瑞姆说,“这差不多是我应该做的。”
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女孩,然后朝两名卫士点了点头。
“现任塞瑞弗的看法颇具文学性。”他说。“我,在另一方面,并非如此。那么,带她去后宫。”他翻了翻眼睛急躁地叹了口气,“我敢肯定等待着她的唯一命运就是厌烦,可能还有一副疼痛的嗓子。”
他转过身来面对灵思风。
“不要说任何话。”他说,“不要动你的手。不要试图突然施展魔法。怪异而强大的护身符保护着我。”
“稍等一分钟——”灵思风刚开口,柯尼娜说话了,“好啊。我一直想知道后宫是什么样的。”
灵思风的嘴不停地张开又合上,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他总算说出一句:“是吗?”
她对他晃了晃一边眉毛。这也许是种信号。灵思风觉得他应该已经明白了,然而奇怪的激情在他内心深处翻搅着。它们实际上并没让他勇敢起来,可它们却令他愤怒。他头脑中的对话被加速变成了这个样子:
呃。
你是谁?
你的良心。我感觉糟透了。看,他们正要带她去后宫。
她去总比我去强,灵思风不太信服地想。
做点什么!
这儿的卫兵太多了!他们会杀了我!
那让他们杀了你好了,这又不是世界末日。
对我来说就是,灵思风冷冷地想。
可只要想想下辈子你感觉会多好——
听好,给我闭嘴,成吗?我已经受够我自己了。
阿布瑞姆走到灵思风面前古怪地看着他。
“你在跟谁说话?”他说。
“我警告你。”灵思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这个长腿的魔盒对来犯者绝不留情,我只要说上一个字它就——”
“真让我感兴趣。”阿布瑞姆水,“它是隐形的?”
灵思风冒险回头看了一眼。
“我确定我进来的时候它还在的。”他说完话后变得垂头丧气。
如果说哪儿都看不到行李箱,那这话肯定是不对的。有个地方可以看得到它,那就是跟灵思风挨得不近的某个地方。
阿布瑞姆一边捻着胡子,一边在摆着帽子的桌子旁缓缓绕行。
“再来一次。”他说,“我问你:这是一件强大的神器,我感觉得到,你必须告诉我它有什么用。”
“你干嘛不问它?”灵思风说。
“它不肯告诉我。”
“好吧,你为什么想知道?”
阿布瑞姆笑了。这不是一种愉快的笑声。听上去就好像他已经让笑声对他作了解释,也许是缓慢而再三的解释,但却从来没听到过有任何人曾经这么做过。 “你是一名巫师。”他说,“巫术就是力量。我自己对魔法就很感兴趣。我有天赋,你知道的。”大臣硬邦邦地挺直了腰杆。“哦,是的。可他们不让我进大学。他们说我精神不稳定,你能相信吗?”
“不。”灵思风实心实意地说。在他看来,幽冥大学的大部分巫师就是手头有点紧的好伙计。阿布瑞姆看起来挺像是块巫师的料。
阿布瑞姆给了他一个赞许的微笑。
灵思风侧目看了看帽子。它什么也没说。他把目光转回大臣身上。如果说那笑声曾经让人觉得古怪,那这微笑则让它普通得好像鸟叫一样。它看上去好像是大臣从原理图上学来的。
“想要我帮你,哪怕是野马也拽不动我的心思。”他说。
“啊。”大臣说,“一个挑战。”他朝站得最近的卫士招了招手。
“我们的马厩里有没有野马?”
“有些马性子相当的烈,主人。”
“激怒四匹,把它们都带到绕弯场里。还有,噢,再拿几条长链来。”
“马上照办,主人。”
“呃。你看。”灵思风说。
“怎么?”阿布瑞姆说。
“好吧,如果你要这么整……”
“你想表明的的观点是?”
“这是校长之帽,如果你想知道的话。”灵思风说,“巫术的象征。”
“力量强大吗?”
灵思风一阵颤抖。“非常强。”他说。
“为什么它被称作校长之帽?”
“你看,校长是级别最高的巫师。领袖。不过,看——”
阿布瑞姆拿过帽子把它一圈圈地在手上转着。
“它是,你是说,职能的象征?”
“当然,可你看,如果你要戴它,我最好警告你——”
闭嘴。
阿布瑞姆向后一跃,帽子掉到了地上。
这个巫师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弄走。我们得谈一谈。
大臣低头看着帽子周围闪动的魔法光泽。
“我谈?跟一件衣物?”
我有很多可以提供,在正确的脑袋上。
灵思风吓坏了。业已表明,他具有通常仅在某种小型啮齿类动物身上可以找到的那种感知危险的本能,而它现在正不停的敲打他的头骨内侧,试图逃走并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
“别听它的!”他大喊道。
把我戴上,帽子用一种古老并且听起来像是说话者衔着满口毡子的声音引诱着他。
如果真有一所培养大臣的学校,阿布瑞姆肯定是班上最拔尖的。
“我们要先谈谈。”他说。他朝卫士们点点头,然后指着灵思风。
“把他带走扔进蜘蛛罐。”他说。
“不,别是蜘蛛,把我扔到随便别的什么上面!”灵思风哀号着。
卫士长向前踏出,怀着敬意敲了敲脑门。
“蜘蛛用完了,主人。”他说。
“哦。”大臣一时有些茫然。“这样的话,把他锁进虎笼。”
卫士犹豫了一下,试图无视身后爆发的一阵唧咕。“老虎病了,主人。一到晚上就不停翻来覆去地折腾。”
“那就把这个抽抽噎噎的懦夫扔下永恒火道!”
灵思风膝盖一软跪下了来,几名卫士越过他的脑袋交换了一下眼色。
“啊。我们需要预先通知一下,主人——”
“——把它重新疏通,就像是。”
大臣的拳头重重地砸到桌子上。卫士长的脸色可怕地明亮了起来。
“还有蛇坑,主人。”他说。其他卫士点了点头。蛇坑总是有的。
四颗脑袋朝灵思风转了过来,他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沙子。
“你对蛇有什么感想?”一名卫士问道。
“蛇?我不怎么喜欢蛇——”
“蛇坑。”阿布瑞姆说。
“好的。蛇坑。”卫士们附和着说。
“——我是说,有些蛇还好——”当两名卫士抓住他手肘时,灵思风还在继续说着。
事实上,那儿只有一条非常谨慎的蛇,它固执地盘踞在阴暗的蛇坑一角,满腹蛇疑地看着灵思风,这可能是因为他让它想起了一只猫鼬。
“嗨。”它最终说道,“你是个巫师?”
在通常蛇与蛇之间用S形线条进行对话的基础上看,这是一个可观的进步,可灵思风实在过于沮丧,也就没浪费时间惊奇而直接回了话:“我帽子上写着呢,你不识字吗?”
“实际上,我会十七种语言。自学的。”
“真的?”
“我去上过课。但我试着不读出来,当然。跟性格不合。”
“我倒觉得未必。”这确实是灵思风所听过的最文明的蛇的声音了。
“恐怕我这声音也是一样。”蛇加上一句,“现在我真的不该跟你说话。不管怎样,不是像这样。我想我可以咕哝一两声。事实上,我有点觉得我应该试着杀了你。”
“我有诡异且不同寻常的力量。”灵思风说。很公平,他想道,一个几乎完全不能掌握任何形式魔法的能力,这对一名巫师来说挺不同寻常的,而无论如何,这也不会影响到跟一条蛇撒谎。
“天哪。好吧,那我希望你不会在这儿呆太久。”
“嗯?”
“我希望你随时能像一颗炮弹似的从这儿飘出去。”
灵思风抬头看了看蛇坑那十五尺高的墙壁,然后揉了揉身上的擦伤。
“也许吧。”他小心地说。
“要是那样,你不会介意带上我和你一起走,是吧?”
“呃?”
“有好多要问的,我知道,可这个坑是,这个,就是坑。”
“带上你?可你是条蛇,这是你的坑。这个想法就是让你呆在这儿,然后别人来找你。我是说,我知道这些事情。”
那条蛇背后的阴影舒展开并站了起来。
“这话说给任何人听都是相当令人不快的。”它说。
那个身影向前踏出,步入一池亮光中。
那是一个年轻人,比灵思风高一点,那就是说,灵思风正坐在地上,可就算他站着,那个男孩也要比他高。
这么说吧,他消瘦得会错过一个使用“憔悴”这个词的完美时机。他看上去就像烤面包架和帆布折叠椅曾经出现在他的家谱里,原因显而易见的就在他的衣服上。
灵思风又看了一眼。
他破天荒的对了一次。
这个头发细长的人影简直就是一副传统野蛮人英雄的打扮——打了几颗饰钉的皮带,宽大的皮靴,一只小手提包,脸上还长着小疙瘩。没什么不同寻常的,你能在安科——莫波克的任何一条街上看到许多类似打扮的冒险者,不过你绝不会看到另一个还穿着——
年轻人跟随着他的凝视,往下看去,然后耸了耸肩。
“没法子。”他说,“我答应过我妈的。”
“羊毛内衣?”
那天夜里,阿尔克哈利的怪事层出不穷。某种类似银一样的东西从海上翻腾而来,令城里的天文学家们困惑不已,不过这事儿不是最奇怪的。原初魔法的小小闪光就像静电一样从物什的锐边激射而出,可这事儿倒也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走进了城市边上的一家酒馆,永不止息的风把沙漠的味道从每一扇光秃秃的窗户里吹了进来,那东西一屁股坐在了地板正中间。
店里的人看了它一会儿,小口抿着他们那加了沙漠欧拉克的咖啡。这种饮料是由仙人掌汁和蝎毒制成,是宇宙中最带劲儿的酒精饮料之一,不过沙漠游牧民们不是为了它的兴奋效果才喝的。他们加它是为了缓解克拉彻咖啡的效果。
不是因为这种咖啡可以用来给屋顶防水,也不是因为它穿过未经训练的肠胃就像一颗热球穿过松软的黄油。它所造成的效果更猛。
它能让你倒醉。[17]
沙漠之子们疑惑地瞅着他们那顶针大小的咖啡杯,心中暗想他们是不是欧拉克放多了。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件东西吗?妄加评论会不会很蠢?如果你想让大漠里的这些钢眼之子们认为你靠得住,那你就得对这种事儿多上上心。用一根发抖的手指头指着说:“嗨,看哪,一个箱子刚刚扑腾着几百条小腿儿走进来了,这可真不一般啊!”将会产生被认定缺乏男子气概的可怕而致命的后果。
酒客们试着不去对上另一个人的眼睛,即使行李箱朝一排远远靠着墙的欧拉克酒瓶窜过去时也是如此。不知怎么的,行李箱站着不动的样子甚至要比看着它动弹时更可怕。
最终他们中有个人说:“我觉得它想喝一杯。”
一阵长长的沉默,接下来另一个人以国际象棋大师施展出绝杀一招的精准度说:“什么想?”
其他酒客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的玻璃杯。
一时间鸦雀无声,不过倒是可以听到一只壁虎在大汗淋漓的天花板上来回扑腾。
第一名酒客说:“我想说的是那只恶魔刚刚走到了你身后,噢,沙漠的兄弟。”
全河谷冷静争霸赛的现任冠军保持者摆出了玻璃似的微笑,直到他感觉到有什么踩上了他的袍子。这微笑一动不动地就呆在那儿,可他脸上的其它部分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想和它扯上关系的样子。
行李箱感觉在爱情上遭到了背叛,而它现在所做的也正是任何一个明智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事情,那就是大醉一场。它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法子去寻求它所想要的,可行李箱不知怎么在表达自己的意图上从没碰上过多少难处。
酒馆主人在不停往一张碟子里注满欧拉克中度过了一个十分漫长而孤独的夜晚,直到行李箱东倒西歪的从一面墙上破墙而出为止。
沙漠一片寂静。这不是普通的寂静。它通常伴随着蟋蟀的吱喳声、蚊子的嗡嗡声、捕猎的翅膀划过凉爽沙子上的低语和咝咝声。但今晚则是那种几十名游牧民收拢帐篷连夜跑路的厚重、繁忙的寂静。
“我答应过我妈的。”那男孩说,“我容易着凉,你看。”
“也许你该试着穿穿,这个,多加点衣服?”
“噢,我不能那么做。你得穿上这全套皮货。”
“我可不会把这个叫全套。”灵思风说,“要叫它全套还不够。你为什么非得穿上这个?”
“当然,这样别人就明白我是个野蛮人英雄了。”
灵思风背靠在恶臭的蛇坑墙上看着那男孩。他两眼看起来就像两只煮熟的葡萄,吓人的赤黄色头发,而他的脸已经成为了本土雀斑防卫队和外来粉刺侵略军之间的战场。
灵思风相当享受这种时刻。它们使他确信他还没疯,因为如果他疯了,那就不会有什么词句来描述某些他碰到的人了。
“野蛮人英雄。”他喃喃说道。
“没什么问题,是吧?这全套皮装可是很贵的。”
“没错,可是,看——你叫什么,孩子?”
“尼杰尔——”
“听好,尼杰尔。”
“毁灭者尼杰尔。”尼杰尔加上一句。
“听好,尼杰尔。”
“——毁灭者——”
“好的,毁灭者——”灵思风无助地说。
“——供应商海尔布特之子——”
“什么?”
“你得是什么人的儿子。”尼杰尔解释说,“它在哪儿提到过的——”他半转过身去在一只脏兮兮的皮包里翻找着,最后拿出一本又脏又破的薄书来。
“这儿有一点提到怎样选择你的名字。”他小声说。
“那你怎么会落到这个坑里来的?”
“我本来要去偷克瑞尔索特的财宝,可我的哮喘病发作了。”尼杰尔说,他还在摸索着脆生生的书页。
灵思风低头看了看那条蛇,而它正试图不去挡任何人的道。它把这坑变得还不赖,当它看到麻烦的时候心里也清楚。它不想去找任何人的茬。它回应着灵思风的注视并耸了耸肩,这对于一只没长肩的爬行动物来说可以算得上是相当机灵了。
“你当野蛮人英雄有多久了?”
“我才刚刚开始。我一直想当来着,你看,我想也许我可以把这活捡起来继续干下去。”尼杰尔用他那不太好的眼神看了看灵思风,“没什么问题,是吧?”
“这是一种绝望的生活,无论从哪方面看。”灵思风主动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此后的五十年都在卖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会是什么样的人生?”尼杰尔郁郁地说。
灵思风想了想。
“包括莴苣吗?”他说。
“哦,是的。”尼杰尔说着把他那本神秘的书塞回到包里。然后他开始密切关注起蛇坑的墙壁。
灵思风叹了口气。他喜欢莴苣。这真是难以置信的枯燥。他花了好些年寻找枯燥,可他从来没成功过。每当他以为他已经紧紧抓住了它的时候,他的生活就会突然间变得到处都是几乎能要人命的有趣。一想到某些人自愿放弃未来五十年的这种枯燥生活时,他就感到很不舒服。有五十年在前面等着他,他想,他都能把枯燥变成类似于艺术的状态了。而他不想去做的事情永远都没个完。
“你知不知道关于灯芯的笑话?”他说着,舒舒服服地安坐在沙子上。
“我不清楚。”尼杰尔轻轻敲了敲一块石板,礼貌地说。
“我知道好几百个。都挺好笑的。举个例子,你知道换根灯芯需要多少只巨怪吗?”
“这块石板是活动的。”尼杰尔说。“看,这好像是扇门。来帮我一把。”
他热切地推着,他胳膊上的二头肌鼓得好像一根铅笔上的豌豆。
“我想这是某种秘密通道。”他加上了一句,“来吧,用点魔法,行吗?它卡住了。”
“你想不想听这个笑话剩下的部分?”灵思风用一种受了伤的声音说。这下面温暖干燥,不会马上出现危险,如果不算上那条试着不去引人注意的蛇的话。有些人从来不肯满足。
“不想马上听。”尼杰尔说,“我想我宁愿来点魔法支援。”
“我对这不是很在行。”灵思风说,“从来没掌握好窍门,你看,这不光是拿根指头一指然后说:“卡扎姆——”
顿时响起一声炸雷,一道八色闪电劈向一块沉重的石板,把它炸成一千块到处乱溅的白热霰弹,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过了一回儿尼杰尔慢慢站了起来,拍着他背心上的小火苗。
“是的。”他用一种下定决心不失自控的声音说道,“这个。非常好。我们要让它冷却下来一点,行吗?然后我们,我们,我们兴许就可以走了。”
他稍微清了清嗓子。
“嗯哼。”灵思风说。他正准备着不去动他的手指尖,他伸直胳膊举着它的样子就像是在说他很抱歉没长出更长的胳膊出来一样。
尼杰尔往那个还在阴燃着的洞里看了看。
“看起来它通向某种房间。”他说。
“嗯哼。”
“你走先。”尼杰尔说。他轻轻推了一下灵思风。
巫师跌跌撞撞地向前栽去,连脑袋撞在了岩石上都似乎没注意到,然后在洞口上又撞了一下。
尼杰尔拍了拍墙,他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你能感觉到什么吗?”他说,“石头应该发抖吗?”
“嗯哼。”
“你还好吧?”
“嗯哼。”
尼杰尔把耳朵紧贴在石头上。“有个非常奇怪的声音。”他说,“一种嗡嗡的响声。”他头顶上的一缕灰尘从灰泥上挣脱,慢慢地飘了下来。
接着有几块重一点儿的岩石舞动着从蛇坑的墙上重获自由,重重地砸在沙子上。
灵思风已经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隧道,他一面小声发出惊呆了的声音,一面完全无视着差之毫厘就能击中他的石头,另外则是一些成斤成斤砸在他身上的石头。
如果他处于任何能够提起注意的状态的话,他早该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空气有种油腻腻的感觉,闻起来就像是烧着的铁罐。淡淡的彩虹投射在每一个边角之上。一种魔法电荷在其邻近某处积聚起来,而且量还不小,并正试图把自己埋藏起来。
一名近处的巫师,即使是像灵思风这么无能,也显得像一座铜灯塔那样突出。
尼杰尔在不经意间扑腾起了一阵隆隆作响的炙热尘埃,又一头撞进了他的立足点,接着在另一个洞穴中被一圈八色光晕团团围住。
灵思风看起来很可怕。克瑞尔索特可能会注意到他闪烁的双眼和飘拂的头发。
他看上就像是刚吃了一把松果腺,然后用一品脱肾上腺素硬是把它们给冲了下去。他看起来兴奋得都可以用来转播洲际电视。
他的脑袋上的头发根根直立,激射出星星火花。就算是他的皮肤也给人一种试图离他而去的印象。他的双眼看上去就像是正在朝水平方向打着转儿;当他张开嘴时,薄荷味的火花在他的牙齿上不停闪现。在他的踏足之处,石头要么熔化,要么长出耳朵,要么变成某种有鳞的紫色小东西飞走。
“我说。”尼杰尔问道,“你还好吧?”
“嗯哼。”灵思风说,随后这个音节变成了一块大油炸圈。
“你看起来不大对劲。”尼杰尔带着在这种情况下可被称得上是不一般的洞察力说。
“嗯哼。”
“为什么不试试把我们从这儿弄出去呢?”尼杰尔加上一句,并明智地平躺到地面上。
灵思风跟一具木偶似的点了点头,把他上了膛的手指指向天花板,后者就像喷灯下的冰块一样融化了。
隆隆声还在继续,把它令人不安的和谐舞步带向整座宫殿。这是一种对于频率能够引起恐慌的众所周知的逼真描述,而频率能够让人尴尬的失去自控,可颤动的岩石与这种频率产生了共鸣,熔化现实并把它逼进角落。
尼杰尔看了看滴落的天花板,谨慎地尝了尝。
“石灰冻。”他说着,然后又加上一句,“我猜不会有梯子,对吧?”
更多的火焰在灵思风那毁灭的手指中爆发,构造成一架近乎完美的自动扶梯,除去宇宙里的所有其它自动扶梯全都没铺鳄鱼皮的可能之外。
尼杰尔抓住轻轻打着转儿的巫师登了上去。
幸运的是他们在魔法非常突然间消失之前登到了顶。
在宫殿的中心,一座比阿尔克哈利任何建筑都要高的白塔像蘑菇一样从古老的便道上破土而出,把屋顶拱得支离破碎。
巨大的双开门在塔底打开,几十名巫师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就好像这地方属于他们似的。灵思风觉得他可以认出几张脸来,他看到那几张脸曾清清楚楚的在演讲中心里装模作样,或是和蔼可亲地窥视大学的广场。它们并非为邪恶而造就。它们没有呲出的利齿。但是在他们的表情中有些共同点能把一个多虑的人吓得魂不附体。
尼杰尔就近撤到一面墙后。他发现自己正看着灵思风忧虑的双眼。
“嘿,那是魔法!”
“我知道。”灵思风说,“这不对劲!”尼杰尔抬头瞅了瞅冒着火花的高塔。
“可是——”
“这感觉不对。”灵思风说,“别问我为什么。”
半打塞瑞弗的卫士从一道拱门蜂拥而出,向巫师们扑去,他们仓促的突袭也因为他们那可怕的战斗沉默显得更加险恶。刹那间,他们的刀剑在阳光下闪烁,此时几名巫师转过身子,伸出手去,然后——
尼杰尔把脸转了过去。
“呃呜。”他说。
几把曲刃剑落在石子路面上。
“我觉得他们本该十分安静地离开。”灵思风说。
“可你刚才难道没看见他们把他们变成什么了吗?”
“死人。”灵思风说,“我知道。我不想考虑这事。”
尼杰尔觉得他以后都不会停止考虑这件事了,特别是在一些大风之夜。关键就在于被魔法杀死会比被钢铁杀死更具创造性;尽管有各种好玩的新死法,可他就是不能把他看到的那些形体清出脑海,只有那么一瞬间,在八色火焰的狂潮仁慈地吞噬他们之前。
“我不认为巫师是那个样子。”他趁他们匆忙穿过一条走廊时说,“我认为他们更加的,这个,更傻而不是更邪恶。某种逗乐的形象。”
“那你就去笑笑刚才那个吧。”灵思风压低声音说。
“可他们就那么把他们给杀了,连——”
“我希望你别再继续谈这事了。我也看见了。”
尼杰尔抽身后退。他双眼眯成了一道缝。
“你也是一名巫师。”他话带指责地说。
“可我不是他们那种。”灵思风简短地说。
“那么,你是哪种?”
“不杀人的那种。”
“他们看着那些人的样子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在乎——”尼杰尔摇着头说,“这才是最糟的。”
“没错。”
灵思风沉沉地把他的重音砸到尼杰尔思考的列车面前,就像一根树干。男孩战栗起来,但至少他闭上了嘴。灵思风真的开始感觉对不住他了,这可很不寻常,他通常把他的怜悯都用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杀?”他问道。
“是的。”
“你到底当了几年的野蛮人英雄?”
“呃,今年是什么年份?”
灵思风朝一个拐角瞄了瞄,可周围那些还站着的人都太忙于恐慌,顾不上他们。
“脑子短路了?”他静静地说,“记不清楚时间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年是土狼年。”
“哦。这样的话,大概有——”尼杰尔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大概有三天了。你看。”他飞快地加上一句,“人怎么能像那样杀人?连想都不想的?”
“我不知道。”灵思风用一种表明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声音说。
“我是说,就算是大臣把我扔进蛇坑的时候,至少他看上去是提起了一点兴趣的。”
“那好啊。每个人都应该有种兴趣。”
“我是说,他甚至还笑了!”
“啊。还有种幽默感。”
灵思风感到他可以像水晶那样清晰地预见到他的未来,就像一个掉下悬崖的人预见到地面一样,而原因则差不多相同。这时尼杰尔说:“他们就那么用手指一指,根本就连——”灵思风厉声喊道:“闭嘴,行不行?你认为我会怎么想?我也是一名巫师!”
“是啊,这个,你是对的。”尼杰尔小声说道。
这并不是沉重的一击,因为即使是暴怒中的灵思风也仍然有着如同木薯般的肌肉,它打中了尼杰尔的脑侧并把他击倒,不过这看上去更像是因为其出其不意而非固有的力量使然。
“没错,我是一名巫师。”灵思风低声细语,“一个根本不擅长魔法的巫师!我能够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我根本不够重要到去死!可当所有巫师都被人仇恨和畏惧的时候,你认为我到底能撑多久?”
“这太荒谬了!”
如果尼杰尔揍了他,灵思风都不会比这更加吃惊了。
“什么?”
“白痴!你要做的就是别再穿这蠢袍子,再扔了那顶笨帽子,之后没人还能看得出你是一名巫师!”
灵思风的嘴张合了几次,给人一种十分逼真的印象,就像一条金鱼在试图掌握跳踢踏舞的诀窍。
“别再穿这袍子?”他说。
“当然。那些破破烂烂的金属片什么的,那完全就是暴露身份。”尼杰尔挣扎着站起来说。
“扔掉帽子?”
“你不得不承认写在上面的‘巫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灵思风忧虑重重地朝他笑了笑。
“抱歉。”他说,“我不太明白你的——”
“扔了它们就行。这够简单的了,不是吗?只要把它们往哪儿一扔,然后你就会是个,是个,好吧,随便什么人。任何不是个巫师的人。”
一段停顿,被远处传来的打斗声截断了。
“呃。”灵思风说着摇了摇头,“你不太明白我的……”
“天哪,这再简单明白不过了!”
“……不确定我明白你的想法……”灵思风喃喃说道,他惨白的脸上挂满了汗珠。
“你只要不当巫师就行了。”
灵思风的嘴唇在他按个重复每一个字的时候无声的翳动着,每次一个字,然后一次念完。
“什么?”他说,然后他又说,“噢。”
“明白了?想再听我说一次吗?”
灵思风忧郁地点了点头。
“我不认为你明白。一名巫师不是你的职业,而是你本身,如果我不是一名巫师,那我就什么也不是。”他摘下帽子紧张地旋转着它尖顶上松垮垮的五角星,把几块便宜点的小金属片弄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我的帽子上写着巫师。”他说,“这非常重要——”
他停了下来,盯着帽子。
“帽子。”他含糊地说,意识到某些萦绕不休的记忆正把它的鼻子尖贴在他意识的窗户上。
“这是顶好帽子。”尼杰尔说,他感到他应该说点什么。
“帽子。”灵思风又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帽子!我们必须拿到那顶帽子!”
“你已经有帽子了。”尼杰尔指出这一点。
“不是这顶帽子,是另外那顶。还有柯尼娜!”
他漫无目的地沿走廊走了几步,又溜了回来。
“你觉得他们会在哪儿?”他说。
“谁们?”
“我必须找到一顶魔法帽子。还有一个女孩。”
“为什么?”
“解释起来可能会很困难。我想什么地方可能有人在尖叫什么的。”
尼杰尔的下巴本来不怎么显眼,不过他力所能及的把它往外伸了伸。
“有个女孩需要拯救?”他认真地问道。
灵思风犹豫了。“有人可能需要拯救。”他承认道,“有可能是她。或者至少是在她那里。”
“你怎么不早说?这就像样多了,这才是我期待的。这正是英雄主义所代表的一切。咱们走!”
又传来哗啦一响,混杂着人的喊叫声。
“去哪儿?”灵思风问道。
“无论去哪儿!”
英雄们通常具备一种能力,能让他们在几乎不认识的摇摇欲坠的宫殿里进行疯狂突袭,拯救每一个人,并在整个地方爆炸或是沉入沼泽之前及时脱出。事实上,尼杰尔和灵思风拜访了大小厨房、各色王座间、马厩(两次)以及在灵思风看来足有好几里长的走廊。
偶尔会有一群黑衣卫士从他们身边匆匆跑过,根本不去看他们第二眼。
“这太荒唐了。”尼杰尔说,“我们为什么不去问个人?你还好吧?”
灵思风靠在一根饰有令人尴尬的雕刻的柱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你可以去抓个卫兵把信息从他嘴里拷问出来。”他大口吸着气说。尼杰尔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在这儿等着。”他说完就走开了,最终找到一名正在努力洗劫一个碗橱的仆役。
“请问一下。”他说,“去后宫怎么走?”
“往左转,过三道门就是。”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说。
“好的。”
他回来告诉灵思风。
“是的,可你拷问他了吗?”
“没有。”
“这对你来说可不怎么野蛮啊,不是吗?”
“这个,我正在努力。”尼杰尔说,“我的意思是,我没说‘谢谢’。”
三十秒钟之后他们推开了一幅沉重的珠帘,进入了阿尔克哈利的塞瑞弗后宫。
华丽的歌鸟身居金丝笼中,喷泉四处叮咚作响,蜂鸟在稀有的兰花丛中就象小小的美丽宝石来回穿插。有二十名年轻女人穿着足够,嗯,大约六个人穿的衣服,安静地挤作一团。
灵思风的眼睛完全没放在这些上面。这倒不是说方圆好几十码、颜色从粉红直到黝黑的臀部和大腿没有深深地激起他欲望裂口处的阵阵波涛,可它们却被恐慌那更汹涌的洪峰所淹没,原因则是他看到四名卫士手持半月弯刀、眼露凶光地朝他转过身来。
灵思风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上,朋友。”他说。
“好!”
尼杰尔抽出他的剑,将它举到身前,他的双臂为这份努力不住颤抖着。
几秒钟内一片沉默,每个人都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在这时,尼杰尔吼出了灵思风到死都忘不掉的战嚎。
“呃。”他说,“抱歉……”
“这可真丢人。”一名个矮的卫士说。
其他人没说话。这确实丢人,而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听不到罪恶感的火热哀号顺着每一个人的脊梁骨往下出溜。不过,正如灵魂的奇异魔力时常引起的效果,这份罪恶感把他们变得既傲慢又鲁莽。
“把嘴闭上,行吗?”临时队长说。他名叫本纳多·斯康纳,但今晚的夜空里有什么东西暗示着他的名字不值一记。这片夜空黑暗、沉重,并且飘满了鬼魂。
幽冥大学并非空空如也,只是里面没有人在。
不过当然,被派去烧掉图书馆的六名巫师不怕鬼魂,因为他们周身满载魔法,每走一步都要嗡嗡作响,他们所穿袍子的华丽堪比任何一位校长,他们尖顶帽的帽尖水平更是绝胜有史以来的任意一顶帽子,而他们团团挤在一起的原因则纯粹不过是巧合。
“这儿可真是黑得要命。”个头最矮的巫师说道。
“这是午夜。”斯康纳尖锐地说,“这里唯一危险的就是我们,难道不对吗,男孩们?”
齐声响起一阵含含糊糊的低声细语。他们都怕斯康纳,有谣传说他做过积极思考的练习。
“我们不会被几本旧书吓倒,对不对,伙计们?”他瞪了一眼个头最矮的巫师。“你不怕,对不对?”他语带锋芒地加上一句。
“我?噢。不。当然不。它们不过是纸,就像他说过的。”那名巫师连忙说道。
“那就好。”
“那些书总共有九万本,记住。”另一个巫师说。
“我听说它们根本没法完蛋。”又一个巫师说,“它都在多维空间里面,我听说,就像不管我们看到什么都只不过是个尖,你知道的,那东西大部分都在水下——”
“河马?”
“鳄鱼?”
“大海?”
“听好,给我闭嘴,你们所有人!”斯康纳吼道。他顿了一下。黑暗似乎把他的声音全都吸走,把空气像一捆羽毛似的包了起来。
他稍稍振作起来一点。
“到了。”他说着,把脸转向图书馆紧闭的大门。
他举起双手,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似乎他的手指以某种眼花缭乱的方式互相穿越了彼此,大门粉碎,变成了一堆锯末。
沉默的波浪再次涌来,活活憋死了木片着地的声音。
显而易见,大门已被粉碎。四根可怜的门轴颤抖着挂在门框上,一堆破碎的椅子和书架躺在残骸里。即使是斯康纳也有点吃惊了。
“行了。”他说,“就这么简单,看见没?我身上啥事也没发生。对吧?”
传来一阵弯趾靴滑动的声音。大门后的黑暗被本能而刺眼的魔法射线勾勒出来,这是可能性粒子在强魔法场中超越了现实速度所造成的结果。
“现在。”斯康纳容光焕发地说,“谁有幸来点这把火呢?”
在十秒钟沉默后他说:“这样的话我就自己来了。说实在话,我简直是在跟墙交谈。”
他迈进大门,快步沿着地板走向投射在地面的点点星光,它们是从图书馆中心上方的玻璃圆顶映照下来的(虽然如此,当然,关于此处交待的地理环境总是有些不可忽视的争论;高度聚集的魔法拉扯着时间与空间,有可能图书馆根本就是没有边际的,也就没有什么中心)。
