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者

Dragonet

献给一位远在他乡的朋友，还有所有喜欢做白日梦的人们。

The Dreamer

她感受着脸上微腥的海风，听着远处海鸥的鸣声，只觉旅途带来的诸多烦恼与不快一扫而空。在这一刻，她甚至不再思念自己远在北方的家园，不再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担忧。

一只海鸥从她耳边掠过，掀起几缕红色的发梢，随即开始在皇家猎场号的桅杆上方盘旋。她不由得轻笑起来。甲板上的那名杂役对着这些时不时留下些“纪念品”的海鸟只是瞪了瞪眼，吐出一句毫无新意的咒骂。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仿佛被海平面切成两半的红色果实，只在海上洒下破碎不堪的倒影。风向简直完美，她想着，看来，这次航程会比想象中快得多。

仿佛在应和她的想法一般，背后传来了人声。

“就连海风都被您的威仪折服了，陛下，看来不出三天便可抵达诺曼底。”

凯蒂娅慌忙转过身体，低下头。这略显沙哑的嗓音，她早在过去的几年里耳熟能详了。

那是素来以严厉见称的切斯特伯爵理查德。而英格兰的伟大国王、征服者威廉的子嗣亨利一世，就在他身边。

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倒退几步，然后转身，匆忙的步伐几乎像在逃跑。她能感觉到伯爵利剑似的目光扎得她背后生疼。


她快步走下甲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国王陛下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失态。她也说不上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位切斯特的领主都会感受到一股敌意。仿佛野兽在面对猎物时的眼神。她心想。

凯蒂娅叹了口气。这趟旅途虽不如她的期待，可她毕竟再度回到了海洋的怀抱。十五年了。姐姐玛蒂尔达嫁给这位征服者的后裔，而自己也作为随侍的女仆同行。是啊，她只是个几乎没有继承权的小女儿，在政治的天平上，她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她又想起了童年的美好时光，那时父亲马尔科姆把她抱在马背上，在原野上飞驰，逗得她开心地叫喊个没完。她想起自己四岁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礼物：一只眼睛红红的灰色长毛兔，这只柔软、胆小而又坚韧的小生灵不知带给了她多少乐趣。她想起每晚睡前，姐姐给她讲的枕边故事，或是惊险，或是骇人，可剧中人总有个完美的结局，让她每晚带着甜笑安然入梦。

可现实却逐渐朝另一种结局演变。小灰兔在她七岁那年走失了，而她的姐姐，那位温柔善良、平易近人的好王后也在去年与世长辞。她还记得姐夫亨利一世那时的表情。这位南征北战多年，被百姓私下称为“铁石心肠”的国王没有流泪，只是满脸怅然若失，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随他的爱妻前往天国。

从那以后，国王就变了。从不肯原谅任何背叛者的强硬，到和宿敌法王和解，继而为了示好而前往诺曼底——这片曾背叛过他许多次的土地。凯蒂娅总觉得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带有深深的愧疚。他不再把她当做侍女使唤，更差人为她准备了各式华丽的衣裳，教授她各类宫廷礼仪，而其他的下人也开始称她为“殿下”……


“女士，您……不舒服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这才察觉自己两颊发烫，然而满心的慌乱与窘迫只是让她的脸色变得更红。

凯蒂娅匆匆转过脸，只见一位身披红色罩衫，手扶长剑的男子正关切地看着她。他一头栗色短发，端正的面容上透出坚毅，只是那五官不像英格兰人般古板，或带有些法兰西人的粗犷，却又不尽相同。

一位骑士。她看着他胸前陌生的纹章，得出了结论。一位来自异国的骑士。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朝他点点头。“我没事。感谢您的关心，阁下。”