他伸出双臂。
“行了。看见没?根本没发生什么事。现在都进来吧。”
其他巫师都很不情愿地这么做了,而且在穿过那道被销毁的大门时都表现得有些躲躲闪闪的。
“好了。”斯康纳带着些满足说,“现在,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拿到火柴了?魔法火焰是没用的,对书不起作用,那么我希望每一个人——”
“那儿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个头最矮的巫师说。
斯康纳眨了眨眼。
“什么?”
“圆顶上面有什么东西动弹了。”那名巫师说,然后又加上一句类似解释的话,“我看见了。”
斯康纳斜着眼睛往上看着那令人困惑的影子,决定要树立一点权威。
“胡说。”他轻快地说。他掏出一包难闻的黄色火柴,说,“现在,我要你们都——”
“我确实看见了,你知道的。”矮个巫师悻悻地说。
“好啊,你看见什么了?”
“这个,我没看仔——”
“你不知道,是吧?”斯康纳厉声说道。
“我看见有些——”
“你不知道!”斯康纳重复说道,“你就看到了影子,只是为了损害我的权威,不是吗?”斯康纳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顿时为之一滞。“我很冷静。”他拖长了声音,“我完全控制了局面。我不会让——”
“它是——”
“听着,矮屁股,你能做的就是好好把嘴闭上,行吗?”
另一名巫师,他刚才一直抬头朝上看着以掩饰他的尴尬,发出了一声憋得半死不活的咳嗽。
“呃,斯康纳——”
“这也是对你们说的!”斯康纳挺直了腰,火柴在他手里不住晃动。
“就像我说的。”他说,“我要你们点着火柴——我想我不得不给你们演示一下怎么把火柴点着,有这么个矮屁股在这儿——我不会再被你们轻视了,要知道。好了。看着我,你拿出一根火柴——”
他点燃一根火柴,黑暗中绽放出一团含硫的白光,此时图书馆员就像人类起源一样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都认识图书馆员,是以一种明确而普遍的方式,就像人们认识墙和地板以及其它微不足道但在生命舞台上却必不可少的场景一样。如果他们对他还有印象的话,那是一袭活动的轻柔身影,一般都坐在他的书桌下修缮书籍,或攀援于书架间搜寻偷偷摸摸的瘾君子。任何不够明智而冒险偷偷卷起烟卷的巫师什么也不会明白,直到一只柔软的皮手伸出把讨厌的卷烟者揪出门外,但图书馆员从来不会大惊小怪,他只是看上去像是深深的受了伤害,并对这件令人伤心的事情感到悲哀,最后整件事情就此结束。
但那种印象和现在的图书馆员截然相反,现在的他是一场噩梦:咧开大嘴,呲着长长的黄色尖牙,嘶叫着揪住斯康纳的耳朵正努力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吓坏了的巫师们转身就跑,却发现他们撞上了莫名其妙地挡住了过道的书架。个头最矮的巫师哀号着一缩身子,径直往一张摆着地图集的桌子底下滚去,并用他的双手捂住耳朵,阻隔住了其余巫师试图逃跑时传来的可怕声音。
最终只剩下一片沉默,不过这是某种东西在非常小声地移动时所创造出的特别厚重的沉默,它可能是在搜寻别的什么东西。个头最矮的巫师在极端恐惧之下吃掉了他的帽子尖。
那个在沉默中移动的东西抓住了他的腿,动作轻柔但却稳稳地把他拽到了开阔处,他闭着双眼说了一通胡言乱语,趁恐怖的利齿没咬到他的喉咙时,他冒险迅速瞥了一眼。
图书馆员抓着他的后颈,在离地一尺的高度把他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正像一只硬毛小狗正试图记起怎么去咬人脚踝却偏偏够不着的样子。
“呃——!”巫师说,接下来他就被以一种几乎扁平的轨迹朝破碎的大门扔去,他的坠落就在那里被地板挡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身边的一片影子说:“好吧,就这样。有谁看见那个蠢杂种斯康纳了?”
在他另一侧的一片影子说:“我想我脖子折了。”
“谁在说话?”
“那个蠢杂种。”那片影子气呼呼地说。
“噢。抱歉,斯康纳。”
斯康纳站起身来,他现在全身都包了一圈魔法灵气。当他举起双手时,愤怒令他不住地颤抖。
“我要让那个该死的返祖家伙知道知道怎么尊重他进化过的上级们——”他怒吼道。
“阻止他,伙计们!”
斯康纳再次躺在地板上,承受着所有五个巫师的重量。
“抱歉,可是——”
“——你知道如果你——”
“——在图书馆附近使用魔法,里面的所有魔法——”
“——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大麻烦,然后——”
“咣!晚安,世界!”
斯康纳皱起眉头。坐在他身上的巫师们认定在这时候站起来不是他们最明智的选择。
最后他说:“好了,你们是对的。谢谢。我不该那么发脾气,蒙蔽了我的判断。最重要的是冷静,你们完全正确。谢谢你们。下去吧。”
他们冒了回险。斯康纳站起身来。
“那只猴子。”他说,“吃完他所有的香蕉了。去拿——”
“呃——是猿,斯康纳。”个头最矮的巫师忙不迭地说,“那是一只猿。不是猴……”
他在瞪视下畏缩了。
“谁会关心?猿,猴,有什么不一样?”斯康纳说,“有什么不一样,动物学家先生?”
“我不知道,斯康纳。”那名巫师恭顺地说,“我想这是种族问题。”
“闭嘴。”
“是的,斯康纳。”
“你这个可怕的小子。”斯康纳说。
他转过身来,用和链锯一样平整的声音加上一句:“我完全控制住了自己。我的意识跟一头没毛的猛犸象一样冷静。我的才智彻底就位。你们刚才谁坐我脑袋上来着?不,我不能生气。我不生气。我在进行绝对的思考。我的能力进行了全副武装——你们有谁想争论的?”
“没有,斯康纳。”他们不约而同地说。
“那就给我弄上个十来桶油和所有你们能找到的引火物过来!咱们来个油炸猩猩!”
在高高的图书馆楼顶,这里是猫头鹰、蝙蝠和其它东西的窝,锁链叮铃一响,然后是玻璃被尽可能恭恭敬敬打碎的声音。
“他们看起来不怎么担心。”稍微有点被冒犯的尼杰尔说。
“你叫我怎么说呢?”灵思风说,“当他们写下世界精彩战嚎清单的时候,‘呃,抱歉’可不会是其中之一。”
他往一旁站了站。“我和他不是一路的。”他诚挚地对一名微笑的卫士说。“我刚碰见他,某个地方。一个坑里。”他小声笑了笑,“这种事总是发生在我身上。”他说。
卫士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呃。”他说。
“好吧。”他说
他偷偷溜回到尼杰尔身边。
“你的剑使的怎么样?”
眼睛寸步不离那些卫士,尼杰尔在他的包里翻了翻,把那本书递给了灵思风。
“整个第三章我全读完了。”他说,“上面有图。”
灵思风翻了翻皱皱巴巴的书页。这本书损耗得实在太厉害,每一页都差不多掉了下来,不过在封面上倒可能是用一种相当可怜的刀工刻着一个肌肉男。他的双臂就像装满了足球的两个麻袋,脸上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站在那里,无精打采的女人和被屠杀的受害者有他齐膝那么深。
他就是那个传奇:我用七天就能把你变成野蛮人英雄!在它下面,用稍微小一点的字体写着那个名字:野蛮人柯恩。灵思风相当怀疑这个,他见过柯恩,他勉勉强强识点字,那个老男孩从来没真正掌握笔的用法,他签名的时候写的是“X”,就连这他都经常拼错。在另一方面,任何东西,只要跟钱有关,他就会迅速被吸引过去。
灵思峰又看了一眼题图,然后把目光转向尼杰尔。
“七天?”
“这个,我看书速度很慢。”
“啊。”灵思风说。
“另外我没管第六章,因为我答应过我妈要专注于抢夺和洗劫,直到我发现合适的女孩为止。”
“这本书教你怎么去当英雄?”
“噢,是的。它很棒。”尼杰尔忧心忡忡地扫了他一眼,“没啥问题,是吧?它价钱可不便宜。”
“这个,呃。那我觉得你应该继续保持。”
尼杰尔整了整他的,如果要准确说的话,肩膀,然后又挥了挥剑。
“你们四个最好给我看清楚。”他说,“否则……稍等。”他从灵思风手里把书拿了过去,翻了几页,最后他发现了他想找的内容,继续说道,“没错,否则‘命运的寒风将从你们泛白的骸骨中刮过,地狱军团会把你们的灵魂生生浸入酸中’。这儿。你喜不喜欢这个……等等……苹果?”
四人整齐划一地把剑抽出,奏响了金属的合唱。
尼杰尔的剑影影绰绰地一闪而过。利剑在他身前的空中化作一个复杂的数字八,在他手臂间上下翻飞,在他身后的两手间轻轻飘过,貌似绕着他的胸口转了两个圈,然后像条大马哈鱼一样跳了起来。
一两名后宫女郎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连卫士都看起来像是被镇住了。
“这招叫做三重冥兽刺外加掷击。”尼杰尔自得地说,“为学这招我打碎好多面镜子了。看,他们停步了。”
“我猜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事。”灵思风小声说着打量了一下到门口的距离。
“我不这么认为。”
“特别是最后一点,它扎到天花板上的那部分。”
尼杰尔抬起头往上看去。
“有意思。”他说,“在家里它也总是这样。我在想到底是哪儿做错了。”
“天知道。”
“该死,我很抱歉。”尼杰尔说,看来卫士们意识到娱乐表演结束了,都围拢过来准备大开杀戒。
“别责怪自己——”灵思风说,尼杰尔试着去够那把剑,但没能成功。
“谢谢。”
“——我来替你解决。”
灵思风考虑过他的下一步行动。事实上,他考虑了好几步。可门离得太远,况且外边的情况听上去也不比这里健康多少。
那就只剩一条路可走。他不得不去试试魔法。
他一抬手,两名卫士倒下了。他抬起另一只手,另外两名卫士也倒下了。
正当他开始纳闷的时候,柯尼娜施施然跨过倒卧的躯体,漫不经心地揉着手沿。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出现了呢。”她说,“你的朋友是谁?”
正如业已表明的那样,很少有迹象表露出行李箱的任何情感,或者至少是任何没有盲目的愤怒或仇恨那么极端的情感。因此当它在阿尔克哈利几里外醒来,箱盖扎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小腿儿朝天伸着的时候,是很难估量它有什么感觉的。
即使黎明刚过几分钟,空气就已经和熔炉的气息差不了多少了。在打了不少滚之后,行李箱成功把它大部分的脚对准了正确的方向,然后站起来用复杂的步法跳了跳,以确保尽可能少放几只脚到灼热的沙子上。
它没迷路。它总是知道它到底在哪儿。它一直呆在这儿。
只不过所有其它场所看起来都被一时放错了地方。
在深思熟虑之后,行李箱转了个身,慢慢悠悠地和一块大石头撞了个满怀。
它向后坐倒,颇为迷惑。它感觉自己好像被塞满了热羽毛,另外它隐隐约约意识到荫凉和一杯不错的冷饮能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在几次错误的起身后,它登上了附近的一座沙丘,它面前展现出由其它几百座沙丘构成的无上胜景。
行李箱的心木深处饱受困扰。它被抛弃、被拒绝了。她叫它走开。它喝下了足以毒死一个小国所有人的欧拉克。
如果有什么是一件旅行装备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更加需要的,那就是从属于什么人。行李箱踉踉跄跄地启程横跨灼热的沙漠,满怀着希望。
“我不认为我们有时间作介绍。”灵思风说,远处的一部分宫殿砰的一声塌了下来,地板为之振颤不已,“我们是时候——”
他意识到他在自言自语。
尼杰尔松开了那把剑。
柯尼娜向前走去。
“哦,不。”灵思风说,但这已经太迟了。世界被分隔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容纳着尼杰尔和柯尼娜,另一部分则容纳着其它的一切。它们之间的空气噼啪作响。也许,在他们的那一半世界里,一个管弦乐团在远处奏响,蓝鸟啁啾啼鸣,小小的粉红云朵环绕在天际,以及所有其它在这种情况下会出现的东西。当这种事发生时,区区一间在另一个世界里坍塌的宫殿根本没有机会。
“看,也许我们可以简单介绍一下。”灵思风绝望地说,“尼杰尔——”
“——毁灭者——”尼杰尔做梦似的说。
“好的,毁灭者尼杰尔。”灵思风说着,又加上一句,“海尔布特之子——”
“无敌者。”尼杰尔说。灵思风张了张嘴,然后耸了下肩。
“好吧,不管是谁。”他让步了,“不管怎样,这是柯尼娜。这有点像是巧合,因为你会很有兴趣知道她父亲就是嗯嗯嗯。”
柯尼娜,目光纹丝不动,伸出一只手抓住灵思风的脸轻轻一捏,她的手指只须稍微加上一点劲道,他的脑袋立马就会变成一只保龄球。
“尽管我可能会弄错。”他加上一句,她把手拿开了。“谁知道呢?谁会关心?有什么关系?”
他们一点都没在意。
“我要去看看能不能找回那顶帽子,好吧?”他说。
“好主意。”柯尼娜喃喃地说。
“我想我会被干掉,但我不介意。”灵思风说。
“挺好的。”尼杰尔说。
“我不希望任何人甚至意识到我走了。”灵思风说。
“行,行。”柯尼娜说。
“我会被剁成肉酱,我估计。”灵思风说着,以一只垂死蜗牛般的速度朝门口走去。
柯尼娜眨了眨眼。
“什么帽子?”她说,然后又加上一句,“噢,那顶帽子。”
“我猜你们两个是不可能给我什么帮助的吧?”灵思风冒险问了一句。
在柯尼娜和尼杰尔的私人世界里的某个地方,蓝鸟们回窝安息了,小小的粉红云朵飘走了,管弦乐团收拾好行装溜到一家夜间俱乐部走穴去了。一小片儿现实重现自我。
柯尼娜硬生生地把她倾慕的凝视拽离尼杰尔那张全神贯注的脸,并把目光转向灵思风,她的眼神在他身上变得稍微冷淡了些。
她悄悄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巫师的胳膊。
“看好。”她说,“你不会告诉他我到底是谁,对吧?只有男孩才会有些好笑的主意和——好吧,不管怎样,如果你告诉他我就亲手打断你所有的——”
“我都要忙得不可开交了。”灵思风说,“你们帮我找帽子之类的事。我倒是想象不出你看上他哪点了。”他盛气凌人地加上一句。
“他是好人。似乎我碰不上多少好人。”
“没错,好吧——”
“他在看着我们呢!”
“那又怎么样?你不怕他,是吧?”
“万一他跟我说话怎么办!”
灵思风看起来有些茫然。他这辈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感到整片有关人类体验的领域与他擦肩而过,如果领域可以与人擦肩而过的话。也许是他刚与它们擦肩而过。他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一架不打就让他们把你带到后宫去?”他问。
“我一直想知道后宫里是怎么回事。”
出现一次停顿。“嗯?”灵思风说。
“好吧,我们四处坐着,等过了一会儿塞瑞弗进来了,他请我过去,说我是新来的所以轮到我,再然后,你绝对猜不到他想要让我做什么。那些女孩们说那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事。”
“呃。”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灵思风吞吞吐吐地说。
“你脸上都是汗。”
“不,我没事,没事。”
“他让我给他讲个故事。”
“关于什么的?”灵思风满腹狐疑地问道。
“其他女孩说他最喜欢那些内容有兔子的。”
“啊。兔子。”
“毛茸茸的白色小东西。可我唯一知道的故事都是那些我爸在我小时候讲给我听的,我不认为它们真的合适。”
“没有多少兔子?”
“有不少剁下来的胳膊腿儿。”柯尼娜说着叹了口气,“看见了吗?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把我的事情告诉他。我无法轻松忘掉过去开展正常的人生。
“在后宫里讲故事可真不怎么正常。”灵思风说,“永远也流行不起来。”
“他又在看我们了!”柯尼娜拽住灵思风的胳膊。
他把她甩开。“噢,真倒霉。”他说着匆匆向尼杰尔走去,而他抓住了他另一只胳膊。
“你刚才没跟她说我的事情,是吧?”他急切地问道,“我没法活了,如果你告诉她我只是在学着怎么——”
“不不不。她只想让你帮帮我们。这是某种任务。”
尼杰尔的两眼闪闪发光。
“你的意思是说令咒?”他说。
“你说什么?”
“书上写着呢。成为一名合适的英雄那一章说你必须在令咒的支配下行事。”
灵思风的前额起了皱纹。“那是一种鸟吗?”
“我想这更像是一种责任,或别的什么。”尼杰尔说,但话音里却不怎么肯定。
“我听着倒像是一种鸟。”灵思风说,“我确实在一本动物寓言集里读到过一次。大鸟,不能飞。有粗大的粉红色的腿。”他的面孔一片茫然,他的耳朵正在消化它们刚才听到嘴唇所说的内容。
五秒钟后他们走出了房间,留下四名趴着的卫士和那些后宫女郎们,后者已经安顿了下来并正做着讲故事的准备。
临近阿尔克哈利的沙漠被茨索特河一分为二,这条河因神话和谎言而久负盛名,它以它那棕色的景致缓缓前行,像一条长长的潮湿走廊,并时不时的在当中出现一道道沙坝。每一道沙坝都由饱受烈日暴晒的原木所覆盖,而大多数原木都长着利齿,并且其中大部分都睁着一只慵懒的眼睛盯着响起飞溅水花的上游,在突然间,大部分的原木们都长出了腿。一打覆盖着鳞片的身躯溜进了激流,把它们冲得不停打着滚儿。黑暗的水流被安抚下来,除了几道无关紧要的V字形涟漪。
行李箱顺着水流缓缓地漂着。河水令它感觉舒服了一点儿。它在微弱的水流中轻轻打着转儿,几道神秘的小漩涡正加速划过水面。
涟漪聚集了起来。
行李箱痉挛了一下。它的箱盖猛然掀开。它在水面下响起简短而绝望的吱嘎一声。
巧克力色的茨索特河水重新涌了回来。它们擅长此道。
法术之塔浮现在阿尔克哈利上方,就像一只巨大而美丽的蘑菇,就是出现在书中并且旁边还作着上有骷髅下有交叉的两根骨头的标记那种。
塞瑞弗的卫士们发起过反击,但现在塔底附近只有大量不知所措的青蛙和蝾螈,他们都是幸运的家伙。他们还有胳膊和腿,某种形式上,而他们大部分的重要器官都还在体内。这座城市处于法术的统治之下……战争法则。
有些最靠近塔底的建筑现在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白色大理石,显然巫师们更喜欢这种材质。
这支三人小分队从宫殿墙上的一个洞往外看去。
“非常令人难忘。”柯尼娜挑剔地说,“你们巫师比我想象中更强大。”
“不是我们巫师。”灵思风说,“我不知道那些巫师是谁。我不喜欢这样。所有我认识的巫师甚至连砖头都不会朝人扔一块。”
“我不喜欢那个巫师统治所有人的想法。”尼杰尔说,“当然,作为一名英雄我无论如何都在哲学上反对所有巫师的想法。时机会到来的。”他的眼神微微一滞,似乎他在试图回忆起他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什么东西,“时机就在所有巫师离开世界表面的那一刻,而我作为,作为——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对凡事都更实际一点。”他讪讪地加上一句。
“在书上读到的,是吧?”灵思风酸溜溜地说,“关系到令咒吗?”
“他说到点子上了。”柯尼娜说,“我没什么要反对巫师的,可如果他们不干好事那就不一样了。只是做了一点装修,说实在话。到目前为止。”
灵思风摘下帽子。它破破烂烂的,褪了色,还沾上了一层岩尘,有些边角都被磨掉了,帽尖凹了下去,那颗五角星的镀层像花粉一样往下掉,不过“巫师”那个词在那层污秽下依然清晰可辨。
“看见这个了?”他面红耳赤地问道,“你们看见这个了?是不是?它对你们说了什么?”
“说你不识字?”尼杰尔说。
“什么?不!它说我是一名巫师,那才对!呆在别人身后二十年了,还为此感到骄傲!我已经尽过力了,没错!我通过——我参加过几十次考试!如果把所有我读过的咒语一个挨一个的垒起来,它们……它……你就会拥有许多咒语!”
“是的,可是——”柯尼娜张了张嘴。
“什么?”
“你实际上对它们不是很拿手,是吧?”
灵思风盯着她。他试着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一个小小的接收区域在他的意识中开启,就在同一时刻,一颗灵感微粒的路径被一兆个随机事件所偏折、扭曲,它呼啸着穿过大气,无声无息地闯入了正确的地点。
“天赋仅仅决定你能做什么。”他说,“它不决定你是什么。在内心深处,我是说。当什么时候你明白你是什么,你就什么都能做。”
他又想了想,再加上一句:“这就是使法术师们如此强大的原因。重要的是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此时出现一段饱含哲理的停顿。
“灵思风?”柯尼娜亲切的叫他。
“嗯嗯?”灵思风说,他正在纳闷这些词是怎么钻进他脑袋里去的。
“你真的是个白痴。你知道吗?”
“你们都给我站着别动。”
大臣阿布瑞姆从毁得一塌糊涂的拱门走出。他正戴着校长之帽。
沙漠在太阳的烈焰下被灼烤着。除了闪烁的空气外没有什么东西在动弹,它像一座失窃的火山那样酷热,干燥得和一颗颅骨没什么两样。
一条鸡冠蛇正气喘吁吁地躺在一块岩石下的灼热阴影中,不停分泌着腐蚀性的黄色粘液。在之前的五分钟里它的耳朵一直在探测着微弱的脚步声,那是几百条小腿儿跌跌撞撞地走在沙丘上所发出的,这似乎标志着晚餐已经在路上了。
它眨了眨它那传说中的眼睛,伸展开了长达二十尺的饥饿身躯,它在沙子上弯弯缠出的身体简直就是流动着的死亡。
行李箱摇摇晃晃地来了个急刹车,颇带威胁的抬起了箱盖。鸡冠蛇嘶鸣着,但却带着点不解,因为它以前从来没见过一只会走路的箱子,也自然没见过会有一只箱子的箱盖上嵌着那么老多的鳄鱼牙齿。箱体上还沾了些皮子残片,就好像它被卷进了一场提包工厂里的打斗中似的,即使这只鸡冠蛇会说话,它也没法描述这种感觉——貌似箱子在盯着它看。
好吧,这只爬行动物心想,如果你想这么玩的话。
它朝行李箱用类似金刚石钻头般的眼神瞪了它一眼,这一眼可经由受害者的眼球从内部活活把其大脑剥掉一层皮,这一眼能够生生扯下灵魂窗口上那脆弱的网眼窗帘,这一眼——
这条鸡冠蛇意识到有什么事情错得离谱。一种全新且不受欢迎的感觉就在它碟形的双眼之后冉冉升起。起初它不大,就像在几平方英寸的后背上有那么一点点刺痒,根本不值得你费心去挠一挠,接下来它就开始成长,并最终在自己心中变成第二轮红热的骄阳。
鸡冠蛇感觉不妙,它有种难以抗拒的极端冲动想要眨眨眼睛……
它做了件不可思议的蠢事。
它眨了眨眼睛。
“他在通过他的帽子说话。”灵思风说。
“呃?”尼杰尔说,他刚刚开始意识到野蛮人英雄的世界不是他想象中那个整洁、单纯的地方,而在他想象力尽情驰骋的那个时候他所做过最刺激的事情不过就是堆堆防风草而已。
“你是说,那顶帽子在通过他说话。”柯尼娜说,她也往后退去,正如一个人在表现恐慌时所做的那样。
“呃?”
“我不会伤害你们。你们一直服务于我。”阿布瑞姆说,他伸着两手向前走去,“可你们是对的。他以为戴上我就能让他得到力量。当然,这是另一码事。一个令人惊异的狡诈而又机灵的头脑。”
“所以你戴到他脑袋上来试试尺寸?”灵思风说。他战栗起来。他戴过那顶帽子,显然他头脑的规格不符。阿布瑞姆确实有那种头脑,而如今他的双眼灰蒙蒙的毫无生气,他皮肤苍白,走起路来整个身子就像是挂在脑袋上似的。
尼杰尔掏出他的书,兴奋地飞快翻着书页。
“你到底在干吗?”柯尼娜死死盯着那个可怕的身影问道。
“我在找游荡怪兽索引。”尼杰尔说,“你认为它是一个不死生物吗?要杀死它们是非常难的,你需要大蒜以及,——”
“你在这儿可找不到。”灵思风慢慢地说,“这是……这是一顶吸血鬼帽。”
“当然,它可能是一具僵尸。”尼杰尔说,他的手拨弄着书页。“书上讲你需要黑胡椒和海盐,可是——”
“你应该和这些该死的东西作战,不是吃掉它们。”柯尼娜说。
“这就是我可以利用的头脑。”帽子说,“现在我可以反击了。我将重振巫术雄风。这个世界只可供一种魔法容身,而我将占据它。法术给我小心了!”
“噢,不。”灵思风压低了声音说。
“巫术在过去二十个世纪中学到了很多。我能击败这个暴发户。你们三个随我来。”
这不是请求,这甚至也不是命令,这是某种预报。帽子的声音直奔后脑,根本没费心去搭理意识,灵思风的双腿自己动了起来。
其他两人也一抽一抽地往前走着,他们走起路来带着的那种类似拉线木偶般的可怕抽搐表明他们都被无形的丝线控制着。
“为什么说噢,不?”柯尼娜说,“我是说,我大体上能理解‘噢,不’,但这里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我们一逮到机会就跑。”灵思风说。
“你有没有想过要跑到哪儿去?”
“也许这没啥关系,反正我们都完蛋了。”
“为什么?”尼杰尔问道。
“这个,”灵思风说,“你们听说过法师之战吗?”
碟形世界上的许多事物都起源于法师之战,智慧梨花木也是其中之一。
最初的那棵树可能极其普通,它在一种幸福的懵懂状态下靠畅饮地下水和饱啖阳光来打发每一天,此时魔法大战在其身边爆发,将它的基因深深犁了一遍,赐予了它敏锐的洞察力。
这个特性以其一贯的风格气急败坏地被根深蒂固地留在了它身上。不过智慧梨花木轻轻松松的忍了下来。
曾几何时,碟形世界上的背景魔法水平时日尚浅,但却高深莫测,并寻找着每一个机会来到这个世界,巫师们全都和法术师一样强大,并且在每一座山顶建起了他们的高塔。如果有什么是一名真正强大的巫师所不能容忍的,那就是另一名巫师。他付诸外交的本能方式就是先施法把他们烧红,然后在暗地里使劲对他们下咒。
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情。好吧,两件事情。三件事情。
全面爆发。魔法。战争。
当然不存在什么联盟,没有阵线,没有交易,没有仁慈,没完没了。天空扭曲,大海沸腾。火球的呼啸和嘶鸣把黑夜化作白昼,不过这倒正好,因为随之腾起的黑色烟云把白昼变成了黑夜。地势就像蜜月里的羽绒棉被一样不停上下起伏,空间自身的架构被系于多维空间的节点之上,然后被狠狠的向时间之河里的一块扁平石头撞去。举个例子,那时有个很流行的咒语叫做派勒培时间压缩咒,它在一次偶然间创造出巨大的爬行动物一族,它们进化、发展、繁衍,最后被毁灭,这一切都在一个仅有五分钟的空间里发生,只在泥土中留下它们的骨头来彻底误导那些未来的种族。树游泳,鱼漫步,大山逛进商店买烟抽,正由于生存环境多变,任何一个谨慎的人早上醒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好好数数他们的胳膊腿儿。
那就是,实际上,问题之所在。所有巫师都差不多旗鼓相当,并一直生活在咒语重重防护的高塔中,这就意味着大多数魔法武器被弹开并落到那些普通人的身上,这些人本来试图从暂时还是土地的东西里刨出一种堂堂正正的生活,可最终得到的却是平凡、合宜(却相当短暂)的生活。
可战斗依然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它撼动了有序宇宙的架构,削弱着现实的墙壁,并威胁着要将整套不稳固的时间与空间体系推入地堡空间的黑暗之中……
有故事说众神掺和了进来,可众神通常不会插手人类事务,除非这能够取悦它们。另一个故事说——这个故事是巫师他们自己讲的,并写在他们的书里——巫师他们自己联合起来,为了人类的福祉友善地消除了他们之间的分歧。而这通常作为真正的理由而为人所接受,如果不管那些有如铅质救生圈一样合理的内容的话。
真相是没那么容易被钉在书页上的。在历史的澡盆里,真相比肥皂更难以掌握,要找到它则更是难上加难……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柯尼娜问道。
“没有关系了。”灵思风悲哀地说,“一切都将再次上演。我感觉得到。我有这种本能。太多的魔法流入这个世界。一场可怕的战争快要爆发。一切都即将发生。碟子太过衰老,这次它是承受不住的。一切事物都损耗得利害。毁灭、黑暗和破坏将降临到我们身上。天启已近在眼前。”
“死神无处不在。”尼杰尔很有帮助地加上一句。
“什么?”灵思风厉声说道,话头被打断让他很是生气。
“我说,死神无处不在。”尼杰尔说。
“我不关心他在哪儿。”灵思风说,“他们都是外国人。我可不希望死神到这儿来转悠。”
“这只是一种比喻。”柯尼娜说。
“那是你们知道的,我已经见过他了。”
“他看起来什么样?”尼杰尔问道。
“干脆这么说吧——”
“什么?”
“他不需要发型师。”
现在太阳成了一盏钉在天上的喷灯,沙子和红热灰烬之间的唯一区别就是它们的颜色。
行李箱拖着不规则的沉重步伐走在燃烧的沙丘上。几道黄色粘液的痕迹在它的盖子上飞快地消逝了。
这块孤独的小立方体被注视着,从一块形状和温度都相当于一块耐火砖的石头塔尖上,被一只奇美拉注视着。[18]奇美拉是一种非常稀有的物种,而这一只即将要做的事情对改善这种情况毫无助益。
它仔细审度了一下时机,脚爪一蹬,收起皮翼冲着它的受害者坠去。
奇美拉的方案是朝目标俯冲过去,用它的焰息轻轻燎上一下,然后转身用牙撕开它的晚餐。它做到了喷火的那一步,这时经验告诉这只怪兽它应该面对一个受到攻击并且惊恐万分的受害者,却发现自己站在地上,一只怒不可遏的烧焦行李箱朝它冲来。
行李箱唯一白热化的是它的怒火。它头疼了好几个小时,在此期间似乎整个世界都试着攻击过它。它已经受够了。
当它在沙子上把那只不幸的奇美拉踩成了一摊油腻腻的胶泥时,它停下来了一会儿,显然是在考虑它的未来。它开始明白不属于任何人比它考虑过的要难得多。它有些模糊的、令人欣慰的、关于服务的回忆,并且有一个可以称作是属于它自己的衣橱。
它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来,期间不住地停下来打开箱盖。它也许是在不停嗅着空气,如果它有鼻子的话。最后它打定了主意,如果它有主意的话。
那顶帽子和它的佩戴者也径自踏过那曾经是佛科西传奇宫殿的瓦砾走向法术塔底,它们那些不情不愿的随行人员在他们身后走掉了队。
塔底有几扇门。与幽冥大学那些总是开着的门不同,它们都紧紧地关闭着。它们似乎在发光。
“你们三人有幸在此。”帽子通过阿布瑞姆松松垮垮的嘴说。“此时此刻巫术不再逃亡。”他用奄奄一息的眼神瞟了一下灵思风,“并开始进行反击。你们将在余生中将其铭记。”
“什么,直到午饭时候吗?”灵思风无力地说。
“好好看着。”阿布瑞姆说。他伸出双手。
“我们一逮到机会。”灵思风咬着尼杰尔的耳朵,“就跑,明白?”
“去哪儿?”
“从。”灵思风说,“关键词是从。”
“我不信任这个人。”尼杰尔说,“我尽量不靠第一印象作判断,可我确实认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他把你扔进蛇坑的!”
“也许我该采用这条线索。”
大臣小声嘀咕起来。就连身负包括语言那点可怜天赋的灵思风都没听出来他说的是什么,不过这种语言听上去像是专门为小声嘀咕而设计的,词句像镰刀一样在脚脖子的高度卷曲起来,黑暗、鲜红、残酷无情。它们在空中制造出了复杂的漩涡,然后轻轻朝塔门飘了过去。
被它们触碰到的白色大理石变黑、碎裂开来。
当塔门残骸飘到地面上时,一名巫师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阿布瑞姆。
灵思风很熟悉巫师的穿戴,可这一个却是货真价实的令人难忘,他的袍子用奇妙的皱褶加了衬垫,镶上透孔,又被加固,搞不好这袍子其实是由一名建筑师所设计的。与之相配的帽子看上去则像是使劲撞上了圣诞树的婚礼蛋糕。
从巴洛克式的衣领和镶了金银丝流苏的帽沿之间的那道小缝往外窥视的那张脸有点令人失望。过去它曾以为它的外观可以用稀疏不整的胡须来加以改进。但它错了。
“那是我们的门!”它说,“你真的要对此感到后悔了!”
阿布瑞姆把胳膊叠了起来。
这么做似乎激怒了另一名巫师。他胳膊一举,把袖子上的蕾丝从他的手上甩开,然后从中射出一道呼啸的火焰。
它击中了阿布瑞姆的胸口,一团炽热随之弹回,可当蓝色的残象让灵思风目能视物时,他看到阿布瑞姆毫发无损。
他的对手疯狂地拍灭了自己衣服上的最后几缕火苗,抬起头来,眼中杀气重重。
“你看起来还不明白。”他粗声粗气地说,“你现在对付的是法术。你打不过法术。”
“我能使用法术。”阿布瑞姆说。
那名巫师怒吼着扔过来一颗火球,它在阿布瑞姆那可怕的微笑前几寸远的地方无害地爆裂开来。
一种显然属于迷惑不解的神色爬上了另一名巫师的脸。他又试了一次,从无尽虚空中放出几道蓝热的魔法矛枪直奔阿布瑞姆的心脏。阿布瑞姆挥了挥手,将它们消解于无形。
“你的选择很简单。”他说,“你可以和我联手,否则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此时,灵思风觉察到一阵规律的刮擦声在他耳边响起。它蕴载着一种令人不快的金属铮鸣。
他半转过身,感觉他身边的时间带着那种熟悉并且让人如坐针毡的不适感慢了下来。
死神暂时停下了用磨刀石打磨他镰刀刀刃的动作,朝他点点头以示致意,就像一名行家与另一名行家之间所做的那样。
他把一根白骨森森的手指放到嘴唇上,或者说是放在那个如果他长了嘴唇的地方。
所有巫师都能看见死神,不过他们不必非得想要这么做。
灵思风的耳朵里响起砰的一声,那个凶兆消失了。
阿布瑞姆和他的巫师对手被一圈随机魔法的光晕所笼罩,很明显它对阿布瑞姆没什么影响。灵思风正好及时漂回了阳间,看到那个人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那名巫师毫无品味的衣领。
“你无法击败我。”他用那顶帽子的声音说,“我身负长达两千年的终极法力。我可从你的力量中汲取我的力量。屈从于我,否则你甚至连后悔的时间都不会有。”
那名巫师挣扎着,并且很不幸,让他的傲慢胜过了谨慎。
“绝不!”他说。
“死吧。”阿布瑞姆建议道。
灵思风这辈子见过很多奇怪的事情,大部分都带着极端的不情愿,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人确实是被魔法杀死的。
巫师不杀普通人,因为a)他们几乎注意不到他们;b)这会被认为没有风度;c)这样一来,还有谁去做那些烹饪、耕种之类的事呢?而且,由于那些任何谨慎的巫师在周身随时部下的层层护身法术,用魔法杀死一名巫师兄弟是几乎不可能的。[19]一名年轻的巫师在幽冥大学学到的第一件事——除了他的位置在哪儿,以及去厕所要怎么走——就是他必须随时保护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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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1-19 23:50: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些人认为这是偏执,其实不是。偏执的人只会以为所有人都是来对付他们的,而巫师们则对此心里有数。
那名矮个巫师精神上佩戴着的相当于三尺长的回火钢正在熔化,就像喷灯下的奶油一样。它化作蒸汽,消失无踪。
如果有什么词能用来描述接下来发生在那名巫师身上的事情,那它们都被囚禁在幽冥大学图书馆内的一本狂暴的百科全书里。也许把它留待想象才是上上之选,除非有人能够想象出灵思风在几秒内痛苦而不安地在其仁慈地消失前所见证到的那种形体,那他一定是想穿上那有名的白帆布宽松外衣及自选长袖的候选人。
“所有敌人均告消灭。”阿布瑞姆说。
他抬起头,面对着耸立的高塔。
“我在此挑战。”他说,“依据法则,任何不愿正视我者均须服从于我。”
出现一段漫长、厚重的停顿,这是由于许多人在侧耳倾听所引起的。最后,从塔顶上方,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喊道:“法则里哪条这么说的?”
“我就是法则。”
远处传来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这时同一个声音再次喊道:“法则已死,法术当立——”
一声惨叫结束了这句话,因为阿布瑞姆举起他的左手往先前那个说话人的位置射出一道细细的绿色射线。
就在这时,灵思风意识到他可以自主移动手脚了。那顶帽子暂时对他们失去了兴趣。他往旁边瞄了一眼柯尼娜。在一瞬间,他们在无言中一致抓起尼杰尔的胳膊,转过身就跑,并且直到他们和塔之间隔了好几道墙以后才停下来。灵思风觉着什么东西往他脖子后面给他来了一下。也许是这个世界。
他们三个人倒在瓦砾上,躺在那儿不住地喘气。
“你们不需要这么做。”尼杰尔小声地说,“我正准备给他使个眼色。我怎么能连——”
在他们身后发生了一起爆炸,一束束多色火焰在头顶嘶嚎着,在砖石建筑上击出火花。然后传来类似一只大软木塞被从一只小瓶子里拔出的声音,然后是隆隆的笑声,可听上去却没那么可乐。大地颤抖着。
“发生了什么事?”柯尼娜说。
“魔法大战。”灵思风说。
“这是好事吗?”
“不。”
“但你肯定希望巫术胜利吧?”尼杰尔问道。
灵思风耸了耸肩,然后连忙闪避某种发着松鸡似的叫声从头上呼啸而来的隐形了的大东西。
“我从来没见过巫师打架。”尼杰尔说。他开始从瓦砾上起身,而当柯尼娜一把抓住他的腿时他尖叫了起来。
“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她说,“灵思风?”
“巫师忧郁地摇了摇头,捡起一块瓦砾。他把它朝毁损的墙头抛去,在那儿变成了一只蓝色的小茶壶。它在着陆时摔成了碎片。
“咒语在互相起反应。”他说,“根本不知道它们能做出什么事来。”
“可我们在墙后面是安全的?”柯尼娜说。
灵思风振作起来了一点。“是吗?”他说。
“我在问你呢。”
“哦。不。我不这么认为。这只是普通的石头。正确的咒语以及……呸。”
“呸?”
“没错。”
“我们应该再次逃跑吗?”
“这值得一试。”
他们跑到另一堵直立的墙后不过几秒,一颗随机射出的黄色火球落在他们先前躺着的地方,把地面变得相当可怕。塔周围的整片区域变成了一场由闪光空气所构成的龙卷风。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尼杰尔说。
“我们可以再次试着逃跑。”灵思风说。
“那样什么也解决不了。”
“能解决大部分事情。”灵思风说。
“我们要走多远才算安全?”柯尼娜问。
灵思风冒险绕着墙壁看了看。
“有趣的哲学问题。”他说,“我走过的路已经很远,可我却从来也没有安全过。”
柯尼娜叹了口气,眼睛盯着附近的一堆瓦砾。她再次使劲看了看。那里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她却没法确切指出问题在哪儿。
“我可以偷袭他们。”尼杰尔含含糊糊地说。他渴望地盯着柯尼娜的后背。
“没用的。”灵思风说,“没有什么能对抗魔法。除了更强的魔法以外。而唯一能击败更强魔法的就是更更强的魔法。接下来你就知道……”
“呸?”尼杰尔问道。
“这以前发生过。”灵思风说,“持续了几千年,直到没有一个——”
“你知道那堆石头到底哪儿不对劲吗?”柯尼娜说。
灵思风朝它扫了一眼。他揉了揉眼睛。
“什么,除了那些腿吗?”他说。
把塞瑞弗从那里面刨出来花了他们好几分钟。他手里还攥着一个酒瓶,几乎已经空了,他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朝他们眨着眼睛。
“真带劲儿。”他说,然后又努了把力加上一句。“的东西,这葡萄酒。感觉。”他继续说道,“好像整幢楼砸在了我身上。”
“确实如此。”灵思风说。
“啊。那就是这么回事了。”克瑞尔索特把注意力集中在柯尼娜身上,试了好几次后把自己往后倒腾了几步。“我的天。”他说,“又是这位年轻的女士。非常引人注目。”
“我说——”尼杰尔刚准备说话。
“你的头发。”塞瑞弗说着往前摇晃了几步,“就像,就像一群在杰布拉山上吃草的山羊。”
“看这边——”
“你的胸部就像,像。”塞瑞弗左右晃了晃,稍微朝空酒瓶伤感地看了一眼,“就像传说中黎明花园里那镶了宝石的蜜瓜。”
柯尼娜的眼睛睁大了。“真的吗?”她说。
“不。”塞瑞弗说,“我有点怀疑。我看到镶宝石的蜜瓜后能认得出来。你水嫩白皙的大腿恰似那满庭芳华——”
“呃,请问——”尼杰尔带着预谋的恶意清了清嗓子。
克瑞尔索特冲他的方向歪了歪身子。
“嗯?”他说。
“在我们那地方。”尼杰尔硬邦邦地说,“是不会这么跟女士说话的。”
当尼杰尔保护性的挡在她身前时,柯尼娜叹了口气。她想了想,这话倒是没错。
“实际上。”他尽可能拉长下巴继续说道,这让他的脸看起来多了俩酒窝,“我现在很想——”
“展开辩论。”灵思风说着走上前来。“呃,先生,阁下,我们得出去。我想你知道怎么走吧?”
“几千个房间。”塞瑞弗说,“这地方,你们知道。几年没出去过了。”他打了个嗝。“十几年。几十年。实际上,从来没出去过。”他的脸因为作诗而变得呆滞。“时间之鸟只有,呃,一小段路要走,瞧!鸟驻足而立。”
“那是令咒。”灵思风喃喃地说。
克瑞尔索特朝他歪了歪身子。“阿布瑞姆处理所有的管理事务,你看。繁重的可怕工作。”
“他目前。”灵思风说,“没有像他以前那样在好好干活。”
“而我们有点想要离开。”柯尼娜说,她还在咂摸着关于山羊的表述。
“而我已经有这个令咒了。”尼杰尔瞪着灵思风说。
克瑞尔索特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不错。”他说,“每个人都应该有只宠物。”
“那么如果你碰巧认识你自己哪座马厩之类的什么……”灵思风提示了他一下。
“几百座。”克瑞尔索特说,“我拥有一些最好的,大多数……世上最好的马。”他眉毛皱了起来。“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你知不知道它们在哪儿?”
“不太清楚。”塞瑞弗承认道。一道随机扫过的魔法把附近一面墙变成了砒霜蛋白饼。
“我想我们呆在蛇坑里兴许还好一些。”灵思风说着转过脸去。
克瑞尔索特又朝他的空酒瓶伤感地扫了一眼。
“我知道哪儿有魔毯。”他说。
“不行。”灵思风防卫似的举起双手说,“绝对不行。想都别——”
“它属于我的祖父——”
“一张真正的魔毯?”尼杰尔说。
“听着。”灵思风急切地说,“我哪怕听人说到高这个词都犯晕。”
“噢,真的。”塞瑞弗轻轻打了个嗝,“货真价实。图样非常精美。”他又斜了一眼酒瓶,叹了口气。“它是可爱的蓝色。”他加上一句。
“你该不会知道它在哪儿吧?”柯尼娜以一种小心爬向一只随时可能会受惊的野生动物般的方式慢慢地说。
“在藏宝库。我知道怎么走。我特别有钱,你知道。反正他们这么告诉我的。”他压低声音试着对柯尼娜眨个眼,最后他用两只眼睛完成了这项壮举。“我们可以坐在上面。”他大汗淋漓地说。“而你可以给我讲个故事……”
灵思风想要从他咬紧的牙缝里发出尖叫。
他的脚踝已经开始冒汗了。
“我不会坐到魔毯上去!”他嘶嘶地说。“我怕地面。”
“你是说高度。”柯尼娜说,“别傻了。”
“我知道我说的什么!杀死你的就是地面!”
阿尔克哈利的战斗成了一片锤头形的云,在翻腾的云层中你能听到怪异的身影、看到奇特的声音。偶尔会有那么几发不小心扫过城市。被它们碰到的东西都……变样了。
比如说吧,一片水塘被变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巨大黄色蘑菇丛林。没人知道这对身在其中的居民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虽然它们很可能没注意到。
鳄鱼神奥夫勒的神庙,城市的保护神,如今在五个维度上变成了一种相当难看的含糖物质。但这不是什么问题,因为它已经被一群巨型蚂蚁给吃掉了。
在另一方面,没有那么多人留下来欣赏这种失控的城市变化,因为大多数人都在忙着逃命。他们以稳定的人流从肥沃的田野上奔逃而过。有些人用的是船,不过这种逃生方法在当大部分港口区域变成沼泽时就被停用了,因为某些不明确的原因,一对粉红色的小象正在沼泽中筑巢。
在满是恐慌的大道下面,行李箱慢慢悠悠的踏着步子沿细长的排水沟往上走去。在它前方是一片由小鳄鱼、老鼠和乌龟构成的移动浪潮,他们从水中排山倒海地涌出,疯狂爬上了岸,某种模糊但却无比精准的动物本能驱使着它们。
行李箱的箱盖带着一种显出坚韧决心的表情。它并不怎么想绝世独立,除非能够完全消灭所有其他生命形式,不过它现在最需要的是它的主人。
这个房间一看就知道是个藏宝库,原因就在于它那不可思议的空旷。门脱了钩,壁龛的封条被砸烂。箱子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这景象使灵思峰遭受了一阵罪恶感的折磨,大概有那么两秒钟,他寻思着行李箱到那儿去了。
一阵谦恭的沉默,就像只要有一大笔钱脱手后就必然会出现的那种效果。尼杰尔四处游荡,对着一些箱子一阵乱戳,可怜巴巴的搜寻着暗格,正如在第十一章里所指示的那样。
柯尼娜弯腰捡起一枚小小的铜币。
“真可怕。”灵思风最终说道,“一个没有宝贝的藏宝库。”
塞瑞弗站起来笑了笑。“别担心。”他说。
“可你所有的钱都被偷了!”柯尼娜说。
“那些佣人们,我猜。”克瑞尔索特说,“非常不忠。”
灵思风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你难道不担心吗?”
“不怎么担心。我从没真的花过什么钱。我总是在想变穷会是什么样。”
“你将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来找出答案。”
“我需要训练一下吗?”
“它自然而然就会降临。”灵思风说,“然后你就可以继续下去了。”远处传来一声爆炸,一部分天花板变成了果冻。
“呃,请问。”尼杰尔说,“那张魔毯……”
“是的。”柯尼娜说,“那张魔毯。”
克瑞尔索特朝他们亲切却带着点醉意地笑了笑。
“啊,是的。那张魔毯。按一下你身后那座雕塑的鼻子,还有它桃形屁股上的沙漠黎明宝石。
柯尼娜红着脸以最小限度的动作对鳄鱼神奥夫勒巨大的绿色雕像进行了亵渎。
什么也没发生。神秘藏宝间竭尽全力地不肯打开。
“呃。试试左手。”
她试着拧了它一下。克瑞尔索特挠了挠脑袋。
“也许是右手……”
“我会试试然后记住,如果我是你的话。”柯尼娜尖锐地说,刚才的尝试也告失败,“没剩下多少值得我一碰的地方了。”
“那是什么东西?”灵思风说。
“如果不是尾巴的话,你真的就应该好好听人说话了。”柯尼娜说着朝那儿踢了一脚。
远处传来一阵金属呻吟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只痛苦的平底锅。雕像颤抖了。接下来是墙里的什么地方传来的几声沉重的金属闷响,鳄鱼神奥夫勒发出刺耳的声音硬生生地往一旁挪去。在他身后是一条隧道。
“我祖父为我们比较有意思的宝贝建了这个。”克瑞尔索特说,“他非常——”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创意。”
“如果你们认为我会走进去——”灵思风刚开始说话。
“站开。”尼杰尔高傲地说。“我打头阵。”
“里面可能有陷阱——”柯尼娜怀疑地说。她瞪了塞瑞弗一眼。
“噢,也许吧,乐园里的小羚羊。”他说,“我六岁以后就没进去过。有几块石板是不能踩上去的,我想。”
“那倒不用担心。”尼杰尔凝视着隧道中的黑暗,“我不认为有哪个蠢机关是我找不出来的。”
“你对这种事富有经验,对吧?”灵思风酸溜溜地说。
“这个,我对第十四章倒背如流。它上面有图。”尼杰尔说着一猫腰遁入了阴影。
如果不算上从隧道里偶然传来的闷哼声和突如其来的重击声的话,他们可以算得上是在可怕的缄默中等待了好几分钟。最终尼杰尔的声音从远处层层传到了他们耳中。
“这儿根本什么都没有。”他说,“我什么都试过了。它牢得就像石头一样。所有东西肯定都卡住了,或者怎么回事。”
灵思风和柯尼娜交换了一下目光。
“他不知道陷阱的基本法则。”她说,“当我五岁的时候,我爸让我穿过一条他设计好的一条路,只是为了教我——”
“他过去了,是吧?”灵思风说。
传来一阵像是湿手指头从玻璃上拖过的声音,只不过是被增幅了十亿倍,而且地面摇晃起来。
“不管怎样,我们没有多少选择。”他加上一句,一低头进了隧道。其他人也尾随而来。很多了解灵思风的人都会把他当成一种两条腿的矿工金丝雀[20],似乎只要灵思风还直直地站着并且没在逃跑,那就是说还是有希望的。
“这真有趣。”克瑞尔索特说,“我,在抢劫我自己的藏宝库。如果我抓住自己的话我就能把自己扔进蛇坑了。”
“但是你可以饶恕自己。”柯尼娜说着朝满是尘土的石头建筑多疑地扫了一眼。
“噢,不。我认为我得给我上一课,作为给我自己的榜样。”
他们的上方传来咔嗒一声响。一面小石板滑到一旁,一只锈迹斑斑的金属钩晃晃悠悠地慢慢降了下来。一根棒子从墙里吱嘎一声探出,在灵思风肩头敲了一下。当他还在晃悠的时候,那只钩子在他后背挂了一条泛黄的标签,然后缩回到天花板上。
“它干了什么?它干了什么?”灵思风尖叫着,试图去看自己的肩胛骨。
“它写着,踢我。”柯尼娜说。
在吓呆了的巫师身旁,一面墙向上滑去。一系列复杂金属关节末端的一只大靴子不大情愿地晃了晃,接下来整个装置在膝盖那里猛地断掉了。
他们三人静静的看着它。柯尼娜说:“我们这是在对付某个有毛病的脑子,不会有错。”
灵思风极其小心的取下标签把它扔掉。柯尼娜推开了他,带着一种愤怒的谨慎沿着通路走了过去,而当一只金属手从弹簧上以一种友好的方式摇晃着伸出来时,她没有跟它握手,而是循着它裸露的导线找到了一个大玻璃缸里的几个饱经腐蚀的电极。
“你祖父是个有幽默感的人?”她说。
“噢,是的。总喜欢吃吃的笑。”克瑞尔索特说。
“哦,好。”柯尼娜说。她小心的捅了捅一块石板,在灵思风来看来,它看上去和它的其它伙计没什么不同。随着一声悲哀的弹簧响动,一只光秃秃的毛掸子在胳肢窝的高度从墙上冒了出来。
“我觉得我会很高兴和老塞瑞弗见个面。”她从咬得紧紧的牙缝里说,“尽管我握的不会是他的手。你最好在这儿撑我一把,巫师。”
“什么?”
柯尼娜气冲冲地指了指他们前面一道半开的石门。
“我想看看上面。”她说,“你只需要把手合在一起让我站在上面,行吗?你怎么做到让自己这么没用的?”
“变得有用总把我卷进麻烦。”灵思风小声地说,同时试图无视温暖的肉体贴在他鼻子上的刮擦。
他听到她在门上到处翻找。
“我就知道。”她说。
“是什么?预备扎下来的锋利矛枪?”
“不。”
“尖头铁架子准备把人串——?”
“是一个篮子。”柯尼娜淡淡地给了个提示。
“什么,滚烫的,剧毒的——?”
“石灰粉。只是一大堆老旧的干燥石灰粉。”柯尼娜跳了下来。
“真不愧是祖父。”克瑞尔索特说,“总能让你叫绝。”
“好吧,我是已经受够了。”柯尼娜斩钉截铁地说着,朝通道远处那端指了指,“来吧,你们两个。”
他们离出口大约还有三尺来远时,灵思风感觉在他头顶上有什么动了一下。柯尼娜猛然击中他的后背,把他向前推进了房间。他摔在地板上滚了几滚,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有什么东西擦伤了他的脚。
整个通道顶部,一块四尺来厚的巨石砸进了通道。
灵思风向前爬出了那团尘埃云,用一根颤抖的手指摸索着石头一侧的字迹。
“这个好笑吧。”他说。
他坐了起来。
“那就是祖父。”克瑞尔索特高兴地说,“一直——”
他截获了柯尼娜的瞪视,那目光足足拥有一根铅管的威力,他聪明地闭上了嘴。
尼杰尔从那团尘雾中咳嗽着冲了出来。
“我说,发生什么事了?”他说,“大家都还好吧?当我过来的时候它可没这么干。”
灵思风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一句回复,而他找到的最佳选择是:“是吗?”
光线从靠近屋顶的小铁格窗射入,照亮了这个地层深处的房间。这里无路可走,除非是穿过那挡住隧道的几百吨石头以外,或者换种说法,而这也是灵思风的看法,他们毫无疑问是被困住了。他略为轻松了一点。
至少那无疑是张魔毯。它被卷起放置于房间正中的一块凸起的石板上。在它旁边放置的则是一盏油光水滑的小油灯和——灵思风伸长脖子才看见——一只小金戒指。他呻吟了起来。微弱的八色光晕悬在所有三件物品上,表示它们都有魔力。
当柯尼娜展开毯子时,一些小玩意儿滚落到地板上,包括一只铜鲱鱼,一只木头耳朵,几块四方形大金属片和一只铅盒,盒子里面都是打好了的肥皂泡。
“它们到底都是什么?”尼杰尔问道。
“这个。”灵思风说,“在它们试图啃吃毯子之前,它们可能都是蛾子。”
“天哪!”
“这就是你们这些人永远不明白的。”灵思风疲惫地说,“你们以为魔法是某种你们能捡起来就用的东西,就像,就像——”
“防风草?”尼杰尔说。
“酒瓶?”塞瑞弗说。
“有点像那个。”灵思风小心地说,但稍微重新组织了一下继续说道,“可事实是,是——”
“不像那个?”
“更像一个酒瓶?”塞瑞弗满怀希望地说。
“魔法利用人。”灵思风匆匆说道,“它影响你就像你影响它,差不多。你无法在魔法物品不影响你的情况下用它到处招摇。我只是认为我最好警告你们。”
“就像一个酒瓶。”克瑞尔索特说,“那——”
“——从你身上喝回来。”灵思风说,“所以你们可以先把那盏灯和戒指放下,并且看在老天的份上别摩擦任何东西。”
“我祖父用它们建立了家族财富。”克瑞尔索特怅惘地说,“他邪恶的伯父把他关进了山洞,你知道的。他在世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魔毯、一盏魔灯、一只魔法戒指和一整洞的各类宝石以外。”
“他艰难地爬起来了,是吧?”灵思风说。
柯尼娜在地板上把魔毯铺开。它很复杂地在蓝色背景上织就了几条金龙。它们都是非常复杂的龙,有长须、耳朵、翅膀,并且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在活动中被突然冻住,被捕捉到了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的转变,而且暗示着那台织就它的织布机具备的维度比通常的三个要多得多,而最糟的则是如果你对它看得够久,那幅图案就会变成金色背景上的蓝龙,而且你给你一种可怕的感觉:如果你继续试着对这两种龙同时看下去的话,你的脑子就会被从你耳朵里面挤出来。
当另一声远处的爆炸撼动着建筑时,灵思风颇有些艰难地把他的目光从毯子上扯了开来。
“它怎么用?”他说。
克瑞尔索特耸了耸肩。“我从来没用过它。”他说,“我猜你只要说‘上’和‘下’之类的就行了。”
“那‘飞过墙壁’怎么样?”灵思风说。
他们三人全都抬头看着高耸、黑暗,并且最重要的是,结结实实的房间墙壁。
“我们可以试着坐在上面然后说‘升’。”尼杰尔自告奋勇地说。“然后,在我们击中天花板之前,我们可以说,这个,‘停’。”他想了一小会儿,然后加了一句,“如果是这个词的话。”
“或者‘掉’。”灵思风说,“或者‘降’、‘潜’、‘落’、‘沉’。或者‘陷’。”
“‘跌’。”柯尼娜沮丧地建议道。
“当然。”尼杰尔说,“附近漂着那么多疯狂的魔法,你可以试着用一些。”
“啊——”灵思风说,“这个——”
“你帽子上写着‘巫师’呢。”克瑞尔索特说。
“任何人都能在他们的帽子上写字。”柯尼娜说,“你不会想去相信你读到的每一个字的。”
“现在给我等一分钟。”灵思风激烈地说。
他们等了一分钟。
他们又多等了十七秒。
“看,这比你们想象中要难得多。”他说。
“我跟你们说什么了?”柯尼娜说,“来吧,我们用指甲把灰泥挖穿。”
灵思风摆手示意她安静,他摘下帽子,特别掸去了五角星上的灰尘,又把帽子重新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卷起了袖子,张合了一下手指然后惊慌起来。
因为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他靠在了石头上。
它在振动。不是因为受到震撼;它感觉上像是从墙体内传来的悸动。
这正是他在大学里面所感受到的同一种颤动,就在法术师到来之前。石头显然对什么东西感到很不高兴。
他沿着墙走了两步,把他的耳朵贴在另一块石头上,这一块更小,是一块被切割成楔形的石头以嵌进墙体,它不大,只是个小东西,为了整面墙的完整耐心地牺牲着小我。它也在颤抖。
“嘘!”柯尼娜说。
“我什么也听不见。”尼杰尔大声地说。尼杰尔就是这样一种人,如果你说“别看”,他马上就会像转盘上的猫头鹰一样把头扭过去。也就是这样一种人,当你指出他们身后有一朵稀罕的番红花时,他们就会漫无目的的转过身随着一声悲哀的“啪唧”放下他们的脚。如果他们在一片漫无足迹的沙漠里迷了路,而你能够通过沙漠里某处放置的某个小而易碎的东西,就像你家里传了几代的珍贵古罐来找到他们,只要你听见“哗啦”那一声响,他们就能回家了。
不管怎样。
“那才是重点!那场战争怎么样了?”
一小股灰泥从天花板上冲着灵思风的帽子倾曳而下。
“有什么东西正在对石头起作用。”他静静地说,“它们在试图挣脱。”
“我们就在一大堆它们的下面。”克瑞尔索特观察到了。
他们的头顶出现一阵摩擦声,一丝阳光射了下来。令灵思风惊奇的是,并没有什么猛击所致的突然死亡随之而来。然后是另一声硅发出的碾压声,那个洞口变大了。石头分崩离析,并且它们都向上落去。
“我认为。”他说,“这时候魔毯可能值得一试。”
他身后的墙壁像一条狗似的晃来晃去,并且分散漂起,它的建筑材料在翱翔着飞走时给灵思风身上狠狠地来了几下。
他们四人在一场飞沙走石的风暴中登上了蓝金色相间的魔毯。
“我们得从这儿出去。”尼杰尔说,他还在继续保持着他敏锐观察的好名声。
“等等。”灵思风说,“我来说——”
“你别说。”柯尼娜在他身旁跪下,厉声喊道,“我来说。我不相信你。”
“可你——”
“闭嘴。”柯尼娜说。她拍了拍魔毯。
“毯子——升。”她命令道。
出现一段停顿。
“上。”
“也许它听不懂外语。”尼杰尔说。
“抬。浮。飞。”
“或许它可能,对某种特殊的声音敏感——”
“闭。上。嘴。”
“你试过上了。”尼杰尔说。“试试攀。”
“或翔。”克瑞尔索特说。几吨重的石板在离他脑袋一寸远的地方险险掠过。
“如果它有反应的话它早就这么做了,不是吗?”柯尼娜说。她身边的空气满是尘土,和石头一起漫天飞舞。她锤了毯子一拳。
“起飞,你这张该死的垫子!啊!”
一块飞石敲在她的肩膀上。她气冲冲的揉着瘀青,扭头朝向灵思风,他正下巴抵着膝盖坐着,头上的帽子拉得低低的。
“为什么它不动弹?”她说。
“你没说对话。”他说。
“它听不懂外语吗?”
“语言与此无关。你忽略了某些基本的东西。”
“嗯?”
“嗯什么?”灵思风吸了吸气。
“看着,这不是拘泥于你尊严的时候!”
“你们继续试,不用管我。”
“让它飞起来!”
灵思峰把他的帽子往下拉到耳朵上。
“求你了?”柯尼娜说。
帽子抬起来了一点。
“我们快要被砸扁了。”尼杰尔说。
“听听,听听。”克瑞尔索特说。
帽子抬起来了一些。“你们确定?”灵思风说。
“是的!”
灵思风清了清喉咙。
“下。”他命令道。
毯子从地面上升了起来,令人期待地盘旋着飞到了尘灰上面几尺高的地方。
“你怎——”柯尼娜刚开口,但是尼杰尔打断了他。
“巫师对鲜为人知的知识有独到之秘,这也许就是。”他说,“可能这张毯子上有个令咒让它对所有指令反其道而行之。你能让它再高点吗?”
“是的,但我不会这么做。”灵思风说。毯子慢慢向前飘着,如同以往它经常那样做的,一块翻滚的建材穿过它刚刚所在的位置。
片刻之后他们来到了空旷的天域,砖石风暴被甩在了他们身后。
宫殿把它自己扯成了碎片,而碎片像漏斗一样被吸上天空,看上去就像是颠倒过来的火山爆发。法术塔已经完全消失,但石头正冲着它曾经矗立的地方欢舞着……
“他们在造另一座塔!”尼杰尔说。
“用的还是我的宫殿。”克瑞尔索特说。
“帽子赢了。”灵思风说,“那就是为什么它在建它自己的塔。这是某种反应。巫师总习惯在他们身边建一座塔,就像那些……你们把那些在河底找到的东西叫做什么?”
“青蛙。”
“石头。”
“失败的匪徒。”
“我指的是石蛾。”灵思风说,“当一名巫师准备进行战斗,他做的第一件事通常都是建一座塔。”
“它好大。”尼杰尔说。
灵思风郁郁地点了点头。
“我们去哪儿?”柯尼娜说。
灵思风耸了下肩。
“离开。”他说。
宫殿外墙在他们脚下漂起。当他们从上掠过时,它开始摇晃,上面的小砖块逐渐松脱,飞向绕着新塔嗡嗡旋转的那阵砖石风暴。
柯尼娜终于说话了:“好吧。你怎么让毯子飞起来的?它真的反着执行你的命令吗?”
“不。我只是注意了一下某些分层及空间排列的基本细节。”
“我听不明白你的话。”她承认道。
“你想听听非巫师用语吗?”
“是的。”
“你在地上把它铺反了。”灵思风说。
有那么一阵子,柯尼娜坐得笔直。然后她说:“我得说这非常舒服。这是我第一次在一张毯子上飞。”
“这是我第一次飞起来的的毯子。”灵思风含含糊糊地说。
“你做得非常好。”她说。
“谢谢。”
“你说过你怕高的。”
“怕得要命。”
“看不出来。”
“我没去想它。”
灵思风扭头看了看他们身后那座塔。它在前一分钟里长大了不少,顶端还绽放出了一系列复杂的城垛和塔楼。成群的砖瓦在其上盘旋,一张张瓦片如同陶瓷蜜蜂般蜂拥而下,在叮当碰撞声中各就其位。它高得难以置信——如果不是因为魔法,它底部的石头早就被压碎了。
好吧,这正是由于有组织的巫术卷入其中的缘故。和平了两千年的魔法沉入了下水道,魔法塔重见天日,并且随着这些漂浮在身边的全新原初魔法,某些东西将会被伤得很严重。也许会是这个宇宙。过量的魔法能在其周围扭曲时间和空间,这对某些从小就习惯先有因后有果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且,当然,要向他的同伴们解释是不可能的。他们不像是能好好把握问题的人;特别是他们不像是有本事能理解毁灭的人。他们饱受错觉困扰,以为可以做成什么事情。他们似乎已经准备让整个世界按照他们的方式运行,或死在尝试过程中,而死在尝试过程中的麻烦就在于你会死在这个过程里。