他又打量了她片刻，随即躬身行礼。“在下卡西亚。如有需要，便请召唤我吧。乐意为您效劳，可爱的女士。”他转过身，大步走开。

凯蒂娅微微一怔，随即跑进自己的舱室，关上大门。今天的失态已经够多了，她懊恼地想着。她拿起床边橱柜上的铜镜，梳理着头发。他一定是知道她是谁，那些只是恭维话而已。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粗糙的红发，脸上星点的雀斑，还有那算不上高挑的个头，和仪态万方的姐姐简直是天差地别。

“就算是恭维话，也是出于好心啊。”她喃喃自语，只觉心情变得愉快了些。

最后一缕余晖透过舷窗涌入，落在她身上。单调的波涛声夹带着倦意朝她涌来，她打了个呵欠。正餐的时间还早，睡一小会儿应该不要紧吧。她心里盘算着，靠上舒适的鹅毛枕头，很快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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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亨利一世放低手中的银质酒杯，目光掠过坐在自己右侧的两个儿子，扫过席间的众人，最终定格在他左侧的凯蒂娅身上。

在亨利为她指定坐席时，凯蒂娅就觉得大事不妙。此刻英王意味深长的眼神更加深了她的不安。

“威廉这孩子一向很喜欢你。”他看着凯蒂娅。“只可惜他早有婚约，否则你就是我们未来的王后了。”

凯蒂娅紧张地笑笑。威廉喜欢我？她想。那个小时候喜欢揪我的头发，长大后总是躲着我的威廉，喜欢我？她看着威廉，可那张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陛下，感谢您的厚爱，只是我地位卑微，配不上威廉王子殿下。”她慌乱地站起身，差点碰翻自己的杯子。

亨利摇摇头，把目光转向席间众人，脸上现出少有的笑意。“苏格兰的公主怎么会配不上我的儿子？我在此宣布，里奇和凯蒂娅的订婚典礼将在诺曼底举行。我已经写了信，邀请马尔科姆国王来参加典礼，届时法王也将出席。”他顿了顿，又把目光转回凯蒂娅身上，冲她眨眨眼。“高兴吗，孩子？”她好像听到他轻微的话声。

“干杯！”他举高手里的杯子。整齐的碰杯声过去，欢呼与道贺的和声随即奏响。亨利将美酒一饮而尽，金色的卷发将脸颊的红晕映得分外鲜明。

凯蒂娅只觉头晕目眩。订婚？她和里奇根本没见过几面。理查自幼出外做了骑士随从，成人后便随父在战场搏杀。而且他比自己还小五岁。而里奇看着她的目光显得有些迷茫，随后是某种接受命运的神情。

“陛下！”不知是谁带头大喊起来。凯蒂娅转脸望去，英王亨利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脸色青紫，呼吸急促，手中的银杯在木制地板上打着转。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越来越响，直到把一切喧闹都盖了过去……


凯蒂娅惊恐地坐起身，只觉得背后满是冷汗。门上传来沉重的叩击声。

“殿下？殿下？到晚餐的时间了。”这声音很熟悉，该是那个叫寇德尔的仆役。她看看已转为深黑的天幕，长出了口气。

“只是个梦，”她咕哝着。“只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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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亚奇达正了正衣装，步入这间宽敞的宴会厅。虽然以前也曾见过这种在船舱中辟出的会客室，可布置得如此雅致和气派的还是头一遭。大厅的地板用白蜡木铺就，宴客用的梨木长桌似乎是固定在地上的，两只猎犬懒懒地趴在桌下，期待人们将满桌的美食与它们分享。正对着入口的那侧墙壁上，挂着色彩绚丽的巨幅织锦，上面绣有征服者威廉的肖像。墙边的钩子上挂着一盏盏提灯，将偌大的房间照的通明。此时船已抛锚，帆也收起，船身随着波涛轻柔地摇晃着，几乎难以察觉。

对他来说，远离家乡佛罗伦萨，前往英格兰的这次旅途的确收获不小。

他环视席间。除了英王亨利一世和他的两个儿子，理查德伯爵、奥图埃尔子爵、宫中总管塞萨尔，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字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席间落座。想来是要宣布什么大事。他心中暗想。他不经意间与白天见到的那位女士四目相对。啊，她也在。