以前大学组织的整体重点在于让巫师之间保持某种和平,让他们互相像袋子里的猫一样易于相处,而现在手套没了,任何人试图插手的话到头来都会被严重抓伤。这不是那种碟子习惯的古老、温和、有点傻的魔法;这是魔法大战,白热而且烫手。
灵思风不是很擅长预知;事实上他勉强能看到现在。可他带着疲倦的确定知道在非常接近未来的某个时点,比如三十秒后,有人会说:“肯定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
他们下方是绵延的沙漠,为落日的余晖所点亮。
“没看见多少星星。”尼杰尔说,“也许它们吓得不敢出来了。”
灵思风抬头看了看。天上高高悬着一道银色的薄雾。
“那是原初魔法沉淀下来的大气。”他说,“它已经饱和了。”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
“肯定有——”柯尼娜刚开口。
“没有。”灵思风语气平淡地说着,但却带着一丝满足的内疚,“巫师们会彼此争斗,直到出现最后的胜利者。其他任何人都对此无能为力。”
“我可以喝上一杯。”克瑞尔索特说,“我想我们可以停在什么地方让我可以买间小酒馆?”
“用什么呢?”尼杰尔说,“你变穷了,记得吗?”
“变穷我倒是不介意。”塞瑞弗说,“没酒喝才会给我带来麻烦。”
柯尼娜在灵思风的肋骨上轻轻捅了捅。
“你在驾驶这东西吗?”她问道。
“没有。”
“那它要去哪儿?”
尼杰尔朝下面瞄了一眼。
“照这么看来。”他说,“它正朝中轴向飞。直奔环海。”
“肯定有人在引导它。”
哈罗,灵思风脑袋里一个友好的声音说。
“你该不会又是我的良心,对吧?”灵思风心想。
我感觉糟透了。
好吧,我很抱歉,灵思风心想,可这全都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个马戏团的受害者。我可看不出来我为什么该遭埋怨。
没错,可你能对此做点什么。
比如说?
你可以摧毁那名法术师。到时所有这些都会瓦解。
我根本没有一丁点成功的可能。
那至少你可以死于尝试。那总比让魔法大战就那么爆发好。
“听着,闭嘴,成吗?”灵思风说。
“什么?”柯尼娜说。
“呃?”灵思风含糊地说。他低头茫然的看着身下蓝金相间的图案,加上了一句,“是你在飞这个,对吧?通过我!太卑鄙了!”
“你在说什么呢?”
“哦。抱歉。我在自言自语。”
“我认为。”柯尼娜说,“我们最好降落。”
他们滑翔着在一片新月形的海滩降落,沙漠在这里延伸进了大海。普通的光线下这些由数十亿只贝壳碎片构成的沙滩本该放出眩目的白色,可在这个时候却绽放着它原本的血红色。一排排的浮木经历了海浪的雕琢和阳光的漂白,一堆堆的排在潮线上,如同古老的鱼骨或全宇宙最大的植物艺术品展柜。除了那些浪潮, 什么都一动不动。附近有几座礁石,可它们都热得和耐火砖一样,没有软体动物或海草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家。
连大海都看起来贫瘠得很。如果有任何原始两栖动物登上的是这种海滩,它可能已经放弃并且回到大海并告诉它的亲友:忘了那些腿吧,那不值得。空气感觉上就像在一只短袜里被烹饪过了似的。
即便如此,尼杰尔坚持要他们生一堆火。
“这更友好些。”他说,“此外,这里可能有怪物。”
柯尼娜看着油腻腻的海浪席卷上海滩,看上去像是很不情愿的在试图挣脱大海一样。
“用那个?”她说。
“谁都说不准。”
灵思风沿着水线徘徊着,心不在焉地捡起石头扔进大海。有那么一两块被扔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柯尼娜生起一堆火来,干得像骨头一样的盐渍木头在一眼火花喷泉下咆哮着放出蓝绿色的火焰。巫师走到一旁,坐在跳动的阴影下,他背靠着一堆漂白的木头,周身包裹着大量令人费解的黑暗,就连克瑞尔索特都停止抱怨干渴而闭上了嘴。
柯尼娜在午夜过后醒来。地平线上的是一轮月牙儿,还有一层薄薄的凉雾笼罩在沙子上。克瑞尔索特仰面朝天打着呼噜。尼杰尔,他在技术上讲是在值夜,睡得正香。
柯尼娜完全一动不动的躺着,每一丝感觉都用来探寻那唤醒她的东西。
最终她又听到了。那是一声微弱且缺乏自信的“叮”,刚刚只比大海的潮声响上一点点。
她站起身来,或更像是一只海蜇柔弱无骨地换为了她的直立姿势,然后轻轻把尼杰尔的剑从他毫不抗拒的手中敲了出来。此时她一侧身穿入薄雾,连一片雾旋儿都未激起。
篝火更加沉入了它的灰烬。过了一会儿柯尼娜回来了,摇醒了其他两人。
“咋的啦?”
“我想你们应该看看这个。”她小声说,“我认为这可能很重要。”
“我刚闭了一秒钟的眼——”尼杰尔抗议道。
“别管那个了。来吧。”
克瑞尔索特斜眼看了看这片临时营地。
“那个巫师伙计哪儿去了?”
“你会看到的。还有别出声。这可能会很危险。”
他们跟着她东倒西歪地在齐膝深的雾气中朝大海走去。
最终尼杰尔问道:“为什么危险——”
“嘘!你们听到了吗?”
尼杰尔听了听。
“就像某种叮当响声?”
“看……”
灵思风一颠一颠地走上沙滩,双手拿着一大块圆石。他一言不发的走过他们身边,双眼直勾勾的瞪着前方。
他们沿着冰冷的沙滩跟在他后面,最终来到沙丘间的一块空地上,他停了下来,但却依然以一匹三脚马的姿态动弹着,然后他扔下了石头。它发出“叮”的一声。
这儿有一大圈其它石头。几乎没有几块石头呆在其它石头上面。
他们三人蹲下来看着他。
“他睡着了吗?”克瑞尔索特说。
柯尼娜点了点头。
“他要做什么?”
“我认为他在试着建一座塔。”
灵思风蹒跚着回到那圈石头当中,万分小心的,把另一块石头放到空气上。它掉了下来。
“他不是很擅长这个,对吧。”尼杰尔说。
“这太悲哀了。”克瑞尔索特说。
“也许我们应该叫醒他。”柯尼娜说,“只不过我听说如果你弄醒梦游者的话他们的腿就会掉下来,或别的什么。你们怎么想?”
“可能很危险,他可是巫师。”尼杰尔说。
他们试着在冰冷的沙子上让自己感觉舒服一点。
“这真可悲,不是吗?”克瑞尔索特说,“这倒不是说好像他真是名合格的巫师什么的。”
柯尼娜和尼杰尔试图互相回避对方的目光。最终男孩咳了两声说:“我并不真的是名野蛮人英雄,你知道。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他们看了一回儿灵思风辛勤的身影,然后柯尼娜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在理发上还有某些欠缺。”
他们定定的盯着梦游人,心中思绪万千,并互相尴尬得面红耳赤。
克瑞尔索特清了清喉咙。
“如果这能让谁感觉好点的话。”他说,“我总认为我的诗还有很多有待改进之处。”
灵思风小心地试着调整了一下一块大石头在一颗小石子上的平衡。它掉了下来,但他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很开心。
“说到作为一名诗人。”柯尼娜小心地说,“你对这种情况会怎么说?”
克瑞尔索特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有趣的老东西,生活。”他说。
“相当合适。”
尼杰尔向后躺去,看着朦胧的群星。他突然间坐得笔直。
“你们看到那个了吗?”他问道。
“什么?”
“是某种闪光,一种——”
中轴向的地平线上爆发出了一朵无声的颜色之花,它飞快地在所有可见光谱上扩展开来,并最终闪着光变成了壮丽的第八色。在消退之前,它把自己烙在了所有人的眼珠上。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遥远的轰响。
“某种魔法武器。”柯尼娜眨着眼睛说。一阵暖风挟裹着薄雾从他们身边一掠而过。
“去它的。”尼杰尔说着站起身来,“我去把他叫醒,哪怕这意味着我们最后得把他搬走。”
他伸出手去碰灵思风的肩膀,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窜上了他们头顶的高空,制造出一群鹅吸入笑气后发出的声音。它消失在他们身后的沙漠里。接下来传来的声音能让假牙也为之发酸,绿光一闪,然后是重重一响。
“我来叫醒他。”柯尼娜说,“你去拿魔毯。”
她爬过那一圈石头,轻轻抓住正在熟睡的巫师手臂,要不是灵思风把他拿的石头砸在了自己脚上,这肯定能成为唤醒梦游者的范本。
他睁开双眼。
“我在哪儿?”他说。
“在沙滩上。你一直在……呃……做梦。”
灵思风不停眨眼看着薄雾、天空、石头圈、柯尼娜、然后又是石头圈,最后回到了天空。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某种魔法焰火。”
“哦。开始了,那么。”
他步履蹒跚地走出石圈,以一种方式向柯尼娜暗示着兴许他还没有完全清醒,接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向篝火的余烬。他走了几步,然后貌似记起了什么事情。
他低头看了看他的脚,然后说:“嗷。”
当上一个魔法的炸裂波及他们时,他还差一点就走到了篝火旁。它本来是冲着阿尔克哈利的魔法塔去的,离他们足有二十里远,可现在波锋发散得厉害。当随着一阵微弱的吮吸声涌过沙丘时,它已经很难影响事物的本质了;有那么一秒钟篝火红了又绿,尼杰尔的一只凉鞋变成了一只气冲冲的小獾,一只鸽子从塞瑞弗的缠头巾里飞了出来。
然后它就那么冲了过去,把大海煮得直冒泡。
“那是什么?”尼杰尔说。他给了那只獾一脚,而后者正在嗅他的脚。
“嗯?”灵思风说。
“那个!”
“噢,那个。”灵思风说。“只是咒语的回流。它们可能击中了阿尔克哈利的那座塔。”
“那它一定相当大才能影响到我们这里。”
“很有可能。”
“嘿,那是我的宫殿。”克瑞尔索特无力地说,“我是说,我知道它很大,可我就只剩它了。”
“抱歉。”
“可城里还有人呢!”
“他们可能不会有事。”灵思风说。
“那就好。”
“无论他们现在是什么。”
“什么?”
柯尼娜抓住了他的胳膊。“别对他嚷嚷。”她说,“他现在不是他自己。”
“啊。”克瑞尔索特闷闷不乐地说,“一个进步。”
“我说,那可有点不公平。”尼杰尔抗议说,“我是说,他把我弄出了蛇坑,还有,这个,他知道很多——”
“是啊,巫师很擅长把你弄出那种只有巫师能把你弄进去的麻烦。”克瑞尔索特说,“然后他们就希望你谢谢他们。”
“噢,我认为——”
“总得有人说出来。”克瑞尔索特暴躁地挥舞着双手说。又一道咒语的轨迹横贯饱受折磨的天空,照亮了他的全身。
“看那个!”他嚷道,“噢,他是好意。他们都是好意。他们可能都认为如果他们管起事来这个碟子就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地方。记住我的话,世上没有什么能比什么人出手帮这世界的忙更可怕了。巫师!如果一切都被说完做完,那它们还有什么用处?我是说,你能告诉我任何巫师做过的有意义的事吗?”
“我想这有点残酷。”柯尼娜说,但在她的话音里擦着点边的提到她在这个话题上是可以被说服的。
“好吧,他们让我难受。”克瑞尔索特小声地说,他猛然间感觉到清醒,他并不喜欢这样。
“我认为如果我们再多睡会儿的话能让我们都感觉好些。”尼杰尔圆滑地说,“事物总是在白天看起来更好一些。差不多都是如此,不管怎么说。”
“我的嘴感觉起来也很可怕。”克瑞尔索特喃喃地说,决心对他剩余的愤怒揪住不放。
柯尼娜扭头转向篝火,并意识到在这景致中出现了一道空白。那是灵思风的身影。
“他走了!”
实际上灵思风在黑暗的大海上已经飞出半里远了,他就跟一尊愤怒的佛像似的窝在毯子上,他的意识已经成了一锅狂暴、耻辱、愤怒、并还额外附上了点愤慨的大杂烩
他没想要过太多,从来没有。他对巫术坚持不懈,尽管他对此从来都不怎么擅长,但他总是拼尽全力,而现在整个世界都在密谋对付他。好吧,他要让他们长长见识。而这个“他们”是谁以及怎么让他们长见识只不过是个细节问题罢了。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帽子,安下心来,尽管它在气流中失去了它最后几块小金属片。
行李箱碰上了它自己的麻烦。
阿尔克哈利塔周围的区域,在无情的魔法轰炸下,已经飘过了现实的地平线,时间、空间和物质已经在这里失去了他们各自的属性,开始披上了彼此的外衣。这有点不太可能讲得清楚。
这看起来就像是这样。
这看上去就像是一架钢琴从井里扔下去不久后所发出的响声。它尝上出是黄色的,感觉像是佩斯利牌的。它闻起来就像是月全食。当然,越靠近那座塔这就会变得越古怪。
期待任何未加防护的事物从中幸免无异于期望超新星上有雪存在。幸运的是行李箱对此并不清楚,并径直溜进了这团混乱中,原初魔法在它的箱盖和铰链上凝成了一层霜。它的心情再一次的坏得要命,关于这个倒是没什么特别不平常的,除了行李箱全身喷薄欲出的狂怒把它裹在多色光晕里之外,这让它看起来就像一只非常愤怒的早期两栖动物刚从熊熊燃烧的沼泽中爬出来时一样。
塔里又热又闷。里面没有楼层,只有一系列绕墙而上的通道。通道上是一排排的巫师,中央的空间则是一簇八色亮光,当他们向其倾泻法力时它就大声响起吱吱嘎嘎的声音。它的下面站着阿布瑞姆,帽子上的八色宝石璀璨非常,它们看上去更像是穿透了另一个宇宙的孔洞,在那边无视概率,从一颗太阳里面穿了出来。
大臣站在那里,双手伸出,手指摊开,眼睛紧闭,嘴则因为聚精会神而抿成了一道缝,他正在平衡着法力。通常来说,一名巫师只能控制在他自己身体能力范围内的力量,可阿布瑞姆学得很快。
你使自己成为沙漏的中心,平衡的支点,卷饼里的腊肠。
正确行事,你就能成为那股力量,它是你的一部分,而你能够——
前面有没有提到过他双脚离开地面有好几寸高?他双脚离开地面有好几寸高。
阿布瑞姆把潜能聚合起来制成一发咒语,当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砸在塔门上时,它划空而过,让安科塔被一千只嘶鸣的恶魔重重围住。
在这种场合下有个咒语值得一提。无论塔门是帐篷帘、蒙古包遮盖、钉了大铁钉的三寸厚坚硬橡木还是贴有红木胶面的矩形纸板门,这些都没什么关系,笼罩它的一小束光让一堆彩色玻璃和一个门铃按钮能演奏出多达二十种的可选流行乐曲,不过任何一名音乐爱好者宁愿连失五年的聪也绝不会想去听这种东西。
一名巫师正好转身对另一名巫师说:“我想知道谁会在晚上这个时候敲门?”
然后又是一阵砰砰的木头撞击声。
“外面不可能还有人活着。”另一名巫师说,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局促不安,因为如果你消除了还有人活着的可能性,那就总是能留下兴许是某些死人的猜疑。
这一次门被砸得铰链乱响。
“我们最好派个人出去一下。”第一名巫师说。
“好伙计。”
“啊。噢。好的。”
他慢慢地走向短促的拱道。
“那么,我去看看是谁?”他说。
“好极了。”
这是一个犹豫不决地走向塔门的奇怪身影。普通的袍子是不足以抵御塔内高能量场的,在他的织锦和天鹅绒上面,那名巫师套上了一层厚厚的、垫满了山梨刨花并镶有工业级别魔咒的全身装。他在他的尖顶帽上粘上了一支冒烟的玻璃帽舌,他的铁手套大得惊人,暗示着他在一场以超音速来进行对决的板球游戏里当上了门将。当他摸索着门闩时,大厅里那件伟大作品所发出的化学闪光和脉冲在他身边映出了刺眼的阴影。
他拉下帽舌,把门开了道小缝。
“我们不想要任何——”他刚刚开口,而他本该好好选择用词的,因为这些话是他的墓志铭。
过了一会儿,他的同事注意到他不见了,就穿过拱道来找他。塔门大敞四开,外面的魔法地狱呼啸着冲击着魔法之网,以此抑制着它。实际上塔门并没被完全打开;他把它往旁边推了推以查看原因,然后轻轻呜咽了一声。
他身后响了一声。他转过身来。
“怎——”他张了张嘴,这成了他人生终点上一个相当可怜的音节。
在环海的高空,灵思风感觉自己有点像是个傻瓜。
这早晚会发生在所有人身上。
比如说,在一家酒馆里有人轻轻撞了一下你的胳膊肘,你马上转过身来对他破口大骂,可你开始慢慢地意识到你正面对一个人的皮带扣,而那家伙看上去很可能是被削出来而不是被生出来的。
或者一辆小车撞上了你的后背,而你跑过去就给了司机一个耳刮子,而显然他出来之后站直了的块头就像是某种可怕的魔术,他之前肯定是坐在车的后座上了。
或者也许你带着你们反抗大军冲向船长室,你捶了捶他的舱门,而他从屋里伸出了大脑袋,两手还各拎着一把弯刀,这时你说:“我们要接管这艘船,你这个混蛋,这些伙计们都站在我这边!”然后他问:“什么伙计们?”而你则突然感觉到身后无比的空虚,说:“呃……”
换句话说,这是那种令每一个曾让他们愤怒的波涛把自己抛上了报应的沙滩搁浅的人都熟悉的热乎乎的下沉感,用那种每天都颇具诗意的话来说,那就是“处于该死的困境”。
灵思风依然感觉到愤怒及耻辱,可这些情感已经略微有些淡去,他平常的一些性格重新收复了失地。它不是非常高兴地发现自己呆在磷磷波涛上空的几缕蓝色和金色的羊毛上。
他一直在朝着安科—莫波克飞。他试图回忆起原因。
当然,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许那里是大学所在之处,而它沉沉地承载着魔法,就像宇宙这块无节制的毛毯上面放着的一颗加农炮弹,把现实拉伸得非常稀薄。安科是事情开始的地方,也是结束的地方。
它也是他的家,一如既往,而它在召唤着他。
业已表明,灵思风似乎有不少啮齿类祖先,而只要一受到压力他就会感到有种难以抗拒的冲动让他往自己的洞里逃。
黎明时分,他让魔毯随着气流飘了一会儿,而克瑞尔索特很可能会把这时称作粉红手指沿着碟形世界边缘放了一圈的火。它把它那懒洋洋的光芒巧妙而又多姿地散播到全世界。
灵思风眨了眨眼。那是一种诡异的光芒。不,他现在开始思考了,不是诡异而是瑰异,这可比诡异更加诡异。这就像是通过一道热烘烘的阴霾看着整个世界,可是阴霾却拥有一种它自己的生命形式。它舞动着、伸展着,更多的暗示着人们它不仅仅是一种光学景象,而是现实绷紧和膨胀后的样子,就像一只试图容纳过量气体的橡胶气球一样。
在安科—莫波克的方向上摇曳是最猛烈的,那里的闪光和受尽折磨的空气喷泉表明战斗并没缓和下来。相同的柱状物高挂在阿尔克哈利上空,此时灵思风意识到它不是唯一的一个。
在奎尔姆上空的不是座塔吗?环海在那里通向边缘海来着?而且还有其它的塔。
一切都变得危险起来。巫术正在分崩离析。再见了大学,等级制度,各种学会;在心灵深处,每一名巫师都知道巫术的自然单元就是一名巫师。那些塔将会不断增加并彼此争斗,最后只有一座剩下来,巫师们将会战斗到只剩一名巫师为止。
到那时,他可能就得跟自己斗到底了。
起到魔法平衡轮作用的整栋大厦正在逐渐消解。灵思风对此深恶而痛绝。他从来都不擅长魔法,可那并不重要。他知道自己适合哪里。就在最低层,但至少他适合那里。他可以抬头看着整部精密的机器慢慢运行,轻轻地,旁观着自然的魔法在碟子的旋转中代代传承。
他所拥有的算不上什么,但这对他来说却很重要,而现在连这都被带走了。
灵思风把毯子掉过头来,让它朝向远处隐约闪烁着的安科—莫波克,它在清晨的晨光中化作了一个灿烂的小点,他有那么一部分意识什么都没有做,光被拿来寻思它为什么那么亮了。天上似乎是一轮满月,而即便是对自然学的掌握相当模糊的灵思风,也确定这轮月亮出现的时候不对。
好吧,这没什么关系。他已经受够了。他不会再去尝试理解任何事情了。他要回家了。
除了巫师们永远回不了家以外。
有一句古老而意味深长的谚语是关于巫师的,它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永远都无法参透它的个中涵义。巫师不准有妻子,但他们可以有父母,而他们中的许多人回老家过猪守夜或者周四魂饼节,就是为了唱唱歌以及观看他们孩提时的伙伴在大街上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感人景象。
这颇有些类似于另一句他们永远也理解不了的谚语,它说你无法两次度过同一条河。一名长腿巫师和一条小河的实验说明你可以在一分钟内度过同一条河三十到三十五次。
巫师不怎么喜欢哲学。对他们来说,一只手鼓掌发出的声音是“咔”。
虽然,在这个特殊的情况下,灵思风回不了家的原因其实是它已经不在那儿了。有一座城市横跨在安科河上,但它已不是他所见过的那一座了;它白白净净,而且闻起来不像是一间装满了死鲱鱼的厕所。
他降落在曾经是破月市集的地方,并身处某种震惊状态。这里有几座喷泉。当然,这里曾经有过喷泉,可它们是往外渗水而非叮咚作响,而看上去它们则像是稀汤一样。脚下是牛奶色的石板,间或夹杂着闪光的小块。还有,虽然太阳正端坐在地平线上,活像半只早餐吃的葡萄柚,周围却几乎没有什么人。通常安科总是熙熙攘攘的,天空所撒下的阴影实际上不过只是一种背景细节罢了。
笼罩着城市的烟雾从沸腾的空气王冠上拖着长长的轨迹油腻腻地在大学上空盘旋不息。它是唯一还在动弹的,除了那些喷泉以外。
灵思风一直对他总是感到孤独的事实而自豪,即使是在一座丰富多彩的城市里,可当只剩他自己的时候,孤独一人感觉起来会更糟。
他卷起毯子,把它往肩头一扛,大步流星地顺着鬼气森森的街道朝大学走去。
大门在风中虚掩着。大部分建筑似乎因为反弹和射失的咒语而处于半毁状态。法术之塔,它实在是太高反而看上去不像是真的,显然完全是毫发未损。古老的艺术之塔则并非如此。半数对准了它邻居的魔法好像全都弹到了它身上。它有些部分已经溶化并且已经开始撤退;有些部分泛着红光,有些部分结晶化了,还有些部分看上去被部分从三维空间里拧了出去。就算是遭受到如此对待的是石头也会令你为其感到难受。实际上唯一没有发生在那座塔上的就是坍塌。看起来它被揍得可能连重力都把它给抛弃了。
灵思风叹了口气,绕着塔底大步走向图书馆。
走向曾经是图书馆的地方。
这里是入口的拱门,大部分的墙壁都还屹立着,可多处屋顶塌了下来,一切都被煤烟熏黑了。
灵思风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扔下毯子跑了起来,磕磕绊绊地穿过半堵住门廊的瓦砾。脚下的石头还暖着。随处可见还在闷燃的书架残骸。
任何旁观者都会看到灵思风来来回回地横穿闪烁着微光的余烬,疯狂地在其中翻找,投掷碳化的家具,以将近超人的力量把掉落的大块屋顶拉到一旁。
他们会看到他停下来那么一两次把气喘匀,然后重新一头扎下去,双手在从屋顶掉落的半熔化玻璃碎片上划得伤痕累累。他们也会注意到他似乎正在抽泣。
最终他的手指摸索了某件温暖、柔软的东西。
狂乱的巫师把一根碳化的顶梁甩到了一旁,扒开一堆石块向下看去。
在那里,被顶梁压扁了一半,又被火烤成了棕色,是一大串熟过了头的扁香蕉。
他非常小心地捡起了一根,然后坐下来看了它一阵子,最后它从根上掉了下来。
然后他把它给吃了。
“我们不该让他就那么走掉。”柯尼娜说。
“我们怎么阻止他,噢,美丽的宝贝小鹰?”
“但他可能会做出蠢事的!”
“我认为这很有可能。”克瑞尔索特呆呆地说。
“在运筹帷幄的同时,我们却没吃没喝地呆坐在一块能把人烤熟的沙滩上,是吧?”
“你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克瑞尔索特轻轻颤抖着说。
“闭嘴。”
塞瑞弗舔了舔嘴唇。
“我想一个小故事总该可以吧?”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柯尼娜叹了口气。“生活比故事更加丰富,你知道的。”
“抱歉。我失去了自制,看那儿。”
现在太阳爬上了碎贝壳海滩上空,把它晒得活像一个盐滩。大海在日光下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儿去。它移动起来就像轻油一样。
海滩在其两侧长长伸展出痛苦的扁平曲线,仅仅支撑着几丛干枯的沙草依靠水沫湿气勉强维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有荫凉的存在。
“照我看来。”柯尼娜说,“这是一座海滩,那就意味着我们早晚能找到一条河,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不停地朝一个方向走。”
“或者,在艾瑞特山的山坡上愉快地发现积雪,我们不知道是走哪边。”
尼杰尔叹了口气,手伸进了他的背包。
“呃。”他说,“请问。这个能帮上忙吗?我把它偷走了。抱歉。”
他拿出原本呆在藏宝库里的魔灯。
“它有魔力,是吧?”他满怀希望地说,“我听说过它们,这难道不值得一试吗?”
克瑞尔索特摇了摇头。
“可你说过你祖父用它赚到了他的财富!”柯尼娜说。
“一盏灯。”塞瑞弗说,“他用了一盏灯。不是这一盏。不,真正的魔灯是一盏破破烂烂的旧玩意儿,有一天这个邪恶的小贩跑来提供油灯以新换旧,结果我曾祖母就把这个给了他。我们家把它放进密室,作为某种对她的纪念。真是一个愚蠢的女人。当然,它没用。”
“你试过了?”
“不,可如果有用他又怎么会把它给出去,是吧?”
“磨擦一下。”柯尼娜说,“又不会有什么害处。”
“我不会这么干。”克瑞尔索特警告说。
尼杰尔极其小心地拿起油灯。它有种奇怪的光滑观感,仿佛有人是为疾驰而设计了这盏油灯。
他在灯体上擦了擦。
效果古怪地令人没什么印象。先是满不情愿的“砰”的一响,然后一缕烟雾出现在尼杰尔的脚边。在离烟雾几尺远的沙滩上出现一条线。它飞快地在沙子上画出了一道轮廓,然后消失了。
一个身影很快出现在沙滩上,它猛地一停,然后呻吟起来。
它头戴一条缠头巾,身穿一件贵重皮衣,佩有一块小金牌,下着亮闪闪的短裤和脚趾弯曲的高级跑鞋。
它说:“我想把这事儿全弄明白。我在哪儿?”
柯尼娜第一个回过神来。
“这是一座海滩。”她说。
“呀。”那只神怪说,“我意思是说,哪盏灯?哪个世界?”
“你不知道吗?”
那只生物从尼杰尔毫不抗拒的手中拿过油灯。
“噢,这个老东西。”他说,“我正处于分时状态。每到八月就会那么有两个星期,当然,总有一次你绝对逃脱不了的情况。”
“你有很多灯,是吧?”尼杰尔问道。
“我在油灯上有点过度投入了。”那只神怪赞同道,“实际上我在想兼营一下戒指。戒指现在看上去正在做大。戒指上的动向可不少。抱歉,大家;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最后一个字节的声音变得很特别,就像那种人们用于幽默地自我模仿的声音,他们怀着一种错误的希望让他们听起来不那么像傻瓜。
“我们——”柯尼娜刚要说话。
“我想喝上一杯。”克瑞尔索特插了进来,“而你要说我的愿望就是你的命令。”
“噢,当然不会——没人再说这种话了。”神怪说着凭空变出一只玻璃杯来。他朝柯瑞尔索特灿烂地笑了几百分之一秒。
“我们想要你带我们穿过大海,到安科—莫波克去。”柯尼娜用板上钉钉的口气说。
神怪的神情一片茫然。然后他从空气里掏出一本非常厚的书[21]翻了翻。
“这听上去确实是个巧妙的概念。”他最后说道,“咱们下周二一起吃个午饭,行吗?”
“做什么?”
“我现在有点精力旺盛。”
“你有点——?”柯尼娜刚说了一半。
“好极了。”神怪诚挚地说,扫了一眼他的手腕,“嘿,都这时候了?”他突然消失了。
他们三人在心事重重的沉默中看着那盏油灯,此时尼杰尔说:“那家伙怎么了?你知道的,就是那个裤子松垮垮的胖伙计,总把‘遵命,主人’挂在嘴边的?”
克瑞尔索特怒吼起来。他刚喝完了他的饮料。结果那不过是加了气泡的水,喝上去和热熨斗的味道一样。
“我绝不容忍这种事情。”柯尼娜吼道。她一把从他手中夺过油灯,她摩擦那盏灯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她对手里没拿上一把金刚砂纸而感到遗憾。
那个神怪重新在一个不同的位置出现,距微弱的爆炸和义不容辞的一阵烟雾足有好几尺远。
他正把某种弯曲且闪闪发光的东西举到耳边,用心地听着。他飞快地看了看柯尼娜愤怒的脸并设法提了提建议,用的方法则是挑起一边眉毛并急切地挥了挥他空着的那只手,表示他现在很不方便的卷进了某件令人讨厌的事务,并且他很抱歉他现在无法给予她全部关注,但只要他摆脱了这个纠缠不休的家伙,管保她接下来提出的美好愿望就是对他的命令。
“我要砸了这盏灯。”她静静地说。
神怪飞快地朝她笑笑,急急忙忙地对夹在他下巴和肩膀之间的那东西说了几句话。
“好啊。”他说,“好极了。这是个副件,相信我。让你的人给我的人打过来。呆远点,行吗?再见。”他把那东西放了下来,“杂种。”他含糊地说。
“我真的要砸了这盏灯。”柯尼娜说。
“这是哪盏灯?”神怪连忙问道。
“你有多少盏灯?”尼杰尔说,“我一直以为神怪只有一盏灯。”
神怪疲惫地解释说实际上他有好几盏灯。他整周都住在一只虽然小但却设备齐全的油灯里,在乡下还有另一只相当独特的油灯,在奎尔姆附近的一片未受损害的酿酒区里被一个小农夫谨慎地保管着,而最近安科—莫波克港口有一套无主油灯潜力非凡,只要有一群聪明人到了那儿,那就能成为一套超自然办公间和一所酒吧。
他们在敬畏中聆听着,就像是几条不经意游进了一堂讲述怎样飞行的讲座的鱼。
“那些你的人都是谁?你让别人打过来的。”尼杰尔说,他对此印象深刻,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我手下还没有人呢。”神怪说着做了个嘴角明显上挑的鬼脸,“不过我会有的。”
“每个人都闭嘴。”柯尼娜断然说道,“还有你,带我们去安科—莫波克。”
“我会的,如果我是你的话。”克瑞尔索特说,“当这位年轻女士的嘴看上去像是个信箱的时候,最好还是按照她说的做。”
神怪犹豫了一下。
“我不是很擅长传输。”他说。
“学。”柯尼娜说。她不停的把油灯在两手之间扔来扔去。
“瞬间移动让人头疼得厉害。”神怪说,他看上去绝望了,“我们为什么不吃个午——”
“好,就这样吧。”柯尼娜说,“现在我只需要几块大点的扁平石头——”
“好的,好的。你们把手握在一起,行吗?我会尽我最大努力的,不过这也许是个大错——”
克鲁尔的星象学家曾经成功地最终证明所有地方其实都是同一个地方,它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是个幻象,而这个消息对于所有有理性的哲学家来说都是一大尴尬,因为它在其它事物上没法解释,比如说路标。在多年的争论后整个观点被碟子上有待商榷的最伟大的哲学家[22]莱丁维度推翻了,他在思考过后宣称尽管所有地方确实都是一个地方,但这个地方是非常大的。
于是乎精神秩序得到了恢复。距离无论如何都完全是一个主观现象,魔法生物可以调整它以适合它们自己。
他们不一定非常善于此道。
灵思风沮丧地坐在图书馆一片漆黑的废墟中,试图弄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
好吧,首先,所有的事。实在难以想象图书馆会被烧掉。它是碟子上最大的魔法聚合体。它是巫术的支柱。每一条曾经使用过的法术都被写在某个地方。烧掉它们就是,是,是……