他坐上宾客席，朝她略微颌首，可她却慌乱地转过脸去，盯着英王亨利——不，更准确的说，是盯着他手里的那个杯子。

他感到大惑不解，却告诉自己不要深究下去。这是王家的家务事。你只是个信使，是个蒙受国王恩典才能入席的宾客，这种会让人尴尬的问题还是回避为妙。

可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她那受惊小鹿般的神情，和她脸上那两抹可爱的红晕。

我这是怎么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他睁开眼，看见亨利站起身来，目光在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接着开了口。

“凯蒂娅，好孩子。”亨利对那位女士说。“只可惜威廉早有婚约，否则你就是我们未来的王后了。”

卡西亚只觉得胸口莫名地一紧。他望向那个被称作凯蒂娅的娇小女子，发现她脸色忽地变得惨白。她紧紧抿着嘴，双唇几乎变成了紫色。

亨利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反应，他笑吟吟地再度开口：“我今天在此宣布，里奇和凯蒂娅的订婚典礼将在……”

卡西亚看到她忽然站起。他能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不，陛下。”凯蒂娅说着，忽然伸手打翻了亨利手中的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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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亨利脸上的神情由喜悦转为惊讶，再由惊讶转为愤怒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是多大的冒犯。

“抱……抱歉冒犯您，陛下。我并非有心，只是……”

“恐怕……”理查德伯爵冷冷地打断了她。他指着一只舔舐过酒水，此时已奄奄一息的猎犬。“……不只是冒犯这么简单。”

凯蒂娅看着亨利的表情最终定格在失望上。

“把她带下去，关在后舱，明天我们再好好审问她。”理查德一字一句地说。凯蒂娅绝望地看着亨利，可他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什么都没说。


后舱阴冷而潮湿。如今已是11月，尽管这儿远比家乡的天气要暖和得多，可凯蒂娅却感到点滴的寒气不时地钻入礼服，穿过皮肤，渗进骨髓之中。唯一的离开是她被绳索捆缚的双手。那粗糙的麻绳扎着她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能听到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在这片全然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冻僵的时候，门上传来的沉闷响声阻止了寂静的胜利进军。

只有一声。不像是敲门声。她暗自思忖。

门开了，洁白的月光也趁机涌入屋中。借着那微光，她看见一个手持利剑的模糊轮廓。

“如果您是来杀我的，”她吃惊地听着自己极度冷静的语气。“那就请动手吧。”

那人似乎楞了楞。接着，他走前几步，将武器举高。铁制的剑身光芒流转，带着某种诡异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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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您自由了。”卡西亚说。

凯蒂娅看着断为两截的绳索，再看看他的脸——这时舱门大开，满月的光芒足以让她看清他的样子。

“您何必要救我呢？”她询问的语气不似做假。

“您……”卡西亚困惑地看着她。在他听过的那些英雄救美的故事里，被救者似乎不该有这样的反应。过了半晌，他才组织起词句。“您受了不公的待遇，难道就心甘情愿吗？”

她摇摇头，红发飘舞，仿佛一团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的火焰。“不。当然不。可您这样做，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她揉搓着红肿的手腕。“您觉得我们能逃跑吗？在这片大海上，我们能逃去哪儿？或许您的计划是坐一艘小艇离开？可您别忘记，皇家猎场号还有四艘船随行。我们不可能不被发现就逃走的。到那时，我是畏罪逃跑，而您也会给安上个同谋的罪名。”她与他四目相对，而他忽然觉得她黑色的双瞳几乎深不见底。

“不，我不会逃跑的。我根本没做错什么，国王陛下会明白的。”她斩钉截铁地摇着头。卡西亚看得出，她已经拿定主意了。

“好吧，那——”卡西亚忽然闭上了嘴。他对着凯蒂娅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闪身躲在门后。

又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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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加诺对自己的新任务颇感不快。杀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黄毛丫头？这要是传出去，我的名声可就全毁了！他心想。

但这是命令。何况理查德伯爵说得对，她是个女巫，是撒旦的仆人，俗世的律法对她起不了作用。而且国王最近变得太过仁慈了。他掂量着手中的匕首，借着月光又检查了一次。的确是刻有安茹伯爵纹章的那把。至于这匕首扎在苏格兰公主的尸体上会导致何种后果，他不明白，也不在乎。

在接近后舱时，他放轻了步子。门口的守卫哪去了？他忽然觉得有些慌张。门好像也开着。啊，这女巫！她一定是用了什么该死的巫术！

他急匆匆地闯进门去，果见那女孩挣脱了捆缚，坐在地上，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睁得浑圆。他举起匕首，却见她的眼里没有恐惧，而是充满了怜悯。

怜悯？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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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现在应该安全了。”卡西亚关上舱门，搭上门闩。

他转脸望向凯蒂娅，而她此时的脸上却清楚地写着不安。他慌了神，连忙开口。“女——呃，殿下，您千万别多想……”

凯蒂娅摆摆手。“不，阁下，我只想说，这样好吗？您总不可能把我藏在这一辈子吧。”她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样的话，恐怕我只有做您的妻子，才能保全名节。”

卡西亚慌乱间将正在擦拭的佩剑失手落地。

“啊，我在说笑呢，骑士阁下。”她略微皱起眉头。“这玩笑是不是冒犯到您了？”

卡西亚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捡起他的剑。

凯蒂娅留意到，这把利剑的剑柄被雕成狼首的形状，外观栩栩如生。更奇怪的是，这剑给她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阁下，您这剑的样子真有趣。是您家乡的风俗吗？”她问道。

卡西亚将剑还入鞘中，摇摇头。“殿下，在下的确来自佛罗伦萨，可这剑却是英格兰当地人打造的。只是年代久远，匠人的姓名早已不可考了。”

凯蒂娅沉吟着点点头，脸色转为严肃。“那么，阁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吧。”

“您为什么相信下毒这事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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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她会做这种事。”亨利摇着头。

“陛下英明，”理查德恭敬地点点头。“按常理来说，公主殿下的确不会……”他故意顿了顿，回过头，迎上英王的视线。“陛下，恕我冒犯。但您信任您身边的人吗？”

亨利的眼神变得冰冷。“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儿子绝不会背叛我。还有普雷托，他和他的祖先世代为我的家族斟酒。如果真想毒死我，他早就动手了。”

理查德在满脸的不安里加入一丝慌乱。“陛下，那么，恐怕……”

“如果是她，”亨利的语气中似乎不带任何感情。“那她又为何阻止我喝下毒酒？”

理查德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是因为，陛下，她后悔了。她害怕自己将会遭受可怕的惩罚。”

犹豫浮现在国王的脸上。理查德能听到他的轻声低语。

“难道她…真的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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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您的眼睛。那样一双眼睛的主人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凯蒂娅看着那张写满真挚的脸，忽然笑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可爱的恭维话，骑士大人。”她看看窗外已逐渐泛白的天空，伸了个懒腰。“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小睡一会儿。”

卡西亚会意地笑笑。“您肯定很累了。那么，我先出去看看情况，顺便给您带些食物回来。”他看看舱门。“等会请您把门闩上。如果我想进来，就慢慢敲三下门。”

凯蒂娅颌首示意，接着目送他走向门边。

“殿下。”他回过头。“您会用剑吗？”

“会是会，”凯蒂娅略微皱了皱眉头。“可……”

卡西亚郑重其事地取下佩剑，递给凯蒂娅。“您比我更需要它。”

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凯蒂娅叹了口气，坐上床沿。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剑，而是清醒的头脑，来把这一切理个明白。究竟是谁下的毒？又是谁派人来杀她的？不，肯定不会是国王陛下……