这里没有任何纸灰。大量的木灰,许多链子,好多被熏黑的石头,一片狼藉。可几千本书没那么容易烧光。它们会留下部分封面和一堆羽毛般的纸灰。而这里一点都没有。
灵思风用脚趾翻了翻碎石堆。
只有一扇门通向图书馆。然后还有地窖——他可以看到通向下方的楼梯已经被垃圾堵住了——可你不能把所有书都藏在底下。你也没法把它们运出去,它们对这种魔法有抵抗力;任何试图这么做的人最终将把他的脑子戴在帽子外面。
头顶发生了一场爆炸。一圈橙色的火焰在法术塔半腰生成,快速地向上升去,飞向奎尔姆。
灵思风跌坐到他的临时座位上,抬头仰望着艺术之塔。他本能的印象告诉他它正回看着他。它根本没有窗子,不过有那么片刻他认为他看到斑驳的塔楼间动了那么一下。
他想知道这塔到底有多老了。肯定比大学还老。它比城市更老,后者的形成和山峰周围的碎石差不多。也许比自然地理更老。灵思风知道,大陆的模样曾经是完全不同的,接下来它们就像篮子里的小狗一样被更舒服地赶到了一起。可能这座塔曾被岩石的波浪从别的什么地方冲到这里。也许它在碟子存在之前便已在此,但灵思风不喜欢这么想,因为这么一来就会引出些令人不快的问题,比如说是谁以及为什么建造了它。
他察看了一下他的良心。
它说:我别无选择。你自便吧。
灵思风站起身来,把灰尘从袍子上掸落,再摘下不少脱落的红色长毛绒。他摘下帽子,有点心不在焉地尝试弄直帽尖,然后把它重新戴到头上。
然后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艺术之塔走去。
塔底有一扇非常老旧并有点小的门。当他靠近时门打开了,他对此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奇怪的地方。”尼杰尔说,“墙上刻着有趣的纹路。”
“我们在哪儿?”柯尼娜问道。
“这里有酒精吗?”克瑞尔索特说,“可能没有。”他加上了一句。
“为什么它在晃?”柯尼娜说,“我以前从来没去过有金属墙壁的地方。”她嗅了嗅。“你们闻得到油味吗?”她满腹狐疑地加了一句。
神怪重新出现了,尽管这次没有烟雾和古怪的活板门效果。值得注意的是他试图有礼貌的呆得尽可能离柯尼娜远一点。
“大家都还好吧?”他说。
“这里是安科吗?”她说,“只是我们想当到了那儿的时候,我们挺希望你把我们放到某个有门的地方。”
“你们正在路上。”神怪说。
“用什么?”
这个精灵犹豫起来的样子让尼杰尔的意识从立足点溜向一个非常夸张的结论。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灯。
他试着晃了晃它。地面抖了一下。
“噢,不。”他说,“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我们在油灯里?”柯尼娜问道。
当尼杰尔试着从灯嘴往里看的时候,整个房间摇晃起来。
“别担心。”神怪说,“实际上,别去想它可不可能。”
他解释道——尽管“解释”这个词也许算是个积极的词,而在这种情况下其实是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没能做出解释——身处队伍中某人手里拿着的小油灯中来周游世界是完全可能的,因为a)现实的自然分形,这意味着所有事物都可以被认为是处于一切事物之内,以及b)创造性的公众关系。这个把戏靠的是在旅程结束之前不去指出物理法则中的漏洞。
“在当前情况下最好别去想它,哟?”神怪说。
“类似于别去想粉红色的犀牛。”尼杰尔说,当他们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尴尬地笑了笑。
“是一种我们玩的游戏。”他说,“你必须避免去想粉红色的犀牛。”他咳嗽两声。“我没说它是一种特别好玩的游戏。”
他再次斜着眼睛朝灯嘴里看了看。
“不。”柯尼娜说,“不是很好玩。”
“呃。”神怪说,“有谁想来杯咖啡?音乐?玩把‘重要任务’[23]怎么样?”
“饮料?”克瑞尔索特说。
“白葡萄酒?”
“恶臭的垃圾。”
神怪看起来惊呆了。
“红酒不利于——”它刚说了一半。
“——但在暴风雨里都喝波特酒。”克瑞尔索特匆匆说道,“或者苏特恩酒也行。但里面不要放伞。”塞瑞弗慢慢开始明白这不是跟神怪讲话的方式。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常态。“不放伞,看在纳斯瑞姆的五个月亮份上。也不要水果沙拉块,或者橄榄,或者稻草,或者猴子装饰,我以萨鲁丁第十七代传人之名对汝下令。”
“我才不是那种放伞的人。”神怪悻悻地说。
“这里面真有点空空荡荡的。”柯尼娜说,“你为什么不布置一下?”
“我不明白的。”尼杰尔说,“就是,如果我们都呆在我拿着的这盏油灯里,那在这盏油灯里的我就拿着一个更小的油灯,在那盏油灯里——”
神怪焦急地挥舞着双手。
“别谈这个!”他命令道,“求你了!”
尼杰尔诚实的眉毛皱了起来。“是啊,不过。”他说,“是有许多我,还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循环,不过别再去引起它的注意了,哟?……噢,见鬼。”
随着微妙而令人不快的一声响,整个宇宙突然间回过神来。
塔里一片漆黑,一颗结实而古老的黑暗之核自时间的黎明时分起便已盘踞此地,并对随灵思风一块偷偷侵入的自负日光愤恨不已。
当门在他身后关闭时,他感到空气动了动,黑暗涌回原位,把原先光亮所在的空间填得严严实实,就算那道光仍然在那儿你也看不见它们之间的那条缝。
塔里面闻上去带着一股悠久的气息,稍微还夹杂着点可能是乌鸦粪的味道。
光是在漆黑中站在那里就需要极大的勇气。灵思风没那么勇敢,但他依然站在那里。
什么东西开始在他脚边嗅来嗅去,灵思风笔直地站着。他没动弹的唯一理由就是害怕踩到某些更糟的东西上。
此时一只活像旧皮手套般的手非常轻柔地碰了碰他的手,一个声音说:“唔—克。”
灵思风向上看去。
黑暗伸展开来,突然间,一道强烈的闪光亮起。灵思风看见了。
整座塔里排满了书。它们全都挤在塔里每一层蜿蜒上行的腐烂螺旋阶梯上。它们堆积在地板上,不过它们堆叠的方式暗示着用“水泄不通”这个词来形容会更为合适。它们寄居——好吧,它们栖身——于每一道濒临崩溃的突出物之上。
它们正在以跟通常的六种感觉毫无关系的某种隐秘方式观察着他。书都很善于传达意图,当然,并不非得是它们自己的私人意图,而灵思风领会到它们正试图告诉他点什么。
又是一道闪光。他意识到这是来自法术师塔的魔法,它被反弹下来,在高高的塔顶凿出一个洞。
至少这让他认出了乌福斯,它对着他右脚正不住地喘气。他稍微安下点心来。如果他现在能弄明白他左耳旁软软的滑动声……
又是一道乐于助人的闪光,令他发现他正和王公小小的黄眼睛四目相对,后者则正耐心的趴在它的玻璃瓶壁上。它无意识地轻轻摸索了一下,仿佛那只小蜥蜴并不是特别想从里面出来,而不过是有那么点兴趣想看看它要花多久才能磨穿那层玻璃。
灵思风低头看了看图书馆员梨形的身体。
“它们有几千本。”他小声说道,他的声音被一大堆书吸走并归于沉寂,“你怎么把它们都弄到这里面来的?”
“唔—克唔—克。”
“它们什么?”
“唔—克。”图书馆员重复了一遍,用他光秃秃的手肘用力做了几个扑翼的动作。
“飞?”
“唔—克。”
“它们能那么干?”
“唔—克。”图书馆员点了点头。
“那给人的印象一定相当深刻。我很想在哪天看看。”
“唔—克。”
不是每一本书都完好无损。大部分重要的魔法书都逃了出来,可是一套七本的草药学在火焰中损失了它的目录,还有许多三部集为其失去的那册而哀痛欲绝。有不少书在它们的书页上留下了灼痕;有些书没了封皮,令人不快地在地板上散落着。
一根火柴燃了起来,靠墙的书页不安地泛起了涟漪。但那只不过是图书馆员,他点亮了一根蜡烛,蹒跚着穿过底层地板,颇具威胁地投下了一个足以登上大厦的巨影。他在一面墙边粗略地摆起一张桌子,桌上铺满了魔法工具、几瓶稀有粘合剂,还有一把已经钳住了一本受损对开本的装订钳。几条细弱的魔法火线在它身上爬过。
这只猿把那根蜡烛塞进灵思风手中,拿起一把解剖刀和一把镊子,朝那本颤抖的书弯下腰去。灵思风脸色变得苍白。
“嗯。”他说,“呃,如果我走开的话你不介意吧?我看到胶就犯晕。”
图书馆员摇了摇头,用一根全神贯注的大拇指朝一个工具托盘指了指。
“唔—克。”他命令道。灵思风可怜巴巴地点了下头,顺从地递给他一把长鼻剪。当几张受损的书页被剪下来时,巫师畏畏缩缩地瘫倒在地。
“你在对它干什么?”他问道。
“唔—克。”
“阑尾切除手术?哦。”
这只猿头也不抬地又用他的手指指了指。灵思风拈起一根针,在托盘上穿好线并将其递了过去。周遭一片沉默,只能听得到针线穿过纸张的缝合声,最终图书馆员直起身来,说:
“唔—克。”
灵思风掏出手帕,擦了擦猿的额头。
“唔—克。”
“别提了。它——会好起来吧?”
图书馆员点点头。他们头上的那堆书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松了一口气。
灵思风坐了下来。这些书都吓坏了。事实上它们都已经魂不附体。法术师的存在令它们毛骨悚然,它们对他一举一动的关注所带来的压力简直就是一场疾病。
“好的。”他喃喃地说,“可我能做些什么呢?”
“唔—克。”图书馆员看灵思风的这眼神完全就像是从一双半月形眼镜上戏谑地看过来的一样,如果他戴着眼镜的话。他又朝另一本坏掉的书伸出手去。
“我是说,你知道我不擅长魔法。”
“唔—克。”
“法术现在正得意着呢,那玩艺太可怕了。我是说,那东西是最初的,从时间的黎明时分就在了。或者直到早餐前后,不管怎么样。”
“唔—克。”
“它最终会毁灭一切,不是吗?”
“唔—克。”
“差不多是时候得有人来阻止这个法术了,对吗?”
“唔—克。”
“只不过那不能是我,你看。当我来这儿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做点什么,可那座塔!它太大了!它肯定能抗击所有魔法!要是真正强大的巫师都没法伤到它,我怎么能行呢?”
“唔—克。”图书馆员一边说一边缝合着断裂的书脊。
“所以,你看,我认为这次别的什么人可以来拯救世界。我不擅长这个。”
猿点了点头,伸出手去从灵思风头上摘下了他的帽子。
“嘿!”
图书馆员没理他,伸手拿起了一把剪刀。
“听着,那是我的帽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他向前跃去,结果头部一侧重重地挨了一下,这本来会让他大吃一惊,如果他有时间思考的话;图书馆员也许像一只慢吞吞在你身边晃来晃去的气球,可在他那超大尺寸的皮肤下面是一副优质的悬臂骨架,而他的肌肉足以令他硬邦邦的拳头击穿厚橡木板。碰上图书馆员的手臂与撞向一根长毛的铁棒无异。
乌福斯开始上蹿下跳,兴奋地汪汪直叫。
灵思风哑着嗓子尖叫起来,那是一声狂怒而无法翻译的一声叫喊,他撞在墙上,抓起一块作为原始棍棒的落石向前扑去,接下来他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图书馆员蹲在楼层中间,他手中的剪刀紧挨着——但还没有开始剪——那顶帽子。
而他正朝灵思风露出微笑。
他们活像一幅静态活人画一样在那儿站了几秒钟。然后那只猿扔下剪刀,掸落了想象中帽子上的几缕灰尘,弄直帽尖,然后把它戴在灵思风的头上。
在这几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瞬间过后,灵思风意识到他举着有胳膊那么长的一块非常巨大而且特别笨重的石块。他设法在他从震撼中恢复过来并把它砸在自己身上之前把那块石头弄到了一旁。
“我明白了。”他说着靠墙坐倒,揉着他的手肘,“这一切都是要告诉我点什么,对吧?一堂道德课,让灵思风面对他真实的自我,让他发现他到底真正准备为之战斗的是什么。嗯?好吧,这是个非常差劲的把戏。我有消息要告诉你。如果你认为它管用——”他一把抓过帽檐——“如果你认为它管用。如果你以为我要。你会有别的想法。听着,这是。如果你认为。”
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沉默了下来。这时他耸了耸肩。
“好吧。可你什么时候开始着手,我到底能做什么?”
图书馆员用一套手舞足蹈的姿势作出了回复,它就像他说的“唔—克”一样清楚的表明,灵思风是一名有一顶帽子、一间魔法图书馆和一座塔的巫师。这些都被看作是一名魔法从业者所需要的一切。一只猿,一头臭烘烘的小狗和一条呆在瓶子里的蜥蜴都是额外的选择。
灵思风感觉他脚上稍微有点压力。乌福斯,理解能力特别迟钝的它,用它没了牙的牙龈用力咬上了灵思风靴子的一根指头,然后恶毒地吮了吮。
他揪着小狗的后颈把它拎了起来,它身上毛绒绒的短桩,说得好听点的话,那叫做它的尾巴,轻轻地左右摇了摇。
“好了。”他说,“你最好跟我说说这里出了什么事。”
从卡拉克群山间俯视广袤而寒冷的斯图平原,你会发现安科—莫波克就像一口袋丢在地上的杂货一样趴在那儿,这幅景象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魔法大战的流弹和跳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在一片凝结的碗状空气云层中心,奇怪的光线冒着火花在不停地闪烁。
逃亡的道路上挤满了难民,每一间客栈和路边酒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或者说将近每一间。
似乎没人想在通向奎尔姆的道路旁的树林里那间挺舒适的小酒吧里歇个脚。他们倒不是被吓坏了才不敢进去,只是因为,在这个时候,他们都无法注意到它的存在。
在半里外的地方,空气出现一阵扰动,三个人影凭空出现,掉进了一片薰衣草丛里。
他们在破碎凌乱的枝叶间仰面朝天躺在阳光下,直到最后他们恢复了神智。这时克瑞尔索特说:“你们认为我们在哪儿?”
“闻起来像是什么人的内衣抽屉。”柯尼娜说。
“不是我的。”尼杰尔一口咬定。
他稍微让自己放松了一点,接着问道:“有人看见那盏灯了吗?”
“忘了它吧。它可能被卖掉改建成一座酒吧了。”柯尼娜说。
尼杰尔在薰衣草丛里摸索着,最终他的双手摸到了某件小小的金属物事。
“找到了!”他大声叫道。
“别摩擦它!”另外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然而他们迟了一步,但这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当尼杰尔谨慎地磨擦了一下它的时候,半空中仅仅出现了几行用红色烟雾写成的小字。
“‘嗨’。”尼杰尔大声读道。“不要放下油灯,因为您的客户意见对我们十分重要。请在信号过后留下您的愿望,它很快就会成为对我们的命令。同时,祝您永恒愉快。”他加了一句,“你知道,我认为他尽职得有点过分了。”
柯尼娜什么也没说。她正注视着平原上炙热的魔法风暴。它的部分魔法偶尔会从中分离,飞向某座远方的魔法塔。她打了个寒颤,完全不顾这正是一天中正热着的时候。
“我们应当尽快到那里去。”她说,“这非常重要。”
“为什么?”克瑞尔索特说。一杯酒还不足以恢复他之前随和的天性。
柯尼娜张开嘴,然后——这对她来说很不寻常——又把嘴闭上了。根本无法解释她体内的每一条基因都正在把她向前拽去,跟她说她应该参与进去;刀剑和带刺链球的影像一直在侵犯着她意识中的美发沙龙。
在另一方面,尼杰尔没有感觉到这种冲击。他用来驱动自己向前的只有想象力,可他具备的量连一艘中等尺寸的战舰都浮不起来。他所期待的是在城里会发生什么,可由于他脸上看不到下巴,所以他也摆不出一副硬汉的表情。
克瑞尔索特意识到他寡不敌众。
“他们那儿有什么喝的吗?”他问道。
“很多。”尼杰尔说。
“首先这就可能管用。”塞瑞弗让步了,“好吧,带路,哦,有如桃子般胸脯的女孩——”
“另外不准念诗。”
他们摆脱了草丛走下山坡,最后他们上了大路,不一会儿就经过了之前所提到过的那家酒馆,克瑞尔索特坚持要把它叫作商队客栈。
他们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它看上去不像是欢迎来访者的样子,可是柯尼娜从小被潜移默化要悄悄察看一下建筑后面,结果发现后院里拴着四匹马。
他们仔细地考虑了一下。
“这是盗窃。”尼杰尔慢慢地说。
柯尼娜张嘴要赞同这一点,可是一句“为什么不呢?”从她唇间溜了出来。她耸了耸肩。
“也许我们应该留下点钱——”尼杰尔提了个建议。
“别看着我。”克瑞尔索特说。
“——或者也许写张纸条把它放在笼头下面。或者别的什么。你们不这么想吗?”
柯尼娜跨上了最大的那匹马作为回答,看上去它属于一名士兵。它身上到处挂的是武器。
克瑞尔索特不安地骑上了第二匹马,一匹相当活泼的枣红马,然后叹了口气。
“她的表情就像一只信箱。”他说,“我要照她说的做。”
尼杰尔疑虑重重地考虑了一下其它两匹马。其中一匹身形庞大、全身洁白,不是那种大多数马能够形成的米白,而是一种半透明的象牙白,这令尼杰尔不由自主地想用“裹尸布”这个词来进行形容。同样它本能地给了他一种它比他更聪明的印象。
他选了另一匹马。它有点瘦,但却温顺,并且他只试了两次就坐了上去。
他们启程了。
它们的马蹄声几乎没能刺透酒店里的阴郁。店主像在做梦一样走来走去。他知道他有客人来了,他还跟他们说了话,他甚至看到他们围着炉火旁的一张桌子坐下,可要让他描述他和谁说了话以及他看到了什么,那他的记忆将是一片茫然。这是因为人类的大脑非常善于把它不想知道的东西屏蔽在外。他的大脑现在可能已经躲进了一间银行金库。
还有喝的!其中大多数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可奇怪的酒瓶不停地出现在啤酒桶上面的架子上。麻烦就在于每当他试图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思维就会偷偷溜走……
围坐的桌旁的人影抬头看了看他们手里的牌。
其中一人举起一只手。它支楞在他的手臂末端,并且有五根手指,店主的思维说。它肯定是一只手。
店主的大脑唯一无法屏蔽的就是他们的说话声。这个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什么人在用一匝铅板敲打一块岩石。
店家
店主轻轻呻吟了一声。有魔力的恐惧之矛正坚定地熔蚀穿透着他意识的钢铁大门。
现在让我看看那是一杯——它是什么来着
“一杯血腥玛莉。”这个声音让一份普通的饮料订单听上去像是开战。
是的还有
“我的是一小杯蛋酒。”瘟疫说。
一杯蛋酒
“里面带一颗樱桃。”
,那个沉重的声音敷衍道。我要一小杯波特酒另外,说话人沿桌子扫了一眼这个小团体的第四名成员,然后叹了口气,你最好再拿一盆花生过来
大路三百码开外,偷马贼们正试着接受一种全新的体验。
“绝对是一路顺风。”尼杰尔最终说出了口。
“而且有种可爱的——可爱的景致。”克瑞尔索特说,他的声音迷失在气流中。
“可我在想。”尼杰尔说,“我们做的到底对不对。”
“我们在移动,不是吗?”柯尼娜问道,“别婆婆妈妈的。”
“只不过,这个,从上面观赏积云——”
“闭嘴。”
“抱歉。”
“不管怎样,它们是层云。最多算得上是平流层积云。”
“是啊。”尼杰尔可怜巴巴地说。
“这有什么不同吗?”克瑞尔索特说,他正紧闭双眼,平趴在他坐骑的脖子上。
“高度差了一千尺。”
“哦。”
“可能是七百五十尺。”柯尼娜让了一步。
“啊。”
法术之塔颤抖了。多彩的烟雾翻滚着在其拱顶房间和闪亮的走廊中穿行。在顶层的大房间里,浓厚的油腻空气闻起来就像是烧着的铁罐,许多巫师因为他们在战斗中所做出的精神上的艰难努力而昏了过去。但是有足够的巫师留了下来,他们聚精会神地坐成一个大圈。
每当原初法术从寇英的魔杖中打着旋射向中央的八色光芒时,你就能看到空气在闪闪发光。
奇异的形体瞬间出现,而后消失。现实架构在这里被套上了绞架。
卡丁打了个寒颤,而后把头扭到一旁,以免看到什么让他真正无法忽视的东西。
幸存的高级巫师们面前盘旋的是一个碟形世界模型。当卡丁再次看向它的时候,奎尔姆城上方亮起了一个小红点,然后熄灭了。
空气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
“奎尔姆解决了。”卡丁喃喃说道。
“那就只剩下阿尔克哈利了。”其他人当中有人说道。
“那里的法力有些巧妙。”
卡丁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他有点喜欢奎尔姆,它是——曾是个俯瞰边缘海的舒适小城。
他依稀回忆起曾被带到那里去过,曾经,当他年纪尚幼的时候。一时间他悲哀地回顾起了往昔。那里到处都是野生天竺葵,他记得,它们麝香味的气息充溢着歪歪斜斜的圆石街道。
“从墙里生长出来。”他大声说道,“粉红色。它们是粉红色的。”
其他巫师古怪地看着他。有那么一两个即使在巫师看来也算得上是偏执狂的人心存疑惑地扫视着墙壁。
“你还好吧?”他们当中有人问道。
“嗯?”卡丁说,“噢。是的,抱歉。走神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寇英,他正坐在人圈一侧之外,魔杖横陈膝头。貌似男孩正在熟睡。也许确实如此。但卡丁深受折磨的灵魂之井明白那把魔杖是不眠不休的。它正注视着他,揣测着他的心思。
它知道。它甚至知道那些粉红色的天竺葵。
“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他轻轻地说,“我们真正想要的只是一点尊重。”
“你真的没事吧?”
卡丁暧昧地点了点头。在他同事们重新集中精神的时候瞥了他们一眼。
也不知为什么,他所有的老朋友全都没了。好吧,不算是朋友。巫师永远也交不到朋友,至少交不到身为巫师的朋友。这需要一个不同的词来描述。啊,没错,就是这个。敌人。但却是一种非常体面的敌人。绅士。他们这一行的精华。不像这些人,他们就像是法术师来了以后才被领进这一行的。
精华之外的东西也能浮到顶上来,他酸溜溜地思考着。
他把注意力转到阿尔克哈利上来,用他的意识刺探着,并清楚那里的巫师肯定正在做同样的事情,不停寻找着弱点。
他心想:我是弱点吗?斯皮尔特曾试图告诉我点什么。是关于那把魔杖的。一个人应该依靠他的魔杖,而不是以其他方式……它指引着他、领导着他……我真希望我听了斯皮尔特的……这不对劲。我是一个弱点……
他又试了一次,驾驭着力量的浪潮,让它们偕同他的意识进入敌塔。连阿布瑞姆都在使用法术,卡丁调整了一下波浪,努力绕过阻挡着他的障碍。
阿尔克哈利塔的内部影像逐渐显现、聚焦……
……行李箱沿着发光的走廊前进。它现在极度愤怒。它被从冬眠中唤醒,备受斥责,被大量现已被消灭的神话中的生命形态所攻击,而现在它患上了头疼,当它进入大厅时,它发现了那顶帽子。那顶可怕的帽子,让它遭受一切痛苦的根源。它断然走上前去……
卡丁,正揣测着阿布瑞姆的意识,感觉到这人的注意力发生了动摇。有那么一刹那他通过这个敌人的眼睛看见那个矮矮胖胖的长方体在石头上一路小跑过来。一时间阿布瑞姆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然而此时,如同一只看见某个小小的并且吱吱叫的东西横穿地板的的猫一样,卡丁情不自禁的地发动了攻击。
力度不强。这并不需要多强的力度。阿布瑞姆的意识正尝试着平衡及引导巨大的力量,这几乎不需要多强的力度就能让它离开原位。
阿布瑞姆伸出双手去轰击行李箱,结果刚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就向内爆炸了。
他身边的巫师们认为他们看到他在一秒钟内变得小到不可能再小,然后消失了,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象……
他们当中聪明点的人开始逃跑……
而一直受他操控的那道魔法涌了回来,自由地泛滥成为一次随机分布型爆炸,把那顶帽子轰成了碎片,干掉了那座塔的所有低层塔身以及城市剩下的一大部分。
安科的不少巫师一直在关注着那座大厅,结果那道令人同情的共振把他们轰过了房间。最后卡丁后背着地,帽子罩在他眼睛上。
他们把他拉了起来,掸去他身上的灰尘,在欢呼声中把他带到寇英和那把魔杖面前——尽管有些年纪稍大的巫师忍住没有欢呼。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他眼神呆滞地低头盯着男孩,随后慢慢把双手放到耳边。
“你难道听不见吗?”他说。
巫师们顿时安静下来。卡丁依然具备力量,而他的语气连一场雷暴都能够平息。
寇英的眼睛闪着光。
“我什么也没听见。”他说。
卡丁朝其他巫师转过身去。
“你们难道听不见吗?”
他们摇了摇头。其中有人问道:“听见什么,兄弟?”
卡丁笑了,这是一种咧着嘴的疯狂大笑。就连寇英都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很快就会听见。”他说,“你们树起了一座灯塔。你们全都能听见。只是你们听不了多久。”他把握住他手臂的年轻巫师一把推开,向寇英走去。
“你把法术倾泻到这个世界中来,其它东西也随之而至。”他说,“别人给它们一条羊肠小径,可你给它们的是一条康庄大道!”
他伸出手去一把从寇英手中夺过黑色魔杖,然后把它高高举起向墙上砸去。
当魔杖反击时卡丁变得浑身僵硬。这时他的皮肤开始冒起水泡……
大部分巫师把头扭向一旁。有几个人——总是有几个像这样的人——带着惹人厌恶的兴致注视着。
寇英也在注视着。他在惊愕中双眼圆睁。一只手捂住了嘴。他试图后退,但却做不到。
“它们是积云。”
“真奇妙。”尼杰尔无力地说。
重量与此无关我的战马曾运走军队我的良驹曾席卷城池是啊他曾带走一切寿数终尽之物。死神说,但他不会带你们三个走
“为什么不?”
这是个门面问题
“这看起来可好得很啊,不是吗?”战争暴躁地说,“天启一骑士和三步行者。”
“兴许你能让他们等等我们?”瘟疫说,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什么东西从棺材底滴出来了似的。
我有事要去处理,死神说。他用牙齿轻轻发出咔哒一响。我肯定你们能解决好你们平常都能行
战争眼睁睁看着那匹马离去。
“有时候他真让我来气。为什么他总喜欢最后扔下一句话来?”他说。
“习惯使然,我想。”
他们回到酒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战争这时候开了腔:“饥荒到哪儿去了?”
“去找厨房了。”
“哦。”战争伸出一只披鳞带甲的脚在尘土里蹭了蹭,然后思考了一下与安科之间的距离。这是个非常炎热的下午。天启可以好好等等。
“启程前喝一杯?”他建议道。
“能行吗?”瘟疫思虑重重地说,“我想有人正盼着我们呢。我是说,我不喜欢让人失望。”
“我们有时间赶紧来上一杯,我确定。”战争坚持着,“酒吧里的钟从来不准。我们有几麻袋的时间。世上的所有时间。”
卡丁砰的一声向前栽倒在闪亮的白色地板上。那把魔杖从他手中滚出,自己倒立了起来。
寇英用脚戳了戳这具瘫软的尸体。
“我警告过他。”他说,“我跟他说过如果他再次碰到它会有什么事发生。刚才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顿时爆发出一阵咳嗽声,有数量很可观的人开始检查起他们的指甲。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寇英质问道。
欧文·哈卡德利,学会发言人,再次发现他身边的巫师如同晨雾般散了开去。他一动未动便已置身于人群之外。他的眼珠前后滚来滚去,活像是被困住了的野兽。
“呃。”他说。他不太确切地摇着他瘦削的双手,“这个世界,你看,就是说,我们身处其中的现实,事实上,它可以被认为,从某个意义上说,一片橡皮。”他犹豫了一下,意识到这些话不会出现在任何人书上的笔记里。
“因此。”他连忙继续说道,“它被扭曲了,呃,由于魔法的出现而在任意角度上被膨胀了,并且,如果我可以在这里阐述观点的话,过多的魔法势差,如果在一点上被偶然聚集起来,强迫我们的现实,嗯,向下,尽管我们肯定不应该拘泥于用词(因为我想说的不是物理空间)并且已经假设充分使用魔法能够,我们可以说,嗯,在现实的最低点将其突破,并且提供,也许,一条通向那些住民的小径,或者,如果我可以使用一个更加正确的术语的话,那些低层位面的居民们(饶舌的家伙们将其称之为地堡空间),也许是因为能量等级的差异,都自然而然的被这个世界的光明所吸引。我们的世界。”
此时是哈卡德利演讲后常常会随之而来的典型漫长停顿,每个人这时都在心里把逗号塞进去,再把那些断裂的句子缝合到一起。
寇英的嘴唇无声地翳动了一会儿。“你是说魔法会招来那些怪物?”他最后说出了口。
他的声音现在颇有些不同。它失去了原先的锋芒。魔杖悬在卡丁俯卧的尸体上空,慢慢地旋转着。这里所有巫师的眼睛都在盯着它。
“显然如此。”哈卡德利说,“研究这些东西的人说它们出现前会预先传来粗糙的沙沙声。”
寇英看起来不大确定。
“它们发出嗡嗡的声音。”其他一名巫师颇有助益地说。
男孩跪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卡丁。
“他非常僵硬。”他谨慎地说,“有什么坏事发生在他身上吗?”
“也许是的。”哈卡德利戒备地说,“他死了。”
“我真希望他没有。”
“这是一种看法,我认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我可以帮他。”寇英说。他伸出双手,那把魔杖溜进手中。它如果有张脸的话,它会得意地笑出来的。
当他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又一次冷冷地带上了那种什么人在一间铁屋子里说话所蕴含的遥远声调。
“为有牺牲多壮志。”他说。
“你说什么?”哈卡德利说,“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寇英脚跟一转,回到他的座位上。
“我们无所畏惧。”他说道,可这听起来更像是一道命令,“这些地堡空间又怎么样?要是它们给我们添乱,干掉它们!一名真正的巫师无所畏惧!无所畏惧!”
他再次猛然站起身来走向世界模型。影像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完美无缺,你甚至可以在离地板几寸高的位置上看到一个大阿图因的幻象正慢慢划行于星际之间。
寇英倨傲地在幻象中挥舞着手臂。
“我们身处一个魔法世界。”他说,“在这个世界里有什么能抵御得了我们?”
哈卡德利认为他应该说点什么。
“肯定没有人能。”他说,“除了众神以外,当然。”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众神?”寇英静静问道。