但她疲惫的身心没留给她多少思考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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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讶地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那只兔子。不是为船上有兔子而惊奇，而是它所跃动之处，是没有任何落脚物的空气。

等她发现自己同样悬浮在空中时，她明白了。她正身在梦中。

此时兔子停止了跳动。她能看清那兔子漆黑如夜的毛皮，仿佛在随风翕动的长耳，还有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那眼睛似乎在说：跟我来吧。

接着，它骤然一跃，径直穿过了木头的房门，消失在另一端。

既然是梦，那跟去看看也无妨。她这么想着，身体便飘忽向前，穿过了墙壁。

真奇妙。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愉悦。我也能像鸟儿一样飞翔了。令她惊奇的是，那柄狼首剑仍然握在她手中。

透过眼角的余光，她看到那兔子在前舱入口处向她回望。

“是要我过去吗？”她不禁问道。那话音空洞而遥远，几乎不像是出自她的口中。

那兔子仿佛听懂了似的点点头。


“做得好，小家伙。”理查德说着，伸手逗弄起肩膀上那只鼬。它一身金黄色的皮毛，绿色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很快，就会再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了……”他抚摸着它的皮毛。“很快。”


凯蒂娅不解地看着停在门外的兔子。“为什么不进去？”她轻声说道。“他看不见我们吧？”

她抬起头，却发现那鼬已不见了踪影。脚边传来一阵厮打声。她能肯定门没有开过，可那鼬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死死咬住了黑兔的脖子。

鲜血自它颈上涌出，旋即化为空气，而它的身影也在逐渐模糊。她不知从哪儿来了勇气，举起手中的剑，狠狠砸下。

随着一声空洞的哀嚎，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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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加诺被嘈杂的人声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后脑处隐隐作痛。好些人围在他身边，不时交谈几句。

“陛下，您瞧……”理查德伯爵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边。帕加诺顾不上疼痛，飞快地爬起。他转过身，正迎上理查德凶狠的目光。他身边的亨利则是一脸惊奇。

“帕加诺？”亨利抬起一边眉毛。“你在这做什么？”

“陛下，呃，我……”他支吾了半天，才发现理查德在拼命朝他使着眼色。“啊！是这样的，陛下，昨晚我睡不着，出来走动的时候路过这儿，发现守卫全都昏过去了，都是那个女巫干的！我冲进来想阻止她逃跑，一没留神也中了她的巫术……”

“你是说被人打中后脑勺是巫术？”亨利看着他，气得脸色发青。“无稽之谈！”他两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整间舱室都被沉默笼罩，唯留他的羊毛靴底敲击木制地板的声声闷响。

“是的，陛下。她有同谋。”理查德开口打破了这片难堪的寂静。亨利凶狠的眼神转向了他，接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理查德。这么一来，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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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亚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叩响了舱门。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几乎完全失去血色的脸。

“女士，您怎么了？”他带上房门，接着关切地问道。

她露出疲惫的笑容。“我做了个噩梦。没什么要紧的，阁下，倒是您外出打探得怎么样了？”

卡西亚点点头，把手中那个装着半条面包、干酪和肉干的包裹放在橱柜上，转身看着凯蒂娅。“我只是看见后舱那儿围了不少人，就去打听了一下。我没敢多问，免得有人起疑。他们议论说您是个女巫，而您是用巫术逃跑的。”他顿了顿，迷惑于她脸上神情的变化。“太可笑了，不是吗？国王陛下也根本不相信。”

凯蒂娅自嘲地笑笑。“可阁下，他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是个女巫。”她看着目瞪口呆的卡西亚。“现在，骑士大人，您是否觉得救了我是个错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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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亚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再度裹紧身上的斗篷，以抵御无孔不入的寒风。凭栏远望，海平线远端只有几座小小的岛屿，距离诺曼底仍有一天多的航程。