“这个,是的。当然。我们不去挑战众神。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没必要——”
“谁统治碟形世界?巫师还是众神?”
哈卡德利连忙想了想。
“噢,巫师。当然,一如既往,在众神名下。”
不小心把一只脚踩进沼泽是颇有些令人不快的。但这种不快跟亲耳听着另一只脚也踩了进去并在一阵松软的声音中陷进沼泽并从中消失是没法比的。哈卡德利加紧往下说。
“你看,巫术更加——”
“难道我们不比众神更加强大吗?”寇英说。
一些站在后面的巫师开始挪动他们的脚步。
“这个。既是也不是。”哈卡德利说,他现在已经陷到膝盖了。
事实上,巫师们对待众神总是有那么几分紧张。这些居住在寇里·瑟勒斯提上的生灵从来没让他们在仪式魔法这个课题上好受过,毕竟是跟神有关,而巫师们倾向于回避整套课题。众神的麻烦之处就在于如果他们不喜欢某件东西,他们不会简简单单的留下暗示,所以常识建议如果真要他们做出选择的话,众神可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似乎有些不确定因素?”寇英说。
“如果我能忠告一下——”哈卡德利刚刚开口。
寇英挥了挥手。墙壁消失了。巫师们站在法术塔的塔顶,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寇里·瑟勒斯提遥远的顶峰,众神的家园。
“当你击败了所有其他人的时候,就只剩下众神与之战斗了。”寇英说,“你们有谁见过神吗?”
他们犹豫不决地齐声否认。
“我会让你们看到他们的。”
“这儿的房间再多一个人都住得下,老伙计。”战争说道。
瘟疫脚步虚浮地摇晃着。“我确定我们该上路了。”他大着舌头不太信服地说。
“噢,再来一杯。”
“那就再来半杯。喝完我们真的得走了。”
战争往他背上拍了一掌,然后看着饥荒。
“另外我们最好再来十五包花生。”他加上一句。
“唔—克。”图书馆员得出了结论。
“哦。”灵思风说,“原来那把魔杖才是问题所在。”
“唔—克。”
“有人试过把它从他手上拿走吗?”
“唔—克。”
“那他们出什么事了?”
“噫—克。”
灵思风呻吟了起来。
图书馆员熄灭了蜡烛,因为这些书在这簇毫无遮拦的火焰面前都显得十分不安,不过现在灵思风已经习惯了黑暗,他发现这里根本就不暗。从书中放出的柔和八色微光充溢着塔的内部,尽管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光,但足可以使你看透黑暗。如今僵硬书页泛起的涟漪再一次平息了下来。
“那么,总的来说,我们的魔法根本无法击败他,是不是这样?”
图书馆员用一句闷闷不乐的“唔—克”同意他的观点,然后轻轻坐在地上不停打着转儿。
“这真没什么意义。你可能意识到了我在魔法上确实没多少天分。我是说,任何决斗都会变成类似于‘你好,我叫灵思风’随后紧接着一声‘轰隆’!”
“唔—克。”
“基本上,你要说的就是我只能靠我自己。”
“唔—克。”
“谢谢。”
在它们的微光映照之下,灵思风向那些把自己堆在古塔内墙边上的书本们致了个意。
他叹了口气,随后轻快地大步走向门口,在走到门边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那我走了。”他说。
“唔—克。”
“去面对谁知道是什么样的可怕危险。”灵思风加上一句,“为全人类奉献出我的生命——”
“噫—克。”
“好吧,全两足动物——”
“汪。”
“——以及四足动物,好了。”他朝王公的果酱罐看了一眼,一副被击败了的样子。
“还有蜥蜴。”他加了一句,“我现在能走了吗?”
在灵思风艰难地走向法术塔的时候,一阵大风从晴朗的天空呼啸而至。它白色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你几乎无法从乳白色的石头表面看出它们的轮廓。
他使劲敲了敲门,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乎门板把声音吸收掉了。
“好货色。”他小声对自己说,然后想起了那张魔毯。它正躺在他扔下它的地方,这是另一个安科已经改变的征兆。在法术师到来前的那些偷窃成风的日子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在你放下它的地方久待。总之,能拿来印刷的都不能。
他在石子路面上把它摊开,使金龙在蓝色的背景上翻腾,否则蓝龙就会飞翔于金色的天空。
他坐了下来。
他站了起来。
他拉起袍子再次坐下,费了一番功夫,脱下一只袜子。然后他重新穿上靴子,在周围溜达了一会儿,最终他在碎石瓦砾中找到了他想要的——半块砖头。他把这半块砖头塞进袜子,并若有所思地挥舞了几下。
灵思风从小在莫波克长大。一名莫波克居民喜欢在打斗中站到人数差约为二十比一的那一边去,如果无法满足这个条件,手持内置半块砖头的袜子潜伏于一条暗巷总比在两把你叫得出名字的魔剑之间豪赌要强得多。
他再次坐了下来。
“上。”他命令道。
毯子没有反应。灵思风偷偷看了一眼图案,然后抬起毯子一角试图弄明白毯子另一侧会不会好一点。
“好吧。”他让步了,“下。要非常,非常小心。下。”
“羊。”战争口齿不清的说,“是羊。”他戴着头盔的脑袋“当”的一声撞在吧台上。他再次抬起头来。“羊。”
“不不不。”饥荒说着摇摇晃晃地举起一根瘦削的手指,“其它某种家养的……不叫的……驯服的动物。就像猪。小母牛。小猫?就像那个。不是羊。”
“蜜蜂。”瘟疫说着轻轻从他的座位上出溜了下去。
“好的。”战争没理他,“没错。那就再来一次。从顶上开始。”他敲着玻璃杯要字条。
“我们是可怜的小……身份不明的驯养动物……迷了路……”他的声音发颤了。
“叭叭叭。”瘟疫在地板上嘀咕。
战争摇了摇头。“这不一样,你知道。”他说,“没了他就不一样了。他总能发出漂亮的低音。”
“叭叭叭。”瘟疫重复说道。
“噢,闭嘴。”战争说着不大确定地伸手朝一个酒瓶摸去。
大风从塔顶向下吹击,一股炎热且令人不快的风夹杂着奇怪的耳语就像上好的砂纸一样刮擦着皮肤。
寇英站在大风中心,手中的魔杖高举过头。当空气中满是尘土的时候,巫师们看到魔力的线条从中倾泻而出。
它们交织起来,形成一个庞大的泡泡,最后不断膨胀得比这座城市还大。而形体从中显现。它们形状模糊,并且在不断进行着变换,就像一面哈哈镜中的影像那样恐怖地摇曳着,它们不比烟圈或云间的画作更具实质,但它们却眼熟得可怕。
在那里,有那么一瞬,是奥夫勒长满利齿的长嘴。在那里,翻腾的风暴中曾一时间清晰的显现出盲眼爱奥,众神之首,和他身边环绕的众多眼睛。
寇英无声地说了什么,泡泡开始缩小。里面的东西挣扎着要出来,把泡泡弄得东凸西拱,可它们无法阻止它缩小。
现在它比大学的占地面积大。
现在它比塔高。
现在它有两个人那么高,一股烟雾的灰色。
现在它呈现出一种彩虹般的珍珠色,尺寸则……这个,尺寸和一颗大珍珠差不多。
大风业已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寂静的安宁。空气在这种张力下不住呻吟。大部分巫师都被释放出的力量平按在地板上,这股力量就像遍布宇宙的羽毛一样浓缩了空气、阻隔了声音,但他们所有人都能听到他们自己心脏那大到足以粉碎这座塔的跳动声。
“看着我。”寇英命令道。
他们的目光朝上挪去。他们根本无法违抗。
他一只手里举着那件闪闪发光的东西。另一只手举着魔杖,它的杖尖正喷涌着烟雾。
“众神。”他说,“都被囚禁于一个想法中。也许他们从来都只不过是一个梦。”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古老、深邃。“幽冥大学的巫师们。”它说,“我这不是给了你们绝对的统治吗?”
那张毯子在他们身后从塔的一侧慢慢升起,灵思风在上面竭力保持着平衡。他双目圆睁,眼中带着任何站在几百尺高空中的几条丝线上的人自然而然就会出现的那种恐惧。
他蹒跚着从那不断盘旋的东西走下,登上那座塔,他在头顶上抡圆了胳膊危险地用力甩动着那只上了膛的袜子。
寇英从这群巫师张口结舌的目光反射里看到了他。他小心地转过身来,看着这名巫师深一脚浅一脚地摇摇晃晃向他走来。
“你是谁?”他说。
“我来了。”灵思风粗声粗气地说,“来挑战那位法术师。哪一个是他?”
他审视了一遍倒伏在地的巫师们,举起一只手拿着的那半块砖头。
哈卡德利冒险朝上看了一眼并疯狂地朝灵思风晃着眉毛,而后者即使是在情况最好的时候也不怎么擅长领会非语言交流。况且这也不是情况最好的时候。
“用一只袜子?”寇英说,“一只袜子有什么用?”
那只拿着魔杖的胳膊举了起来。寇英略带惊讶地低头看着它。
“不,停下。”他说,“我想跟这个人谈谈。”他直视着灵思风,后者则由于失眠、惊惧和肾上腺素分泌过量的副作用而前后来回晃悠。
“它有魔力吗?”他好奇地问道,“也许它是一只校长之袜?一只有力量的袜子?”
灵思风使劲看了看它。
“我不这么认为。”他说,“我想我是在一家商店还是什么地方买的。呃。我在别的地方还有另外一只。”
“但在它底端有什么重东西?”
“嗯。是的。”灵思风说。他加上一句:“那是半块砖头。”
“但它具有强大的力量。”
“呃。你可以往里面装东西。如果你还有一只的话,你就可以往里面装一块砖头。”灵思风慢慢地说。他正以一种不太灵光的渗透作用同化着当前的形势,同时看着那把魔杖在男孩的手中不祥地旋转着。“
“那么,这是一块普通的砖头,放在一只袜子里面。它们一起形成了一件武器。”
“嗯。没错。”
“它怎么用?”
“嗯。你把它抡起来,然后你用它去砸个东西。或者有时会砸在你手背上,有的时候。”
“然后也许它就能摧毁整座城市?”寇英说。
灵思风凝视着寇英金色的眼睛,然后看了看他的袜子。有好些个年头他每年都要穿上和脱掉它好几次。他逐渐了解了打上去的每一块补丁以及——好吧,了解。有些补丁风格完全迥异。有不少描述方式可以用在这只袜子上,但城市杀手不属于其中之一。
“那倒不会。”他最终说道,“它能杀人但却让建筑原封不动地站在那儿。”
灵思风的意识正以大陆漂移的速度运行着。它的部分意识在告诉他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名法术师,但它们与意识的其它部分起了直接冲突。灵思风听说了不少关于法术师的力量、法术师的魔杖、法术师的邪恶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而唯一没人提到过的就是法术师的年纪。
他朝那把魔杖瞄了一眼。
“那玩艺儿能干什么?”他慢慢地说。
而那把魔杖说,你必须杀了这个人。
刚才还小心地挣扎着站直身子的那些巫师再一次猛地平趴到地板上。
那顶帽子的声音已经够糟的了,但这把魔杖的声音精准而富有金属气息;它听上去不像是提供建议,而是简单地指出了未来前进的方向。这声音听上去颇令人难以忽视。
寇英胳膊半抬,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他说。
你不能违抗我。
“你没必要这么做。”灵思风连忙说道,“它只不过是件东西。”
“我看不出为什么我要伤害他。”寇英说,“他看起来毫无害处。就像一只愤怒的兔子。”
他藐视我们。
“我没有。”灵思风说着把那只袜子藏到身后,并试图忽略掉关于兔子的那部分内容。
“为什么我每次都要按照你说的去做?”寇英对魔杖说,“我每次总是按照你说的去做,可那对别人根本毫无帮助。”
别人必须害怕你。我难道什么都没教过你吗?
“可他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他拿着一只袜子。”寇英说。
他尖叫起来,并且手臂古怪地抽搐着。灵思风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我不干。”
你知道那些坏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传来噼啪的响声和一阵肉烫焦了的味道。寇英跪倒在地。
“嘿,稍等一会儿——”灵思风刚刚开口。
寇英睁开双眼。它们仍然是金色的,然而却蒙上了斑驳的褐色。
灵思风甩起手中的袜子,它刷地画了一道宽宽的弧线正中魔杖中段。随着砖头简洁地爆炸开来并散发出一阵羊毛烧焦的味道,魔杖旋转着从男孩的手中飞了出去。它翻着跟头朝地板的另一端飞去,巫师们忙不迭地闪到一旁。
它撞上围栏,向上一弹飞出了塔的边缘。
然而,它没有坠落,而是在空中稳住了自己,并旋转着拖着八色火花加速飞了回来,同时它还发出了类似一面圆锯的声响。
灵思风把吓呆了的男孩推到自己身后,扔掉那只残破的袜子并把帽子摘了下来,当那把魔杖向他逼近时,他狂野地用帽子扑打着它。它击中了他脑袋一侧,传来一股几乎把他牙齿都焊到了一块儿的冲击力,把他打得像一棵单薄、破烂的树一样倒在一旁。
魔杖在空中再次转过身来,现在它闪烁着红热的光,并向后扬起准备明确的展开最后一击。
灵思风用手肘支起身子,在恐惧的迷茫中看着它在刺骨的空气中扑了下来,因为某些他无法理解的原因,空气里似乎飘满了雪花。
并且它们略微有点发紫,还带着蓝色的斑点。时间变慢了,整个场景就像一台下卷式留声机一样停了下来。
灵思风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几尺以外的地方。
它是,当然,死神。
他把闪着幽光的眼窝转向灵思风并用活像海底裂缝塌陷的声音说,下午好
他转过身去,仿佛这时候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必要事务,他往地平线上看了一会儿,并漫不经心地颠起一只脚来。它听上去就像一麻袋响葫芦。
“呃。”灵思风说。
死神似乎想起了他。你说什么?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一直在想这会是什么样的。”灵思风说。
死神从他乌黑长袍的神秘衣褶间掏出一个沙漏偷偷看了一眼。
是吗?他含糊地说。
“我想我没法抱怨。”灵思风正直地说,“我这辈子过得不错。好吧,相当不错。”他犹豫了一下。“这个,不是都那么不错。我想大部分人会将其称之为挺差劲。”他稍加考虑,“我也会这么说。”他加上一句,一般是对他自己说的。
你在说什么伙计
灵思风不知所措了:“你不是一有巫师要死就会现身的吗?”
当然而我得说你们这些人让我今天忙个不停
“你怎么做到同时出现在那么多地方的?”
良好的组织
时间回来了。那把魔杖,原本挂在离灵思风几尺远的空中,开始呼啸着向前砸落。
一声“砰”的金属声响起,寇英单手在飞行途中抓住了它。
魔杖发出活像一千只指甲从玻璃上划过的声音。它狂乱地上下扑打,不停在那只抓着它的手里扑腾,它周身绽放出了邪恶的绿色火焰。
这么说。到最后,你辜负了我。
寇英呻吟着,不过仍勉力坚持,金属在他的指尖下变红,然后发白。
他奋力向前伸出那只手臂,从魔杖中奔流而出的力量咆哮着从他身边擦过,在他的发际激起火花,并朝上抽打着他的袍子,把它变成了古怪而令人不快的形状。他尖叫着抡圆了魔杖,把它狠狠地砸上了护栏,在石头上留下一道冒着泡的长长线痕。
接着他把它扔到一旁。它当的一声砸在石头上并在滚动中猛然停了下来,巫师们纷纷从它的轨迹前方四散逃开。
寇英颓然跪倒在地,周身都在发抖。
“我不喜欢杀人。”他说,“这肯定是不对的。”
“继续保持那种想法。”灵思风热心地说。
“人死后会发生什么事?”寇英说。
灵思风抬头瞄了一眼死神。
“我想这个问题是问你的。”他说。
他无法看到或者听见我,死神说,直到他想这么做为止。“当”的一声轻响,魔杖朝寇英滚去,他带着恐惧低头看着它。
把我捡起来。
“你不必这么做。”灵思风再次说道。
你不能反抗我。你不能击败你自己,魔杖说。
寇英非常缓慢地伸出手去,把它捡了起来。
灵思风朝他的袜子看了一眼。它现在是一块烧焦的羊毛,身为战争兵器的短暂生涯害得它连任何织补针都救不了它了。
现在杀了他。
灵思风屏住了呼吸。旁观的巫师们也各自屏住了呼吸。就连死神,尽管无息可屏,也攥住了他的镰刀,紧紧地攥着。
“不。”寇英说。
你知道那些坏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灵思风看到法术师的小脸变白了。
魔杖的语气变了。现在它开始甜言蜜语地哄他。
没有我,谁会在你身边告诉你去做什么?
“这倒是真的。”寇英慢慢地说。
看看你做的这一切。
寇英慢慢扫视着那些恐惧的面孔。
“我看着呢。”他说。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你。
“我在想。”寇英说,“你知道的不够多。”
白眼狼!是谁把你的命运交付给你的?
“是你。”男孩说。他抬起头来。
“我意识到我错了。”他静静地添了一句。
好——
“我把你扔得还不够远!”
寇英一鼓作气站起身来,在他头顶上挥舞着魔杖。他直挺挺地站得像座雕像一样,他的手置于色泽犹如熔铜般的一团光球里。它变成绿色,逐渐升为暗蓝,在紫色中徘徊,接着蜕变为纯粹的第八色。
灵思风遮住眼睛以抵挡这股强光,他看到寇英的手仍旧完好无损,仍旧紧紧地握着,熔化的金属液滴在他手指间闪闪发光。
他溜到一旁,一头撞上了哈卡德利。这个老巫师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和一尊雕像没什么两样。
“会发生什么事?”灵思风问道。
“他绝对无法击败它。”哈卡德利用沙哑的声音说,“它是属于他的。它和他一样强壮。他拥有力量,可它知道怎样引导它。”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会相互抵消?”
“希望如此。”
这场战斗被笼罩在其地狱般的光辉中。此时地板震颤起来。
“他们在吸取一切事物的魔力。”哈卡德利说,“我们最好离开这座塔。”
“为什么?”
“我认为它很快就会消失。”
而且,也确实如此,光球周围的白色石板看起来似乎正在解体并消失在其中。
灵思风还在犹豫。
“我们不去帮他吗?”他说。
哈卡德利瞅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罩上了一层虹彩的景象。他的嘴张合了那么一两次。
“我很抱歉。”他说。
“没错,但只要稍微帮下他这边,你看到那东西像什么——”
“我很抱歉。”
“他帮过你们。”灵思风转身面对正四散跑开的其他巫师,“你们所有人。他给予了你们想要的一切,不是吗?”
“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原谅他。”哈卡德利说。
灵思风呻吟了一声。
“当这一切结束之后还会剩下什么?”他说,“还会剩下什么?”
哈卡德利的目光向下移去。
“我很抱歉。”他重复说道。
八色光球变得更亮了,它的边缘已经开始变黑。然而,这种黑并不仅仅是光的对立面;它看上去呈木纹状,属于超越了光明的那种不停变幻的漆黑,而且它与通常的现实存在没有任何关联。另外它还发出了嗡嗡的响声。
灵思风跳了几个难以识别的舞步,他的腿、脚、各种本能和他异常发达的自保本能令他绷紧的系统过载了,正当他的保险丝要烧断的时候,他的良知最终掌控了大局。
他跳进那团火焰伸手向魔杖抓去。
巫师们逃跑了。他们之中有几个人从塔上飘了下去。
这些人比那些走楼梯的聪明的多,因为大约三十秒后,整座塔突然消失了。
雪花继续环绕着一片嗡嗡响的圆柱形黑暗落下。
而那些活下来并且敢回头的巫师看见一个小玩意儿拖着一道火焰慢慢翻滚着从天上落下。它砸在路面上,在原地烧了一会儿,最终被变厚的积雪熄灭了。
很快它就成了一个小雪垛。
稍过片刻,一个蹲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爬着穿过院子,雪堆里扒了扒,把那东西拽了出来。
它是,或者说它曾经是,一顶帽子。生活未曾善待过它。它的一大片帽沿都被烧掉了,帽尖彻底没了,而污损的银字几乎都认不出来了。有些字体不知怎么不翼而飞。剩下的部分勉强可以读作:一巾。
图书馆员慢慢转过身子。现在完完全全就只剩下他自己,除了那座遍体焦痕的高塔和不停落下的雪花之外。
饱经蹂躏的校园空空荡荡。地上还有几顶被惊恐的脚步践踏过的尖顶帽,没有其他迹象表明有人曾经在这儿呆过。
所有的巫师都是巫师。
“战争?”
“咋啦?”
“该不会。”瘟疫攥住了他的酒杯,“有点啥事儿?”
“啥事儿?”
“我们本该……我们本该做点啥的。”饥荒说。
“对头。说到点子上了。”
“那——”瘟疫作沉思状盯着他的饮料看。“那事儿。”
他们阴郁地盯着吧台。店主老早就已经逃跑。还有好几个瓶子没开封呢。
“好滴。”饥荒最终说道,“就是那个。”
“啊。”
“天……天气。”战争口齿不清地说。
他们摇了摇头。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停顿。
“这个‘田七’是什么意思?”瘟疫专心地盯着某种内在世界看个不停。
“田契。”战争说,“我认为。”
“那就不是它了。”
“我不这么想。”饥荒闷闷不乐地说。
然后又是一阵漫长而又令人尴尬的沉默。
“最好再来一杯。”战争说着打起精神。
“没错。”
大约五十里远、几千尺高的地方,柯尼娜最终设法控制住了她那偷来的马,让它在空中转为了轻松的小跑,并同时展示出了一些在碟子历史上最具决心的冷静。
“雪?”她说。
云层无声的咆哮从中轴方向传来。它们肥厚、沉重,并且不应该移动得如此之快。暴风雪在其下方尾随而至,像一张床单似的盖住了地上的景观。
它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在深夜轻轻低语的雪花,能在第二天早晨以少见的非凡之美把窗外风景变成一片闪光幻境。它简直就是那种竭尽所能要把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冰冷地狱的暴雪。
“这个时候下雪有点晚。”尼杰尔说。他朝下扫了一眼,然后马上把眼睛给闭上了。
克瑞尔索特带着欢欣的讶异观赏着。“这就是它发生的方式吗?”他说,“我在故事里面听到过。我以为它会以某种方式在地面上蔓延开来。有点像蘑菇,我想。”
“那些云不对劲。”柯尼娜说。
“如果我们下去你不介意吧?”尼杰尔无力地说,“在我们移动的时候它不知怎么看起来没那么糟。”
柯尼娜没理他说的。“试试那盏灯。”她命令道,“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尼杰尔在他的行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那盏灯。
神怪的声音听起来微弱而遥远,它说:“如果你们想放松一下……试着联络你们。”接下来是一小段叮当响的音乐声,就是那种瑞士餐厅里演奏的音乐,当然前提是你会摆弄,那个神怪在一扇活板门在空中显形之前现身了。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然后看着他们。
“噢,哇哦。”他说。
“天气发生了些变化。”柯尼娜说,“为什么?”
“你是说你不知道?”神怪说。
“我们问你呢,不是吗?”
“这个,我不是法官,但这看起来有点像天启,哟?”
“什么?”
神怪耸了耸肩。“众神已经消失了,好吧?”他说,“而根据,你知道的,传说,那就意味着——”
“冰巨人。”尼杰尔带着恐惧低声说道。
“继续说。”克瑞尔索特说。
“冰巨人。”尼杰尔带着一丝愤怒大声重复着,“你们看,众神一直囚禁着他们。在中轴。但他们最终会在世界末日重获自由,驱策他们可怕的冰川恢复他们古老的支配地位,碾熄文明之火直至整个封冻的世界赤裸裸地躺在冰冷的星辰之下,直到连时间自体都被冻结为止。很显然,或者是类似的这种事情。
“但这不是天启的时候。”柯尼娜绝望地说,“我是说,得有一名可怕的统治者崛起,一定会有一场糟糕的战争,四名可怕的骑手骑行而来,然后地堡空间闯入这个世界——”她停了下来,脸色几乎白得像雪一样。
“不管怎样,被埋在一千尺厚的雪层下面听起来差不多一样糟。”神怪说。他向前伸手一把从尼杰尔的手中夺过了那盏油灯。
“十分抱歉。”他说,“但这是我处理掉这个现实里所有资产的时候了。回见,或之类的什么吧。”他消失到了腰部时轻轻喊出一声“可惜了那顿午餐”,接着就彻底不见了。
三名骑手的目光透过暴雪的帷幕凝视着中轴。
“这也许是我的想象。”克瑞尔索特说,“但你们有人听到一种碾轧和呻吟的声音吗?”
“闭嘴。”柯尼娜心烦意乱地说。
克瑞尔索特斜过身子拍了拍她的手。
“高兴点。”他说,“这不是世界末日。”他稍微考虑了一下这段声明,加上一句,“抱歉。只是一种修辞方式。”
“我们该做什么呢?”她悲叹着说。
尼杰尔直起身来。
“我认为。”他说,“我们得去解释一下。”
他们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通常为救世主或蠢到极点的傻瓜准备的表情。
“是的。”他带着更多的自信说,“我们得去解释一下。”
“跟冰巨人解释?”柯尼娜问道。
“是的。”
“抱歉。”柯尼娜说,“我没听错吧?你认为我们应该去找到那些可怕的冰巨人,然后跟他们说外面有不少暖和人希望他们不要用能把每一个人压扁的冰山横扫这个世界,并且问问他们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这就是你认为我们得去做的?”
“是的。没错。你说的完全正确。”
柯尼娜和克瑞尔索特交换了一下目光。尼杰尔依然骄傲地坐在马鞍上,他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你的领皱让你出毛病了?”塞瑞弗说。
“令咒。”尼杰尔冷静地说,“它没让我出毛病,只是在我死前我必须做些勇敢的事。”
“那就对了。”克瑞尔索特说,“这就是最最悲哀之处。你要做些勇敢的事,然后你就会死。”
“我们还有其它选择吗?”尼杰尔说。
他们考虑了一下。
“我不认为我很善于解释。”柯尼娜小声说道。
“我来。”尼杰尔坚定地说,“我总是被迫不停的解释。”
曾经属于灵思风的四分五裂的意识颗粒聚到了一起,像一具死了三天的尸体般穿越层层的黑暗无意识浮上了表面。
它探测了一下最近的记忆,下手重得都能刮出一块痂来。
他能够记起关于一把魔杖的事情,还有一股强烈的疼痛,这简直就像是在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之间插进一根凿子,并且用大锤来回不停的往上敲。
他记得那把魔杖拽着他逃跑了。然后出现一段可怕的部分,死神现身并从他身边掠过,那把魔杖扭曲了,并且突然间变得活生生的,死神说,红袍埃普斯洛我现在抓住你了
而现在又是这个。
根据感觉,灵思风现在正躺在沙子上。它非常的冷。
他冒着看到某些可怕东西的危险睁开了双眼。
他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他的左臂,并且意外地看到了他的左手。是它平常那种邋里邋遢的样子。他本以为会看到一截残肢。
似乎正值夜晚。沙滩,或者无论它是什么,向远方一条小山的轮廓伸展开去,一百万颗白色的星星冻结在夜空中。
比较靠近他的是银色沙子上的一道粗粗的线条。他轻轻抬起头来,看到那摊散布开来的熔化液滴。它们是奥铁,一种自身极具魔力的金属,整个碟形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熔炉甚至能够把它加热。
“噢。”他说,“这么说我们赢了。”
他再次扑通一声躺倒在地。
过了一会儿他的右手不加思索的举了起来拍了拍他的头顶。然后它拍了拍脑袋周围。接下来它开始越来越急切地摸索着他身边的沙子。
到最后它肯定是把它的忧虑跟灵思风其余的部分交流了一下,因为他直直地站了起来,说:“噢,该死。”
看来什么地方都没有帽子。可他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僵直地躺在稍远一点的沙子上,更远一点——
一道日光。
它在空气里摇曳着嗡嗡作响,那是一道通往别的什么地方的三维洞口。偶尔有一阵阵雪花从中飘出。他在光线下能够看到歪歪斜斜的影像,那可能是被古怪的曲率扭曲了的建筑或者风景。但他无法很清楚地看到它们,因为一群高大的阴影把它包围了。
人类的思维是一件很令人惊讶的东西。它可以同时在好几个层面上进行运作。并且,事实上,当灵思风在呻吟和寻找帽子上浪费他的才智时,他大脑里的一个部分已经在进行观察、评估、分析和比较了。
现在它从他的小脑里爬了出来,敲了敲他的肩膀,往他手里塞了一条信息然后跑掉了。
那条信息读起来就象这个样子:我希望我发现自己没事。上次施展的魔法对于饱受折磨的现实结构来说负担太重了。它打开了一个洞。我正在地堡空间里。而在我面前的东西就是……怪物。很高兴认识我。
离灵思风最近的那个特别的怪物至少有二十尺高。它看起来像是死了三个月后被刨出来的一匹马,然后为它介绍了一系列的全新体验,至少其中之一与一条章鱼有关。
它没注意到灵思风。它正忙着全神贯注地看着那道光。
灵思风爬回到寇英僵直的身旁,轻轻捅了捅他。
“你还活着吗?”他说,“如果不是的话,我宁愿你别回答我。”
寇英翻过身子,用迷惑的双眼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记得——”
“最好不要。”灵思风说。
男孩的手迟疑地摸索着他身边的沙子。
“它已经不在这里了。”灵思风小声说道。那只手停止了搜寻。
灵思风帮助寇英站起身来。他迷茫地看着冰冷的银沙,然后是天空,然后是那些远处的怪物,然后是灵思风。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倒是没啥害处。我从来都不知道该做什么。”灵思风带着空洞的欣喜说道,“我的整个人生都被自己彻底浪费掉了。”他犹豫了一下,“我认为这就叫作做人,或者别的什么。”
“但我一直都知道该做什么。”
灵思风本想说他已经见识过了,但却换了个主意。他改口说道:“不要垂头丧气。往好的方面想想。说不定会更糟呢。”
寇英再次往四下里看了看。
“到底要从哪方面看呢?”他说,他的声音正常了些。
“嗯。”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某种异空间。魔法突破了它,而我们也随之过来了,我想。”
“那些东西呢?”
他们注视着那些怪物。
“我认为它们是怪物。他们正试图穿过那个洞。”灵思风说,“这并不容易。能量等级,或者别的什么。我记得我们曾经开过一个关于它们的讲座。呃。”
寇英点点头,一只苍白瘦弱的手向灵思风的额头伸去。
“你介不介意——”他开口说。
灵思风在碰触下打了个寒颤。“介意什么?”他说。
“——我看看你的脑袋里面?”
“啊啊。”
“里面真有点乱。难怪你找不到东西。”
“呃呃。”
“你应该清理一下。”
“噢噢。”
“啊。”
灵思风察觉那股存在感退了开去。寇英皱起眉头。
“我们不能让它们过去。”他宣告说,“它们拥有可怕的力量。它们会试图扩大那个洞,它们也能够做到。他们为侵入我们的世界已经等了——”他皱了皱眉头——“一万年?”
“亿万年。”灵思风说。
寇英张开了他本来一直紧紧地攥着的另一只手,给灵思风看了看那粒小小的灰色珍珠。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说。
“不知道。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但我们应该把它放回去。”
“行啊。只要用下法术。把它们炸成碎片后咱们就回家。”
“不行。他们以魔法为食。这只能把他们变得更糟。我不能使用魔法。”
“你确定?”灵思风说。
“我恐怕你的记忆在这一点上非常明确。”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灵思风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风格,开始脱他剩下的那只袜子。
“没有半块砖头。”他的口气就像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只能用沙子了。”
“你要用一袋沙子去攻击它们?”
“不。我要从它们身边跑开。那袋沙子是等它们跟上来的时候用的。”
人们正在返回阿尔克哈利,那儿的塔被毁得只剩下一堆冒烟的石块。几个勇敢的灵魂把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堆残骸上,他们这么做是基于那个地方可能有幸存者以拯救或劫掠,又或者是两者兼具。
并且,在那堆瓦砾中间,你或许可以听到以下对话:
“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那底下?看在伊姆特两撇胡子的份上,你听错了。那肯定有一吨重。”
“就在那儿,弟兄们!”
接下来他们会听到更多的拱动声,之后:
“是个盒子!”
“可能是宝贝,你们认为呢?”
“它长着腿呢,看在纳斯瑞姆的七个月亮份上!”
“五个月亮——”
“它去哪儿了?它去哪儿了?”
“别管它了,那不重要。咱们把这弄明白了,根据传说那是五个月亮——”
克拉彻人对待神话是很认真的。他们只是不相信真实生活。
当那三名骑手穿过靠近中轴的斯图平原上方那片沉重的雪云时,他们感觉到了变化。空气里有股强烈的味道。
“你们闻不到吗?”尼杰尔说,“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在冬天的第一个清晨躺在床上时,就能在空气里闻到这种味道,另外——”
他们脚下的云层分了开来,从这高原国度的一端到另一端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一群群冰巨人。
他们在每一个方向上都绵延好几里,处处都能听见他们雷鸣般的脚步声。
公牛般的冰川一马当先,吱吱嘎嘎地发出巨大的怒吼声,并在它们无情地向前推进时喷吐出大片泥土。走在它们身后的是一大片母牛和小牛,从开路者碾出的岩盘上轻轻一掠而过。
它们与这个世界曾经熟识的冰川极为相象,对后者来说,它和一只身负三百磅极端协调的肌肉并且躲在阴影里朝你大张着嘴打瞌睡的狮子没什么两样。
“……另外……另外……当你靠近窗子的时候。”由于缺乏从大脑进一步传导来的信号,尼杰尔的嘴消停了下来。
行进,堆积的冰雪把平原装裹了起来,在一股湿冷的云气下咆哮着向前行进。大地在开路者的身下瑟瑟发抖,对那些上方的观察者们来说,显然无论谁想阻止这事,他所需要的将不只是几磅岩盐和一把铲子。
“那就继续吧。”柯尼娜说,“解释。我想你最好喊出来。”
尼杰尔心不在焉地看了看那片兽群。
“我想我能看到一些人影。”克瑞尔索特挺帮忙地说,“看,在那些领头的……东西上面。”
尼杰尔从雪花中看去。在那些冰川的背上确实有些生物在移动。它们是人,或人型生物,或至少长得像人。它们看起来不是很大。
结果证明这其实是因为那些冰川都很大,而尼杰尔的眼神也不是很好。当那些马朝带头那座被乱石刮得到处是缝并且擦得遍体鳞伤的冰川飞降下来时,他们很快就明白为什么冰巨人被称作冰巨人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它们都是,这个,巨人。
另一个原因是它们都是冰做的。
一个足有一栋大房子般的身影蹲在巨牛的脖颈处,用一矛一个深坑的方式催促着它再努把力。它身形陡峭,事实上它更接近于多面体,并且在光线下闪着绿光和蓝光,在它的雪发上有一缕细弱的银光,它微小的黑色双眼深陷了下去,就像是两块煤炭。[24]
当领头的冰川撞进一片树林里时,前方发出了一阵裂开的咔嚓声。鸟儿在慌乱中腾空而起。当尼杰尔从空中快速向冰巨人身边奔去时,雪花和木屑溅了他一身。
他清了清嗓子。
“呃。”他说,“请问?”
在前方沸腾的地面上,雪花、碎裂的木料驱使着一群驯鹿在盲目的恐慌中奔逃,它们的后蹄离那团翻腾的大杂烩只有几尺距离。
尼杰尔又试了一次。
“我说?”他喊道。
那个巨人的脑袋向他转了过来。
“你想干嘛?”它说,“一边去,热人儿。”
“抱歉,但这真的有必要吗?”
巨人在冷冰冰的惊讶中看着他。它慢慢转过身来看了看其它兽群,它们似乎都在从中轴向外延伸开去。它又看了尼杰尔一眼。
“没错儿。”它说,“俺想没错。要不然,咱为啥这么整?”
“只是外面有很多人宁愿你们别这么做,你看。”尼杰尔绝望地说。一块岩石隐约向冰川顶上滚了过去,只滚了一秒钟就消失了。
他又加了一句:“孩子和毛茸茸的小动物们也这么想。”
“他们会在半道上受点苦。如今是俺们把世界收回来的时候。”巨人用低沉的声音说。“一片冰雪世界。根据历史必然性和热力学的胜利。”
“是的,可你们不必非得这么做。”尼杰尔说。
“俺们想。”巨人说,“众神没了,俺们挣脱了过时迷信的束缚。”
“把整个世界冻得硬梆梆的在我听来可不算什么进步。”尼杰尔说。
“俺们中意。”
“是的,是的。”尼杰尔用某种人上了釉似的狂乱语气说,这种人正试图从各个方面来看望问题,并确信如果大家都怀着善意围着桌子坐下像讲道理的人类一样理性地进行讨论,就能够找出问题的解决之道。
“这他妈的最好。”巨人说着把他的冰川杆朝尼杰尔抡去。它没击中那匹马,但却正中他胸口,把他干脆利落地抬出马鞍弹到了冰川上。他软绵绵的打了几个滚,从它冰冷的侧缘上掉了下去,被一堆翻腾的残骸接了个正着,然后滚到了疾驰的冰墙之间的冰雪和泥土混杂而成的烂泥里。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无助地向冰冷的雾气间看去。另一座冰川全力朝他冲了过来。
柯尼娜也是如此。马一从雾里冲出她就弯下腰来,一把抓住尼杰尔的野蛮人皮甲,把他拎到她身前。
他们再次升起来的时候,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冷心冷肺的杂种。有那么一阵我真以为我要成功了。有些人你就是没办法说通。”
兽群冲上了另一座山,把它蹭掉了相当多的一部分,而城市星罗棋布的斯图平原正无助地躺在其身后。
灵思风蹑手蹑脚的走向最近的那只怪物,一只手牵着寇英,另一只手甩动着上了膛的袜子。
“不用魔法,对吧?”他说。
“是的。”男孩说。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使用魔法?”
“就是这样。不是在这儿。他们在这儿没有多少力量,如果你不用魔法的话。一旦他们突破,突破……”
他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挺糟的。”灵思风点点头。
“糟透了。”寇英说。
灵思风叹了口气。他希望他还戴着他的帽子。他只能在没它的情况下出手了。
“好的。”他说,“当我大喊的时候,你就朝那道光跑去。明白吗?不要回头看或者做其它的事情。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什么?”寇英不太确定地说。
“不管什么。”灵思风勇敢地笑了笑,“特别是不管你听见什么。”
看到寇英的嘴由于恐惧而变成了一个“0”的时候,他隐约有点振奋了起来。
“然后。”他继续说道,“当你回到另一边之后——”
“我该做什么?”
灵思风踌躇着。“我不知道。”他说,“任何你能做的。如你所愿地使用魔法。任何事情。只要阻止它们。然后……嗯……”
“什么?”
灵思风凝视着那个怪物,它正盯着那道光看。
“如果它……你知道……如果有谁撑过去了,你知道,并且一切都没事了什么的。我想让你告诉大家我留在这边了。兴许他们能在哪儿把它写下来什么的。我是说,我不是想要座雕像什么的。”他挺实诚地加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我想你应该擤下鼻子。”
寇英这么做了,用的是他的袍子下摆,之后他郑重地和灵思风握了握手。
“如果你曾……”他张了张嘴,“就是说,你是第一个……是个了不起的……你看,我从来没有真正……”他的声音弱了下去,接着他说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
“我还想说点别的什么。”灵思风说着松开了那只手。此时他看起来有些茫然,随后加上了一句,“噢,是的。最要紧的是记住你究竟是什么人。这非常重要。你看,依赖其他人或事物替你办事不是什么好主意。他们总是把事情搞砸。”
“我会试试然后记住。”寇英说。
“这非常重要。”灵思风重复了一遍,几乎是对他自己说,“现在我想你最好开始跑吧。”
灵思风悄悄走到离那只怪物更近一点的地方。这只特别的怪物长着鸡腿,它其余的大部分身体都挺仁慈地藏在看起来像是折叠起来的翅膀下面。
这是,他想,留下几句临终遗言的时候了。他现在所说的可能会非常重要。也许会有人记住这些话,并把它流传下去,甚至兴许会被深深的刻在花岗岩石板上。
因此,这些话里不能有太多拗口的词。
“我真希望我不在这儿。”他喃喃说道。
他举起袜子,把它抡了一两圈,然后狠狠地把它砸在他希望是那只怪物的膝盖上。
它发出刺耳的嗡嗡声,大张起翅膀狂野地转过身,用它秃鹰般的脑袋不太明确地朝灵思风刺来,结果又被往上抡过来的一袋沙子砸中。
在那只怪物踉踉跄跄地后退时,灵思风绝望地四下张望,看到寇英仍然站在他离开的地方。令他恐惧的是那男孩开始向他走来,双手本能地举了起来想放出魔法,可是要在这里这么做他们两人就必死无疑。
“快跑,你这个白痴!”他尖叫着说,那只怪物已经在重整旗鼓,准备进行反击了。他不知怎么想起了那句话:“你知道那些坏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寇英的小脸刷地变白了,他转过身向那道光明跑去。他跑动的样子仿佛就像是在糖浆里移动,不停与熵倾进行抗争。世界那扭曲的影像内外倒了个个儿,盘旋在几尺外的空中,接下来是几寸,不太确定地摇曳着……
一根触手缠住了他的腿,绊得他向前摔去。
他在摔倒的时候双手向前一撑,一只手摸到了雪。它马上就被别的什么东西一把抓住,感觉像是一只温暖、柔软的皮手套,但在温柔的触感下那如同回火钢般强硬的一抓把他向前拖去,而无论是什么缠住了他,也被一起向前拽了过去。
光明和斑驳的黑暗在他身边跃动,突然间他从覆着冰层的圆石路面上滑到一旁。
图书馆员松开了手,他站在寇英身边,手里拿着一根又长又重的木头横梁。一时间,这只猿加深了周遭的黑暗,他右臂的肩、肘和腕伸展开来宛若一首应用杠杆的诗篇,他身形一动,如同智慧的曙光那无可阻抑之势重重地把那根木梁向下砸来。随着一声湿软的响动和怒气冲冲的尖叫,寇英腿上那股灼烫的压力消失了。
柱状的黑暗摇曳着。从中传来被距离扭曲的尖叫和重击的声音。
寇英挣扎着站了起来,开始回头向那道黑暗跑去,但这次图书馆员的胳膊拦住了他。
“我们不能就这么把他留在那儿!”
那只猿耸了耸肩。
黑暗里再次噼啪作响,随后一时几乎彻底地沉寂了下来。
但只是几乎彻底。他们两个都认为他们听到了一段遥远却非常清晰,不停跑动着逐渐消失在远方的脚步声。
他们发现外面传来了一声混响。那只猿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寇英推到一旁,这时正好某个矮矮胖胖、破烂不堪并且长了几百条腿儿的东西飞快地穿过毁损的庭院,并且毫不犹豫地迈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那片黑暗最后摇曳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疾风夹杂着雪花吹过它曾经呆过的地方。
寇英从图书馆员的手中挣脱出来,跑向那道圆环,现在它已经变成了白色。他的脚踢散了一小摊上好的沙子。
“他没出来!”他说。
“唔—克。”图书馆员带着一种哲学的态度说。
“我以为他会出来的。你知道,就在最后一分钟。”
“唔—克?”
寇英仔细看了看石子路面,仿佛只要集中精神他就能改变他所看到的事物。“他死了吗?”
“唔—克。”图书馆员评述道,试图说明灵思风身处一个即使是像时间和空间这样的东西都带了点不确定性的国度,并且这时候对他的现状进行推测没什么用处,如果他确实处于任何时间点上,并且,总的来说,他也许甚至可能会在明天,或者,在当前状况下,昨天出现,并最终说明如果有任何幸存的可能,那么几乎可以肯定灵思风能够活下来。
“噢。”寇英说。
他看着图书馆员坐立不安地回头向艺术之塔走去,一种绝望的孤独感笼罩着他。
“我说!”他大声喊道。
“唔—克?”
“我现在该做什么?”
“唔—克?”
寇英朝那片废墟不太明确地挥了挥手。
“你知道,也许我可以对这一切做点什么?”他用一种倾向恐惧边缘的语气说,“你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吗?我是说,我可以帮助别人。我肯定你想再次成为人类,不是吗?”
图书馆员那永不止息的微笑把自己在他脸上的位置往高处抬了抬,刚好足够露出他的牙齿。
“好吧,也许不是。”寇英连忙说,“但有些其它事情是我可以做的,不是吗?”
图书馆员凝视了他一会儿,随后低头看着男孩的手。寇英怀着罪恶感动了动手指,接着把它们全都松开了。
那只猿刚好在那颗小小的银球砸到地面之前抓住了它,并将它举到一只眼睛前面。他嗅了嗅这东西,轻轻晃了晃,然后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拢手臂,随后拼尽全力把它扔了出去。
“怎么——”寇英刚刚开口,接着图书馆员就把他推倒在地,并且趴到了他身上。
那颗球从弧线顶端翻滚着落了下来,它完美的抛物线突然间被地面打断了。随着一声竖琴琴弦崩裂的声音,一小串令人费解的话语,一阵炎热的疾风,碟形世界的众神自由了。
他们都很生气。
“没什么我们可以做的,是吧?”克瑞尔索特说。
“没有。”柯尼娜说。
“冰巨人将会胜利,是吧?”克瑞尔索特说。
“是的。”柯尼娜说。
“不。”尼杰尔说。
他愤怒得浑身发抖,或者可能是因为寒冷,并且脸色苍白得和从他们身边隆隆碾过的冰川差不了多少。
柯尼娜叹了口气。“好吧,你想怎么——”她刚刚开口。
“带我到领先他们几分钟路程的地方去。”尼杰尔说。
“我真的看不出这有什么帮助。”
“我不是在问你的意见。”尼杰尔静静地说,“去做吧。把我在它们前面一点的地方放下,这样我就有点时间来把事情弄明白。”
“把什么事情弄明白?”
尼杰尔没有回答。
“我说。”柯尼娜说,“把什么——”
“闭嘴!”
“我不明白为什么——”
“看。”尼杰尔带着用斧子杀人前的一点耐心说,“冰雪要覆盖整个世界,对吧?每一个人都要死,是吧?除了我们可以坚持得久一点,我想,直到这些马想要它们的,它们的,它们的燕麦或者厕所什么的,这对我们来说没多少用处,除非克瑞尔索特刚好有时间写一首关于世界突然间变得有多冷的十四行诗什么的,而整个人类历史马上就要被抹掉了,在这种形势下我非常想说清楚的是不要跟我争论,你们都明白了吗?”
他停下来把气喘匀,浑身抖得就像一根竖琴琴弦。
柯尼娜犹豫着。她的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就像她正想争论,然后又想到最好别这么做。
尽管巨响清晰可闻,树木上方狂风大作,地面就像鼓面一样起伏不定,他们还是在冰雪兽群前方一两里处的一座松林间找到一小块空地。
尼杰尔走到空地中间,用他的剑练习挥舞了几下。其他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克瑞尔索特咬着柯尼娜的耳朵,“容我告退。在这种时候清醒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并且我肯定透过一只酒杯底来看世界末日要好得多,如果一切对你来说都一样的话。哦,面颊恍若鲜桃的花朵,你相信有天堂吗?
“不怎么信,不。”
“噢。”克瑞尔索特说,“好吧,这样的话我们大家可能不会再见了。”他叹了口气,“真可惜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一道令咒。嗯。当然,如果在某些不合理的机遇下——”
“再见。”柯尼娜说。
克瑞尔索特可怜巴巴地点了下头,驱策马匹消失在树顶上方。
雪花从树梢间飘洒着落在林间空地周围。空气里充斥着逐渐逼近的冰川轰鸣声。
一开始当她敲了敲他的肩膀时,尼杰尔的剑从手中掉了出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大声问道,同时绝望地在雪中摸索着。
“看,我不想乱打听什么的。”柯尼娜用柔和的语气说,“可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她可以看到一堆强行推进的的冰雪在森林的土壤上翻滚着碾过,开路的冰川那令意识也为之麻木的巨响如今被树干猛然折断的韵律所覆盖。另外,冰川不可饶恕地在树木线上前进着,它们是如此的高大,任何仰望天空的人都不会错过这些冰雪巨舰和它们蓝绿色的舰首。
“没主意。”尼杰尔说,“完全没主意。我们一定要对抗他们,这就是所有的主意。那也是我们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
“可这不会有任何不同。”她说。
“对我来说有。如果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死,我倒宁愿选择这种死法。英勇的死去。”
“这种死法就英勇吗?”柯尼娜问。
“我想是的。”他说,“当要死的时候,唯一重要的是看法。”
“噢。”
几只鹿跌跌撞撞闯进了空地,它们在盲目的恐慌下没搭理这些人类,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你不必留下来。”尼杰尔说,“我有令咒在身,你看。”
柯尼娜看了看她的手背。
“我想我应该留下来。”她说,并加上一句,“你知道,我想也许,你知道,如果我们能更深地了解彼此——”
“海尔布特夫妇,这是你所考虑的吗?”他直截了当地说。
她的双眼圆睁。“这个——”她刚刚开口。
“你想当哪一个?”他说。
一马当先的冰川尾随其弓形的波浪之后撞进了林间空地,它的顶部迷失在它自己创造出的一团云气中。
正在那同一时刻,从碟子边缘吹来的一股热风刮弯了冰川前方的树木。它满载着声音——怒气冲冲、不停争吵的声音——它猛然冲向那堆雪云,恰似一只滚烫的熨斗被放进水中的样子。
柯尼娜和尼杰尔仆倒在冰雪中,而冰雪在他们身下化作温暖的泥浆。某种好似雷暴的东西在他们头上轰隆作响,其中充斥着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尖叫的咆哮,但略作思考后,它们更像是愤怒的争吵。它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始在中轴的方向渐渐消退。
温水流进了尼杰尔的背心。他谨慎地站起身来,然后捅了捅柯尼娜。
他们一起踏过泥浆和污泥,朝那座小山坡攀援而上,他们爬过一堆碎木料和碎石构成的路障,之后他们看了看眼前的这幅景象。
在一朵塞满了闪电的云朵下,各路冰川正在后撤。它们身后留下了一道纵横交错的湖泊和水塘所构成的风景。
“那是我们干的吗?”柯尼娜说。
“这么想倒是不错,不是吗?”尼杰尔说。
“是的,可——”她刚把话说了一半。
“可能不是,谁知道呢?咱们还是找匹马吧。”他说。
“甜漆。”战争说,“或者什么。我相当肯定。”
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在下午的阳光照耀下坐在一张长凳上。连战争都被劝得脱掉了几片甲胄。
“不知道。”饥荒说,“不这么想。”
瘟疫阖上他结了硬痂的眼皮,斜身靠在了温暖的石头上。
“我认为。”他说,“那是关于世界末日的某种东西。”
战争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挠着下巴。他打了个嗝。
“什么,整个世界?”他说。
“我想是的。”
战争进一步地考虑了一下。“那我认为咱们还是别掺和进去的好。”他说。
人们正在返回安科—莫波克,它不再是一座空空荡荡的大理石城市,而是再次回归了曾经的自我,它四仰八叉地随意躺在那里,并且和它历史上的夜间外卖餐厅外的一摊呕吐物一样丰富多彩。
而大学已被重建,或者是它自己重建了自己,或者是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从未被损毁;每一根常春藤,每一扇烂掉的窗户,全都恢复了原状。法术师曾提议把每一件东西都变得和新的一样,所有的木头都闪闪发光,所有的石头都一尘不染,可图书馆员在这个问题上非常坚定。他想要一切都变得和原来一样。
无论独自一人还是找上个伴儿,巫师们都踏着曙光偷偷溜了回来,他们悄悄钻进自己的老房间,试图回避他人的目光,也试图回忆起那已经变得像梦境般不真实的咫尺往昔。
到了早餐的时候,柯尼娜和尼杰尔在附近落了脚,出于好意,他们给战争的马找了间马房。[25]是柯尼娜坚持要去大学找灵思风的,因此,她也成了第一个看见那些书的人。
它们从艺术之塔飞了出来,绕大学的建筑群盘旋并朝已经修复的图书馆的大门猛扑了进去。有那么一两本冒失的魔法书追逐着麻雀,或者像老鹰一样在庭院上方盘旋。
图书馆员斜靠在门边,用一只和蔼的眼睛注视着他的众多藏书。他朝柯尼娜晃了晃眉毛,这差不多是他最常用的问候方式了。
“灵思风在这儿吗?”她问道。
“唔—克。”
“你说什么?”
那只猿没有回答,而是握着他们两个人的手,他就像两点间的一只袋子走在他们中间,领着他们穿过圆石路向那座塔走去。
塔里点着几根蜡烛,他们看见寇英坐在一张凳子上。图书馆员就像所有最古老的家族里的一名古代侍从一样朝他们鞠了一躬,然后退到一旁。
寇英向他们点了点头。“他总能明白别人什么时候听不懂他的话。”他说,“了不起,不是吗?”
“你是谁?”柯尼娜问。
“寇英。”寇英说。
“你是这儿的一名学生?”
“我学了相当多的东西,我想。”
尼杰尔走到墙边,间或给它们推上一把。肯定有一个上好的理由能解释它们为什么没有塌下来,不过就算是有它也不属于土木工程学。
“你们在找灵思风吗?”寇英说。
柯尼娜皱起眉头:“你怎么会怎么问?”
“他跟我说有些人会来找他。”
柯尼娜放松下来。“抱歉。”她说,“我们经历了一段艰难时期。我想也许是因为魔法,或者别的什么。他一切都还好,是吧?我是说,发生了什么事?他和法术师战斗了吗?”
“噢,是的。而且他赢了。那非常……有意思。我全都看见了。但是他不得不离开。”寇英像是在背书一样地说。
“什么,就这样?”尼杰尔说。
“是的。”
“我不相信。”柯尼娜说。她的腰弓了起来,她的指关节攥得发白。
“是真的。”寇英说,“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必须如此。”
“我想——”柯尼娜刚说了一半,此时寇英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说。“停。”
她僵住了。尼杰尔眉头皱起了一半,也僵住了。
“你们将要离开。”寇英用一种令人愉快的平淡语气说,“而且你们不会再问问题。你们完全满足。你们得到了所有的答案。你们从此将幸福的生活下去。你们会忘记听到的这些话。你们现在要走了。”
他们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身,就像傀儡一样,然后列队朝门口走去。图书馆员为他们开了门,把他们带出门外,然后在他们身后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看着寇英,后者颓然坐回到他的凳子上。
“好的,好的。”男孩说,“可这只是一点小魔法。我只能这么做。你自己说过人们必须忘却。”
“唔—克?”
“我忍不住!改变事物实在太容易了!”他抱住了头,“我只需要想想什么就行了!我不能留下,我接触到的一切都会出错,就像试着在一堆鸡蛋上睡觉一样!这个世界太薄弱了!请告诉我该怎么做!”
图书馆员坐着转了好几个圈,一个明显是在深思的迹象。
他到底说了什么没有被记录下来,但是寇英笑了,点了下头,握了握图书馆员的手,然后张开双手在他周身挥舞,之后他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它有一个湖泊,还有些遥远的群山,几只站在树下的野鸡狐疑地注视着他。这就是所有法术师最终学到的魔法。
法术师永远成为不了世界的一部分。他们仅仅在其中呆上一阵子而已。
他在走过一半草地的时候回头看去,并向图书馆员挥了挥手。那只猿令人鼓舞地朝他点了点头。
随后那只泡泡自己向内缩了进去,最终法术师从这个世界消失并进入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尽管和这个故事没什么关系,但这事挺有意思,大约五百里外有一小群鸟,或者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是一大群鸟,它们正谨慎地选择着穿越树丛的小路。它们的脑袋长得像火烈鸟,身子长得像火鸡,腿长得像相扑运动员;它们以一种起伏不定的方式走动,就好像它们的脑袋被橡皮筋扎在脚上似的。即使是在碟形世界上,它们也属于一种独特的种族,它们主要的防御方式就是令一只食肉动物放声大笑,并在其恢复过来之前逃走。灵思风也许会很高兴知道它们就叫做令咒。
破鼓的规矩依然如是。锁链套在门框上的巨怪坐在阴影里,并且深思熟虑地把什么东西从牙缝里剔出来。
克瑞尔索特正轻轻对自己哼着歌。他发现了啤酒,并且不用为之付钱,因为创造溢美之词——这在安科情种身上很少具备的能力——在店主女儿身上产生了一种令人惊异的效果。她是一位体型高大、发育良好的女孩,她的体型带着,用句不太恭维的话来说,和一只还没烤的面包相同的形状。她如今春心荡漾,以前从没人跟她说过她的胸脯长得好像嵌有宝石的蜜瓜。
“正是如此。”塞瑞弗说着从他的长凳上轻轻溜了出来,“毫无疑问。”要么是那种大大的黄色瓜,要么是那种小小的长有粗大疣状茎脉的绿色瓜,他实诚地在心里跟自己说。
“那我的头发呢?”她鼓励地问他,同时把他向后一拽,重新注满他的酒杯。
“噢。”塞瑞弗的眉头皱了起来,“就像一群在某座山坡上吃草的山羊,绝对没错。至于你的耳朵。”他连忙补上一句,“宛若一对粉红色的贝壳装点着亲吻大海的沙——”
“到底有多像一群山羊呢?”她问道。
塞瑞弗犹豫了。他一直认为这是他绝佳诗句中的其中之一。可是现在它头一回迎头撞上了安科—莫波克著名的咬文嚼字专家。挺奇怪的,他觉得颇有些感动。
“我是说,是尺寸、形状还是味道?”她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我想。”塞瑞夫说,“也许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它不像是一帮饭桶。”
“啊?”女孩把酒杯朝她那边拽了过去。
“我想也许我得再来一杯。”他本能地说,“然后——然后——”他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那个女孩,然后下定决心冒险问了一句,“你会不会讲故事?”
“什么?”
他舔了舔突然变干的嘴唇。“我是说,你知道些什么故事吗?”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噢,没错。挺多的。”
“挺多?”克瑞尔索特小声地说。他大部分妾室只知道一模一样的那么老掉牙的一两个。
“几百个。怎么了,你想听我讲一个吗?”
“什么,现在?”
“如果你乐意的话。现在这儿不是很忙。”
也许我确实是死了,克瑞尔索特心想。也许这里就是天堂。他抓住她的手。“你知道吗。”他说,“我已经有好多年都没听过一个好故事了。但我不希望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多好的一个老绅士啊,她心想。比起咱们店里的某些人来说。
“有一个我奶奶经常讲给我听的故事。我能把它倒着背出来。”她说。
克瑞尔索特抿了一口啤酒,用他洋溢着温暖的目光注视着墙壁。几百个,他心想。而且有些故事她都能倒着背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让克瑞尔索特的心跳声连成一片的歌唱般的声音说:“曾经有人生了八个儿子——”
王公坐在窗户旁写着什么东西。他脑子里塞满了关于过去一两个星期的琐碎记忆,并且他不怎么喜欢它们。
一名仆人点亮一盏油灯,驱散了黄昏的微光,几只早现的夜蛾正绕着它一圈圈地飞着。王公仔细地看着它们。由于某些原因,当他看到玻璃的时候就会感到不太舒服,可当他定睛看着那些昆虫的时候,玻璃就不再是最令他烦心的了。
对抗一种用舌头捕获它们的可怕冲动才是最令他为之困扰的。
此外乌福斯躺在它主人的脚边,在梦中汪汪地叫了几声。
光线仍旧照耀着这座城市,但落日的最后几缕阳光映照出那群石像鬼在彼此的帮助下爬上了高高的屋顶。
图书馆员在开启的大门旁看着它们,带着富含哲学的态度往自己身上挠了一把。之后他转过身去,把夜晚关在了门外。
图书馆里暖烘烘的。图书馆里总是暖烘烘的,因为四处散布的魔法不但闪闪发光,而且也在默默地加热着空气。
图书馆员满意地看着他的藏书,结束了他对这些熟睡书架的最后一轮巡查,然后他拽过书桌下的毯子,吃了一根睡前香蕉,接着就睡着了。
沉寂逐渐占领了图书馆。沉寂在一顶帽子的残骸旁漂浮着,它破破烂烂的,还磨损得厉害,而且周围的帽沿都烧焦了,它被以某种仪式供在墙上的一个壁龛里。无论一名巫师走多远,他都是要回来取帽子的。
沉寂弥漫在大学里,它和空气弥漫在一个空洞里的方式别无二致。夜晚就像李子酱一样在碟形世界上摊开,或者可能是黑莓酱。
但是黎明会到来的。总是会有另一个黎明到来的。