只有一天多了。

对这位年轻的骑士来说，今天是他生命中少有的几次烦恼的经历。就算是远隔万里，为国王送来一封教皇所写的，内容并不令人欣喜的书信——这点他从国王的脸上就能看出——却没得到任何奖赏，但他并未因此懊恼。只要是他认同的目标，他就不会感到后悔。

可这次，他似乎也不明白自己认同的究竟是什么。

他从小就是虔诚的信徒。为他施洗的那位和蔼可亲的主教常常教导他，在对抗邪魔，对付那些天主的敌人时，必须做到冷酷无情。而按照凯蒂娅先前的描述，她无疑是在行使巫术。梦卜，预言，这些可都是魔鬼的伎俩……

他拼命地摇摇头，仿佛想将这种想法甩出脑海。不可能的。她这么善良……

也许我被假象欺骗了。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也许我只是被她的外表给迷惑了。

圆月攀上高空，又缓缓落下。可无论如何，他今夜是不会再有任何睡意的了。


卡西亚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下甲板，想要确认凯蒂娅的情况，却看到有个人似乎正在撬他的舱门。

“住手！”卡西亚大吼一声，朝他冲去。那人吓得身体僵直，随后开始飞快地逃跑。

卡西亚本打算追上去，可转念一想，便停下了脚步，叩响了房门。

可舱室里半天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一次，口中小声念着。“女士，是我！”

门缓缓地开了。他走进房间，只见凯蒂娅的脸庞仍然苍白不堪，就连那对深邃的眸子也仿佛失去了神采。

“骑士大人，我求求您，帮我最后一个忙。”她的声音也显得那么憔悴，似乎一阵微风都能将它吹得无影无踪。

“女士。”他觉得喉咙发干，但还是硬起心肠。“那得看是什么样的忙。”

“国王陛下，”她用沙哑而颤抖的嗓音说。“就要被谋害了。”


卡西亚听着她解释，心里激烈地挣扎着。最后他开了口。

“那位陛下，”他顿了顿，舔舔干裂的嘴唇。“他已经完全把你当成了凶手，就算这样，你还要救他？”

“是的，阁下。”她轻声说。“陛下是个好人，是个好国王。我不能看着他这么死去。”

卡西亚无法置信地摇摇头。“就算这会让你付出性命？”

“是的。”她身体晃了晃，几乎已站立不稳。“骑士大人，您能答应我的请求吗？”

卡西亚在心底下了决定。“我答应您，女士。”他迟疑了半刻，接着说道。“您一定不是女巫。又或者，这世上是有善良的女巫存在的。”

“谢谢您。”凯蒂娅笑了。这微笑仿佛一道和煦的阳光，让他的心中洋溢着温暖。“谢谢您，骑士大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喧哗的人声。接着是猛烈的敲门声。

卡西亚苦笑起来。“真抱歉，女士。”他说。“看起来，我的诺言已经无法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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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顺利，一切就绪。理查德倚着护栏，愉快地想着。那个恼人的乡下公主也不再是麻烦了。他转过身，对着被儿子和臣属们簇拥在中央的亨利一世躬身行礼。

“陛下，您来得正是时候。”他摆出一副招牌式的笑容，不过这次，他的喜悦几乎毫无作伪。

亨利露出些许怀疑的神色，打量了他一眼。“你说今晚有月蚀，来源可靠么？”

他又深深鞠了一躬。“完全可靠，陛下，这可是场百年难遇的奇景。出行前在下请教了好几位星相家，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我可没骗您，我的好国王。他在心底暗笑。的确会是场了不起的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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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骑士大人。”她露出胜利的微笑。“除非您想反悔了。”

他摇摇头。“我自然不会反悔，可您打算……”

她忽然朝他摆摆手，然后尽可能把嗓音抬高。“门外的几位，你们不想要命了吗？”

敲门声戛然而止。门外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死到临头还虚张声势？”有人应道。“论诡计，你比我的主人还差了点儿。”

卡西亚忽然恍然大悟。他清了清喉咙，大声回应。“虚张声势？也许吧。不过看起来，连您自己也被您那位聪明的主人给蒙在了鼓里。他连这船就要沉了都没告诉你们吗？”

舱门外出现了一阵漫长的沉默。卡西亚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就是你们的新国王弑君的方法。骇人听闻，却不留把柄。信不信随你好啦。”卡西亚顿了顿，又说。“最多我们一块变成鱼儿的晚餐。”

就在此时，随着一声砰然巨响，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门外传来连声惊呼，接着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卡西亚甩开房门，开始飞奔，一面压抑着心中不断涌现的那个念头。

或许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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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月光穿透了高卷的浪花，在这位英格兰君主的脸上投下斑驳不定的光影。在那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一幕惊人地美丽。

可当浪头化作黝黑的巨拳，狠狠拍击在他面前的甲板上时，错觉顿时消褪无踪。他似乎听到了瞭望手的一声短促的惊呼。

“礁石！”

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再次清醒过来，首先冒出的那个念头却让他自己吃了一惊。

绝不是礁石。

的确。他心想。一小块礁石是不可能让皇家猎场号这样的大船倾斜得如此厉害的。除非是比船身更巨大的礁石。可那要比一群基督徒里的犹太人更加显眼。

而且，海上根本没有风。那阵巨浪到底从何而来？

亨利努力镇定心神。刚才那次撞击，令船的右侧出现了一条清晰可辨的裂缝，海水汹涌而入，他能感觉到船身在逐渐倾斜。

“是礁石吗？父亲？”里奇惶恐地看着他，拉着他的袖子。他这才想到，虽然小儿子早早取得了骑士头衔，可说到底，他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威廉不见了踪影。也许他掉下了海，可现在没有悲痛的时间。他振作精神，大声发号施令。“不要慌张！瞭望手，发信号给御林号，让他们转向这边，其他人上小艇！保持秩序！理查德，你来负责这边！”

可平时像应声虫般的那位伯爵此刻却默然不答。

他张望四周，可视野中早没了理查德的踪影。

“陛下！”一个甲板手大声喊道。“伯爵大人把小艇划走了！”

亨利满腔的怒气在又一次撞击下消融无形。浪涛高卷，拍打在开始龟裂的甲板上。根本不是礁石。他不顾一切地冲往桅杆边，只见月色照耀的海面浮起一道庞大的黑影。那影子足有大半条船那么长，身躯几乎和皇家猎场号一样宽阔。

海怪。

这是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一个词汇。希腊人的叫法。他还记得儿时母亲给他讲起的故事，那些穷凶极恶的维京海盗，在遭遇这海中巨兽时，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

但它的活动区域不该在如此接近岸边的海域，而且它根本没有主动攻击船只的习性。

除非被惹怒。


这头正值壮年的雄性抹香鲸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远涉重洋，来到如此危险的海域。在鲸鱼的思维中，一切人类活动频繁的海域都是危险的。那些漂在海上的怪东西又重又沉，不小心撞上就会受伤，有些大胆的人类更会攻击它们，那些幼小的同胞万一落单，就难免死于非命。

可它不得不来。本能驱使着它来到这里，又告诉它面前这座庞大的漂浮物就是他必须面对的死敌。它一次次地用力撞去，背脊上留下道道血痕。在它眼中，皇家猎场号成了必须越过的障碍。即便要与它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卡西亚奇达努力在不断摇晃的甲板上站直身体，向海面望去。按凯蒂娅的说法，只要阻止理查德，就能阻止那只巨兽的行动。

可该怎么做呢？伯爵的小艇远在数十码之外，而在这飘摇的甲板上，要想用箭射中这么远的地方，简直是在说笑。更不用说教会是明令禁止骑士使用弓箭的了。

他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吃力地走到他身边。他回过头，只看到在风中飞舞的红色长发。