[1] 就像是人造钻石,只是叫法不同。一旦跟闪闪发亮的东西有关,巫师们的品味和自制力就会变得和一只疯狂的喜鹊没什么两样。

[2] 一次发生在图书馆的魔法事故,实打实地说明这不是平常盖个橡皮戳再写个数字就完事儿的职位,在前些时候图书馆员被变成了一只长臂猿。从那时起他就在抗拒一切把他变回来的努力。他喜欢那双方便的长臂,适合抓握的指头以及在公共场合抓痒的权利,但他最喜欢的就是那些关于存在的深奥问题突然间变成了关于他下一根香蕉从哪儿来的暧昧兴趣。倒不是说他不清楚身为人类的绝望与高尚。只不过一旦牵扯到他你就可以不用管了。

[3] 逃跑的石像鬼们留下的辙痕令大学首席园艺师咬穿了他的耙子,并留下了那个著名的问题:“你怎么摊上了一块这样的草坪?你给它割草、收拾个五百年,然后一群杂种从上面踩过去。”

[4] 在大多数古老的图书馆里,书被锁链锁在书架上以防止人们伤害它们。在幽冥大学的图书馆里,当然,或多或少是由于另外的原因。

[5] 至少,那些睡觉的时候希望醒来后还是相同的形态,或者甚至是相同的种族的人是这么说的。

[6] 这种旅鼠体型较小,身体黑白相间,跟大旅鼠有亲缘关系,可以在中轴地域找到它们的身影。它的皮子很稀有,极具价值,特别是对于那些旅鼠自己来说;这些自私的小杂种们为了不把它让出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7] 这是因为格瑞托勒为安全起见把珠宝都咽下了肚。

[8] 安科—莫波克商会出版的《欢迎来到千喜之城安科—莫波克》描述旧莫波克城区“影城”时说“它具有古老的小巷和别致的街道所构成的民俗网络,惊喜和冒险潜伏于这里的每一个街角,你可以听到古时传统的街头尖叫并看到居民们从事他们个人事业时的笑脸。”换言之,你已经被警告过了。

[9] 碟形世界上的基因学在其早期便告夭折,那时巫师们尝试过各种众所周知的实验课题,其中就包括果蝇和甜豌豆。不幸的是,他们没能掌握基本原理,而那些产生的后代——一种嗡嗡响的绿豌豆——只度过了短暂、悲哀的一生就被一只路过的蜘蛛吃掉了。

[10] 在这种情况下,绝对多数的城市居民的定义就是所有还没被倒挂在蝎子坑上的人。

[11] 巫师在双关语上的品味差不多和他们在闪亮物件上的品味是一个样的。

[12] 当然,安科—莫波克的居民们一直宣称那条河的河水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的纯净。任何流过了那么多肾脏的水,他们认为,必然会变得非常纯净。

[13] 没人有那个胆子问他在那儿干了什么。

[14] 或上,或斜。幽冥大学图书馆的布局在地形上就是一个噩梦,如此多蓄存魔法的绝对存在把空间和重力扭曲成了细细的面条,足以令M. C.埃舍尔想要到里面去躺躺,或者可能是躺到一旁。

[15] 大麻教徒,他们因消耗在他们身上的大量大麻而得名,他们在凶残的杀手间可谓是别具一格,一方面他们极其致命,同时,他们比较喜欢一边吃吃地笑,一边用他们可怕的刀锋把光线映射为各种有趣的图案,并且在特别的情况下,摔倒在地。

[16] 尽管,也许,更快捷。而且只能运载十四个人。

[17] 在一个真正的魔法宇宙中,一切都有其对立面。比如说,逆光。它并不等同于黑暗,因为黑暗只是缺少光的存在。逆光是穿越黑暗到达另一侧所能得到的东西。在同一基础上,一种倒醉的状态并不等同于清醒。相较之下,清醒就像是洗了一个棉绒澡。倒醉则剥离掉所有幻象和一切人们通常在其间欢度人生的令人宽慰的粉红雾气,并让他们平生第一次所见所想无比清晰。之后,随着一两声尖叫,他们就会确保自己永远都不会再次进入倒醉状态了。

[18] 如果要看关于奇美拉的描述,我们得翻开布卢姆佛格那著名的超常生命寓言集:“它长着三条人鱼腿,乌龟的头发,鸟的牙齿,蛇的翅膀。当然,我只能描述一下,这畜牲喘起气来就像熔炉,它的脾气活像飓风中的一只橡胶气球。

[19] 当然,巫师经常用普通的非魔法方式杀害彼此,但这完全是被允许的,并且暗杀所导致的死亡在一名巫师看来完全属于自然因素。

[20] 好吧。可你已经明白大概的意思了。

[21] 它是《魔法大全》,对于那些行事神秘且不为人道的从业者们来说它是一项宝贵的援助。它包含各种已不存在事物的清单,并且从一种意味深长的角度来说,它们并不重要。它里面的某些页面只能在午夜后阅读,否则它就会发出诡异且令人难以置信的亮光。其中具有关于各种地底星座和尚未酿造过的美酒的描述。对于那些能买得起蜘蛛皮封面藏书的新时代神秘学者来说,里面甚至还插入了一幅伦敦地下图,其中包含了三个他们从来未敢在公共地图上标示出来的地铁车站。

[22] 他一直在争论说他就是。

[23] 在神、半神、邪神和其他超自然生物间非常流行,他们很习惯类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之类的问题。

[24] 尽管这是它们唯一建立起来的形象,是对于古老而隐秘的记忆的回应,而它们则是由孩子们在下雪天里所创造出来的;它们和那种一大早由冰雪堆积而成、并且身上插着一根胡萝卜的冰巨人完全是两码事。

[25] 它明智地选择不再飞翔,也没跟别人提过它有这本事,并且作为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的拉车马度过了它的余生。战争处理这事的方法没有被记录下来;相当可以肯定的是他又弄到了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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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 2威望 +10 奥币 +20 收起 理由
招财猪 + 5 + 10 我很难想象我竟然忘记加分~~
w8436144 + 5 + 10 自己翻译的吗?辛苦辛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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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1-19 23:53:46 | 显示全部楼层
译后记:这本小说花了我几年时间来翻译,总共将近十五万字。其中未免有些不够精准的地方,还请各位读者多多包涵,如有需要转载的请注明转载于此处,谢谢大家。

PS: 版主如果有时间就帮我把原先发的那个删掉吧,这个是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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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 1威望 +10 奥币 +10 收起 理由
Lala + 10 + 10 Great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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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20 14:48:29 | 显示全部楼层
哇,碟子这么长的翻译坚持下来肯定不容易啊~~
发表于 2009-11-20 21:50:05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东西![s:6]
发表于 2009-11-22 11:46:09 | 显示全部楼层
[y:6] 赞美译者!撒花.....

PS:科幻世界又要出碟子了吗?[y:4]
发表于 2009-11-23 21:51:38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Yrgoril 于 2009-11-22 11:46 发表
[y:6] 赞美译者!撒花.....

PS:科幻世界又要出碟子了吗?[y:4]


科幻世界12期译文版....内容也是这本....
发表于 2009-12-7 22:49:08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是了不起,这么有毅力, 加油加油。

不知道下一部准备尝试那一部,我个人觉得Watch系列和Pyramid,The Truth,Small God都很不错,比前几部好看些。
发表于 2009-12-10 16:34:57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很强啊,译文版上也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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