她将狼首长剑交还他的手中。“把剑掷出去，骑士大人。”她的手按在他的肩上，语气轻柔，但却出奇地坚定。

他凝视她半晌，随即缓缓点头。

当那利剑撕开海浪，朝着伯爵盘旋飞去之时，他看到了一小团模糊的黑色影子。就像……

一只兔子。


理查德站在小艇上，看着皇家猎场号逐渐下沉。那些绝望的哀号声在他听来，仿佛世上最为动听的乐曲。

可当他听到自己的哀号时，这念头便成了笑话。

理查德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剑朝他径直飞来。他本能地退后几步，躲过了剑刃，却一脚踏空，冰冷的海水随即将他包裹。他扑腾了几下，喝了好几口咸得生涩的海水，总算抓住了船边。但他心里明白，刚才那一击让他失去的，绝不仅仅是一件干衣服而已。


雄鲸满心困惑地停了下来，背上的伤痕更让它恼火。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它还记得族群的那句古训：见到人类，有多远游多远。


撞击停止了。亨利一世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平静下来的海中巨兽，再望向另一边那位被自己认定是投毒者的女子，心中顿时被愧疚填满。他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欲言又止。

“陛下，”她走上前来。“船就要沉了，请您快上小艇吧。”

他这才回过神来。是啊，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他环视四周，甲板已经从中弯折，大部分船员都已跳下海去，试图游到临近的几艘船上。里奇在哪儿？他转首四顾，但小儿子也已不见了踪影。这位曾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身负重伤而面不改色的英勇君王，此刻却感到一阵凄凉。也还不到悲伤的时候。他咬紧牙关，踏上小艇。


理查德吃力地爬上小船。那被水浸透的外袍沉重得就像石头。他看着英王坐上小艇，叹了口气，明白自己的计划已付诸东流。要再想控制如此巨大的生物，除非他的精神和体力仍在顶峰状态……

可至少，他还活着。他会找到机会的。对国王心怀不满的人，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都一样众多。他或许还能得到教皇的支持……


雄鲸升上水面，用头顶的鼻孔喷出一阵水花。它惬意地潜下水去，浑然忘了刚才的不快，也丝毫没留意刚才撞翻的小小漂浮物，或是某声微若虫鸣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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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卡西亚单膝跪地。“感谢您多日来的款待，可在下必须告辞了。我必须尽快给教皇大人带去回信。”

亨利对他露出微笑。最近这一个月里，他展露笑颜的次数几乎是过去所有年间的总和了。国王变了，这一点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阁下。”他温和地说。“若你愿意留下为我效命，我将赐予封地和头衔。你会是新的切斯特伯爵。”

卡西亚摇摇头。“抱歉，陛下，可我已经有了封君，我不能背叛他。但若您允许，在下斗胆向您要求一件奖赏。”他说着，瞥了眼侍立在英王右侧的那位红发女子。


凯蒂娅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就好像回到了刚见到这位骑士的时候。到达诺曼底的这几天来，她似乎失去了那种梦境预知的能力，可卡西亚的身影却不知为何，总在她最美妙的梦中现身。她听到他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和国王交谈了几句，接着两人一起望向了她。

“恐怕这得征求她本人的意见才行。”亨利最后说道。

“抱歉，骑士大人。我害得您弄丢了剑。”她看着他走上前，便抢着开了口。简直就像在掩饰。她在心中自语。

“没关系，”卡西亚笑了。“那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我可爱的女士。现在……”他摘下颈上的一条银质项链。“只好送给你这个了。”

凯蒂娅迟疑地看着那条链子。做工很精致，而链坠上更刻有家族纹章的图案。“这个……为什么要送给我呢，骑士大人？”

“在我的家乡。”卡西亚笑得更灿烂了。“这代表求婚，我的女士。”

Shrewd

开头的文风很不错，异国感很好。
似乎人鲸交战或交流那部分可以写得再多一些。

Dragonet

嗯嗯感谢敏锐指点，回头再修改下看看

暗流

有些意思，若是细节描写再丰厚一些就更加完满了（我是细节党~~）